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菩提
有一位朋友在學插花,是日本某一流派的花藝。
我對日本人的花藝一向沒有好感,因為那被稱為花藝的,正好是集匠氣與矯作于一爐。因此,我對瀟灑且大而化之的朋友,竟去學日式插花覺得格外好奇。朋友告訴我,那看起來僵化的日式插花,其實只是一種格式,是性格與觀點的錘鍊,對于學得通達的人,不但仍有極大的創作空間,還能激發出人的潛能。她說:
「插花和禪一樣,表面上有最嚴苛的形式,事實是在挖掘最大的自由,你不覺得,只有最嚴格的訓練才有最自由的資格嗎?」
朋友的話給我不小的啟示,原來插花也是「絕地逢生」的事。凡是絕地逢生就如懸崖斷壁上開出的蘭花,或污泥穢地清放的蓮花,或是漠漠黃沙里艷紅的仙人掌花一般,既刺人眼目,又具有禪的精神。什麼事到了最高、最絕、最驚人,就被俗人看成禪意了。
于是,種花的說他的花里有禪,泡茶的說他的茶里有禪,捏壺的說他的壺里有禪,做生意的說他的企業以禪來管理,玩股票的人勸人要如如不動,連搞政治的都說他是以平常心來搞政治。。。。對的,這些可能可以通向禪,但禪不應只是如此,因為禪雖然在生活中,禪心卻是在清高的峰頂,猶如白云飄過的青空,或閃電後開在天空的明亮之花,不應該隨便被俗情遮埋。
禪有時在俗情里,但不應以俗眼觀看。
就像學插花的朋友,說起她學插花獲益最大的一件事。
她說:「我剛學插花時,老師教怎麼插,我們就怎麼插,三個月以後我們才發現,老師每次插的花不是一朵、三朵、五朵,就是七朵、九朵,幾乎沒有二四六八的。我心里起了疑情,雙雙對對不是很好嗎?為什麼插花都要單數呢?我很慎重地去問老師,那位日本老師說,一三五七九是單數,插出來的花叫做’生花’就是有希望的花,由于不圓滿,才顯得有希望。雙雙對對的插花是’死花’,因為太滿了。我聽了好感動,留一些缺憾,有一點理想不能完成,永遠留下一絲絲不足才是最美的呀!」
缺憾有時比圓滿更美,真是不可思議,朋友的話使我想起為什麼菩薩要留一絲有情在人間,而且一直在苦難的煎熬中游化。菩薩之所以比聲聞緣覺更美更動人,那是他們在乎,在乎一切的有情,由于這樣的在乎,追求事事圓滿倒不是菩薩的志向,菩薩的志向是恆常保持一個有希望的觀點,生生不息。
我還有一個朋友,學校畢業很久了都找不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在工作上簡直是顛沛流離,弄得家人都為他的工作煩心。他的祖母竟為他的工作許了一個願:「希望菩薩保佑我的孫兒找到好工作,如果他找到好工作,我死也無憾。」
結果,祖母不久生病了,他無瑕顧及祖母,只好為了去應徵一份自己最渴求的工作;祖母死的那一天下午,他接到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朋友說他一邊流淚,一邊茫然地看錄取通知,他說:「如果祖母還活著,我寧可去作最粗賤的工作。」朋友說,他當時的心情用四個字可以形容,就是「悲欣交集」。
「悲欣交集」原是弘一大師的遺偈,用自己的生命體會起來真有驚心動魄之感。悲欣交集不是一個空句子,而是生命的總其成,我們每天不都是悲欣交集嗎?每月每年不都是悲欣交集嗎?悲與欣有如形與影,幾乎是不可分割的。我為了安慰朋友,曾試寫一偈:
歡喜平安日
感恩憂患時
我們能平安過日,固然應該歡喜,但在憂患時更不應失去感恩的心,因為如果沒有此憂患時的感恩,我們何能真切體會平安的歡喜呢?生命里的懸崖斷壁、污泥穢地、漠漠黃沙都是憂患。在感恩里,卻開出了幽蘭、清蓮、仙人掌花,如果能把憂患之美移植,大部份日子就可以平安而歡喜了。
有一次,我因為個人生命的苦厄,去請教我的老師,她告訴我四個字:「受苦真好」!
受苦的好,在于一個人如果沒有真正受苦,就無法會意真實的喜樂;在于有大痛苦的人,才能得到大解脫;在于菩薩畏因不畏果。如果用佛教的觀點來看,受苦是慈悲心和智慧心勇猛生起的激素。自己受苦,使我們生出菩提;看到他人受苦,使我們悲心流露。只有在真實深刻的苦痛里,菩薩才會刻骨銘心地立下拯救眾生的悲願,唯有菩薩從深陷的泥濘中拔出雙足,才有機會認識到眾生深陷泥濘的無力、無奈,與無助!
受苦時流的淚滋潤了我們的悲心、灌溉了我們的智慧、堅固了我們的志願、拉拔了我們的力行。從最低最低的角度看,是消除了我們的業障、增長了我們的福慧!
呀!「受苦真好」
生命不能沒有風雨,風雨來時又如何?
不要阻止風,應將此身化為風,
不要制止雨,應將此身化為雨。
日本密教祖師空海大師如是說。他告訴那些苦難的人說,不要擔心風雨來襲,重要的是把心中的陽光喚起。他更悲切地說:「沒有此世豈有彼世,逃避今生何有來生?」是的,此世今生就是不可逃避的,風風雨雨也是不可避免的。曾經有一位陶藝家,把他父親的骨灰磨碎合著瓷土,燒成一個美麗的白花瓷瓶,認為那是紀念他父親最好最純淨的方式。因為父親生前最期待他成為傑出的陶藝家,他做到了,父親骨灰做成的花瓶,象徵著今生的面對與不朽的期待。
這位陶藝家在記者訪問他時,說:「我希望捏一個最美麗的陶罐,來裝自己的骨灰!」
多麼美麗動人的回答,只有看清人世的人才說得出來,這使我想起憨山禪師的山居詩:「生理元無住,流光不可攀;誰將新歲月,換取舊容歡?」在歲月之流里,沒有什麼是可以攀附的,愈早看清這種真實,愈能誠摯地面對自己的今生。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陶罐來裝裝自己的骨灰,何不及早捏一個最美麗的陶罐呢?
投生到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可以事事如意,唯有悲智雙運的人能以如意的態度來面對世界,事事如意或者可以看成是插花里的「生花」,永遠抱持希望;或者可以說是「受苦真好」,背後有著廣大的悲願。
我喜歡一首流行歌曲中的一句「也許沒有也許」,譯成佛經就是「法爾如是」,生命的歡喜憂患,如意或不如意,如是觀如是行,不只是「也許沒有也許」,根本不需要去分辯那個也許。
這一冊《如意菩提》所要表達的正是如此,只要我們喚起心中的陽光,就能在在處處都有法味。平安處有禪悅,動亂里何嘗沒有法喜呢?用如意的、光明的、廣大的心來對應生活,活著一日就盡一日的本分,無怨無悔,對心對境,不為俗情遮埋,如是而已。
寫《如意菩提》時,我的生活正面臨極大的動盪,感謝妻子小鑾,為了護持我寫作菩提系列,她承擔了許多病苦,因此菩提系列如果有什麼功能,我願全數回向她。
感謝我的老師廖慧娟,「受苦真好」就是她的教化,但願我所做的一切光明都全數回向她和她的家人。
感謝「法如」的同修慈悲護持,但願我所行的一切光明全數回向給他們。
但願我所行的一切光明全數回向給我的母親林潘秀英和先父林後發。
但願我所行的一切光明全數回向給法界一切眾生。
《華嚴經》說:「譬如暗中寶,無燈不可見,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讓我們在這苦難的人世中互相點燈,來看黑暗中的至寶吧!
最後,讓我們隨著普賢菩薩來發願:
十方所有諸眾生
願離憂患常安樂
獲得甚深正法利
來除煩惱盡無余
愛水
孩子打破心愛的東西,傷心地哭了半天。突然停止哭泣,跑過來問:
「爸爸,人為什麼會流眼淚呢?」接著又嚴肅地問:「眼淚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看到他淚痕未乾
,一本正經的樣子,覺得很有趣,就反問他說:「你覺得人為什麼會流眼淚呢?」
「是因為傷心呀!」
「那麼,眼淚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是從眼睛來的嗎?」
「我知道了,人的眼淚是從傷心的那個地方流出的。」孩子已完全忘記了憂傷的情緒,充滿好奇地說。
「傷心的那個地方又在哪里呢?」我問他。
他皺眉想了半天,拍拍自己的心口
,又拍拍自己的腦袋,覺得都不太有把握,說:「我也不知道傷心的地方在哪里,到底是在哪里呢?」
這下可把我問倒了,是呀!傷心的地方是在哪里呢?我反問孩子:「人不只傷心的時候才流淚,很高興和很生氣的時候也會流淚的,所以,傷心的地方和高興、生氣的地方是一個地方。」由于孩子養著小鳥,我就問他說:「你覺得,小鳥會不會傷心呢?有沒有傷心的地方?」
「小鳥也會傷心的,如果它肚子餓,我們不餵它的話。」孩子說。
「那,小鳥會不流淚呢?」
「小鳥不會流淚的。」孩子思索了一下,說:「不對,不對,小鳥不會從眼睛流淚,可是它心里是會流淚的。為什麼只有人會從眼睛流淚,而別的動物只能暗暗地傷心呢?」
我對孩子說起,小時候親眼看過水牛和海龜,還有狗流淚的情景,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動物都會流淚,只是粗心的人不能見及罷了。
我們花了一個多小時討論傷心的問題,孩子聽了一知半解。但他至少理解到三件事情,一是所有的動物都有一個會傷心的地方;二是愈複雜的動物,傷心的時候愈容易被看見;三是每一個人對同一件事傷心的感受都不一樣。
最後,他終于鄭重地宣布了他悟到的大道理,他說:「我知道為什麼我打破杯子,媽媽傷心而我不傷心
;而我打破玩具,我傷心爸爸不傷心了。每個人都有傷心的地方,但是每個人的傷心都不一樣。」這使他完全忘記了剛剛傷心的原因,高興地跑走了。
我卻因此陷入沉思,這是一個多麼好的啟示,人的眼淚是有世界性的,既然投生為人,就必然會傷心,必然會流淚,有許多號稱從來不流淚的人,只不過是成人以後的自我壓抑,當遇到真正傷心的時刻,或者真心懺悔的時候,或者在無人看見的地方,還是會悄悄落下傷心之淚。
淚,乃是愛之凝聚。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不會流淚,一種是完全沒有愛,鐵石心腸的有;一種是從愛中超脫出來,不被愛所束縛與刺傷的人。
眼淚,是做為人的本質之一,在《愣嚴經》中,佛陀早就有精辟的見解,他對弟子阿難說:「因諸愛染,發起妄情。情積不休,能生愛水。是故眾生,心憶珍羞,口中水出,心憶前人,或憐或恨,目中淚盈。貪求財寶,心發愛涎,舉體光潤。心著行婬,男女二根,自然流液。阿難!諸愛雖別,流結是同,潤濕不升,自然從墜。「
由人的欲望所分泌的都稱為愛水,也是使人在輪迴中升沉的重要原因。如何在心海的愛水中飛升超越,在每一次的傷心中尋找智慧,才是人最重要的事。
不是茶
日本茶道大師千利休,是日本無人不曉的歷史人物,他的家教非常成功,千利休家族傳了十七八代,代代都有茶道名師。
千利休家族後來成為日本茶道的象徵,留下來的故事不計其數,其中有三個故事我特別喜歡。
千利休到晚年時,已經是公認的偉大茶師,當時掌握大權的將軍秀吉特地來向他求教飲茶的藝術,沒想到他竟說飲茶沒有特別神秘之處,他說:「把炭放進爐子里,等水開到適當程度,加上茶葉使其產生適當的味道。按照花的生長情形,把花插在瓶子里。在夏天的時候使人想到涼爽,在冬天的時候使人想到溫暖,沒有別的秘密。」
發問者聽了這種解釋,便帶著厭煩的神情說,這些他早已知道了。千利休厲聲地回答說:「好!如果有人早已知道這種情形,我很願意做他的弟子。」
