紅塵菩提
1
在香港的中國百貨公司買了一個石灣陶器,我從前旅行時總是反對購買那些沉重易碎的物品,這一次忍不往還是買了,因為那陶器是一個赤身羅漢騎在一匹向前疾馳的犀牛上,氣勢雄渾,非常生動,很能象徵修行者勇往直前的心境。
百貨公司里有專門為陶瓷玻璃包裝的房間,負責包裝的是一位講標準北京話的中年婦人。她從滿地滿牆的紙箱中找來一個,體積大約有我的石灣陶器的四倍大。
接著她熟練的把破報紙和碎紙屑墊在箱底,陶器放中間,四周都塞滿碎紙,最後把幾張報紙揉成糰狀,塞好,滿意的說:
「好了,沒問題了,就是從三樓丟下來也不會破了。」
我的石灣陶器本來有兩尺長、一尺高、半尺寬,現在成為一個龐然的箱子了。好不容易提回旅館,我立刻覺得煩惱,這樣大的箱子要如何提回台北呢?它的體積早就超過手提的規定了,如果用空運,破的機率太大,還是不要冒險才好,一個再好的陶瓷,摔破就一文不值了。
後來,我做了一個決定,決定仍然用手提,舍棄紙箱、碎紙和破報紙,找來一個手提袋提著,從旅館到飛機場一路無事。但是上飛機走沒幾步,一個踉蹌,手提袋撞到身旁的椅子,聽到清脆的一聲,我的心震了一下:完了!
驚魂甫定的坐在自己的機位上,把陶器拿出來檢視,果然犀牛的右前腳斷裂,頭上的角則完全斷了。
我心里非常非常的後悔,後悔沒有信任包裝的婦人的話,更後悔把紙箱丟棄。這時我心里浮起一個聲音說:
「對一個珍貴的陶器,包裝它的破報紙和碎紙屑是與它相同珍貴的!」
確實,我們不能只想保有珍貴的陶器而忽視那些看來無用,卻能保護陶器的東西。
2
生命的歷程也是如此,在珍貴的事物周圍總是包著很多看似沒有意義、隨手可以舍棄的東西,但是我們不能忽略其價值,因為沒有它們,我們的成長就不完整,就無法把珍貴的東西從少年帶到中年,成為有智慧的人。同樣的,我們也不能忽視那些人生里的負面因素,沒有負面因素的人生,就得不到教訓、啟發、鍛鍊,乃至于成長了。
對于一朵美麗的花,它腳下卑賤的泥土是一樣珍貴的。
對于一道絢爛的彩虹,它前面的烏云與暴雨是一樣有意義的。
對于一場精彩的電影,它周圍的黑暗與它是同等價值的。
這樣的生命態度
,在佛經中叫做「火中生蓮」,就是在烈火的燃燒中,開出一朵清淨的蓮花。因此,沒有泥土就沒有花、沒有烏云就沒有彩虹、沒有黑暗就沒有電影,沒有在紅塵中翻滾,就沒有覺悟的人生。
痛苦,是偉大的開始!
3
一個人在走向完美與理想的道路上,必然會遇到生命的許多困境,這些困境,在被紅塵中所染者的眼中,是煩惱;在尋求超越者的觀點,卻是菩提!有很多事,放開一點、包容一點、轉一個彎,就可能完全不同了。
有一個關于禪者的笑話說:
兩個有菸癮的人,一起去向一位素以嚴苛出名的禪師學習打坐。當他們打坐的時候,由于攝心,菸癮就被抑制了,可是每坐完一炷香,問題就來了。
那一段休息時間被稱為「靜心」,可以在花園散步,並討論打坐的心得。每到靜心時間,甲乙兩人便忍不住想抽菸,于是在花園互相交流抽菸的心得,愈談愈想抽。
甲提議說:「抽菸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乾脆直接去請示師父,看能不能抽!」
乙非常同意,問說:「由誰去問呢?」
「師父很強調個別教導,我們輪流去問好了。」甲說。
甲進去請教師父,不久之後,微笑的走出禪堂對乙說:「輪到你了。」
乙走進師父房里,接著傳來師父怒斥和拳打腳踢的聲音,乙鼻青臉腫的爬出來,卻看見甲正在悠閒的抽菸。他無比驚訝的說:「你怎麼敢在這里抽菸?我剛剛去問師父的時候,他非常生氣,幾乎把我打死了。」
甲說:「你怎麼問的?」
乙說:「我問師父:’靜心的時候,可不可以抽菸?’師父立刻就生氣了。你是怎麼說的,師父怎麼準你抽煙?」
甲得意的說:「我問師父:’抽菸的時候,可不可以靜心?’師父聽了很高興,說:‘當然可以了!’」
這雖然是一個笑話,卻說明了同樣的一件事,如果轉一個彎來看,煩惱就是菩提。
4
生活在紅塵中的我們,都俱有凡夫的稟性,凡夫的稟性就是貪愛順境,要來潤澤自己,瞋恨逆境,恐怕損惱自己。凡夫的性質就是不完美、不理想、不園滿、不具促的性質,而不完美、不理想、不圓滿、不具足是由于「有情」,情比慧重,才會使我們落到紅塵。
紅塵中的修行,就是情感的修行,轉識成智,轉情成慧,如此而已。因此每一次情感挫傷的修補、每一次情感染著的清淨、每一次情感波瀾的歇息,都是紅塵中的菩提。
紅塵是情境,菩提在自心,紅塵是永遠不可能澄清的,有菩提的人卻可以用澄澈的心來對待,就彷彿大海的波浪永不止息,明眼的人卻能看到深海無波。如果想要找一個理想的紅塵來生活與修行,那是永遠不可能的幻夢。
從前,有一位滿臉愁容的老人,七十幾歲了還沒有結婚,到處旅行、流浪,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有人問他在找什麼?
他說:「我在尋找一個完美的女人,娶她為妻!」
那人就問他說:「你已經這麼老了,旅行過那麼多地方,難道,從來沒有找到一個完美的女人嗎?」
「有的,我碰到過一個,那是僅有的一個,真是一個無與論比的、完美的女人!」老人的眼里飽含悲傷,回憶著。
「那麼,你為什麼不娶她呢?」
老人痛苦的說:「可是,她在尋找一個完美的男人。」
––紅塵里就有菩提,只是人往往在外面尋找菩提,不知道菩提是使自己完美與提升的過程,就好象提著一口大箱子,里面放滿稻草與紙屑,想去找一個珍貴的陶器來安放,沒想到陶器早就在里面,只是沒有撥開來顯露出來罷了。
可是,顯露出來又如何呢?
顯露出內在菩提的人,提再大的箱子、放再多的草屑、走再遠的路,也能不厭其煩、無所畏懼了!
5
諸神中的智者普洛米修士的弟弟伊皮米修士是個沖動的神,他在制造人類之前先制造動物,而把他所有最好的禮物像氣力、迅速、勇敢、伶利、狡猾、毛皮、羽毛、翅膀、甲殼等好東西都給了動物,待他要造人的時候才發現既沒有保護的外殼,本能又輸給動物的人類將難以和獸類匹敵。
他很後悔,只好求助于有智慧的哥哥,普洛米修士于是接辦了創造人類的工作,想出了一個使人類優越的方法,他先把人類的外形鑄造得和諸神一樣,看起來遠較獸類高尚與正直,然後他拿著一枝火炬飛向太陽,向太陽借火,將遠比皮毛、羽毛、氣力,或迅速更佳的能保護人類的東西「火種」送給人類。
人類雖然比其它的動物衰弱而短命,因為有了火種,他卻凌駕了一切動物,甚至使人的文明和神差不多了,這一點,使諸神之王宙斯大為憤怒。
「要怎麼來懲罰這一對兄弟呢?」宙斯自問,並想到了一些惡毒的方法,他先把普洛米修斯捆綁在高加索的山巔,然後制造一件看上去既甜蜜又可愛,既好奇又貌似含羞,既邪惡看起來純潔的東西做禮物送給伊皮米修士。
這件「東西」被宙斯鑄造完成,當諸神看見她時都驚奇得呆了,紛紛賜給她禮物,有銀白的衣服、繡花的面沙、一頂金冠,和用盛開的花朵造成的燦爛花飾,宙斯把這件掛滿諸神禮物的「禮物」命名為「潘朵拉」,意即「全體的禮物」。
潘朵拉是地上第一個女人,她的兩大特質,一是好奇心,二是邪惡的性格。
諸神知道她的特質,因此當要把她送給伊皮米修士的時候送給她一個盒子,里面放了各種有害的東西,並且警告她不得開啟,然後把她送給伊皮米修士。雖然普洛米修士曾告訴他不可接受宙斯送的禮物,可是當他看到潘朵拉就立刻被迷住了,不但接受了潘朵拉,還娶她為妻。
潘朵拉對盒子的好奇心愈來愈強,有一天趁丈夫不在,就打開盒子來看,盒中冒出一陣怪煙,為害人類的瘟疫、憂患、痛苦、煩惱和災害都跑了出來,恐懼的潘朵拉急忙蓋住盒子,但已經太遲了,盒子里只留下唯一的一件好東西,就是「希望」。
把盒子打開的潘朵拉,使得人類的後裔無法過像諸神一樣幸福的生活,幸好留下了「希望」,使得人在面對瘟疫、憂患、痛苦、煩惱和災害時,還能得到安慰,在不幸中還能向前走,發展文明並繁衍子孫。
這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故事,我很喜歡,每次遇到人生的痛苦與煩惱,我就會想起潘朵拉的盒子和盒中的「希望」。
紅塵中的擾攘是那些冒著怪煙的不幸與不安,而自心的菩提是永遠懷著希望,使人的身體雖然受到捆綁,精神仍然是自由而奔放。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潘朵拉盒子中的「希望」,就是普洛米修士的火種,有了這火種,使火種不滅,那麼在苦難的折磨中就可以無畏了。
人類的英雄普洛米修士在高加索山巔被捆綁,但是他永遠不屈服,他也不後悔盜火給人類,甚至誓言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會屈服于暴力、痛苦和恐嚇。由于他的悲憫、智慧、勇敢,普洛米修士成為人類的象徵,使他所鑄造的人類在許多品質上猶勝于諸神。
我喜歡他的一首詩,長夜中讀起來熱血為之沸騰:
沒有力量能強迫我求饒,
讓宙斯放出他燃熾的電光吧!
用白的雪瓣,
雷和地震,
使這動搖的世界混亂吧!
這一切的痛苦,
均不能改變我的意志!
宙斯的權力雖然高過諸神權力的總和,是雨、烏云、可怕雷電的召集者,然而我們如果懷抱著永不熄滅的希望的火種,雨、烏云、雷電也不能動搖我們的意志呀!
6
《紅塵菩提》所要表現的就是「希望」,是動搖混亂的世界中不失去自我的一種心情。
以觀音菩薩來說,紅塵是「觀世音」的道場,在各種世間聲音里尋求救苦;菩提是「觀自在」的歷程,走向十方圓明的心靈世界。以此做為我們苦難生命的典型,是我們通向智慧與悲懷唯一的道路,紅塵雖暗,讓我們擎著菩提的火炬前進吧!