千利休後來留下一首有名的詩,來說明他的茶道精神:
先把水燒開,
再加進茶葉,
然後用適當的方式喝茶,
那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除此之外,茶一無所有。
這是多麼動人,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種簡單的動作、一種單純的生活,雖然茶可以有許多知識學問,在喝的動作上,它卻還原到非常單純有力的風格,超越了知識與學問。這就是說,喝茶的藝術不是一成不變的,隨著每個人的個性與喜好,用自己「適當的方式」,才是茶的本質。如果茶是一成不變,也就沒有「道」可言了。
另一個是千利休教導他兒子的故事。日本人很愛乾淨,日本茶道更有絕對一塵不染的傳統,如何打掃茶室因而成為茶道極為重要的傳承。
傳說當千利休的兒子正在灑掃庭園小徑時,千利休坐在一旁看著。當兒子覺得工作已經做完的時候,他說:「還不夠清潔。」兒子便出去再做一遍,做完的時候,千利休又說:「還不夠清潔。」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許多次。
過了一段時間,兒子對他說:「父親,現在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了。石階已經洗了三次,石燈籠和樹上也灑過水了,苔蘚和地衣都披上了一層新的青綠,我沒有在地上留一根樹枝和一片葉子。」
「傻瓜,那不是清掃庭園應該用的方法。」千利休對兒子說,然後站起來走入園子里,用手搖動一棵樹,園子里霎時間落下許多金色和深紅色的樹葉,這些秋錦的斷片,使園子顯得更乾淨寧謐,並且充滿了美與自然,有著生命的力量。
千利休搖動的樹枝,是在啟示人文與自然合諧乃是環境的最高境界,在這里也說明了一位偉大的茶師是如何從茶之外的自然得到啟發。如果用禪意來說,悟道者與一般人的不同也就在此,過的是一樣的生活,對環境的觀照已經完全不一樣,他能隨時取得與環境的和諧,不論是秋錦的園地或瓦礫堆中都能創造泰然自若的境界。
還有一個故事是關于千利休的孫子宗旦的,宗旦不僅繼承了父祖的茶藝,對禪也極有見地。
有一天,宗旦的好友京都千本安居院正安寺的和尚,叫寺中的小沙彌送給宗旦一枝寺院中盛開的椿樹花。
椿樹花一向就是極易掉落的花,小沙彌雖然非常小心地捧著,花瓣還是一路掉下來,他只好把落了的花瓣拾起,和花枝一起捧著。
到宗旦家的時候,花已全部落光,只剩一枝空枝,小沙彌向宗旦告罪,認為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才使花落下了。
宗旦一點也沒有怨怪之意,並且微笑地請小沙彌到招待貴客的「今日庵」茶席上喝茶。宗旦從席床上把祖父千利休傳下來名貴的國城寺花筒拿下來,放在桌上,將落了花的椿樹枝插于筒中,把落下的花散放在花筒下,然後他向空花及空枝敬茶,再對小沙彌獻上一盅清茶,謝謝他遠道贈花之誼,兩人喝了茶後,小沙彌才回去向師父復命。
宗旦表達了一個多麼清朗的境界!花開花謝是隨季節變動的自然,是一切的「因」;小和尚持花步行而散落,這叫做「緣」。無花的椿枝及落了的花,一無價值,這就是「空」。
從花開到花落,可以說是「色即是空」,但因宗旦能看見那清寂與空靜之美,並對一切的流動現象,以及一切的人抱持寬容的敬意,他把空變成一種高層次的美,使「色即是空」變成「空即是色」。
對于看清因緣的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也就不是那麼難以領會了。
老和尚、小沙彌、宗旦都知道椿樹花之必然凋落,但他們都珍惜整個過程,這就是我們常說的「惜緣」,惜緣所惜的並不是對結局的期待,而是對過程的寶愛呀!
在日本歷史上,所有偉大的茶師都是學禪者,他們都向往沉靜、清淨、超越、單純、自然的格局,一直到現代,大家都公認不學禪的人是沒有資格當茶師的。
因此,關于茶道,日本人有「不是茶」的說法,茶道之最高境界竟然不是茶,從這里也可以看出人們透過茶,是在渴望著什麼,簡單地說,是渴望著渺茫的自由,渴望著心靈的悟境,或者渴望著做一個更完整的人吧!
近一兩年,花市里普遍的都可以買到蓮花了,有的花店,用幾個大甕裝蓮花,擺成一列放在架上,每一個甕裝一種顏色,金黃、清紫、湛藍、純白、粉紅的蓮花,五色明媚,使人走過時彷彿置身蓮花池畔。
把心放平靜了,把呼吸調細緻一些,就會有蓮花的香氣從眾花之中穿越出來,不愧是王者之香,即使是最濃烈的野姜花之香氣,也絲毫不能掩蓋那清冽、悠遠、不染一絲塵土的清淨之香。
花香里以蓮花最為第一,雖然我也喜歡別的花香,但如果仔細品過蓮花的香氣就會知道,唯有蓮花的香氣可以與我們的心靈等高,或者說,唯有蓮花才能使我們從塵世的夢中之夢,聞到一些超塵的聲息,甚而悟到身外之身。
當學生的時候,我就常常為了看蓮花,不惜翻山越嶺。最近的蓮花是長在南海學園里,坐在歷史博物館小販賣部的角落里,叫一杯品質不是很好的茶,就可以從俯視的角度看植物園的千花齊放,在風中翻轉。那時感覺到連品質粗劣的清茶也好起來了,手中不管握的是什麼書,總也有了書香。
有時會想,一杯茶、一卷書、還少了一爐香,如果有最好的水沉香,則人間可以無憾。有一次午後,突然悟到,如果能真正地進入蓮花,則心中自有水沉香,還需要什麼香呢?
這是遠觀,還不能真正知道蓮花之香。
去年秋天,我到南山去,借住南仁湖畔的養牛人家,牛戶在竹林里種了一片蓮花,有粉紅與純白兩色。清晨時分,我借了竹筏撐到竹林外系住,穿林過水走到湖岸,坐在湖邊看蓮花在晨光中開起,然後蓮香自花苞中散出來,由于竹林的圍繞,香氣盤桓,久久都不逸去。
那是杳無人跡的地方,空氣清甜、和風沉靜、湖山明澈,有絲絲蓮花的香味突然飄蕩起來,可想而知是多麼動人!我在草坡上坐了一個上午,感覺到連自己的呼吸都有蓮花的香味,驚奇地想:是不是人也可以坐成一株蓮花呢?
怪不得在佛教里,把蓮花當成是第一供養,是供養佛菩薩最尊貴的花;又把人見到自性譬喻成從污泥中開出不染的蓮花;甚至用來比喻妙法正法,最偉大的一乘教化經典,名字就叫《妙法蓮華經》。。。這些,在南湖的清晨,都使我切身的體會到了。如果不是蓮花這樣華果具多、華寶具足、華開蓮現、華落蓮成,一般俗花如何能比喻妙法呢?
佛經里說,蓮花有四德:香、淨、柔、可愛。其香深奧悠遠、其淨出泥不染,不小心珍惜,很容易斷裂受損,這不也像我們的心一樣,如果不細心護惜,一個人的心是很容易受傷的!但易于受傷的心,總比剛強不能調伏的心要好一些。
至于可愛,我們有時會覺得蘭花俗艷不堪、姜花野性難馴、玫瑰夢幻不實、百合過于吵鬧,蓮花卻沒有可挑剔地方,一株蓮花和一群蓮花一樣,都有寧靜、清雅、尊貴、和諧的品質。這世上香花不美、美花不香頗令人感到遺憾,唯有蓮花香美具足,它的香令人清明,它的美使人謙卑。
這樣尊貴的花,培植不易,以前的價錢非常昂貴,現在喜歡的人多,蓮花也普及起來,一株蓮花才十五元台幣,如果與花店相熟,有時十元就能買到了。十元買到菩薩與自性最尊貴的供養,真是價廉物美,有時想想,人的佛性也是如此,因為普遍、人人都有,就忘失了它的尊貴。
或者不必供在案前,即使是在花市里、在蓮花池,看看蓮花,親近其香,就覺得蓮花與自己相應而有著無比的感動。
在晨曦中,看書案前的一盆蓮花盛開,在上揚的沉香中,觀想自己有蓮花開放,或者甚至成為花里的一縷香,這時會想起《阿含經》中說的:蓮花生在水中、長在水中、伸出水上,而不著于水。如來生于人間、長在人間、出于人間,而不執著人間的法。心里就震動起來,泫然欲泣,連眼角都有了水意,深信自己雖生于水,總有一天也能像蓮花一樣不著于水。
在污濁的人世,還能開著蓮花,使我們能有清淨與溫柔的對待真值得感恩,「一念心清淨,處處蓮花開;一花一淨土,一土一如來。」願我們在觀蓮花的時候,也能反觀自己的蓮花,在我們一念覺悟、一念慈悲、一念清淨、一念柔軟、一念芬芳、一念恩澤等等菩提心轉動的時候,我們的蓮花就穿越貪瞋痴慢疑欲望的水面,在光明的晨光中開啟了。
當我們像飽含甘露的蓮花時,我們就會聞到從我們身體呼出來的最深的芳香!
從前有一個人,偶然在路上看見一尊佛像,他心里想」如果有人從這佛像上面跨,豈不是造成惡業?」于是他把佛像請去安放在路邊。
因為他動機是純善的,所以造了善業。
後來有一個人走過同一個地方,發現了路邊的佛像,心想:」這尊佛像上面沒有東西遮蓋,日曬雨淋,日久一定會毀壞。」他想保護佛像,左找右找,在佛像旁邊找支一只破舊的鞋子,于是把鞋子蓋在佛像上面。
在平常的情況,這種行為當然非常要不得,由于他在當時動機非常純善,也給他造了善業。
不久,又有一個人走過,看見鞋子蓋在佛像上,心想:」是誰把鞋子放在佛像上,真是太可惡了。」于是,他趕緊把鞋子丟掉。
這個人動機純正,當做也造了善業。
隨後又來了一個人,他看見被放在路旁的佛像,心想:」這太不恭敬了,不應該把佛像放在這里。」于是順手把佛像放在附近的牆頭。
他因此也造了善業。
最後來了一個人,他想:」佛像應該在家虔誠地供養才對。」于是把佛像請回家,清理清淨,找到一個清淨的地方供養起來,每天焚香禮拜供養。
這個人也一樣造了善業。
這是密宗在教化人關于身、口、意三業清淨的一個故事,說明了人所造的業,主要是在他背後的動機。行為其次了。因此,要使自己三業清淨,一定要先有一個清淨的意念,只要說明書念純善,則身業、口業的清淨也就容易達到了。
純善的念是哪里來的呢?純善的意念是來自心和智慧與慈悲之開啟。有許多佛弟子常常發願說:」我要為佛教工作。」一位上師曾說這個觀念是不夠廣大的,佛的弟子應該發願為所有的眾生工作,把自己的福德用來與眾生的苦難相交換,甚至在呼氣時,觀想把自己擁有的善根福德隨風飄送給眾生,在吸氣時,觀想一切眾生的眾苦都流入我身,這樣久而久之,就會進入純善的境地。
所謂的善,就是利他,就是慈悲喜舍,就是發菩提心。我很喜歡幾段關于菩提心的格言:
「修行者心中存有真實菩提心,即使他只中撒一些谷物給小鳥吃,也算是大乘行者,堪稱為菩薩。如果沒有菩提心,縱將珍寶充滿三千世界布施給一切眾生,也不能算大長乘行者,更不能堪稱為菩薩。」
「一旦發起大悲心和菩提心的人,即使他是宇宙中最邪惡的眾生,也能當下成為佛之子,成為一切眾生最偉大者。」
「我們不要只顧珍愛自己,要把眾生看得遠比自己重要。我們必須準備接受極大的苦難,以把幸福帶給眾生。我們只能為眾生的利益而思而行。」
「如果我們不能忍受任何犧牲或幫助別人,我們就喪失了發菩提心的要義。」
菩提心的要義很多,但是只要我們時時保有善與正的品性,並隨喜別人善與正的品性;那麼,不但我們想法與了心是清淨的,則我們的行為和最後的成就也必然是清淨的。
再回到前面聽故事,那在路邊被棄置的佛像,正是我們心的象徵,有的人怕被踐踏,就把自己的心入在旁邊;有的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心,卻蓋上一只破鞋子;有的人喜歡心胸坦蕩,就丟掉鞋子;有的人則把心放在高高的牆頭,看待這個世間。
最後一個人,他撿回自己的心,寶愛自己的心,在清淨的地方,他用菩提與大悲來供養,而使心有了安住的所在——這是」心即是佛」,這是」純善」!
純善也許很難,但可以從小處訓練,這里有一個故事能給我們更大的啟示:
喝了牧女供養的牛奶,悉達多太子恢復了體力,他站起來涉水過河,走到菩提樹下,敷草為座,面向東方,在菩提樹下結跏趺坐。悉達多對自己發出一個堅決的誓言:「不成正覺,不起此座,我道不成,至死不起。」他宏大的誓願化成澄淨的心水遍滿整個虛空,使空中都充滿了法的歡喜。
唯一不歡喜的是魔王魔羅,他深為悉達多的誓願感到驚懼和憤怒,因為魔羅一向主掌人心中的貪婪、憎恨、愚痴、傲慢、猜疑、憂愁與怨毒,如果悉達多尋找到斷除貪、憎、癡、慢、疑之法,魔道將會被摧毀。為了阻止悉達多,魔王就想盡辦法要擾亂悉達多,先以風雨雷電來攻擊他,雖然菩提樹周圍的一切都摧毀了,因悉達多甚深的禪定,菩提樹下竟一動也不動。魔王又下令魔眾化成種種惡形動物去攻擊他,也不能接近。魔王再下令魔眾發出無數怨毒的箭射向悉達多,當毒箭射到菩提樹蔭時都化成美麗的蓮花瓣飄落在地上。
發現惡事不能驚動悉達多的魔王,唆使魔眾都化成妖冶無比的少女,去媚惑他,希望能喚起悉達多對宮殿享樂的記憶,但這些都不足以動搖悉達多的決心。
魔王感到無望,最後,他走到悉達多的面前,對他說:「你以為你成正覺會成功嗎?在你之前多少比你偉大的修行人想成正覺,最後都失敗了。而你,先是浪費了二十九年在聲色犬馬之中,然後浪費了六年做無益的苦行,現在你在此靜坐,就希望能突然開啟無比的智慧嗎?比起從前比你用功的修道者,你的想法是多麼傻呀!現在你馬上停止靜坐,否則,你指給我看見只有你會成功的證據,如果你舉得出證據,我就不再干擾你!」
悉達多完全不在意魔王的嘲諷,他溫和地舉起膝蓋上的右手,指向前方,按觸大地!
為什麼悉達多要按觸大地呢?因為,在無始輪迴生死里,他的前生已經做過無數追求正覺的修行,目的就是追求最高的無比的覺悟,他的從前雖已過去,但一切的修行都在大地上留下證據,大地就是他的證據。
魔王看到悉達多手按大地,知道已徹底失敗了,就如同噩夢一樣自大地退去!于是風雨停歇、空氣流動著芳香,悉達多在月光下進入禪定三昧,他徹晤了無上正直之道。當他內心澄澈地張開眼睛,站起來時,太陽正從東方升起,滿地金光,猶如面帶微笑的悉達多,以圓滿的智慧與慈悲照耀了整個大地。
我每次讀佛陀的傳記到這里都深受感動,在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尋找正覺的人,什麼是他們忍苦修行、永不退悔的證據呢?就是我們眼前的這一片沉默的大地呀!我們在世間的所行的一切都會在永恆的時空中留下證據,這是連魔王都感到畏懼的。一個人所行的一切,包括慈悲、智慧、修行、願力並不是做完就沒有了,而會留下來,帶到來生的下一個時空,生命就是這樣連結起來,無數善行與慈悲的連結,都是在通向佛的道路,這是為什麼悉達多指著大地的原因,大地正是他成佛的證據。
土地,以能生為義,又以所依為義。大地能生萬物,又是萬物所依靠,所以在大乘經典上把菩薩的修行分為十地。後來許多修行者都告訴我們,應該以大地做為修行的榜樣,可是說是佛陀按觸大地的啟示。
民初高僧慧明法師有一次談到「心地法門」,對大地有極深辟的開示,他說:
「吾人自心,本來無量遍滿,能生萬法,亦如地具有博大深厚之德,能生萬物,故以為喻。地之所以能生萬物者,以其能任運隨時,行所無事,渾然無知,寂然不動,而眾生迷真逐妄,見境生心,遇物即動,于是自蔽靈明,轉增障礙。……地能生一切物、能載一切物、能容一切物。而且生一切物,是來養育眾生,而不自私自利;載一切物,是大小兼收,淨穢一體,而無取舍分別之見;容一切物,聽人污穢毀鑿,寂然不動,而無厭拒憎恚之念;所以稱為大地。假使吾人的心量,能夠與地同其大,能夠同地一樣利他,無取舍憎恚的我執,一切不動,便不難與真如本心相契,還有不成就的嗎?」
這是多麼深辟的見解!使我們知道「心」與「地」的一些關系,也了解大地給我們的啟示。我們再回頭看佛陀在菩提樹下,沉默地指按大地的一剎那,原來指的不僅是面前的大地,也是心的大地——我們所行的一切,都會在自己的心地留下刻痕,一個人能不能成功只有自心才知道。
大地是我們的證據,心地也是我們的證據,這正是佛陀伏魔的偉大教化。我們每天走過大地時,有沒有想過在生死流浪中走過多少次同樣的大地?在隨業浮沉里多少和大地會面?我們走過大地的次數已經夠多了,但沒有學地之量、法地之德?能不能像地一樣大,能不能養育眾
生,能不能兼收並容聽人污毀而不動,能不能沒有一切分別呢?
我們有沒有把從大地的眼光收回,好好觀照過自己的心地呢?
只有我們時常這樣反省思考,一邊努力在心地上用功。一邊在人間大地上實踐,我們才能體會到佛陀當年在菩提樹下,手按大地而使風雨停歇的偉大教化。
在《華嚴經》里有一位佛教青年善財童了,十分令人感動,他在出生地福城聽文殊師利菩薩說法,而發了勇猛的菩提心,從此開始了他長遠旅行示法的過程。
善財童子從發菩提心開始,一共參詣五十三位善知識,終于得以證入法界,這是有名的「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在佛教經典里,華嚴經是大乘經典極重要的一部。在八十卷華嚴經里,後二十卷就是善財童子參訪的故事,善財求訪善
知識的重要可見一斑。
為什麼《華嚴經》把這麼多篇幅留給善財童子呢?那是由于善財童子的經驗是個偉大的象徵郵局是偉大的教化,說明了一個青年菩薩從發心一直到證果的過程。
善財童子也由于求法的至誠懇切,成為佛教里最為人知的童了,現在許多觀世音菩薩像的左邊都安有一位童子侍立,就是「善財童子」。一般把善財童子畫得好像兒童似乎值得商榷,在佛經中,童子有三種含義,一是八歲以上未冠者。二是希望出家而寄侍于比丘僧團尚未剃度的青少年。二是年輕的菩薩,因為菩薩是如來的王子,所稱為童子。如果從這三種含義推論,善財童子應該是青年,而不是幼童。
因為善財童子求法的成就,一直到現在地廟里的大法會,行道時走在最前面拿著火炬的小法師,也被稱為「善財童子」。這是一具很好的象徵,在《華嚴經》里,善財童子事實上像極了拿火炬引導後世修菩薩行青年前進。
開啟智慧最重要
依照經典的記載,善財童子是累世福慧雙修,才能有緣親聞文殊菩薩說法,開啟了法性智慧,但在文殊的教化里,我們知道智慧才是修行者最重要的東西,為了求得智慧,善財才開始不懈地追求。而他的成就也得自于善知識不斷的傳授與開啟。
歷來談論善財童子求道的書冊休止千萬現在我們要談的是他在參訪善知識過程三個比較淺顯而有趣的故事。
在說故事之前,我把讀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筆記,簡單地做一些說明,善財童子了實踐告訴我們一啟智慧
是菩薩的第一要務,沒有比求智慧更重要的事了。另外,一位發心覺悟的人,必須一開始就發大心,善財童子就是發了大菩提心,才有博大寬容慈悲的大乘知見,有大乘知見的人就比較不會被迷轉了。
善財童子求法的過程固然長久、複雜、難辛,但他無時無刻不惦記佛法,他的心也沒有一刻離開過佛法,這種念念相續,使他不至于有一點點遲疑,使他一直受到佛菩薩的加護和憫念。也使他有慈悲柔和的心,非常容易受感動,時常有涕泗縱橫不能自己的場面出現。
最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善知識,善知識並且是邊鎖反應的,善財童子所參過的善知識包括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國王、長者、外道、商人、女人、船師等等。這使我們悟到,菩薩的示現無邊,不一定用什麼面目出現,而且一個追求智慧的人,不管他從事任何行業,他都可以在其中得到智慧,甚至悟道。
因此,善財童子的旅程,應該鹿示我們,不要輕視世上的任何一個人,人人都是我們的善知識而且要珍惜每一分因緣,因為看起來普通的因緣對
我們都可能有深刻的教化。
有了這些基本理念,再來讀善財童子的參訪就會深刻得多。
好了,我們就一看看善財童子的幾個故事吧!