這本書有許多篇章是通俗歌曲的歌名,我給予它新的意義,即在表明,縱是最淺俗如夢幻的事物,我們也可以得到覺悟的啟發。
謹以此書獻給在苦惱中浮沉的一切眾生,祈願:
消除宿現業,增長諸福慧,
現眷咸安樂,先亡獲超升;
風雨常調順,人民悉康寧,
法界諸含識,同證無上道。
有一個中年人,年輕時追求的家庭事業都有了基礎,但是卻覺得生命空虛,感到彷徨而無奈,而且這種情況日漸嚴重,到後來不得不去看醫生。
醫生聽完了他的陳述,說:「我開幾個處方給你試試!」于是開了四貼藥放在藥袋里,對他說:「你明天九點鍾以前獨自到海邊去,不要帶報紙雜志,不要聽廣播,到了海邊,分別在九點、十二點、三點和五點,依序各服用一貼藥,你的病就可以治愈了。」
那位中年人半信半疑,但第二天還是依照醫生的囑咐來到海邊,一走近海邊,尤其是清晨,看到廣大的海,心情為之清朗。
九點正,他打開第一帖藥服用,里面沒有藥,只寫了兩個字「諦聽」。他真的坐下來,諦聽風的聲音、海浪的聲音,甚至聽到自己心跳的節拍與大自然的節奏合在一起。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如此安靜的坐下來聽,因此感到身心都得到了清洗。
到了中午,他打開第二個處方,上面寫著「回憶」兩字。他開始從諦聽外界的聲音轉回來,回想起自己從童年到少年的無憂快樂,想到青年時期創業的艱困,想到父母的慈愛,兄弟朋友的友誼,生命的力量與熱情重新從他的內在燃燒起來。
下午三點,他打開第三貼藥,上面寫著「檢討你的動機」。他仔細地想起早年創業的時候,是為了服務人群、熱誠地工作,等到了事業有成了,則只顧賺錢,失去了經營事業的喜悅,為了自身利益,則失去了對別人的關懷,想到這時,他已深有所悟。
到了黃昏的時候,他打開最後的處方,上面寫著「把煩惱寫在沙灘上」。他走到離海最近的沙灘,寫下「煩惱」兩個字,一波海浪產即淹沒了他的「煩惱」,洗得沙上一片平坦。
當這個中年人回家的路上,再度恢復了生命的活力,他的空虛與彷徨也就治愈了。
這個故事是有一次深研禪學的鄭石岩先生談起關于高登(Arthur
Gordon)親身體驗的故事。我一直很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它在本質上有許多與禪相近的東西。
「諦聽」就是「觀照」,是專心的聽聞外在的聲音,其實,「諦聽」就是「觀世音」,觀世音雖是菩薩的名字,但人人都具有觀世音的本質,只要肯諦聽,觀世音的本質就會被開發出來。
「回憶」就是「靜慮」,是禪最原始的意涵,也是返觀自心的初步功夫。觀世音菩薩有另一個名號叫「觀自在」,一個人若不能清楚自己成長的歷程,如何能觀自在呢?
「檢討你的動機」,動機就是身口意的「意」,在佛教里叫做「初發」,意即「初發的心」。一個人如果能時時把握初心,主掌意念,就能隨心所欲不逾矩了。
「把煩惱寫在沙灘上」,這是禪者的最重要關鍵,就是「放下」,我們的煩惱是來自執著,其實執著像是寫在沙上的字,海水一沖就流走了,緣起性空才是一切的實相,能看到這一層,放下就沒有什麼難了。
禪並沒有一定的形式與面貌,在用世的許多東西,都具有禪的一些特質,禪自然也不離開生活,如何深入于生活中得到嶄新的悟,並有全生命的投入,這是禪的風味。
有一個禪宗的故事這樣說,一位禪師與弟子外出,看到狐狸在追兔子。
「依據古代的傳說,大部分清醒的兔子可以逃掉狐狸,這一只也可以。」師父說。
「不可能!」弟子回答,「狐狸跑得比兔子快!」
「但兔子將可避開狐狸!」師父仍然堅持已見。
「師父,您為什麼如此肯定呢?」
「因為,狐狸是在追它的晚餐,免子是在逃命!」師父說。
可嘆息的是,大部分人過日子都像狐狸追兔子,以致到了中年,筋疲力盡就放棄自己的晚餐,縱使有些人追到了晚餐,也會覺得花那麼大的代價,才追到一只兔子感到懊喪。修行者的態度應該不是狐狸追兔子,而是兔子逃命,只有投入全副身心,向前奔馳飛躍,否則一個不留神,就會喪于狐口了。
在生命的「點」和「點」間,快如迅雷,沒有一點空隙,甚至容不下思考,就有如兔子奔越逃命一樣,我每想起這個禪的故事,就想到:兔子假如能逃過狐口,在喘息的時候,一定能見及生命的真意吧!
去買鬧鍾的時候,鍾表店的老闆建議我買一種「懶人鬧鍾」。
「什麼是懶人鬧鍾呢?」
「懶人鬧鍾是為了懶人而設計的,一般的鬧鍾響時只有一種聲音,懶人鬧鍾響的時候,節奏由慢而快,由緩而急,到最後會鬧得人吃不消;一般鬧鍾一按就停,懶人鬧鍾按了不會停,每隔五分鍾它就會再響起來,除非把總開關關掉。」老闆邊說邊從櫥櫃中取出一具體積很小的電子鍾,示范給我看。
「什麼樣的人會買這種懶人鬧鍾呢?」
「一般人都會買呀!因為大家對自己都不是絕對有信心的,特別是冬天的清晨要起床真不容易。」
「可是,如果他起來把總開關關掉,這鬧鍾還是沒有作用。」
「對呀!對于真正的懶人,再好的鬧鍾也沒有用,鬧鍾是給那些介于半夢半醒之間的人使用的。」
與我一向熟識的鍾表行老闆,講出這麼有哲理的話,令我頗為驚異,于是我接著問:「什麼是半夢半醒之間呢?」
老闆說:「一個人剛被鬧鍾喚醒的時候,就處在半夢半醒之間,如果一聽到鬧鍾響,立刻能處在清醒的狀態,這種人在佛教里叫做’慧根’,如果鬧鍾怎樣叫也叫不醒,甚至爬起來把總開關關掉,這種人叫’鈍根’。一般人既不是慧根,也不是鈍根,而是’凡根’,所謂凡根,是會清醒、會迷失;會升華,也會墮落;是聽到鬧鍾響時,徘徊掙扎在半夢半醒之間,對這樣的人,一個好鬧鍾才是有幫助的,在半夢半醒之間的人,是比較易于再入夢,不易于醒來的,這時需要一再的叮嚀、囑咐、催促,懶人鬧鍾在這時就能發揮它的效益。」
真沒想到鍾表行老闆是一個哲學家,最後就買了一只懶人鬧鍾回家,每天清晨鬧鍾響的時候,我總是想起老闆所說的話,口念阿彌陀佛,立刻躍起,關掉鬧鍾的總開關,開始一天的工作,因為我希望做一個有「慧根」的人。
過了一陣子,我買的懶人鬧鍾竟壞掉了,拿去檢修,查出來的原因是,由于太久沒有讓它「鬧」,最後這鬧鍾竟不會鬧了,老闆說:「電子的東西就是這樣,你沒有機會讓它叫,過一陣子它就不會叫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到,如果依「慧根、鈍根、凡根」來推論,一個有慧根的覺醒者,長久不讓妄想、執著有出頭來鬧的機會,最後就會連無明習氣都不會叫了。
其實,「凡心」與「佛心」並無差別,凡心是迷夢未醒心,佛醒是長睡中悠悠醒來的心;凡心是未開的花苞,佛心是已開的花朵。未開者是花,已開者也是花,只不過已開的花有美麗的色彩、有動人的香氣、能展現春天的消息罷了。
我們既沒有慧根能徹底的覺醒,但我們也不是完全迷夢的鈍根,我們一般人都是介于夢與醒的邊緣,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就在此時此地的生活里,我們不全是活在泥濘污穢的大地,在某些時刻,我們的心也會飛翔到有晴空麗日、有彩虹朝霞的境界,偶爾我們也會有草地一般柔美、月亮一樣光華、星辰一樣閃爍的時刻,有一種清明的態度來看待生命。
那種感覺,就像清晨被鬧鍾從睡夢中喚醒。
可惜復可嘆的是,當鬧鍾響過之後,我們很快的會被紅塵煙波所淹沒,又淪入了夢中。
醒是好的,但醒不能離開夢而獨存;覺是好的,但覺也不能離開迷惘而起悟。
生活中本就有夢與醒、迷與覺的兩面,人在其中徬徨、掙扎、奮斗、追求,才使生命的意義、永恆的價值在歷程中閃閃生輝,這是為什麼達摩祖師寫下如此動人的偈語:
亦不睹惡而生嫌
亦不觀善而勤措
亦不舍智而近愚
亦不拋迷而求悟
人生的不完滿並不可怕,人投生到有缺憾的娑婆世界也不可怕,怕的是永遠迷途而不覺,永遠沉夢而不驚,怕的是在心靈中沒有一個鬧鍾,隨時把我們從無明、習氣、妄想、執著中叫醒。
我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向人們宣說夢境,《般若經》說這是“夢中說夢”,因為人生就是一個大夢,睡眠中的夢固是虛假不實,人所走過的生命何處能尋找真切的足跡呢?《入楞伽經》中,佛說:「諸凡夫癡心執著,墮于邪見,以不能知但是自心虛妄見故。是故我說一切諸法如夢如幻,無有實體。」––一切諸法無有實體,如夢如幻,夢幻本空,悉無所有,凡夫執著于我,所以沉淪于生死大海中輪轉不已,迷夢也就無法終止。
夢中還有夢在,這是生命的遺憾,而覺中還有覺在,則是生命的幸運。
覺,是菩提之意,是對煩惱的侵害可以察覺,對無明昏暗能明朗了知,心性遠離妄想,而能照能用,做自己的主宰。
幻化如花,花果飄零之後,另外的花從哪里開呢?
夢境如流,河水流過之後,新的河水由何處流來呢?