大海開出蓮花
善財童子參訪的第三位善知識是海云比丘,海云比丘住在南方的海門國,這海門國顧名思議是在海邊。
善財童子向他至心頂禮以後,就說明自己早已發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即是志求無上正等正覺的心)希望能進入一切無上智慧之海,他問道
:
「未知菩薩云何能舍世俗家生如來家?云何能度生死海入佛智海?云何能離凡夫地入如來地?云何能斷生死流入菩薩行流?云何能破生死輪成菩薩願輪?云何能滅魔鬼界顯佛境界?云何能竭愛欲海長大悲海?云何能閉眾難惡趣門開諸大涅槃門?云何能出三界城入一切智城?云何能棄舍一切玩好之物,悉以饒益一切眾生?」
這真是大哉問!也是一切處長行大乘法門菩薩共同的問題。海云比丘聽了善財的問題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而先讚嘆他能發大菩提心,說出了一段及菩提本質的動人的活,他說:
發菩提心者,所謂發大悲心,普救一切眾生故。
發大慈心,等一切眾生故。
發安樂心,令一切眾生滅諸苦故。
發饒益心,令一切眾生離惡法故。
發哀愍心,有怖畏者咸守護故。
發無礙心,舍離一切諸障礙故。
發廣大心,一切法界咸偏滿故。
發無邊心,等虛空界無不往故。
發寬博心,悉見一切諸如來故。
發清淨心,于三世法智無違故。
發智慧心,普入一切智慧海故。
當一個菩薩發了大菩提心時,心量上就應該包涵了這些物質,然後,才能進入修行,海云比丘隨後就說出了自己修行的經過。
海云比丘已經在海門國住了十二年,他到了海門國以後,就時常以大海做為自己修行的境界,他思考到只有大海是廣大無量的、是甚深難測的。思考到只有大海里隱藏了無量奇妙莊嚴的寶藏,里面又住了無數無量的眾生。思考到只有大海有無量的水,而水色都不同。還能容受體軀最大的眾生。思考到只有大海能容納大云大雨而不增不減……
當海云比丘做這種思考的時候,他就起了念頭:「世界上還有比這個大海更方博的嗎?有比這大海更深的嗎?有比這大海更特別的嗎?」
正在他想的時候,大海里突然升起一朵大蓮花,以無能勝因的陀羅尼罷為莖,吠琉璃為藏,閻浮檀金為葉,沉水為台,瑪瑙為須,整個蓋滿了大海,而由阿*羅王、龍王、迦樓羅王、羅剎王,夜叉王、乾闥婆王、天王、梵王、海神等等都來守護並且莊嚴這一朵蓮花。
如此無盡光明照耀的大蓮花,是由如來出世的善根所生起,當時,海參云比丘正在驚嘆蓮花比大海還大的時候,又看見在蓮華上有一如來結跏趺坐,他的身體一直往上通而看不見頂。
如業隨即伸手摩海云比丘的頭頂,為他演說「普眼法門」,開示了一切如來境界,顯發一切菩薩諸行,闡明一切諸佛妙法,一切法輪悉入其中,能淨一切諸佛國土,能摧一切異道邪論,能滅一切眾生諸根,隨眾生心悉令開悟。
海云比丘從如來那里受持了普眼法門,長達一千兩百年,他對「變眼法門」有如此的讚嘆:「假使有人以大海量墨,須彌聚筆,書寫于此普眼法門,一品中一門,一門中一法,一法中一義,一義中一句,不得少分,何況能盡?」
意思是說,如果有人以大海做墨汁,用須彌山為筆,想要寫出普眼法門的殊勝,不要說寫一品,就是一品中的一門,一門中的一法,一法里的一義,一義里的一句,也不能寫出一點點,何況是全部寫出。海云比丘在這里說明了,佛的法門是比大海要大得多,以大海之大想要衡量佛法,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們也不要忘了,海云比丘之所以能受持廣大無邊的普眼法門,實在是他一開始以大海為其境界,創造了一個大的心量。人們可以說,大海正是他智慧的開啟,若沒有以大海為師,就難以進入普眼法門。
最後,海云比丘從世間海提升到菩薩海,而對善財童子說:
「如諸菩薩摩訶薩深入一切菩薩行海,隨其願力而修行故,入大願海于無量劫住世間故。入一切眾生海,隨其心樂廣利益故。入一切眾生心海,出生十力無礙智光故。入一切眾生根海,應時教化悉令調伏故。入一切剎海,成滿本願嚴淨佛剎故。入一切佛海,願常供養
如一故。入一切法海,能以智慧咸悟入故。入一切功德海,一一修行令具足故。入一切眾生言辭海,于一切剎轉正法輪故。」
不都是從海得來的智慧嗎?
以智慧香而自莊嚴
善財童子離開海云比丘,雙參訪了許多善知識,他參訪的第二十二位善知識,是在面言廣大國的一位名叫優缽羅華的「鬻香長者」,翻譯志白話就是「賣香的老人」,賣香老人應該是街頭常見的人物,可是這位賣香老人卻在生活中提煉出偉大的智慧。
他對善財童子說:「我善別一切諸香,亦知調合一切香法。所謂一切香,一切燒香,一切涂香,一切末香。亦知如是一切香王所出之處,又善了知天香、龍香、夜叉香、乾闥香。又善別知治諸病香、令于有為生厭離香、舍諸逸香、發心念佛香、證解法門香、聖所受用香、一切菩薩差別香、一切菩薩地位香,如是等香,形香生起,出現成就,清淨安穩方便境界,威德業用及以根本,如是一切我皆了達。」
他對于香的了解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他對善財說的一大篇關于香的認識,真是令人嘆為觀止,這些對香的理解轉識成智,進入智慧的境界,使他體會到要「以智慧香而自莊嚴」,乃至「于諸世間皆無染著」,「于一切處悉無有著,其心平等無著依」,這就從普通的香轉成般若的智慧之香了。
緊接著賣香老人,善財童了參訪的是樓閣城晨名叫婆施羅的船嘖,他則是從划船中得到了智慧,他「善別知漩淺深、波濤遠近、水色好惡種種不同。亦善別知日月星宿運行度數,晝夜晨哺*漏延促。亦知其船鐵木堅脆,機關澀滑,水之大小,風之逆順,如是一切安危之牙,無不明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善男子!我以成就如是智慧,常能利益一切眾生。「
船師在大海中行到了行船的學問,並用來利益眾生,可見得利益眾生有很多種方法,船師渡人安全往業也是方法之一,不地我們要注意,即使船師要在海上利益眾生,自己對于智慧鍛鍊也是非常重要的。
讀了這一段經文。我們可以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居住于海邊的船民,以過數十年歷練,有許多人和婆施羅船師一樣,有對大海的認識,也有行船的智慧。
只是,婆施羅大興安嶺不僅如此,他把行船的智慧瑞往上提升,成為法的智慧,他說:
「我以好船運諸商眾行安穩道,復為說法令其歡喜,引至寶洲與諸珍寶咸使充足,然後將領還閻淨浮提。善男子!我將大船如是往來,未始令其一有損壞。若有眾生得見我身,聞我法者,令其永不怖生死海,必得入于一切智海,必能消竭諸愛欲海,能以智光照三世海,能盡一切眾生苦海,能淨一切眾生心海,速能嚴淨一切剎海,普能往詣十方大海,普知一切眾生根海,普了一切眾生行海,普順一切眾生心海。」——他把自己從大海進入法海的修行方法稱為「大悲幢行」。
婆施羅確是令人讚嘆,但從大海來的智慧有更高的境界,他就感嘆地說:「如諸菩薩摩訶薩善能游涉生死大海,不染一切諸煩惱海,能舍一切諸妄見海,能觀一切諸法性海,能以四攝攝眾生活經,已善安住一切智海參,能滅一切眾生著海,能平等住一切時海,能以神通度眾生海參,能以其時調眾生海,我云何能知能說彼功德行?」
法的追尋正是如此,是永遠沒有止境的,這是婆施羅船師悟道之後所體會到的,也是一切菩薩所應知道的。
生生世世善知識相隨
讀過善財童子三參,我們就知道「華嚴經的入法界品」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這三次參訪是「入法界品」中最易懂的部分,要真正知道一真法界,自然應該精讀原典。
這三個故事,使我們得到一些珍貴的啟示,一是在進入修行法門時,根本是沒有分別的,沒有說某一類人才可以修行,而某一類人不能修行的道理,不管什麼人發大菩提心,都能得到大的益處。
二是世出世間智慧根本是不可分的,有的人修行佛道之後,排斥,乃至放棄一切世間的智慧,認為只有出世間的法才是究竟,這就有了分別心,不能正面對待我們的世界,其實不論從事什麼行業,只要覺悟,並找到該行業最精微奧妙之處,就能通達佛法,得到無礙與自由。
三是修行菩薩道的人,不應該輕視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情,任何一種法門,只有不輕的心,才能得到人間世界中的一切智慧,並用來利樂眾生,這樣,與我們相會見的因緣才會都成為我們的善知識,若有輕慢心,一切善知識都對我們無益了。
善財童子的五十三次參訪,時時在提醒我們善知識的重要,所以這一總結每隔一章就會歡喜讚歎善知識,我在這里選兩段,來做為本文的結尾:
善知識教猶如春日,生長開發善法根苗。
善知識教猶如滿月,凡所照及皆使清涼。
善知識教如芳池日,能開一切善心蓮花。
善知識教如大龍王,于虛空中游戲自在。
善知識教如淨浮樹,積集一切福智華果。
善知識教職須彌山,無量善法三十三天城中止住。
善知識教猶如帝釋,眾會圍繞無能映蔽,能伏異道修羅軍眾。
善知識實為希有,出生一切諸功德處,出生一切諸菩薩行,出生一切菩薩淨念,出生一切陀羅輪,出生一切三昧光明,出生一切諸佛知見,普雨一切諸佛法雨,顯示一切菩薩願門,出生難思智慧光明,增長一切菩薩根芽……善知識者能普救護一切惡道,能普演說諸平等法,能普顯示諸夷險道,能普開闡大乘奧義,能普勸發普賢諸行,能普引到一切智城,而普令入法界大海,能普令見三世法海,能普授與眾聖道場能普增長一切白法。
這是多麼優美而動人的呀!我們學佛的人應該時時憶念善知識、思維善知識、渴仰善知識、依止善知識,希望善知識來守護我、攝受我,希望生生世世善知識相隨,唯有這樣,才能「長其善根、淨其深心、增其根性、益其德本、加其大願
、廣其大悲、近一切智、具普賢道,照明一切諸佛正法,增長如來十力光明!
人生的朋友大致可以分成四種類型,一種是在歡樂的時候不會想到我們,只在痛苦無助的時候才來找我們分擔,這樣的朋友往往也最不能分擔別人的痛苦,只願別人都帶給歡樂。他把痛苦都傾瀉給別人,自己卻很快的忘掉。
一種是他只在快樂的時候才找朋友,卻把痛苦獨自埋藏在內心,這樣的朋友通常能善解別人的痛苦,當我們丟掉痛苦時,他卻接住它。
一種是不管在什麼時刻什麼心情都需要別人共享,認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獨悲哀不如眾悲哀,戀愛時急著向全世界的朋友宣告,失戀的時候也要立即告諸親友。他永遠有同行者,但他也很好奇好事,總希望朋友像他一樣,把一切最私密的事對他傾訴。
還有一種朋友,他不會特別與人親近,他有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獨自快樂、獨自清醒,他胸懷廣大、思慮細膩,口示優越,帶著一些無法測知的神秘,他們做朋友最大的益處是善天聆聽,像大海一樣可以容受別人歡樂或苦痛的瀉注,但自己不動不搖,由于他知道解決問題的關鍵,因此對別人的快樂鼓勵,對苦痛促出援手。
用水來做比喻,第一種是河流型
,他們把一切自己制造的垃圾都流向大海;第二種是池塘型,他們善于收藏別人和自己的苦痛;第三種是波浪型,他們總是一波一波找上岸來,永遠沒有靜止的時候;第四種是大海型,他們接納百川,但不失自我。
當然,把朋友做這樣的劃分清不是絕對的,因為朋友有千百種面目,這只是大致的類型罷了。
我們到底要交什麼樣的朋友?或者說。我們希望自己變成什麼樣的朋友?