《圓覺經》里說:「一切眾生種種幻化,皆生如來圓覺妙心,猶如空花,從空而有,幻花雖滅,空性不壞,眾生幻心,還依幻滅,諸幻盡滅,覺心不動。」
在落花的根部、在流水的源頭,有一個有生機的清明的地方,只要我們尋根溯源,就能在那里歇息了。
善男子!善女人!在半夢半醒之間,讓我們聽著心的鬧鍾吧!一躍而起,走向清淨、莊嚴、究竟之路。
帶孩子到百貨公司,到處都掛著打折的招牌。
「為什麼要打折呢?」孩子好奇的問。
「因為換季了。」
「什麼是換季?」
「換季就是一個季節換成另一個季節,像現在是夏天要變成秋天了,天氣就要開始冷了,短袖的衣服要推銷出去,所以要換季打折。」我說。
「那麼,什麼是夏天,什麼是秋天呢?」孩子天真的問,卻使我感到吃驚,因為想不出什麼叫做夏天或都秋天,就決定與孩子來談談四季。我帶著孩子找到一處可以喝咖啡的地方坐下,準備好好給他上一課。
「你記得前一陣子很熱嗎?一定要吹冷氣才睡得著覺,這種很熱的天叫夏天。」
孩子點點頭。然後我說起去年我們住在鄉間山上的冬天,整日寒風怒號,夜里常生一爐火,在爐邊取暖,有時跑到草原去曬太陽的日子,那就是冬天了,我對孩子說,他也點點頭。
「可是春天和秋天呢?」孩子說。
「春天就是冬天之後夏天之前百花盛開的時候,秋天就是夏天之後冬天之前天很藍去很高的時候。」
「爸爸,你剛剛夏天說很熱,冬天說很冷,春天說到花,秋天卻說到云,冷熱和花云怎麼能相比?到底春天和秋天是冷不冷?」
「春天和秋天是不冷不熱。」
「這兩個都是不冷不熱,到底有什麼不一樣?而且兩個都和夏天冬天接在一起,是怎麼接的?」對于孩子的問題我震了一下,我們成人覺得四季是一種自然的演變,反而很少去思考其中的相異,孩子內心則充滿疑問。
我說:「春天是比秋天溫暖一點點,秋天則比春天涼爽一些。因為接在冬天後面,所以春天先冷後熱,秋天是先熱後涼。在春夏秋冬之間並沒有界線,就好象我們爬樓梯一樣,是慢慢發展的,而不是睡一覺,醒來就發現是冬天了。我們從一棵樹可以看出四季,發芽的時候是春天,很綠的時候是夏天,葉子黃了是秋天,掉了葉子就是冬天!就像我們鄉下路邊的菩提樹一樣。」
孩子兩只胖手撐著臉頰,專注的看著我,思考著四季的問題,突然,他的眼睛閃過一道閃光,叫著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春天和秋天是比較涼爽的夏天,還有比較溫暖的冬天!」
孩子眼中的閃光一下穿進我的心坎,是呀,其實四季、時間、生命、輪迴都沒有斷滅相,春夏秋冬是以一種綿密的姿勢向前推進著,我們所見到的一切斷滅是我們的分別,在孩子的眼中,一片純淨,春天是涼的夏季,秋日是溫暖的冬天,這使得四季都變得親切可喜了。
「爸—」我又陷進不可救藥的玄想中,孩子搖著我的手說,「在這個比較涼爽的夏天,你可不可以請我吃一個冰淇淋?」
帶孩子去買冰淇淋,我買了兩份,自己也吃了一個,吃的時刻感覺到生命真好,就在此刻,秋天已經來了,正是較涼的夏與較溫暖之冬。
冬天也快來了,從秋天再往台階上跳一格,冬天也只是很涼快很涼快,像坐在冷氣房中的夏季吧!事無定相,因緣如流,如果在心里有春天,那麼夏天是較溫暖的春天,秋天是較清爽的春天,冬天是較涼快的春天,日日好日,季季如春,我們就能雀躍歡騰一如赤子,有了冰淇淋吃的孩子已經完全忘記春夏秋冬的爭辯,看著孩子,我心里突然浮起一首詩:「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云;歸來偶遇梅花下,春在枝頭已十分!」
一個人到處去找春天,找到草鞋都踏破了,才發現春天是在梅花盛開的內部,春是冬的接棒者,是從最寒冷的地方起跑的。
這樣想,就會知道無門慧開禪師關于四季的偈是多麼充滿了智慧: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帶孩子從八里坐渡輪到淡水去看夕陽。
八里的碼頭在午後顯得十分冷清,雖然與淡水只是一水之隔,卻阻斷了人潮,使得碼頭上的污染沒有淡水嚴重,沿海的水仍然清澈可見到海中的游魚。一旦輪渡往淡水,開過海口的中線,到處漂浮著垃圾,海面上飄來陣陣惡臭。
到了淡水,海岸上的人潮比拍岸的浪潮還多,賣鐵蛋、煮螃蟹、烤烏賊、打香腸、賣彈珠汽水的小販沿著海岸,布滿整個碼頭,人煙與油煙交織,甚至使人看不清楚觀音山的稜線。
許多父母帶著小孩,邊吃香腸邊釣魚,我們走過去,看到塑膠桶子里的魚最大的只有食指大小,一些已在桶中奄奄一息,更多的則翻起慘白的肚子。
“釣這些魚做什麼?要吃嗎?“我問其中一位大人。
“這麼小的魚怎麼吃?“他翻了一下眼睛說。
“那,釣它做什麼?”
“釣著好玩呀!”
“這有什麼好玩呢?“我說。那人面露慍色,說:“你做你的事,管別人干什麼呢?”
我只好帶孩子往海岸的另一頭走去,這時我看見一群兒童在拿網撈魚,有幾位把撈上的魚放在汽水杯里,大部分的兒童則是把魚撈起倒在防波的水泥地上,任其掙扎跳躍而死。
有一位比較大的兒童,把魚倒在水泥地,然後舉腳,一一把它們踩碎,尸身黏糊糊的貼在地上。
“你在做什麼?“我生氣的說。
“我在處決它們!“那孩子高興的抬起頭來,看到我的表情,使他也吃了一驚。
“你怎麼可以這樣殘忍,萬一你也這樣被處決呢?“我激動的說。
那孩子于是往岸上跑去,其他的孩子也跟著跑走了,在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看見他們的制服上繡著“文化國小”的字樣。原來他們是淡水文化國小的學生,而文化國小是在古色古香的“真理街”上。
真理街上的文化國小學生為了好玩,無緣無故處決了與他們一樣天真無知的小魚,想起來就令人心碎。
我帶著孩子沿海搶救那些劫後余生的小魚,看到許多已經成為肉泥,許多則成魚乾,一些剛撈起來的則在翻跳喘息,我們小心的拾起,把它們放回海里,一邊做一邊使我想到這樣的搶救是多麼渺茫無望。因為我知道等我離開的時候,那些殘暴的孩子還會回來,他們是海岸的居民,海岸是永無寧日的。
我想到豐子愷曾在一篇文章里寫道:“頑童一腳踏死數百螞蟻,我勸他不要。並非愛惜螞蟻,或者想供養螞蟻,只恐這一點殘忍心擴而充之,將來會變成侵略者,用飛機載了重磅炸彈去虐殺無辜的平民。“這種悲懷不是杞人憂天,因為人的習氣雖然有很多是從前帶來的,但今生的薰習,也足以使一個善良的孩子成為一位凶殘的成人呀!
就像古代的法庭中都設有“庭丁”,庭丁一向是選擇好人家的孩子,也就是“身家清白”的人擔任,專門做鞭笞刑求犯人的工作。這些人一開始聽到犯人慘號,沒有不驚傷慘戚的,但打的人多了,鞭人如擊土石,一點也沒有悲憫之心。到後來或談笑刑求,或心中充滿恨意,或小罪給予大刑。到最後,就殺人如割草了。淨土宗的祖師蓮池大師說到常懷悲憫心,可以使我們免于習氣薰染的墮落,他說:“一芒觸而膚栗,片發拔而色變,已之身人之身疾痛痾癢寧有一乎?”
我們只要想到一枝芒刺觸到皮膚都會使我們顫抖,一根頭髮被拔都會痛得變色,再想到別人所受的痛苦有什麼不同呢?眾生與我們一樣,同有母子、同有血氣、同有知覺,它們會覺痛、覺癢、覺生、覺死,我們有什麼權利為了“好?quot;就處決眾生,就使眾生掙扎、悲哀、恐怖的死去呢?
有沒有人願意想一想,我們因為無知的好玩,自以為歡樂,卻造成眾生的悲歌呢?
沿著海岸步行,我告訴孩子應如何疼惜與我們居住于同一個地球的眾生,走遠了,偶爾回頭,看見剛剛跑走的真理街文化國小的孩子又回到海邊,握著紅紅綠綠的網子,使我的心又為之刺痛起來。
“爸爸,他們怎麼不知道魚也會痛呢?“我的孩子問說。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默然了。
記得有一位住在花蓮的朋友曾告訴我,他在海邊散步時也常看到無辜被“處死”的小魚,但那不是兒童,而是撈鰻苗或虱目魚苗的成人,撈網起來發現不是自己要的魚苗,就隨意倒在海邊任其掙扎暴曬至死,朋友這樣悲傷的問: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輕移幾步,把它們重新放回海上呢?”
可見,不論是大人或小孩,不論在城市或鄉村,有許多人因為無知的輕忽制造著無數眾生的痛苦以及自己的惡業,大人的習染已深,我執難改,這是無可如何的事,可是,我們應該如何來啟發孩子的悲懷,使他們不致因為無知而墮落呢?以現在的情況來看,由于悲懷的失去,我們在鄉村的孩子失去了純樸,日愈鄙俗;城市的孩子則失去同情,日漸奸巧。在茫茫的世界,我們的社會將要走去哪里呢?
“人是大自然的癌細胞,走到哪里,死亡就到哪里。“我心里浮起這樣的聲音。
原來是要帶孩子來看夕陽的,但在太陽還沒有下山前,我們就離開淡水了,坐渡輪再返回八里去,在八里碼頭,不知何時冒出一個小販,拉住我,要我買他的“孔雀貝”,一斤十元,十一斤一百元。
我看著那些長得像孔雀尾羽的美麗蛤類,不禁感嘆:“人不吃這些東西,難道就活不下去了嗎?”
我牽著孩子,沉重的走過碼頭小巷,雖無心于夕陽,卻感覺夕陽在心頭緩緩沉落。
人如果不能無私的、感同身受的知覺到眾生的樂,那麼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只不過是虛空飄過的風,不能落實到生活,不能有益于生命呀!
文明是因智慧而創發,但文化則是建立于人文的悲憫。
菩提道是以空性為究竟,但真理則以眾生的平等與尊重起步。
文化國小在真理街上。
文化大國則在夕陽里,一點一點的失去光芒,在山背間沉落下去!
有一個父親對他的兒子說:
“去拿一粒榕樹的果實來。”
兒子拿來一粒榕樹的果實。
“將它剖開。“父親說。
“剖開了,爸爸。“兒子說。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麼?”
“一些種子,很小的種子。”
“剖開其中一粒。”
“剖開了,爸爸。”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麼?”
“什麼也看不到,爸爸。”
父親于是對兒子說:“那微妙的本體是看不見的,使一棵大榕樹得以存在的,就是那無相的本體,這是不可見的真,我兒呀,你也是像一粒榕樹種子,剖開來一無所見。”
“爸爸,請再教我一些智慧。“兒子向父親說。
父親于是給了兒子一包鹽,說:“將這鹽放進一盆水里,明天把盆子端來見我?quot;
第二天早晨,兒子端盆子來見父親。
父親嚴厲地說:“把你昨晚放進水里的鹽拿出來還給我!”
兒子面有難色,因為鹽早就化了。
父親于是說:“嘗嘗盆里的水,告訴我味道怎麼樣?”
“咸的。“兒子嘗了以後回答。
“中間的水呢?”
“也是咸的。”
“盆底的水呢?”