卡萊爾。紀伯倫在《友誼》里有這樣的兩段對話:「你的朋友是來回應你的需要的,他是你的田園,你以愛心播種,以感恩的心收成,他是你的餐桌和壁燈,因為你飢餓時去找他,又為求安寧尋他。」「把你最好的給你的朋友,如果他一定要知道你的低潮,也讓他知道你的高潮吧!如果只是為了消磨時間才找你的朋友,又有什麼意思呢?找他共享生命吧!因為他滿足你的需要,而不是填滿你的空虛,讓友誼的甜蜜中有歡笑和分享吧!因為心靈在瑣事的露珠中,找到了它的清晨而變得清爽」。
在農業社會時代,友誼是單純的,因為其中比較少有利害關系;在少年時代,友誼也是純粹的,因為多的是心靈與精神的聯系,很少有欲望的糾葛;工業社會的中年人,友誼常成為複雜的糾纏,朋友一詞也浮濫了,我們很難和一個人在海岸散步,互相傾聽心靈;難得和一個人在茶屋里,談一些純粹的事物了,朋友成為群體一般,要在啤酒屋里大杯灌酒;在飯店里大口吃肉一起吆喝;甚至在卡拉OK這種黑暗的地方,尋唱著浮濫的心聲。
從前,我們在有友誼的地方得到心的明淨、得到撫慰與關懷、得到智慧與安寧。現在有許多時候,朋友反而使我們混濁、冷漠、失落、愚痴,與不安。現代人都成為「河流型」、「池塘型」、「波浪型」的格局,要找有大海胸襟的人就很少了。
在現代社會,獨樂與獨醒就變得十分很重要,所謂「獨樂」是一個人獨處時也能歡喜,有心靈與生命的充實,就是一下午靜靜地坐著,也能安然;所謂「獨醒」是不為眾樂所迷惑,眾人都認為應該過的生活方式,往往不一定適合我們,那麼,何不獨自醒著呢?、
只有我們能獨樂獨醒,我們才能成為大海型的人,在河流沖來的時候、在池塘滿水的時候、在波浪推過的時候
,我們都能包容,並且不損及自身的清淨。紀伯倫如是說:
「你和朋友分手時,不要悲傷,因為你最愛的那些美質,他離開你時,你會覺得更明顯,就好像爬山的人在平地上遙望高山,那山顯得更清晰。」
帶孩子散步,在路上遇到一只很大的狗。孩子突然問:「爸爸,如果狗和鱷魚打架,誰會贏呢?」
對孩子的問題,我的答案常常用反問的方式,我問他:「你看,鱷魚會贏呢?還是狗會贏?」
他說:「我不知道,才問你呀!」
「那,要先看是在水里打架或是在陸地上打架了」。我說。
「對了,」孩子眼中亮起光芒:「如果在水里,鱷魚會贏;如果在地上,狗會贏。」他非常肯定。
「也不一定,。」我說:「還要看是大鱷魚和小狗,或小鱷魚和大狗,或者兩只一樣大。」
「我知道了,大狗咬小鱷魚,大狗會贏;小狗咬大鱷魚,大鱷魚會贏。」小孩子的反應總是快速而直接的。
「可是,還要看什麼樣才叫贏呀!」
這下,孩子陷進沉思了:「贏就贏了,還有什麼才叫贏呢?」
我一本正經地說:「贏有好多不同呢,是咬到跑開就算贏?還是咬到流血才算贏?或者是咬到死吃下去才算贏?如果兩只都受了重傷,一只先死,是誰贏呢?如果兩只打起來,那沒流血的先逃走,流血的還在,又是誰贏呢?可不可能兩只都輸或兩只都贏?」
于是父子兩人玩起了對一個簡單問題的游戲思考,發現到即使是最簡單的問題也沒有絕對肯定的答案,在不同的環境與情況中可能有很多變化,也就是說,當一只鱷魚沒有和一只狗打起來,沒有人真正知道情況如何。我對孩子說起在幼年時代,曾看過老鷹被烏鷲追著飛的情況,也曾看過狗被老鼠嚇得夾尾巴逃竄的場面,連與老鼠都有特異的情景,何況是距離那麼遙遠的鱷魚與狗呢?
最後,孩子下了這樣的結論:「我知道了,狗和鱷魚在一起也不一定會打架,而且他們遇到一起是不可能的。」
我牽著孩子的手走在正在換葉的菩提樹下,兩人都非常滿意,覺得收穫不少,孩子學習到如何以不同的角度來看問題,我則學習到一個很好的命題,因為到我這個年紀,大概不會發出:「如果狗和鱷魚打架,誰會贏呢?」的問題。
其實,人生的問題也是如此,任何的輸贏如果從小的時空看來,彷彿是一個定論,但若放到一個大的時空,輸贏就不可定論了,一個人的輸贏往往也不是外地的判定,而是自我意念的肯定。
把鱷魚與狗打架看與是有趣的事例是好的,卻不應該花太多時間作這種無關緊要的思考,在日本佛教史上有一個有名的故事,可以讓我們提高警覺。
日本有一位真觀禪師,在中國留學,二十幾年,回日本後傳揚佛法,使日本禪學大興。有一天,一位研究天台宗三十幾年的道文法師來向他求教,問道:「我自幼研習天台法華思想,有一個問題始終不能了解。」
真面禪師說:「天台法華思想博大精深,而你只有一個問題不解,可見有很高的修持,你不能理解的唯一問題是什麼呢?」
道文法師問道:「法華經上說:『有情無情,同圓種智』,意思是樹木花草皆能成佛,請問,花草樹木真有可能成佛嗎?」
真觀禪師反問道:「三十年來,你掛念著花草樹木能不能成佛,對你有什麼益處呢?你應該關心的是你自己如何成佛才對!」
道文稿法師聽了非常吃驚,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麼,請問:我自己要如何成佛呢?」
真觀禪師說:「你說只有一個問題問我,這第二個問題就要靠你自己去解決了。」
是呀!人生的許多問題自顧不暇,那有體力去想鱷魚與狗打架的問題呢?我看到孩子還在低首苦思那空乏的問題,拍拍他的肩說:「來,我們來看這些粉紅色剛長出來的菩提葉子,脈絡分明,光滑、透明,是多麼美麗!」
正好一只蝴蝶從安全島飛過,「呀!一只蝴蝶!」孩子的目光望向遠方,這時鱷魚與狗都隨蝴蝶飛一以不可知的遠方了。
有一位中年以後出家的高僧,居住在離家很遠的寺院里,由于他有很高的修持,許多弟子都慕名來跟他修行。
平常,他教化弟子們應該斷除世緣,追求自我的覺悟,精進開啟智慧,破除自我的執著.唯有斷除人間的情欲,才能追求無的解脫。
有一天,從高僧遙遠的家鄉傳來一個消息,高僧未出家前的獨子因疾病而死亡了.他的弟子接到這個消息時聚在一起討論,他們討論的主題有兩個,一是要不要告訴師父這個不幸的消息?二是師父聽到獨子死亡的消息會有什麼反應?
他們後來得到共同的結論,就是師父雖已斷除世緣,孩子終究是他的,應該讓他知道這個不幸。並且他們也確定了以師父那樣高的修行,對自己兒子的死一定會淡然處之。
最後,他們一起去告訴師父不幸的變故,高僧聽到自己兒子死的消息,竟痛心疾首流下了悲愴的眼淚,弟子們看到師父的反應都感受到大惑不解,因為沒想到師父經過長久的修行,仍然不能斷除人間的俗情。
其中一位弟子就大著膽子問師父:「師父,您平常不是教導我們斷除世緣,追求自我的覺悟嗎?您斷除世緣已久,為什麼還會為兒子的死悲傷流淚?這不是違反了您平日的教化嗎?」
高僧從淚眼中抬起頭來說:「我教你們斷除世緣,追求自我覺悟的成就,並不是教你們只為了自己,而是要你們因自己的成就使眾生得到利益.每一個眾生在沒有覺悟之前就喪失了人身,都是讓人悲憫傷心的,我的孩子是眾生之一,眾生都有是我的孩子,我為自己的兒子流淚,也是為這世界尚未開悟就死亡的眾生悲傷呀!」
弟子聽了師父的話,都感到傷痛不已,精進了修行的勇氣,並且開啟了菩薩的心量.
這實在是動人的故事,說明了修行的動機與目標,如果一個人值得崇敬呢?只有一個人確立了修行是為使得眾生得益,不是為了小我,修行才成為動人的、莊嚴的、無可比擬的志業。
從這個故事我們可以找到大乘佛法的真精神,大乘佛法以慈悲心為地,才使萬法皆空原找到落腳的地方。也可以說是「說空不空」,無我是空,慈悲是不空。雖知無我而不斷慈悲,故空而不空;雖行慈悲而不執有我,故不空而空。當一個人不解空義的時候,人不能如實知道一切眾生和已身無二無別,則慈悲是有漏的,不是真慈悲。這是為什麼高僧弟子先進入空性,才談眾生無別的慈悲。
進入空性才有真慈悲,在《嚴華經》對象里說,:「菩薩摩訶薩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眾生而起一念非親友想,設有眾生,于菩薩所,起怨害心。菩薩亦以慈眼視之,終無恚怒。普為眾生作善知識,演說正法,令其修習。譬如大海,一切眾毒,不能變壞,菩薩亦爾。一切愚蒙、無有智慧、不知恩德、攽恨頑毒、憍慢自大、其心盲瞽、不識善法、如是等類、諸惡眾生、種種逼惱、無能動亂。」這是多麼偉大的境界,想一想,如果菩薩沒有進入「一切法平等性」,如何能承擔眾生的惱亂、愛惜眾生如子呢?
佛陀在《涅槃經》里說,「我愛一切眾生,皆如羅睺羅「。(羅睺羅是佛陀的獨生子,後隨佛出家)也無非是說明眾生如子。菩薩與小乘最在的區別,就是慈悲,例如佛教說三毒貪癡是一切煩惱的根源,修小乘者斷貪*痴,修大乘菩薩則不斷,反而以它來度眾生。為什麼呢?月溪法師說:貪者,貪度眾生,使成佛道。者,呵罵小乘,讚歎大乘。癡者,視眾生為子。「菩薩不斷貪痴,非是菩薩有所執迷,而是慈悲眾生,所以不斷。
什麼是慈悲呢?並不是我們一般說的同情或憐憫,「與樂曰慈,拔苦曰悲」,把眾生從苦中救出來,給予真實的快樂才是慈悲。
佛法里把慈悲分成三種:一是「眾生緣慈悲」,就是以一慈悲心視十方六道眾生,如父、如母、如兄弟姐妹子姪,緣之而常思與樂拔苦之心。二是「法緣慈悲」,就是自己破了人我執著,但憐眾懲治知是法空,一心想拔苦得樂,隨眾生意而拔苦與樂。三是「無緣慈悲」,就是諸佛之心,知諸緣不實,顛倒虛妄,故心無所緣,但使一切眾生自然獲拔苦與樂之益。
要有「眾生緣慈悲」才能進入「法緣慈愛悲」和「無緣慈悲」,若沒有眾生的成就、緣的成就、慈悲的成就,大乘行者是絕對不可能成就的。高僧的眼淚因此而流,在娑婆世界的菩薩們見到眾生愚迷、至死不悟,何嘗不是日日以淚洗心呢?
從前有一位屠夫,脾氣非常暴躁,他和寡母住在一起,然而他非但不孝順母親,還常常怒罵老母,有時喝了酒回來甚至動手毒打母親。
屠夫的母親對生出如此忤逆不孝的兒子,只有自恨業障深重。她家里供有南海觀世音菩薩的聖像,她每天跪在菩薩面前懺悔宿世業障,並懇求菩薩感化忤逆的惡子,使她示未來的日子有所依靠。
屠夫的家住在南海普陀山必經的地方,每年春天二月十五日是觀世音菩薩的生日,去朝南海普陀山的香客特別多,屠夫看到絡繹不絕的人路過去南海,就對觀世音菩薩起了好奇之心,心想:如果菩薩沒有感應,怎麼能感動這些千晨迢迢的人?同時又常聽到從南海回來的人說,辦要誠心,就可以在山上看見活的觀世間菩薩。因此,這屠夫就決心去朝一次南海,有一個春天他隨著一群香客,一起到普陀去朝山。到了普陀山。屠夫心急地跑遍全山各寺院,卻總沒有見到活的觀世音菩薩,他不但大失所望,心里還起了恨意,正在埋怨的進候,走到「潮音洞」前,看到一位道貌岸然的老和尚坐在那里。屠夫就跑過去問:「老師父!聽說你們普陀山有活的觀世音菩薩,我來找了幾天都沒看見,到底活的觀世音菩薩在哪里?請你告訴我!」
老和尚說:「你想見活觀世音菩薩,現在趕快回去,菩薩已經到你家去了,你火速回去拜見,千萬別錯過機會。」
屠夫想一想說:「可是我不知道到我家的菩薩是什麼樣子,請師父指點。免得見面不相識,當面錯過!」
老和尚說:「你回家看見一位反穿衣、倒搭鞋的老婆婆,那就是你所要求見的觀世音菩薩,你見了,要好好地誠心誠意地下拜見,不可稍有怠慢!」
聽了老和尚的活,屠夫急忙兼程趕回家里想見活觀音,趕到家時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
話說他的老母,自從兒子去朝南海,每天不斷在觀音菩薩像前燒香祈願菩薩感化逆子,因為至心哀求,每天都拜到深夜才就寢。那一天夜里她剛拜完菩薩上床去睡。萬萬想不到的兒子會在半夜回家。
屠夫回到家看到家門緊閉,由于他一向對母親從未好聲好氣,再加上心急,不但大聲小叫地呼喊,還用力捶打門戶,叫媽媽來開門。母親在睡夢中被叫罵聲呼醒,一聽是兒子的聲音,簡直嚇壞了,自恨睡得太沉,觸怒了這個活閻羅,恐怕逃不了一陣毒打。由于駭怕心慌,衣服反穿身上、鞋子倒搭腳上,匆忙跑來開門。
老太婆戰戰兢兢地把門打開,屠夫抬頭一看,嚇得對母親納頭便拜,嘴進而連稱:「弟子某某,拜見觀音老母」。他母親被弄迷糊了,對他說:「你不要認錯了,我是你媽,不是什麼觀音老母」。
屠夫說:「不會錯,我在南海時有位老和尚告訴我,回家看見反穿衣、倒搭鞋的人,就是活觀音菩薩,我沒有看錯,你就是觀音老母!」
老太婆看著自己的穿著,心魂甫定,知道是觀音大士教化逆子,就壯起膽子說:「你在家里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肯孝養,還想去南海見活觀音,哪里有逆不孝的人能親見菩薩的聖容?那對你講話的老和尚就是觀世音菩薩,因為你這樣不孝,憐憫你以後一定會遭到惡報,所以教你回來孝養母親,就和拜見活觀音一樣的功德!」
屠夫聽了,良心發現,從此改惡向善,再也不殺生當屠夫,改行做小生意,並且成為一具非常非常孝順的人。
這一個故事改寫自煮云法師著的《南海普陀山傳奇異聞錄》,我讀了非常受感動,雖是傳奇異聞,卻有十分深刻的啟示,觀世音菩薩其實不只在是普陀山,而是在每個人的眼前、在每個人的身邊,我們最親愛的母親不就是活的觀世音菩薩嗎?如果一個人不能孝順父母,即使到了普陀山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中國有句老話說:「家家彌陀佛,戶戶觀世音」,用以說明淨土思想、阿彌陀佛、觀音菩薩的普遍深入人心,幾乎每個家庭都供奉。我覺得這句話還應該人另一個角度看,就是說家家都有阿彌陀佛、戶戶都有觀世音菩薩,不只是存在遙遠的虛空之中。也就是說,對于養育我們的父母、扶持我們的兄弟姐妹、互相幫忙的街坊鄰居、甚至我們生病時為我們看病的醫生、我們找路時幫我人指出方向的路人……我們都應該生起佛菩薩想,有敬愛、珍惜感恩之情,唯有在人世里如此,我們才能在點火燒香的菩薩形象之前,看見許多活生生的菩薩。也才能確信我們生活的地方不僅是娑婆,也是淨土地!不只是五濁的世界,也是清淨的法界!
除了處處是觀世音菩薩,更好的是自己也立志發願做觀世音菩薩,正如煮云法師在書中說的:「凡是信佛的人,對觀世音菩薩,是怎樣成道,應有尋根問底的必要,若是只是天天去拜觀音、求觀音,不如想個辦法,要自己去做成一個觀音,」
怎麼樣才能做觀世音呢?有一首偈說:「內觀自在,十方圓明;外觀世音,尋聲救苦。」
當我們能在內心有圓明自在,能觀照拯救世間苦難的音聲,這時心里就端端正正坐著一尊觀世音菩薩,有溫暖的火、智慧的馨香、慈悲的光芒!這一尊觀世音與道場里莊嚴披瓔珞的觀世音、與普陀山傳奇的觀世音,與西方淨土的觀世音、與十方法界的觀世音都是無二無別的!
在中國民間,觀世音菩薩叫「觀音娘娘」,台灣話叫「觀音媽」,我好喜歡這個稱呼,多麼可親、多麼溫暖,彷彿聽見了自己在心底呼喚媽媽的聲音。不管如何稱呼,如果一個人在對待世界時,有像媽媽對待兒子那樣溫柔、寬容、慈愛、無怨、充滿了光明的期許與偉大的希望,那就是從紫竹石上長出一株美麗無比的紫竹,紫竹林的觀世音菩薩就會露出溫煦的微笑了。
光是從觀世音菩薩的名號,只要我們的心夠細緻,就能夠體會到那無量無盡的慈悲呀。
有一個人問四祖道信說:“何者是禪師?”
他說:“不為靜亂所惱者,即是好禪,用心人常住于止,心則沉沒,久住于觀,心則散亂,”
這是禪宗史上一段很重要的話,可以讓我們知道什麼才是好的禪,這里的“止”是指“止息妄念,心定于一處”;“觀”是指“觀察妄惑,達照真理”。四祖告訴我們,止觀不二,所以學人不應該落于止或落于觀,而上說止觀並非心性的本體。
他說:“眾生心性,譬如寶珠沒水,水濁珠隱,水清珠顯。“則”止“是為了使濁水靜下來,“觀”是為了看見寶珠,只是使寶珠顯露的方法,並不是寶珠的本身呀!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四祖道信所說「不為靜亂所惱者,即是好?」,正如三祖僧燦在“信心銘”里說的:“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這段活的意思是,通往正覺的至道並不困難,唯一怕提是在心里有所揀擇,因為有了揀擇就會在順境時歡喜,在逆境時憂惱,也會有憎愛的心。只要能離開憎愛分別,不落入憎愛之中,心地才能洞然明白。
光是這幾句簡單的話,就讓我們領會到早期禪宗樸實、有力、純粹的風格。並且知道,三祖僧燦。四祖道信雖沒有像六祖慧能一樣,留下一部完整的《法寶壇經》,但在他們的三言兩語里,我們同樣體會到偉大的教化,給我們有用的啟發。因此認識三祖、四祖的修行開示,對禪的修行是很有幫助的。
三祖僧燦留下來的作品極少,最重要的是一部偈體的《信心銘》,總共才五百八十四字。四祖道信留下了一部《入道安心要方便門》,都是他給弟子開示的記錄,也不過才三千五百多字,後人瑞整理了他和弟子牛頭融的對話,題名為《方寸論》,總計兩百余字。
祖師留下的話語中少,卻更讓我們了解到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精神。我們在三祖、四祖的話語可以歸納出三個要義,一是不揀擇、二是見自性、三是制方寸。關于不揀擇,前面已經說過,就是不分別、憎愛、歡喜或憂惱,為什麼禪師們可以不揀擇呢?達摩祖師在《悟性論》里曾說:“色不自色,由心故色;心不自心,由色故心;是知心色兩相俱生滅。有者有于無,無者無于有,是名真見,夫真見者,無所不見,亦無所風;見滿十方,未曾有見。”
是的,我們所見的外在事物,是由于心的對應才產生面目,而心的感知則是外在事物的投影,如果我們不被外境的揀擇惱亂,不就維持了心的清明嗎?所以,不揀擇並不是無知,也不是無感,更不是沒有是非善惡,而是不被外境所蔽中超越出來,才可能活得自由自在。正是三祖《信心銘》中說的:“才有是非,紛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
無所念者,是名念佛
在不揀擇的情況下,我們能維持自心的明淨,而只有在明淨的情境,自性才顯露出來,這也就是禪宗最重要的教法,為修行第一要義;唐朝以後才有禪淨雙修,一方面求見性,一方面祈求佛力救拔,以致現在顯教里最大的兩個宗派,一是禪宗,一是淨土宗。
淨土自然是修念佛,現在的禪宗也都兼修念佛。但是禪宗的念佛,仍然應該求見自性,見性的念佛是不同的,四祖道信就引“大品經”說:“無所念者,是名念佛。”
他進一步解釋說:“何等名無所念?即念佛心名無所念。離心無別有佛,離佛別無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求佛。所以者何?識無形,佛無形,佛無相貌。……常憶念佛,攀緣不起,則泯然無相,平等不二。入此位中,憶佛心謝,更不須徵,即看此等心,即是如來真實法性之身,亦名正法,亦名佛性,亦名諸法實性、實際、亦名淨土,亦名菩提、金剛三昧、本覺等,亦名涅槃界、般若乖,名昌無量,皆同體。?quot;
原來,在淨宗行者眼中,淨土是實有的報土,在見性的禪者眼中,當下就是淨土,是自己與如來無二別的法土。當然,修淨土也能見性,只不過,淨宗行者不像禪者把見性當成是非有不可的重要門檻。
關于見性,四祖道信說了五種方法:
一者,知心體–體性清淨,體與佛同。
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寶,起作恆寂,萬惑皆如。
三者,常覺不停–覺心在前,覺法無相。
四者,常觀身空寂–內外通同,入身于法界之中。
五者,守一不移–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早入定門。
這就是五種《入道安心要方便門》,無非是在說明見性的重要。尤其是第五種“守一不移”,後來成為禪宗最重要的法門,五祖弘忍就說過:“三世諸佛,無量無邊,若有一人不守真心得成佛者,無有是處。“正是強調了他師父道信守一不移的重要。
百千法門,同歸方寸
“守一不移”,才發展出了四祖道信的《方寸論》,他說:
“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人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汝念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觀行,亦莫澄心,莫起貪念,莫懷愁慮,盪盪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行住坐臥,觸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quot;
他認為,一個人只要能守住方寸,就能知道大道的虛曠,那麼煩惱、業障、因果都像夢幻一樣,都是空的,心能清淨,就沒有三界可出,也就沒有什麼菩提可求了。一個人能見到自心,則能任運自在,到這時候行住坐臥,眼目所觸,一切所遇到的因緣,沒有一樣不是佛的妙用,這樣才能自在快樂,無所憂惱,也才是走向佛的道路呀!
由于這種對“方寸”的見解,使禪宗有了“當下即是”的風格,這咱風格是現世的風格,也是此時此地的風格。所以,禪
宗基本上非常有入世的精神。
禪者不僅是在祈求來世的解脫,更重要的是要解開現在的束縛,使自己當下契入佛的法性,“當下”用現代語言來說是“第一時間”,是直證本心,沒有經過思慮、反省、遲疑,或顧盼,就好像籃球員在空中不落地直接把球拔入網中,應聲破網一樣。
禪最動人的地方
因此,學禪的人應該認識到禪宗對現世、生活、此時、此地的注視,禪,事實上不在渺遠不可及的地方,而是在我們站的每一個地方、走過的每一步、甚至活過的每一剎那,有心的地方就有禪,這才是禪最動人的地方。
當我們知道,禪在方寸,佛在方寸,百千法門同歸方寸就使我們了解三件事情,一是禪是非常有創造性的,二是禪並不是抹公檢殺個人風格的修行,三是禪沒有固定的形式。
我們打開公案、語錄、乃至禪宗的整個歷史,會發現每一位禪師都有強烈的個人風格,有原創性,都是活活潑潑、實實在在生活于大地的人,並且他們也都是樂觀、進取、積極、奮發的人,幾近于“快樂無憂”的。
在中國禪師里,我們從未看見過一個垂頭喪氣、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人物,這對我們是多麼偉大的身教,也是中國佛教文化最可珍貴的物質,它啟示我們,如果不能先成為樂觀、進取、積極、奮發的人,那麼修行是很難成就的。
四祖道信說:“性雖無形,志節恆在然。幽靈不竭,常存朗然,是名佛性。……悟佛性者,名菩薩人,亦名悟道人,亦名識理人,亦名得性人。“就是這個道理,佛性本來光明像太陽一樣,清淨如明鏡一般,我們如果不能先做一個光明的人,清淨的人,那麼,明心見性不是癡人說夢嗎?