“也是咸的。”
父親于是對兒子說:“我兒呀!跟水中的鹽一樣,在你這個身體里面,你還沒有體會到真,是微妙的本體,在水中雖不可見,卻能體會到它,水如果曬乾了,鹽還是在的。我兒呀,你也是這樣,雖一無所見,卻是存在的。”
這是印度古籍《聖都格耶奧義書》里的故事,我覺得很可以拿來講佛教的“空義”,或禪宗的“自性”,空不是虛無,雖不能見,卻是存在的;自性的種子剖開來什麼也沒有,而法身的大樹卻是從其中生長的。那種感覺就像我們的呼吸,我們看不見入息和出息,卻在我們的身體里進進出出,我們不能說它是無,因為它有一種實感;也不能說它是有,因為我們並無法抓住或保留在我們身體進出的氣息。吹氣球也是如此,我們把四周的氣吸來,吹進氣球里,無法辨別說明那是空中本來有的氣呢?還是我們身上的氣?氣球有一天會爆掉,空氣又回到空中,或者我們會吸進一些,以吹進另一個氣球,那樣循環往復,沒有定相。我們的身心也只是一個氣球吧,在空中組合而成,有一天又回到空中。
如此思維,使我不禁又要想起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證道說出的第一句話:
“奇哉!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即使我們不能找到種子本體(如來智慧),不能體會水中之鹽(德相)的正是妄想和執著呀。
“妄想”就是以虛妄顛倒的心,來分別諸法之相,無法如實地知見事物。妄想來自兩方面,一方面是今生意識經驗所生的妄想,一方面是無窮盡的前世所薰習而與生俱來的妄想。
“執著”是由于虛妄分別的心,對事物或事理固執不舍。執著又分兩種,一種是不知道人我眾生是五蘊的假合,執著人我為本體的存在,稱為我執、人執或眾生執。第二種是不知五蘊之法為虛幻不實的“空”,執著法我為實體,稱為“法執”。所以說,執著是由妄想而起的,而妄想則來自于習氣和無明。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長久薰習于妄想與執著的因緣而導致,說好像一盆水要結成一塊冰一樣,必須經過一個漸漸凝固的過程;反過來說,冰要融化成水,也要點點滴滴地溶解。
水與冰的體性並沒有不同,妄想執著的冰融化了,就會成為智慧德相的水。因而真正使人生可悲的,並不是妄想會結冰,而是結了冰拒絕融化、拒絕覺悟、拒絕開啟智慧,守在妄想與執著的幻城之中。
古靈神贊禪師說:“靈光獨耀,回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這是一種完全融化的境界,若不離開”妄想執著之緣”,就不會有這種境界了。
只有開始從妄想執著融化的人,才會懂得什麼叫慈悲、什麼叫澄明、什麼叫柔軟,逐漸走向圓融的智慧之路;當我們真正融化,就不會貪求、占有、嫉妒暴力或躁進,我們的不幸和痛苦也會因而溶解,得到輕松、自在、和諧的自由之心。
我喜歡里爾克的一首短詩,他說:
我一人不能獨存,
在我面前行進
並從我身邊流開的許多人,
都在纏繞,
在纏繞
那是我的我。
呀,因為我們生而為人,任何人的死都會使我損失,任何人的歡欣都會使我高興,任何人的智慧都會使我得到開啟……因為我是人的一分子,我融化了。
讓我們一起融化吧!讓我們化入水中,不堅守自己的寒冰,讓我們剖開生命大樹的種子,看看一株樹本體的奧秘吧。
讓我們,彼此彼此,彼此彼此,互相融化,如光與光交錯,燈與燈互相照亮吧!
幾天前,我路過一座市場,看到一位老人蹲在街邊,他的膝前擺了六條紅薯,那紅薯鋪在面粉袋上,由于是紫紅色的,令人感到特別的美。
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這紅薯又叫山藥,在山頂掘的,燉排骨湯很補,煮湯也可清血。”
我小時候常吃紅薯,就走過去和老人聊天,原來老人住在坪林的山上,每天到山林間去掘紅薯,然後搭客運車到城市的市場叫賣。老人的紅薯一斤賣四十元,我說:“很貴呀!”
老人說:“一點也不貴,現在紅薯很少了,有時要到很深的山里才找得到。”
我想到從前在物質匱乏的時候,我們也常到山上去掘野生的紅薯,以前在鄉下,紅薯是粗賤的食物,沒想到現在竟是城市里的珍品了。
買了一個紅薯,足足有五斤半重,老人笑著說:“這紅薯長到這樣大要三四年時間呢!老人哪里知道,我買紅薯是在買一些失去的固憶。
提著紅薯回家的路上,看到許多人排隊在一個攤子前等候,好奇走上前去,才知道他們是排隊在買番薯糕。
番薯糕是把番薯煮熟了,搗爛成泥,拌一些鹽巴,捏成一團,放在鍋子上煎成兩面金黃,,內部松軟,是我童年常吃的食物,沒想到台北最熱鬧的市集,竟有人賣,還要排隊購買。
我童年的時候非常貧困,幾乎每天都要吃番薯,母親怕我們吃膩,把普通的番薯變來變去,有幾樣番薯食品至今仍然令我印象深刻,一個就是番薯糕,看母親把一塊塊熱騰騰的、金黃色的番薯糕放在陶盤上端出來,至今仍然使我懷念不已。
另一種是番薯餅,母親把番薯弄成簽,裹上面粉與雞蛋調成泥,放在油鍋中炸,也是炸到通體金黃時撈上來。我們常在午後吃這道點心,孩子們圍著大灶等候,一撈上來,邊吃邊吹氣,還常燙了舌頭,母親總是笑罵:“夭鬼!”
還有一種是在消夜時吃的,是把番薯切成丁,煮甜湯,有時放紅豆,有時放鳳梨,有時放點龍眼乾,夏夜時,我們在庭前曬谷場圍著大人說故事,每人手里一碗番薯湯。
那樣的時代,想起來雖然辛酸,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幸福。我父親生前談到那段時間的物質生活,常用一句話形容:“一粒田螺煮九碗公湯!”
今天隨人排隊買一塊十元的番薯糕,特別使我感念為了讓我們喜歡吃番薯,母親用了多少苦心。
賣番薯糕的人是一位年輕少婦,說她來自宜蘭鄉下,先生在台北謀生,為了貼補家用,想出來做點小生意,不知道要賣什麼,突然想起小時候常吃的番薯糕,在糕里多調了雞蛋和奶油,就在市場里賣起來了。她每天只賣兩小時,天天供不應求。
我想,來買番薯糕的人當然有好奇的,大部分基于懷念,吃的時候,整個童年都會從亂哄哄的市場,寂靜深刻的浮現出來吧!
“番薯糕”的隔壁是一位提著大水桶賣野姜花的老婦,她站的位置剛好,使野姜花的香正好與番薯糕的香交織成一張網,我則陷入那美好的網中,看到童年鄉野中野姜花那純淨的秋天!
這使我想起不久前,朋友請我到福華飯店去吃台菜,飯後叫了兩個甜點,一個是芋仔餅,一個是炸香蕉,都是我童年常吃的食物;當年吃這些東西是由于芋頭或香蕉生產過剩,根本賣不出去,母親想法子讓我們多消耗一些,免得暴殄天物。
沒想到這兩樣食物現在成為五星級大飯店里的招牌甜點,價錢還頗不便宜,吃炸香蕉的人大概不會想到,一盤炸香蕉的價錢在鄉下可以買到半車香蕉吧!
時代真是變了,時代的改變,使我們檢證出許多事物的珍貴或卑賤、美好或丑陋,只是心的覺受而已,它並沒有一個固定的面目,心如果不流轉,事物的流轉並不會使我們失去生命價值的思考;而心如果浮動,時代一變,價值觀就變了。
克勤圓悟禪師去拜見真覺禪師時,真覺禪師正在生大病,膀子上生瘡,瘡爛了,血水直流下來,圓悟去見他,他指著膀上流下的膿血說:“此曹溪一滴法乳。”
圓悟大疑,因為在他的心中認定,得道的人應該是平安無事、歡喜自在,為什麼這個師父不但沒有平安,反而指說膿血是祖師的法乳呢?于是說“師父,佛法是這樣的嗎?“真覺一句話也不說,圓悟只好離開。
後來,圓悟參訪了許多當代的大修行者,雖然每個師父都說他是大根利器,他自己知道並沒有開悟。最後拜在五祖法演的門下,把平生所學的都拿來請教五祖,五祖都不給他印可,他憤憤不平,背棄了五祖。
他要走的時候,五祖對他說:“待你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
滿懷不平的圓悟到了金山,染上傷寒大病,把生平所學的東西全拿出來抵抗病痛,沒有一樣有用的,因此在病榻上感慨的發誓:“我的病如果稍微好了,一定立刻回到五祖門下!“這時的圓悟才算真實的知道為什麼真覺禪師把膿血說成是法乳了。
圓悟後來在五祖座下,有一次聽到一位居士來向師父問道,五祖對他說:“唐人有兩句小艷詩與道相近: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居士有悟,五祖便說:“這里面還要仔細參。”
圓悟後來問師父說:“那居士就這樣悟了嗎?”
五祖說:“他只認得聲而已!”
圓悟說:“既然說只要檀郎認得聲,他已經認得聲了,為什麼還不是呢?”
五祖大聲的說:“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去!”
圓悟心中有所省悟,突然走出,看見一只雞飛上欄杆,鼓翅而鳴,他自問道:“這豈不是聲嗎?”
于是大悟,寫了一首偈:
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里醉扶歸;
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特別是真覺對圓悟說自己的膿血就是曹溪的法乳,還有後來“見雞飛上欄杆,鼓翅而鳴”的悟道。那是告訴我們,真實的智慧是來自平常的生活,是心海的一種體現,如果能聽聞到心海的消息,一切都是道,番薯糕,或者炸香蕉,在童年窮困的生活與五星級大飯店的檯面上,都是值得深思的。
圓悟曾說過一段話,我每次讀了,都感到自己是多麼的莊嚴而雄渾,他說:
山頭鼓浪,井底揚塵;
眼聽似震雷霆,耳觀如張錦繡。
三百六十骨節,一一現無邊妙身;
八萬四千毛端,頭頭彰寶王剎海。
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爾如然;
苟能千眼頓開,直是十方坐斷。
心海遼闊廣大,來自心海的消息是沒有五官,甚至是無形無相,用眼睛來聽,以耳朵觀照,在每一個骨節、每一個毛孔中都有莊嚴的寶殿呀!
夜里,我把紫紅色的紅薯煮來吃,紅薯煮熟的質感很像湯圓,又軟又Q,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曬谷子的庭院吃紅薯湯,突然看見一只雞飛上欄杆,鼓翅而鳴。
呀!這世界猶如少女呼叫情郎的聲音那樣溫柔甜蜜,來自心海的消息看這現成的一切,無不顯得那樣的珍貴、純淨,而莊嚴!
證嚴法師曾說過一個故事:
有一位七十四歲的老人,每天清晨都出去掃地,打掃別人家的門口,因此每個人看都他都非常喜歡。
有一天,幾位年輕人問他說:“老伯,你今年幾歲了?”
他說:“我四歲。”
那些年輕人以為他腦筋不正常,再問他一次,他還是說四歲,年輕人只好問他說:“你今年是七十四歲?還是八十四歲?”
那位老人回答說:“論年歲,我是七十四歲,但論真正的做人,我只有四歲”
年輕人問他:“這是怎麼說呢?”