無在不在,十方目前
《六祖壇經》里說:“但于自性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見性。“見性的禪師是活活潑潑、實實在在、自自由由地生活在世間,那是因為有一個不為所動的心,是自己做自己的主人,是”隨緣不變”,而不是“隨緣迷失”了。
只有明了自性的人,知道當下即是可貴的人,悟知河沙妙德總在心源的人,才能體會三祖僧燦《信心銘》中說的:“虛明自然,不勞心力。”“無在不在,十方目前。”“極小同大,妄絕境界。極大同小,不見邊表。”“有即是無,無即是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境界。
我在這篇文章里引用的文字以三祖僧燦、四祖道信遺下的教化為主,那是因為兩位祖師的東西最少人研讀,祖師這樣好的作品,竟被忽略,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
禪宗修行雖然有許多不可解的地方,但如果我們只准以一句話來道盡禪的要旨,那麼,我們來想一想四祖道信的這一句”
“不為靜亂所惱者,即是好禪。”
多麼令人歡喜讚歎!我們學禪的人當然要學好禪,那麼,第一步就是生活里學習不要被靜亂所惱吧!
有時候帶著一部錄音機可以做很多事。
清晨,我們可以在臨近海邊的樹林錄音,最好是太陽剛剛要升起的瞬間,林間的蟲鳥都在準備醒來,林間充滿了不同的叫聲,吱吱喳喳****。而太陽升起的那一刻,不僅風景被喚醒,鳥與虫也都唱出了歡聲,這早晨在海濱錄下的鳥聲,真像一個大型的交響樂團,它們正演奏著雄偉而期待著光明的序曲。
午後最好去哪里錄音呢?我們選擇靠近溪畔的森茂大的歌唱比賽,那是夏天蟬聲最盛的時候。蟬聲在森林里就像一次龐大的歌唱比賽,每一只蟬都把聲音唱得最響,偶爾會聽見,一只特別會唱的蟬把聲音拔到天空,以為是沒有路了,它轉了一圈,再拔高上去。蟬聲和夏天的一樣,充滿了熱力。
黃昏時分,我們到海邊去錄音,海的節奏是輕緩的,以一種廣大的包圍推送過來,又以一種溫和的寬容往後退去,有時候會傳來海鷗覓食的叫聲,這時最像室內樂了,變化不是太大,但別有細緻美麗的風格。
夜晚的時候就要到湖畔的田野去了,晚上的蟲聲與蛙鳴一向最熱鬧,尤其在繁星照耀的夜晚,每一個星光的范圍,都有歡愉的聲音。劃分起來,一半是蟲或蟋蟀,一半是蛙與蛤蟆,可以說是雙重奏。在生活上,它們是互相吞吃或逃避的,發為聲音,反而有一種沖突的美感。
如果不喜歡交響樂、合唱團、室內樂、雙重奏,偏愛獨奏的話,何不選擇有風的時候到竹林里去?在竹林里錄下的風聲,使我們知道為什麼許多樂器用竹子做材料,風穿過竹林本身就是一種繁複而豐滿的音樂。
在旅行、采訪的途中,我隨身都會帶著錄音機,主要的錄音對象當然是人了,但也常常錄下一些自然的聲音,鳥的歌唱、蟲的低語、海的潮聲、風的呼號……,這些自然的聲音在錄音機里顯出它特別的美麗,它是那樣自由,卻又有結構的秩序;它是那樣無為,卻又充滿活力;它是那樣單純,卻有著細膩的變化。每一次聽的時候,我彷彿又回到自然的現場,坐在林間、山中、海濱、湖畔,隨著聲音,風景整個徵現了,甚至使我清楚地回憶那一次旅程停留的驛站,以及遇見的朋友,當然,也有一些溫暖或清冷的回憶。
常常,我把清晨的鳥放入錄音機,調好自動跳接的時間,然後安然睡去,第二天我就會在繁鳥的歡呼中醒來,感覺就像睡在一座高而清涼的林間。蟬聲也是如此,在錄音機的蟬聲中睡醒,使我想起童年時代的午睡,睡在系著樹的吊床,一醒來,蟬聲總是撲進耳際。
這些聲音的再版,還能隨著我們的心情調大調小,在我們心情愉悅時聽起來就像大自然為我們歡唱,在我們憂傷之際,聽起來彷彿也有悲哀的調子。其實,它們廣大而恆久不變,以渾雄的背景反映著我們,讓我們能在一種極大的風格中深思,反觀自己的內心。
在眼耳鼻舌身意里,我們要從哪一根才能進入智慧呢?從前,我們過分重視意識的思考和眼睛的見解,往往使我們忽視聽聞外界與自己的聲音,嗅及外界與自己的香氣,膚觸外界與自己的感覺等等,都同樣能使我們進入智慧。
我們的觀世音菩薩,他正是由耳根進入智慧之門,他的」耳根圓通法門」深深地感動我。觀世間菩薩在《楞不嚴經》里說:
「我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初于離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離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獲二殊勝:
一者,上合十方諸佛本覺妙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
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從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觀世音菩薩從聞聲、思惟、修證,進入空性與覺性渾然一體至極圓明的境界,最後甚至超越世間與出世間所有的境界,使他體證到自己的本性和佛一樣,具有大慈大能,也使他體會到六道眾生的心慮,而與一切眾生同樣有慧心的仰止。這從聲音來的最高,是多麼動人!
那從許多地方錄下來的聲音,不只是心的洗滌,有時真能令我們體會到空明的覺性,知道佛的慈力與眾生的悲仰,當我們在最普通的聲音聽見了覺性的空明,會使我們的心流下清明與感恩的眼淚。
有一次遇見一位事業有成的女性,聊起了佛法,這位女士感嘆地說:“我不能信仰佛教!雖然佛教的教義很偉
大,幾乎什麼都好,可是佛教歧視女性,這一點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贊同的。”
我覺得非常奇怪,就問她說:“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印象,認為佛教歧視女性呢?”
她說到,有一次和幾位在社會上都被公認為很有成功的女性朋友,到一家醫院去探視病人,在醫院的架子上有一些“善書”贈送,有佛教、天主教、基督教,還有一些別的教派的書。她們取了一本佛教的書,沒想到那本書一開頭就說,女人的業障深,欲望重,如果要以女身成佛道是絕不可能的,還說到,女人是五漏之身,男人比女人多修五百世等等。
“我們幾個人看了大為吃驚,我們雖然不信佛,對佛教的精神義理都是十分崇敬的,看了這一段卻大打折扣,原來,佛教連男女都不平等了,還講什麼眾生平等呢?“她說。
她的活使我一時為之語塞,由于我不知道她看到的是什麼書,也不能下任何判斷,但是,我仍然對這位我素來尊敬的朋友說:“佛教絕對是男女平等的,我們不必管你看的書上怎麼說,從兩點小事就可以證明,第一是,在佛教的大菩薩里,許多菩薩都現女相,例如準提佛母、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等等,可見女人成佛得道是沒有問題的。第二是,在佛陀的時代,佛教的僧團就有比丘、比丘尼,在家弟子也有優婆塞(男居士)、優婆夷(女居士)之別,可見佛教並不排斥與鄙視女性。”
她想了一下,說:“很有道理,不過,我想多知道一點佛教對于婦女的看法,如果這一關打不破,我是不可能學佛的。”
女人的最高肯定
朋友的話使我深思了好一陣子,後來因為事忙就淡忘了。最近,遇到女居士的時候,時常遭遇到同樣的問題,使我覺得有必要來正視這個問題,尤其在今天的社會,男女平等已經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佛教經典對男女問題有沒有真實的認識呢?是不是超越別的宗教呢?想必是佛弟子,尤其是女弟子更想知道的。
要了解這個問題,我們先業看看佛陀所處的時代與環境中的婦女的地位。在佛陀誕生的時候,印度種姓制度十分嚴格,在這個制度下不但階級差別很大,女人的角色更卑下,被看成是男人的附屬。
有一位達摩難陀法師曾用英方寫過一冊《婦女在佛教中的地位》,對佛陀時代的婦女地位有簡明的描述,他寫到:
“女人被當做物品而受到極端的歧視,她須足不出戶而全心全意地服侍丈夫,並且要操持家務。有些種姓制度中的婆羅門僧侶雖然********,卻認為女人所烹調的食物為不潔而令其遠離庖廚。女人也因此被視為禍水,而唯有不斷讓她們操持家務才能使她們遠離邪惡。
“已婚婦女若是不能生育或產下男丁以傳宗接代,就可能屈為小星,甚至被休掉。因為一個家庭要是沒有子嗣傳遞祖宗香火,在當時被看做是大逆不道,並且唯有兒子方可承襲祭祀祖宗的儀禮,使得父祖和先人獲致安息,否則他們可能會變為厲鬼而令家庭不寧。因此婚姻被視為一種神聖的儀式,所以一個及笄的女孩要是仍舊小姑獨處的活,便會受到他人的物議和鄙視。
“至于婦女在曾經被准許的宗教修行方面,也一併被禁絕。一個女人往往被認為無法修得功德以升入天堂,而唯有矢志如一的侍奉她的丈夫才能夠*緣得福,即使她的丈夫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惡棍…?quot;
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在佛陀前後的印度(其實不止印度),婦女的地位是卑下的,在這種環境里,他提出的兩種教義,大大改變婦女的地位,一是眾生平等之說,連天神、畜生、餓鬼、地獄眾生的佛性都平等了;何況是男女!二是業力輪迴之說,從前的人可以把一切潔、倒楣的果都推給婦女,佛陀的說法是因果完全掌握在個人手中,好壞都是自己造成,與婦女無關。這兩種說法無形中改變了社會對婦女的態度,同時,在佛經里佛陀留下了許多度化婦女的事蹟,後來甚至創設了比丘尼僧團,使女性不但可以修行,還可以弘法,甚至接受男女信徒的禮拜,這是直接肯定了婦女可以修行,不僅可以修行,還能成道。
我們在今天看來,可能不覺得有什麼驚人,如果把時間推回二千多年前,就會知道佛陀是多麼有智慧和勇氣,他的遠見、開明、革新、開風氣之先,到今天想起來還令人動容。
當我們閱讀佛經的時候,佛陀對弟子說法,經常說:“善男子!善女人!“是多麼肯定女性,如果女人不能聞法,女人不能成佛,那麼,佛陀的”善女人“是說給誰聽呢?
如來性是丈夫法
一般認為佛教中輕視女性的論點,常引小乘經的“五障思想”,也就是說女性是“五漏之身”,不能成佛道,在《中阿含經》的瞿曇彌經中就說:“女人不得行五事,若女人能得如來無所著等正覺,及轉輪王,帝釋,魔王,大梵天等終無是理。”
什麼是五障?五漏呢?就是女人一不能成梵王,二不能成帝釋,三不能成魔王,四不能成轉聖王,五不能成佛道。
為什麼?因為:
一、梵王是淨行,而女人多染。
二、帝釋是少欲,而女人多欲。
三、魔王是堅強,而女人懦弱。
四、輪王是大仁,而女人善妒。
五、佛是萬德圓滿,而女人煩惱具足。
從這里我們可以知道,五障或五漏不是指身相的,而是精神的障礙,多染、多欲、懦弱、善妒、煩惱也不是女人所專有,男人也多得是。如果從精神觀點看,有多染、多欲、懦弱、善妒、煩惱具足性格的男子都算?quot;五障之身”,而女人能超越這些習氣,就成為“丈夫”了。
從法身而不從肉體來分男女,是佛陀對男女真實的見解,在《涅槃經》里,佛陀說:
“如來性是丈夫法故,若有眾生,不知自身持有如來性,雖是男兒身,我說此輩是女人,若有女人,能知自身持有如來性,雖是女兒身,我說此人是男子。”
在《大毗婆沙淪》一四五章中,佛陀雙手捧著大生主的骨對比丘們說:
“汝等諦聽,一切女人其性多輕薄、多嫉妒、多謅媚、多慳念,只有大生主雖是女人,卻能脫離女人一切達失,作丈夫事,得丈夫所得,我謂此輩為丈夫。”
誰是女人?誰是丈夫?誰是男子?誰又是女身呢?一個人具有女人的身體,但能除去精神的弱點,走向成佛的偉大事業,就是男子!而一個人雖然有丈夫相,如果落入精神的弱點,不能走向菩提之道,?quot;此輩是女人”。
這是多麼澄明而平等的見解,千百年後讀來依然盪氣迴腸。
須臾之間,龍女成佛
對于五障之身的破除,在三部最偉大的大乘以典《妙法蓮華經》、《楞嚴經》、《華嚴經》中都有動人的開演。
在《法華經》的《提婆達多品》里,文殊師利菩薩對智積菩薩說道,他在海中龍宮,常宣說妙法蓮華經。
智積菩薩就說:“這部經甚深微妙,可以說是經典中的實物,世所稀有,龍宮的眾生有沒有精進這部經而快速成佛的呢?”