他說:“我七十歲以前迷迷糊糊過人生,不識道理,只是眾生之一;但自我聽了道理之後,迄今四年,我才懂得為人群服務,才深深感覺到自己是在真正的做人,所以說我只有四歲而已。”
法師最後下了結論:“能體會佛的道理,才是真正出生的日子。”
學習佛法的人喜歡講“開悟”,把開悟當成深遠不可捕捉的情境,但是,如果把開悟擺在那麼高深的境地,絕大部分人窮其一生也難有開悟的經驗。
證嚴法師的故事給我們從一個新的觀點來看開悟,落實到生活上,開悟的最初步就是“覺非”,覺察到過去行為、語言、思想的錯誤加以修正,就是開悟的基礎,所以說,“修行”的最初步是“修正自己的行為”。
這時候,人有一個清明的心,來做自己身口意的主宰,有如從夢中醒來一樣。
一個人在夢中所經歷的,不管是多麼真實,都是處在虛妄與迷惘的狀態,在夢中完全失去主宰自我的意識,只是隨境流轉,不能自己。因此,每一次從夢中醒來,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當人不斷的“覺非”,不斷的“修正行為”,慢慢的就走向正法,走向究竟開悟之路。
這個世界也有人的夢是不醒的!不知道從哪里來,迷迷糊糊投生到這個世界,熙熙攘攘的過了一生,最後,糊里糊涂的離開這個世界,投入另一個不可知的迷夢之中。
開悟,即是“醒轉”,是把迷夢反轉,覺悟真理的實相,進而證見真理,斷除煩惱的擾亂,圓具封鎖量妙德,身心自在。
只要一個人“開佛知見”的那一剎那,他就算從漫漫長夜醒來了,彷彿在沉睡中突然聽到鬧鍾的聲音,站起來做一天的工作,明明白白做自己的主人。
悟了以後的人還是要好好的生活與工作,就像醒來的人要生活與工作一樣。不同的是,悟了的人,有一個更開闊的心胸,有更明晰的智慧之眼,以及更廣大的慈愛,來對待自己的人生、對待這個世界。
我很喜歡佛經里對菩薩的另一個稱呼“開士”,開有明與達的意思,不僅慈悲智慧大開,還能指開正道來引導眾生。凡夫在時空的輪轉中突然張開心眼,就成了“開士”,這樣一想就忍不住自問:每天夢醒時分張開眼睛的一剎那,我的心眼是不是也隨著張開呢?
究竟的證悟雖然很渺茫,可是從“覺非”而言,悟出自己的人生大道也並不遠,每次想到七十四歲的老人自認為真正活了四歲,我就會自問:我今年幾歲了?
孩子從學校帶回一盒蠶寶寶,據他說,現在學校里流行養蠶,幾乎人手一盒。
面對那些純白的小生命,我感到煩惱了,因為養蠶的事看來容易,實踐卻很難。我童年的時候養過許多次蠶,最後幾乎都注定了失敗的命運,並不是蠶養不活,而是長大以後它吐繭結蛹,羽化為蛾,生出更多的小蠶,繁殖得太快,不是桑葉不夠吃,就是沒地方放置,最後,總是整盒帶到郊外的桑樹上放生。
那時候山里的桑樹很多,甚至我家的後院都有幾棵桑樹,通常我們都是去山里采桑葉,只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摘家里的。
想一想,在桑葉那麼充沛的時候,養蠶都會失敗,何況是現在呢?
孩子養蠶的桑葉是買自學校的福利社,一包十元,回來後他把桑葉冰在冰箱里免得枯萎,我看他忙得不亦樂乎,卻想到,萬一學校福利社的桑葉缺貨呢?
果然,沒有多久,一天孩子滿頭大汗的從學校回來說:「爸!糟了!天下大亂了!學校的桑葉缺貨!」那天下午,我帶他到台北市郊幾個可能有桑樹的地方去,都找不到一棵桑樹,黃昏回程的時候,他垂頭喪氣的坐在車里,突然眼睛一亮:「爸爸,我們用別的樹葉試試!」
「沒有用的,千百年來蠶就是吃桑葉長大,它不可能吃別的葉子。」我說。
孩子說:「真的餓死也不吃別的樹葉嗎?我不信!」
「那麼,你試試看!」
孩子興奮地把家里種的樹葉各摘下一片,把冰箱里的菜葉也找來了,不管他放下什麼葉子,蠶總是無動于衷,甚至連動也不動一下,雖然它們看起來是那麼飢餓,餓得快死了,也不肯動口嘗嘗別的葉子。
試過所有的葉子,孩子長嘆一聲:「哎呀,這些蠶怎麼這樣想不開?吃幾口別的樹葉會死嗎?」
他坐在那里發了半天呆,突然問我說:「如果,如果,一只蠶從生下來就讓它吃別的樹葉,不讓它吃一口桑葉,它會不會吃呢?」
「你試試看吧!」
為了尋求這問題的答案,他更樂于養蠶(幸好第二天福利社的桑葉就送來了),蠶兒長大、成蛹、化蛾、產卵……當黑色像眼睫毛一樣的小蠶卵化出來的那一刻,孩子就餵給它別的樹葉,結果它們的固執和父母一樣,連第一口都不肯吃。最後孩子不得不把桑葉放進去,它們立刻歡喜的開口大吃了。
小蠶對桑葉的固執執著,令我非常吃驚,它們的執著顯然不是今生的習慣,而是來自遙遠前世的記憶,否則不會連生平的第一口都那麼執著。
在面對蠶的執著,孩子學到了什麼呢?他說:「蠶的心,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啦!」
是呀,蠶的心潛藏著輪迴的秘密,孕育著業力的神秘,包覆著習氣的薰習,或者是像海一樣深不可測的。當然這些都無從查考,唯一可知的是它只吃桑葉(古今中外的蠶都如此),它只吐一種明亮,柔軟,堅韌的絲(古今中外的蠶也都如此)。
世界的眾生何嘗不如此呢?每一眾生的內在世界都深奧一如海洋。以蠶的近親飛蛾來說吧!它們世世代代尋火而撲,在火中殉身,永不疲厭,是為了什麼?以蠶的遠親蝴蝶來說吧,同一品種的蝴蝶,花紋世世代代均不改變,甚至身上的斑點不會多一個或少一個;而它們世世代代只吃花蜜,不肯改一下口味,這是為什麼呢?
眾生都有不能破除的執著,小似無知的昆蟲到大似靈敏的人,都是如此,眾生的識執都有如海洋,廣大,難以探測,不能理解。
在我們理想中的寧靜、澄澈、深湛、光明的自性之海,要經過多麼長遠的時光,才能開顯呀!
從一枚小小的桑葉,一只小小的蠶,我也照見了自己某些尚未破盡的煩惱。
一位朋友送我一卷錄音帶,說:
“這是新編寫佛教歌謠,你帶回去聽聽看。”
這卷沒有封面的佛教歌謠音樂帶,顯然是轉錄又轉錄的,只見卡帶上用印章蓋了“佛教歌謠”四字。回到家想放來聽,正巧兒子在使用錄音機,我叫他先讓爸爸聽一卷“重要的”錄音帶,兒子口中嘀咕,很不情願的關掉正在聽的音樂。
我把“佛教歌謠”放了,和孩子坐著一起聽,才聽了第一首,兒子就下斷語:“好難聽哦!”
我說:“再聽兩首看看。”
聽到第三首的時候,連我自己也受不了,不只是錄音品質極差,詞曲也很難聽,雖然寫著“佛教歌謠”,我也只好向兒子承認“難聽的東西就是難聽,不管它是掛著什麼名?quot;,那就像一家有好聽名字的餐廳,做出來的菜卻很難吃一樣。
“爸爸,你聽聽這個。“兒子把錄音帶取出,放回他原來在聽的帶子,我看到封套上寫著”其實你不懂我的心”,是一位年輕的男歌星唱的流行歌。
音樂用一種無奈的聲調流出來了:
你說我像云,捉摸不定,
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你說我像夢,忽遠又忽近,
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你說我像謎,總是看不清,
其實我永不在乎掩藏真心。
怕自己不能負擔對你的深情,
所以不敢靠你太近。
你說要遠行,暗地里傷心,
不讓你看到哭泣的眼睛。
……
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心底突然冒出這樣的聲音:“呀!這首歌比我剛剛聽到的佛教歌謠,更能表現佛教的精神,或者更接近佛教!”
自心的不可言說、不可思議,不正是像云,捉摸不定嗎?念頭的生住異滅,不正是像夢一樣,忽遠又忽近嗎?無常與因緣的現象,不正是像謎一般,總是看不清嗎?我們不敢靠眾生太近,不是我們不慈悲,而是怕不能負擔對眾生的深情!我們看到人生的愛別離,知道那是生命必然的結局,只有暗暗的傷心……
想著這首歌,使我十分感慨,其實到處都有人生的智慧,不一定要標明“佛教”,因為真正智慧的教化是心的教化,而心的教化是無相的。
我記起在《大寶積經普明菩薩會》中有一段非常美麗動人的經文,是佛陀對迦葉尊者說的,簡直像詩一樣:
心去如風,不可捉故。
心如流水,生滅不住故。
心如燈焰,眾緣有故。
是心如電,念念滅故。
心如虛空,客塵污故。
心如獼猴,貪六欲故。
心如畫師,能起種種業因緣故。
心不一定,隨逐種種諸煩惱故。
心常獨行,無二無伴,無有二心能一時故。
心如怨家,能與一切諸苦惱故。
心如狂象,蹈諸土舍,能壞一切諸善根故。
心如吞鉤,苦中生樂想故。
是心如夢,有無我中生我想故。
心如蒼蠅,于不淨中起淨想故。
心如惡賊,能與種種考掠苦故。
心如惡鬼,求人便故。
心常高下,貪恚所壞故。
心如盜賊,劫一切善根故。
心常貪色,如蛾投火。
心常貪聲,如軍久行樂勝鼓音。
心常貪香,如豬喜樂不淨中臥。
心常貪觸,如蠅著油。
如是迦葉!求是心相,而不可得。
在經曲中像這樣的片段很多,可見心的變化很大,不只別人難以了解我們的心,連自己也常常不懂自己的心。這是為什麼像寒山子這樣能以最淺白的文字寫境界的禪師都要感嘆的說:“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其實,沒有人懂我的心,因為我的菩提心是難以比擬的。
《大日經》里說:“云何菩提?謂如實知自心。“是說一個人如果能如實知道自己的心,那就是菩提的所在,可見”如實知自心“說來平常,卻是極不凡的。
一個人不懂自己的心是正常的,不然拿兩段經文問問:
“天下人心,如流水中有草木,各自流行,不相顧望。前者不顧後,後者不顧前,草木流行,各自如故。人心亦如是,一念來,一念去,亦如草木前後不相顧望。”(忠心經)–請問:你可以主掌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嗎?
“心取地獄,心取餓鬼,心取畜生,心取天人。作形貌者,皆心所為。能伏心為道者,其力最多。吾與心斗,其劫無數,今乃得佛,獨步三界,皆心所為。”(五苦章句經)–請問:在六道輪迴中,你可以選取要去的所在嗎?你在與心相斗時,有勝的把握嗎?
當我們講“佛教”時,講的不是形式,而是心,是心在教法,是佛陀調心的經驗,而不是一個宗教的標籤。
在我們的生活四周,能使我們的心更明淨升華的,那是佛法!能使我們能往善良慈悲邁進的,那是佛法!能使我們生起覺悟與智慧的,那是佛法!能使我們更利他無我的,那是佛法!能使我們身心更安頓的,那是佛法!
佛陀的兩位大弟子,一是智慧第一的舍利弗,一是神通第一的目犍連,他們都是聽到一首偈而得法眼淨的,這首偈是:
法從緣生,
亦從緣滅;
一切諸法,
空無有主。
佛法是無所不在的,但它不是一個固定的形式,這個時代最怕的是流于古板形式的佛法,那就像把慈悲兩字在紙上寫一百次,然後把紙張吞進肚里,慈悲也不會增進一絲一毫,即使佛陀在世,對形式主義的佛教也會大嘆:“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一分鍾很短,但是,一分鍾比五十九秒還長,比一秒鍾更長很多,所以,要珍惜每一分鍾。
佛經里最短的時間是一剎那,等于七十五分之一秒。一念里有九十剎那,一剎那有九百生滅,因此連剎那也是無限。
佛經里最長的時間叫“阿僧祗”,是不可計算、無量數的意思,據稱一阿僧祗有一千萬萬萬萬萬萬萬萬兆年,可是又說:“一念遍滿無量阿僧祗劫”,因此長短並沒有分別。
一彈指,也是佛經的用語,一彈指有六十五剎那,有的經說一彈指有九百六十生死,有的經說一彈指之間心念轉動九百六十次。還有說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又有說,四百念為一彈指,一萬二千彈指是一晝夜。並不是佛經不統一,而是時間相對的概念,不是絕對的。
有的人一分鍾當于千世用,有的人千百世輪迴生死業海茫茫,不及別人的一彈指頃。
一寸時光,就是一寸命光,每一眨眼,命光就流逝了。因此,注意當下,就是珍惜永恆的生命。
在思想與思想之間,時間一定留有空隙,只要進入那空間,有覺察的力,時間就等于智慧。
不要期待永恆的理想,若能安住在此刻的時間上,此刻就是淨土,就是永恆的理想。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其實,一就展現了萬法,就像一秒鍾不能從一萬年抽出,一萬年則是由一秒組成。
年齡不能做為智慧的依據,因為每個人都是宇宙的老人。上帝未生之前,我就存在了,這是宇宙的真實。
有理想、有壯懷的人不因時間消逝而頹唐,而是到死的瞬間還保持著向前的心。
我喜歡兩副對聯:
世事如棋局,不著者便是高手;
一身似瓦甕,打破了才見真空。
兩個空拳握古今,握住也須放手;
一枝金笏擔朝政,擔起也要歇肩。
—–真是道盡了人與時間賽跑的關系,人不能與時間賽跑,但人可以包容時間、善待時間。
極大之處,有極小存在;極近之處,有極遠存在;極惡之處,一定也有佛存在。
時間是空,但它創造了無限的有;時間是不可捉摸的,卻制造許多可捉之物;時間的空與不空是同一質、同一味。
“萬法是真如,由不變故;真如是萬法,由隨緣故。“時間從未變過,因為鍾表、日夜都不是時間;但時間也從未住留,因為整個宇宙都是時間的痕跡,時間的道場,在為我們說緣起的法、生滅的法。
奔馬的速度很快,可是快不過時間。
飛燕的速度更快了,也一樣快不過時間。
剎那剎那的念頭更快更急,還是快不過時間。
這個世界沒有一樣東西快過時間,所以春天來臨的時候,猶如奔馬腳踩飛燕,是擋也擋不住的。
但人在開悟時的感覺,或可與時光比擬,禪里說「一箭過西天」,是指心性遙遠、崇高而絕蹤跡的境界,超越了語言、心得、時空,無任何跡象可循。
二大莊嚴
當我們看見一朵花開啟,那是莊嚴。
當我們看到一枝草挺立,那也是莊嚴。
智慧從黑暗中開悟,猶如晨曦中的花開。
定力在波動中不失,彷彿風雨中不倒的青草。
有動人之美的是智慧,這是「第一義莊嚴」。
不隨惡境波折的是福德,這是「形相莊嚴」。
大般涅磐經說:「二種莊嚴,一者智慧,二者福德,若有菩薩具足如是二莊嚴者,則知佛性。」
菩薩之莊嚴,那是由于世界本來如是莊嚴。
三清淨
釋迦牟尼佛指著大地,大地全部變成紫金色,他對弟子們說:「心淨,則國土淨。」
—我的世界本來就這樣清淨,只是你們看不見罷了!
「清淨」有心、身、相三種,對于這個世界不生染心、瞋心、驕慢心、慳貪心、邪見心,是「心清靜」。
心清靜了,能常得化生,不再輪回,叫「身清淨」。
身心清靜了,走到哪里,哪里就成為清淨的世界,這是「相清淨」。
看曦光中的樹,翠綠如斯,感到就與自心的清淨無異。
四不思議
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常發現,我們對宇宙的了解是太有限了,就是一朵黃花從田野中開放,它所依憑的力量,人也不能完全了解。
所以,佛說,這世上有四件事是人不可思議的,眾生的生死不可思議,世界的生成及始終不可思議,龍的意念不可思議,佛的清淨境界不可思議。
既然一切都不可思議,讓我們路過田園時仔細的欣賞一朵花吧!讓我們在靜寂的夜里不要思議,回觀自己的心吧!
五色五智
從前在印度,僧團不得以青、黃、赤、白、黑五色制成法衣,認為這五種顏色是華美之色,是莊嚴極樂淨土的顏色。
五色是法界體性、大圓鏡、平等性、妙觀察、成所作等五種智慧的象徵、也是信、進、念、定、慧五種力量的代表。
到了中國,又和金、木、水、火、土五行結合,與地、水、火、風、空五大相通,成為宇宙的根本元素。
每一種顏色都是偉大的,因此樹上一粒鮮紅的李子中,也有大化的奧秘.
六窗一猿
釋迦牟尼佛拿起桌上的一條寶花巾,打六個結,對弟子說,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是同一本性,因妄相而有六種不同。
這就好像一個房子里有一只猿猴,從六個不同的窗子看進去,彷彿是六只猴子,其實只有一只。
很多人在某一個特別的時空都會看到那只猴子,但是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跳窗進去,抓住那只猴子。
抓住猴子再從窗子看世界,就完全不一樣了。
七情六欲
凡人說的七情六欲,是從佛經來的。
喜、怒、哀、樂、愛、惡、欲是“七情”,乃是非之主,利害之根。
色欲、形貌、威儀欲、言語音聲欲、細滑欲、人相欲叫做「六欲」,是凡夫對異性具有的六種欲望。
七情六欲原無好壞,沉淪了就墮落,清淨了就超越。
可惜沉淪者眾,清淨者寡。
八功德水
佛經里,把很好很好的水叫做「八功德水」。
是說水具有八種功德、八種殊勝:
澄淨、清冷、甘美、輕軟、潤澤、安和、除飢渴、長養善根。
包圍著須彌山的七內海,還有佛淨土的水都是八功德水。
其實,在我們居住的地方也有這樣的水,今天路過猶澄明的澎湖內海就有這樣的感慨:許多地方沒有八功德水,那是因為當地的人沒有功德了。
一個地方的水開始污染,表示人心已先污染了。
九品蓮台
《觀無量壽經》里說到,人如果求生淨土,死後會依其善根因緣去往生淨土,淨土分為九品,人則從蓮花里化生。
人從蓮花里化生出,想起來就令人感動,可是蓮花那麼柔軟,要多麼柔軟的人才能安住呢?
在這波動煩惱的人間,有時覺得能住在草樹圍繞的茅屋,心中沒有煩惱,就是淨土了。
十界一念
佛法里把世界分成十界:地獄界、餓鬼界、畜生界、修羅界、人間界、天上界、聲聞界、緣覺界、菩薩界、佛界,前六界是凡夫的迷界,後四界是聖者的悟界,所以稱為「六凡四聖」。
十界看來很遙遠,其實很近,「十界一心平等」,「十界互具」,「十界一念」。
所以說人身難得,生而為人是珍貴的,因為十界都在我們的心中,偶爾抬眼看人間,總是看到悲喜的演出,這時就會想:超凡入聖吧!可是看到苦難不能解救,就會想:超聖入凡吧!
十一面觀音
以觀世音菩薩的形相,看了最令人心驚的是十一面觀音。
十一面觀音有十一張臉,頂上的佛面表示佛果。前三面慈相,見善眾生而生慈悲心,大慈與樂。左三面瞋面,見惡眾生而生悲心,大悲救苦。右三面白牙暴出,見淨業者發讚嘆,勸進佛道。最後一面大笑,是見到善惡雜穢眾生而生怪笑,使其改惡向善。
十一面觀音其實是人間相的總和,令人深思,其慈如山,其悲似海,而他的生氣與爆笑,何嘗不是深刻的示現呢?
十二因緣
佛經的根本教義是十二因緣: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這是說生老病死一切的苦惱是從無明開始的,而一個人如果要滅除人間的苦,就要滅去無明與渴愛。
人生在這個天地,有哭有笑,有血有淚,看起來是多麼奇妙,可是這奇妙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想要停止生死輪轉,就要從此刻開始!
對太陽雨的第一印象是這樣子的。
幼年隨母親到芋田里采芋梗,要回家做晚餐,母親用半月形的小刀把芋梗采下,我蹲在一旁看著,想起芋梗油燜豆瓣醬的美味。
突然,被一陣巨大震耳的雷聲所驚動,那雷聲來自遠方的山上。
我站起來,望向雷聲的來處,發現天空那頭的烏云好似聽到了召集令,同時向山頭的頂端飛馳奔跑去集合,密密層層的疊成一堆。雷聲繼續響著,彷彿戰鼓頻催,一陣急過一陣,忽然,將軍喊了一聲:“沖呀!”
烏云里嘩嘩灑下一陣大雨,雨勢極大,大到數公里之外就聽見噼啪之聲,撒豆成兵一樣。我站在田里被這陣雨的氣勢懾住了,看著遠處的雨幕發呆,因為如此巨大的雷聲、如此迅速集結的烏云、如此不可思議的澎湃之雨,是我第一次看見。
說是“雨幕”一點也不錯,那陣雨就像電影散場時拉起來的厚重黑幕,整齊的拉成一列,雨水則踏著軍人的正步,齊聲踩過田原,還呼喊著雄壯威武的口令。
平常我聽到大雷聲都要哭的,那一天卻沒有哭,就像第一次被鵝咬到屁股,意外多過驚慌。最奇異的是,雨雖是那樣大,離我和母親的位置不遠,而我們站的地方陽光依然普照,母親也沒有跑的意思。
“媽媽,雨快到了,下很大呢!”
“是西北雨,沒要緊,不一定會下到這里。”
母親的話說完才一瞬間,西北雨就到了,有如機槍掠空,嘩啦一聲從我們頭頂掠過,就在掃過的那一剎那,我的全身已經濕透,那雨滴的巨大也超乎我的象,炸開來幾乎有一個手掌,打在身上,微微發疼。
西北雨淹過我們,繼續向前沖去。奇異的是,我們站的地方仍然陽光普照,使落下的雨絲恍如金線,一條一條編織成金黃色的大地,濺起來的水滴像是碎金屑,真是美極了。
母親還是沒有要躲雨的意思,事實上空曠的田野也無處可躲,她繼續把未采收過的芋梗采收完畢,記得她曾告訴我,如果不把粗的芋梗割下,包覆其中的嫩葉就會壯大得慢,在地里的芋頭也長不堅實。
把芋梗用草捆扎起來的時候,母親對我說:“這是西北雨,如果邊出太陽邊下雨,叫做日頭雨,也叫做三八雨。“接著,她解釋說:“我剛剛以為這陣雨不會下到芋田,沒想到看錯了,因為日頭雨雖然大,卻下不廣,也下不久。”
我們在田里對話就像家中一般平常,幾乎忘記是站在龐大的雨陣中,母親大概是看到我愣頭愣腦的樣子,笑了,說:“打在頭上會痛吧!“然後順手割下一片最大的芋葉,讓我撐著,芋葉遮不住西北雨,卻可以暫時擋住雨的疼痛。
我們工作快完的時候,西北雨就停了,我隨著母親沿田梗走回家,看到充沛的水在圳溝里奔流,整個旗尾溪都快漲滿了,可見這雨雖短暫,是多麼巨大。
太陽依然照著,好像無視于剛剛的一場雨,我感覺自己身上的雨水向上快速的蒸發,田地上也像冒著騰騰的白氣。覺得空氣里有一股甜甜的熱,土地上則充滿著生機。
“這西北雨是很肥的,對我們的土地是最好的東西,我們做田人,偶爾淋幾次西北雨,以後風呀雨呀,就不會輕易讓我們感冒。“田梗只容一人通過,母親回頭對我說。
這時,我們走到蕉園附近,高大的父親從蕉園穿出來,全身也濕透了,“咻!這陣雨真夠大!“然後他把我抱起來,摸摸我的光頭,說:“有給雷公驚到否?“我搖搖頭,父親高興的笑了:“哈……,金剛頭,不驚風、不驚雨、不驚日頭。”
接著,他把斗笠戴在我頭上,我們慢慢的走回家去。
回到家,我身上的衣服都乾了,在家院前我仰頭看著剛剛下過太陽雨的田野遠處,看到一條圓弧形的彩虹,晶亮的橫過天際,天空中乾淨清朗,沒有一絲雜質。
每年到了夏天,在台灣南部都有西北雨,午後剛睡好午覺,雷聲就會準時響起,有時下在東邊,有時下在西邊,像是雨和土地的約會。在台北都城,夏天的時候如果空氣污濁,我就會想:“如果來一場西北雨就好了!”
西北雨雖然狂烈,卻是土地生機的來源,也讓我們在雄渾的雨景中,感到人是多麼渺小。
我覺得這世界之所以會****橫流、貪婪無盡,是由于人不能自見渺小,因此對天地與自然的律則缺少敬畏的緣故。大風大雨在某些時刻給我們一種無盡的啟發,記得我小時候遇過幾次大颱風,從家里的木格窗,看見父親種的香蕉,成排成排的倒下去,心里憂傷,卻也同時感受到無比的大力,對自然有一種敬畏之情。
颱風過後,我們小孩子會相約到旗尾溪“看大水”,看大水淹沒了溪洲,淹到堤防的腰際,上游的牛羊豬雞,甚至農舍的屋頂,都在溪中浮沉漂流而去,有時還會看見兩人合圍的大樹,整棵連根流向大海,我們就會默然肅立,不能言語,呀!從山水與生命的遠景看來,人是渺小一如螻蟻的。
我時常憶起那驟下驟停、瞬間陽光普照;或一邊下大雨、一邊出太陽的“太陽雨”。所謂的“三八雨”就是一塊田里,一邊下著雨,另外一邊卻不下雨,我有幾次站在那雨線中間,讓身體的右邊接受雨的打擊、左邊接受陽光的照耀。
三八雨是人生的一個謎題,使我難以明白,問了母親,她二言兩語就解開這個謎題,她說:
“任何事物都有界限,山再高,總有一個頂點;河流再長,總能找到它的起源;人再長壽,也不可能永遠活著;雨也是這樣,不可能遍天下都下著雨,也不可能永遠下著……”
在過程里固然變化萬千,結局也總是不可預測的,我們可能同時接受著雨的打擊和陽光的溫暖,我們也可能同時接受陽光無情的曝曬與雨水有情的潤澤,山水介于有情與無情之間,能適性的、勇敢的舉起腳步,我們就不會因自然的輕易得到感冒。
在蘇東坡的詞里有一首《水調歌頭》,是我很喜歡的,他說: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
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
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
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
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
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在人生廣大的倒影里,原沒有雌雄之別,千頃山河如鏡,山色在有無之間,使我想起南方故鄉的太陽雨,最愛的是末後兩句:“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心里存有浩然之氣的人,千里的風都不亦快哉,為他飛舞、為他鼓掌!
這樣想來,生命的大風大雨,不都是我們的掌聲嗎?
在恆河邊,釋迦牟尼佛與幾個弟子一起散步的時候,他突然停住腳步問:
“你們覺得,是四大海的海水多呢?還是無始生死以來,為愛人離去時,所流的淚水多呢?”
“世尊,當然是無始生死以來,為愛人所流的淚水多了。”
弟子們都這樣回答。
佛陀聽了弟子的回答,很滿意的帶領弟子繼續散步。
我每一次想到佛陀和弟子說這段話時的情景,心情都不免為之激盪,特別是人近中年,生離死別的事情看得多了,每回見人痛心疾首的流淚,都會想起佛陀說的這段話。
在佛教所闡述的“有生八苦”之中,“愛離別”是最能使人心肝摧折的了。愛離別指的不僅是情人的離散,指的是一切親人、一切好因緣終究會有散滅之日,這乃是因緣的實相。
因緣的散滅不一定會令人落淚,但對于因緣的不舍、執著、貪愛,卻必然會使人淚下如海。
佛教有一個廣大的時間觀點,認為一切的因緣是由“無始劫”(就是一個無量長的時間)來的,不斷的來來去去、生生死死、起起滅滅,在這樣長的時間里,我們為相親相愛的人離別所流的淚,確實比天下四個大海的海水還多,而我們在愛別離的折磨中,感受到的打擊與沖撞,也遠勝過那洶湧的波濤與海浪。
不要說生死離別那麼嚴重的事,記得我童年時代,每到寒暑假都會到外祖母家暫住,外祖母家有一大片柿子園和荔枝園,有八個舅舅,二十幾個表兄弟姊妹,還有一個巨大的三合院,每一次假期要結束的時候,爸爸來帶我回家,我總是淚灑江河。有一次抱著院前一棵高大的椰子樹不肯離開,全家人都圍著看我痛哭,小舅舅突然說了一句:“你再哭,流的眼淚都要把我們的荔枝園淹沒了。“我一聽,突然止住哭泣,看到地上濕了一大片,自己也感到非常羞怯,如今,那個情景還時常從眼前浮現出來。
不久前,在台北東區的一家銀樓,突然遇到了年齡與我相仿的表妹,她已經是一家銀樓的老闆娘,還提到那段情節,使我們立刻打破了二十年不見的隔閡,相對一笑。不過,一談到家族的離散與寥落,又使我們心事重重,舅舅舅媽相繼辭世,連最親愛的爸爸也不在了,更覺得童年時為那短暫分別所流的淚是那麼真實,是對更重大的愛別離在做著預告呀!
“會者必離,有聚有散”大概是人人都懂得的道理,可是在真正承受時,往往感到無常的無情,有時候看自己種的花凋零了、一棵樹突然枯萎了,都會悵然而有濕意,何況是活生生的親人呢?
愛別離雖然無常,卻也使我們體會到自然之心,知道無常有它的美麗,想一想,這世界上的人為什麼大部分都喜歡真花,不愛塑膠花呢?因為真花會萎落,令人感到親切。
凡是生命,就會活動,一活動就有流轉、有生滅,有榮枯、有盛衰,彷彿走動的馬燈,在燈影迷離之中,我們體驗著得與失的無常,變動與打擊的苦痛。
當佛陀用“大海”來形容人的眼淚時,我們一點都不覺得夸大,只要一個人真實哭過、體會過愛別離之苦,有時覺得連四大海都還不能形容,覺得四大海的海水加起來也不過我們淚海中的一粒浮漚。
在生死輪轉的海岸,我們惜別,但不能不別,這是人最大的困局,然而生命就是時間,兩者都不能逆轉,與其跌跤而怨恨石頭,還不如從今天走路就看腳下,與其被昨日無可換回的愛別離所折磨,還不如回到現在。
唉唉!當我說“現在”的時候,“現在”早已經過去了,現在的不可留,才是最大的愛別離呀!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有趣的夢,夢見我捉了一個鬼!」孩子早晨起床洗臉的時候,這樣告訴我。
「鬼?」我怔了一下,六歲的孩子就知道有鬼,出乎我的預料。
「是呀!一個鬼!我捉住了他。」孩子斬釘截鐵的說。
「鬼長得什麼樣子?」我問。
「鬼長得和人一樣呀。」孩子說中。
「那麼,你怎麼知道他是一個鬼呢?」
「因為他走路時躲躲藏藏,專選黑暗的角落走,眉頭皺成一團。很不開心的樣子,他都不笑的,而且都用白眼看人,我在路上走,看到所有的人都很開心,只有他臉皺著,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鬼了。」孩子說。
原來他心里的鬼是這樣,想想也頗有道理,我就問:「那你為什麼要捉他呢?又用什麼方法抓他呢?」
「我想,做鬼是很苦的,希望捉住他告訴他不要做鬼了。而且,我想,捉鬼是不容易的,一定要用鬼的方法才行,我就跑去對那個鬼說:
喂!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輪流做鬼。他答應了,他先做鬼,我被捉住了,換我做鬼,我捉住他,就對他說:
別做鬼了吧!每天繃著臉多無聊。他大概覺得做鬼沒意思,就說好!」
孩子天真地說著故事,我聽得竟然入神了,說:「他真的就不做鬼了嗎?如果能不做鬼就可以不做,那就太好了。」
「哪有這麼簡單,我在夢里想,要怎麼來改變這個鬼呢?我把他帶到寺廟里,叫他在清淨的地方消消鬼氣,然後我教他念嗡嘛呢唄咪哞,我對他說:
你早上就做這個好了。然後坐在對面看他念,然後,我對他笑起來,一直笑一直笑。。。。」
「那鬼很奇怪,他從來沒笑過,問我:這哈哈哈聽了真好!要怎麼哈哈哈?我聽了很同情他,我說:
你要是從前開開心心,現在也不會變鬼了。
我就教他笑,他開始的時候笑得很丑、不自然,漸漸就笑得好看了,到最後比他原來好看一百倍,臉也紅了,眉頭開了,胸部也挺起來了,眼睛很亮很亮了。我說:
你已經變成人了呀!人就是這樣,開心歡喜,多好!鬼高興得不得了,他叫我給他取個名字,我說:我就叫你開心好了!
一說完,他就不見了,我也醒了。」
這是今天早晨,我的孩子對我說的一個夢,我聽了引起一連串的思考,想到人間里,如果一個人終日不悅,白眼看人,總是走在黑暗的路上,他就可以說是人間的鬼,至少是心里有鬼了。若以孩子的標準來評定,我們走在路上看到的人,至少有一半應列入鬼界,因為開心的人愈來愈少見了。
對付鬼有什麼方法呢?就是清靜、開心罷了。我們心里的鬼不斷地在和我們捉迷藏,一般人總是隱藏他,修行人的不同,就是顯露他、捉住他、改變他,一直到他清淨為止。
佛經里說:
善護于身口,
及意一切業。
慚愧而自防,
是名善守護。
身口意三業的清淨,是說身中無惡行之鬼、口中無惡言之鬼、意中無黑暗之鬼,使身口意清白明朗,就好像黑夜里的滿月一樣。佛陀在《雜阿含經》里說:「善男子譬如月,譬如明月淨分光明,色澤日夜增明,及至月滿,一切諸星中,其光最盛明。」
所以,我們不要怕黑,鬼就像黑暗里的影子,只要我們往光明之地走去,影子便會暴露出來,在日正當中的時候,影子就在腳下了!
從前,在阿拉伯,有一位性情凶殘的國王,他非常恨女人,每到了夜晚,都要殺死一個妃子來發洩他的憤恨。
國王身邊的大臣都對國王感到憂心如焚,卻也無法可想。當時的宰相有一位聰明非凡的女兒,她從父親口中知道了這件事,決心要去救助那些無辜的宮妃,以及那位凶殘的國王。
她徵得了父親的同意,自願入宮做國王的妃子。
在宮中,她每天晚上都為國王講故事,又故意不把故事說完,讓國王懸念著故事的情節,無心去殺人。
這樣,連續的過了一千零一夜,凶殘的國王終于有所感悟,從此停止殺人。少女不僅拯救了無數的宮女,也拯救了國王。
我很喜歡這個阿拉伯的傳說,現在我們熟知《天方夜譚》(或《一千零一夜》)童話,就是那位聰明而仁慈的少女為國王講的故事,這些故事最動人的有《阿拉丁與神燈》、《辛巴達歷險記》、《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魔毯》、《鑽石少女》、《飛天木馬》等等。
我們仔細讀這些故事,會發現它重複的為我們訴說,仁慈與真情的人最後會得到圓滿;人應該點燃自己的神燈,做自己的主人,免得為惡靈所主宰;心靈是非常龐大的,可以無限的飛翔;最刺激的冒險最後也比不上身心的安頓;以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因果關系等等。
天方夜譚的美麗傳說,使我想起密宗也有一個類似故事,密宗的大護法嘛哈噶拉(Mahakala)原來是極為憤怒的神,他是黑色顯現憤怒之相,他的紅髮如火豎立,傳說他夜游人間,食人血肉,所到之處一定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冰雹如石,觀世音菩薩為了感化他,示現作為他的妻子,使他震動開悟,終于成為極有威力的護法神。
從類似的故事,使我們知道要拯救憎恨、憤怒,最有力量的是純粹的悲心,在悲心的感召下,我們彷彿看見了阿拉伯國王和嘛哈噶拉那越來越亮的雙眼。這雙逐漸開出光芒的眼睛,一只是因于智慧,一只則是由于慈悲–我們可以這樣說,智慧是慈悲之門,而慈悲是智慧之鑰,兩者是不可分離的。
在佛教,特別是禪宗,由于強調開悟、強調空,往往使人認為佛教是主智的宗教,像達摩祖師將傳心做為禪的核心,並說心只能以禪定才能把握,這常使人誤以為心是靜止的。到了六祖慧能,為避免靜止的理解,把禪的核心強調為“見性”,是“定慧一體”。
不管是“調心”或“見性”,都容易讓人感覺禪的空性智慧里面沒有“慈悲”的特質,這是非常可惜的,其實,禪里也講“大用”、講“圓滿”,其中有無限的慈悲。如果沒有這種“業響隨聲”的大悲,就會失去宗教體驗的精髓,失去智慧的洞見,當然就失去了禪宗,乃至佛教的精神了。
我們可以舉趙州從諗禪師的幾個例子,來看禪心中大悲的一面。
有僧問趙州:“像你這樣的聖人,死後會到何處?”
趙州說:“老僧在汝眾人之前入地獄!”
問的人感到十分震驚,說:“這如何可能?”
趙州毫不遲疑的說:“我若不入,阿誰等著救度汝等眾人?”
–我們最讚歎地藏王菩薩入地獄的大悲行願,趙州則表達了禪師的本願與菩薩無異,他開啟禪心完全沒有自私自利的動機。
有婆子問趙州:“婆是五障之身,如何免得?”
趙州說:“願一切人升天,願我這婆婆永沉苦海。”
–禪宗與眾生是同一不二,所以他具有菩薩“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心情,他為了知悉眾生的苦難,因此願意比眾生承受更大的苦難。
一日有僧訪趙州,問:“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見略約。”
(略約,就是搖搖晃晃的意思)。
趙州說:“汝只見略約,且不見石橋。”
僧又問:“如何是石橋?”
趙州說:“度驢度馬。”
–趙州寺院前的石橋是讓驢馬走過的,趙州把自己比做石橋,象徵了修行者把全身心奉獻給別人,儘管受驢馬踐踏,也毫無怨言。鈴木大拙談到這個公案曾有這樣精到的評述:“對趙州石橋來說,不僅驢馬從上面經過,現在還包括重型卡車和火車等運輸工具,它都願永遠荷載它們。即使它們濫用它,它依然悠游自得,不為任何騷亂所動。“第四步”的禪者正像這橋一樣,他不會在左臉被打後再轉過右臉去讓人打,擔他會為人類同胞的福祉默默地工作著。
有人問趙州:“佛是覺者,又是人天的導師,他是不是已免去一切煩惱?”
趙州說:“不,他有最大的煩惱!”
“這如何可能?”
趙州說:“他的大煩惱就是要救度一切眾生!”
–佛是最究竟的圓滿,也是禪者“見性成佛”、“即心即佛”的最上境界,可是在佛的最後並非一無所有,在佛之後還有眾生,這說明了大悲植根于大智之中,而大悲也是大智最燦爛的花朵。
趙州的禪風如今還吹拂著我們,象徵了真實的禪心是不能離開慈悲的,即使是涅佾之境, ,也有慈悲的本質。在無著菩薩的《攝大乘論》中曾把大乘的清淨分為“離垢清淨”和“本性清淨”兩個層面,離垢清淨是舍迷求悟,是步向大智之路,而有了大智慧的人,當發現眾生本性清淨,而這種“始淨”或“本淨”里面本來說有慈悲。
所以,一個真正的“覺者”,一定是體驗了無常與無我的人,認識了宇宙為緣起性空的無常,才能體現智慧;知悉了在無我空性中眾生平等,就能有自然的慈悲。
對于修行者而言,“覺”不是一個終結,也是相對的開始,因而,佛或者禪所體驗到的空,不是虛無的空,而是人和一切事物任運無礙的圓滿。
空,是清淨,是無礙的大智,也是圓融的大悲。
沒有惡,就沒有善;沒有真空,就沒有妙有。在宇宙萬有中,一切看起來各自獨立,其實是相互依賴的。當宰相的女兒去做阿拉伯王的妻子時,她是解救那無辜的宮妃,但這解救的根源是要開啟國王的智慧與悲心,要解救善先拯救惡,這是多麼值得深思呀!
禪宗里常把覺悟者稱為“人天眼目”,是三界的眼睛,在這眼睛中智慧與慈悲是一對的,一個人走向開悟之路,是有著“越來越亮的雙眼”,是淨化眼目的開始,若偏向于智或悲,就會使眼睛蒙塵,使我們不知道此刻的生活便是永恆的顯示,也會使我們忘記如果沒有普遍解脫,自我的解脫便失去了意義。真正的禪是具足的,它的本質是悟,真正的悟,是智在悲中,悲在智中,如雨之于水,不可分離。
這個世界最真實、最深刻的夢想,就是人對于「我」的執著。
每天早晨清醒的時候,「我」就開始發揮作用了,我要吃東西、我要工作、我要上廁所。接著,我的勢力范圍就劃定了,這車子、這房子是我的,這工作、部屬是我的,到處都是我的東西。
即使是獨自一人,也很難讓我們拋開我,行為、言語、思想到處都是我的色彩,我思故我在、我言故我在、我行動故我在,透過這些我才是真實存在著的。
到了晚上睡覺,則是「我累了,我需要休息」,夜里不能控制的做了我的夢,醒來發現一切都是虛妄的。
因為有我,活著就有很多的煩惱,要為自己的肚皮、享樂、需要服務,四處奔波,但是,「我」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候。
因為有我,死亡之際有許多恐懼,一方面擔心我會永遠消失,另一方面則舍不下花許多力氣所積聚的事物。
因為有我,得之則喜,失之則憂。
我執,是一切貪心、瞋恨、愚癡的根源。
很少很少人地思考「我」的問題,例如我是真實的嗎?我的哪一部份最真實?例如我在宇宙時空中到底占有什麼樣的位置?例如我何所從來?何所從去?
當然,「我」不可能是假的,因為我是如此真實,受傷了會痛,工作了會累,肚子餓了會難受。會哭、會笑、會歡喜、會生氣。
可是,我也不是那麼真實,我會長大、會老化,似乎沒有一刻是相同與恆常的。我也時常在工作、娛樂、睡眠時淪入忘我的狀態,根本忘記了我的存在。而且我知道這,如果把我的皮肉、骨髓、呼吸、水分還給這個世界,我的色身失去,我的執著就不真實了。
我不會永遠活在這個世界,因為人的壽命是有限,我也不能例外。可是似乎我的色身離開這個世界,我也不是完全歸于空無。
那麼,「我是因何而生?我是因何而滅?生滅之後是否還有生滅?」是每一個有智慧的人都會問的問題,依照佛教的說法,人是從緣而生的,在某一個時空中,由色受想行識的習氣,匯聚了眼耳鼻舌身意,假合了地水炎風空就形成了我的人身,等到緣盡了,四大毀壞,一切都歸于空無,只留下在種子里的識,等待下一個因緣的會合,如此不斷的成住壞空、生住異滅、生老病死、這就是輪迴。這也是佛教說「無始」的原因,因緣的輪轉會合,並沒有一個開端。
因而可以這樣說:在因緣的本質里,「我」是一個假合,可是在感覺的表相上,我是真實的。
再進一步,我們可以認識倒:那時刻在變滅的眼耳鼻舌身意,並不是真正的我,從小到大我的眼耳鼻舌身意不知道已改變多少,可是我還是我。因此,把這些東西粉碎解散後,一定還有一個「我」在。
不只「我」是因緣所生,連一朵玫瑰花也都是的,玫瑰花若不叫玫瑰花,它也長同一個樣子,也一樣的香。但是在玫瑰花謝了後,我們不能說沒有玫瑰,只能說玫瑰是因緣的假合。此所以玫瑰年年開,劈開玫瑰樹卻是一無所有。
眾生不能明白「我」是假合,因此產生很多我的毛病、我的問題,例如:
我執:由于對我執著的習氣長久薰氣,因此對世界起差別心,這種「我執」的種子,是後世得到各種不同果報的原因.
我見:執著「我是實有」的妄想見解,使我們惑業纏身,不得解脫。
我愛:深生愛著于一已的妄執自我,是人生的根本煩惱,因為我愛,所以我貪,由于貪則深生耽著,無法超越。
我痴:一切疑惑障礙都以愚癡為前導,因此我癡是一切無明煩惱之首。「我癡」就是愚于我相或迷于無我之理的人。
我相:雖然實相的「我」是沒有實體的,可是凡夫總是誤認實有而執著,這種執著產生了愛我輕人的妄想,甚至發現出我的相狀。
我妄想:執著于我的虛妄顛倒之心,來分別諸法之相,產生了謬誤的分別,不能如實知見事物。以情生著,則成系縛;若離妄想,則無系縛。
這是多麼可悲,凡夫不知道迷界的真實相,而在世間的無常里執常,在諸苦中執樂,在無我上執我,在不淨處執淨。顛倒妄想就是這樣而生的,一個人唯有破了我見、我執、我愛、我相,才會有真實的般若,所以《金剛經》里才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如來說我者,即非是我,是名為我。」
在夢中有夢,在身外有身,我們知道夜里睡眠時的夢是不真實的,那是因為我們有醒來的時刻,若不醒來,夢則似真。我們不能體驗「我」是一個夢,可能是所有夢中最真的夢,那也是因為我們沒有醒來的時刻,一旦醒來,我只是一場夢!
所以,人要有醒來的聲願,有醒來的勇氣與決心,才不會永遠在夢中沉淪而不自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