文殊說:“有一位娑竭羅龍王的女兒,只有八歲,智慧利根,善于知道眾生諸根行業,對經義也能得其總持,因為能受持這甚深祕藏的妙法蓮華釗腱ǎ舜鎦罘ǎ諫材侵浞⑵刑嶁木偷貌煌俗⑶冶綺盼薨缺四鈧諫繾約旱暮⒆櫻Φ戮咦悖哪羈咨藎⒚罟憒螅疽夂脫牛苤療刑帷?quot;
但是,智積菩薩不相信龍女可以在須臾之間成就菩提。
這時,龍女忽然現身向佛頂禮,說了一首偈:“深達罪福相,遍照于十方,微妙淨法身,具相三十二,以八十種好,用莊嚴法身;天人所戴仰,龍神咸恭敬,一切眾生類,無不宗奉者。又聞成菩提,唯佛當證之,我闡大乘教,度脫苦眾生。”
在一邊的佛弟子舍利弗對龍女說:
“汝謂不久得無上道,是事難信。所以者何?女身垢穢,非是法器,云何能得無上菩提?佛道懸曠,經無量劫勤苦積行,具修行諸度,然後乃成,又女人身,猶有五障:一者、不得作梵天王。二者、帝釋。三者、魔王。四者、轉輪聖王。五者、佛身,云何女身速得成佛?”
這個規點正是我們前面提過的小乘一般觀點,龍女聽了就取出一顆寶珠,價值無比,她把寶珠獻給佛陀,佛陀接受了。龍女說問智積菩薩和舍利弗說:“我獻寶珠而世尊納受,這件事快不快?”
“非常快!“智積菩薩與舍利弗回答。
龍女說:“以你們的神通力看我成佛吧,我的成佛比這更快!”
一說完,龍女突然之間,變成男子,具菩薩行,立即前往南方無垢世界,坐在寶蓮花上,成等正覺,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普為十方一切眾生演說妙法。
《法華經》的《提婆達多品》是一個最有力的證明,破除了女人有五障的分別法執,龍女不但是女人,而且只有八歲,還頓悟成佛。女人不能成佛的說法,不是破除了嗎?
發大乘者,不見男女
佛陀肯定女性可以成道,在《楞嚴經》有一個更鮮明的例子。
《楞嚴經》說法的緣起,是佛陀的弟子阿難在城里乞食,途中路過淫舍被摩登伽女引誘,差一點破了戒體,佛陀知道了,就派文殊菩薩持楞嚴神咒去解救阿難,並且把以淫為業的摩登伽女也帶回來,佛陀從如何對治情欲開始,才開演了這部不朽的經典。
值得注意的是,摩登伽女聽佛陀講《楞嚴經》講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淫火頓歇,得阿那含”,而當《楞嚴經》講到一半時候,摩登伽女就證得得阿羅漢的果位了,那時候,佛陀多聞第一的弟子阿難還沒有證得阿羅漢哩!
在摩登伽女證阿那含果時,佛陀對阿難說:“汝雖歷劫憶持如來祕密妙嚴,不如一日修無漏業,遠離世間憎愛二苦。”
以現代眼光看來,摩登伽女就是妓女,不但女人可以成道。妓女如果發無上心,也可以很快成道,這是多麼令人震撼!
《楞嚴經》是禪宗最重要的經典,在《入法界品》里記載了善財童子追求佛道的過程,他曾參記了許多善知識,在他參訪的五十三位善知識中就有許多是女人,可見得女人不只在慈悲心上十分殊勝,也可以有智慧心,是能夠悲智雙運的。
所有佛教經典都肯定了女人可以成就,雖然佛的弟子不時為此提出疑問,偉大的佛陀則一再地肯定了法身沒有男女的透徹見解。
這正是佛陀在《首楞嚴三昧經》中說的:“善男子!發大乘者,不見男女,而有別異。所以者何?薩婆若心,不在三界,有分別故,有男有女。”–對于一般的凡夫俗女,因為有性別的對應才有情欲的流轉,一旦發起菩提心,則立即超越了男女的差別,因為道心是沒有男女的。
不但佛陀一再闡明佛法中沒有男女區別,即使在修行的女子自己也都有堅強不動的信心。在《海龍王經》的《寶錦女受決品》里,大迦時尊者對寶錦女說:“女及諸夫人,無上正覺,甚難可獲;不可以女身得成佛道。”
寶錦女就對大迦葉說:“心志本淨,行菩薩者,得佛不難。彼發道心成佛如觀手掌。適以能發諸通慧心,則便攝取一切佛法。“她又說:“又如所云:不可以女身得佛道;男子之身,亦不可得。所以者何?其道心者,無男無女。“寶錦女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格局,所有學佛的女居士,都應該學習寶錦女的精神,女人成佛若不可得,男子也必然不會成功的!
女人之相不可得
在《維摩詰經》里,舍利弗看到天女的神通智慧,辯才無礙,就問天女說:“汝何以不轉女身?quot;
天女說:“我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譬如幻師化作幻女,若有人問何以不轉女身,是人為正問不?”
“不也,幻無守相,當何所轉?“舍利弗說。
天女說:“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有定相,云何乃問不轉女身?”
這時,天女用神通力,把舍利弗的樣子變成天女,而自己則化身成舍利弗,反問舍利弗說:“何以不轉女身?”
舍利弗看見自己的天女相說:“我今不知何轉而變成女身?”
天女說:“舍利弗!若能轉此女身,則一切女人亦當能轉。如舍利弗非女而現女身,一切女人亦復如是,雖現女身而非女也。是故佛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
這時,天女又用神通,把舍利弗還原,問舍利弗說:“女身色相,今何所在?”
舍利弗說:“女身色相,無在無不在!”
天女說:“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在無不在。夫無在無不在者,佛所說也。”
……
後來,維摩詰對舍利弗說:“是天女已曾供養九十二億諸佛,已能游戲菩薩神通,所願具足,得無生忍,住不退轉,以本願故,隨意能現,教化眾生。」
我們要注意“以本願故”這四個字,我相信在無始劫來發過菩提心,而現在以女人身修習佛法的善女人,都是發過以女人身來度化眾生的本願的,如果能開啟自己佛性,就知道男女沒有任何法的分別。
正如在《大寶積經》里的《妙慧童女經》,只有八歲的妙慧童女,她比釋迦牟尼佛早發菩提心三十劫,也曾是文殊師利菩薩的老師。
當文殊知道了過去的因緣,向八歲的妙慧童女頂禮,並問好說:“妙慧!汝今猶不轉女身耶?”
妙慧正色地說:“女人之相了不可得,今何所轉?”
好一個女人之相了不可得!對菩薩而言,男女只是暫的權宜化現,事實上,男女都是順緣的假合,在畢竟空性里,男女是絕對平等的,如果不能進入這種法性的真實,而執著于男女的分別,就違背了佛陀的教化。
佛經里,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不但八歲的小女孩可以成佛道
,八十歲的老太太也可以了知因緣法(有一部《老女人經》就是佛對老女人講因緣法),中年的女人也可以直趨菩提(《大寶積經》的《勝鬟夫人經》就是記載勝鬟夫人發願修行的經過)。女人成道沒有什麼可驚,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能成道
,才使我們驚奇地看見了佛教無與倫比的偉大精神。
在經典里女身成道的很多,即使是佛教傳入中國以後,也出過許多偉大的女修行者,梁朝的寶唱法師編過《比丘尼傳》,現代的震華法師續編比丘尼傳三卷,合共四卷,共收錄了二百位中國的比丘尼動人的修行,這使我們知道中國歷代也有許多清進的女性修行人,當然,善女人更多得多了!
勝鬟夫人十大願
在密宗的說法里,把宇宙分為兩部分,一是胎藏界曼荼羅,一是金剛界曼荼羅。
胎藏界以大悲為本質,被看成是母性的,也就是生的根源,有育成種子,使其具足諸根而誕生,而由大悲的萬行功德而增長菩提,攝化眾生。
金剛界則以大智為本質,是一切如來身口意的完成,是堅牢無比,堅固不壞的。
在法界中,金剛界與胎藏界無二無別;在人間,男女各自完成菩提的道路,則是二而不二。
現實生活雖有男女,本質上是沒有男女的,但男女具有,則有了一個完全的人間。
所以,每一個人的心里都有男女兩種性格,只看如何去轉化罷了。
知道佛教對女人成佛的見解,相信可以給許多向往菩提的婦女帶來更大的信心。佛教尊重宇宙的每一眾生,外相只是暫時的過渡,佛性才是真實的自我,在這一點上,男女的自覺、自證都非常重要。
最後,我們來看勝鬟夫人的十大願,不只女人,就是男子讀了也會血脈澎湃,為菩提的道路立下更堅強的誓言,她說: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于所受戒,不起犯心。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于諸尊長,不起慢心。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于諸眾生,不起恚心。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于他身色,及外眾具,不起嫉心。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于內外法,不起慳心。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不自為已受畜財物,凡有所受,悉為成熟貧苦眾生。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不自為已,行四惴ǎ晃磺兄諫剩圓話拘模捫嶙閾模薰野模閌苤諫?br>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若見孤獨、幽系、疾病,種種厄難,困苦眾生,終不暫舍;必欲安穩,以義饒益,令脫眾生,然後乃舍。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若見捕食,眾惡律儀,及諸犯戒,終不棄舍;我得力時,于彼處見此眾生。應折伏者,而折伏之;應攝受者,而攝受之。何以故?以折伏攝受故,令法久住。法久住者,天人充滿,惡道減少,能于如來所轉法輪,而得隨轉,見是利故,救攝不舍。
我從今日,乃至菩提;攝受正法,終不忘失。”
有時候生活清淡到自己都吃驚起來了。
尤其對食物的欲望差不多完全超脫出來,面對別人都認為是很好的食物,一點也不感到動心,反而在大街小巷里自己發現一些毫不起眼的東西,有驚艷的感覺,並慢慢品味出一種哲學,正如我常說的,好東西不一定,平淡的東西也自有滋味。
在台北四維路一條陰暗的巷子里,有好幾家山東老鄉開的饅頭舖子,說是舖子是由于它實在夠小,往往老闆就是掌櫃,也是蒸饅頭的人。這些饅頭舖子,早午各開一籠一次,開籠的時候水氣瀰漫,一些嗜吃饅頭的老鄉早就在外面了。
熱騰騰、有勁道的山東大饅頭,一個才五塊錢,那剛從籠屜被老闆的大手抓出來的饅頭,有一種傳統鄉野的香氣,非常的美味,也非常之結實,尋常一般人一餐也吃不了這樣一個饅頭。我是把饅頭當點心吃的,那純樸的麥香令人回味,有時走很遠的路,只是去買一個饅頭。
這巷子里的饅頭大概是台北最好的饅頭了,只可惜被人遣忘。有的饅頭店兼賣素油餅,大大的一張,可蒸、可煎、可烤,和稀飯吃時,真是人間美味。
就到油餅,在頂好市場後面,有一家賣餃子的北平館,出名的是」手抓餅」,那餅烤出來時用籃子盛著,餅是整個挑松的,又綿又香,用手一把一把抓著吃。我偶爾路公平,就買兩張餅回家,邊喝水仙茶,抓著餅吃,如果遇到下雨的日子,就更覺得那抓餅有難言的滋味,彷彿是雨中青翠生出的嫩芽一樣。
說到水仙茶,是在信義路的路攤尋到的,對于喝慣了茉莉香片的人,水仙茶更是往上拔高,如同坐在山頂上聽瀑,水仙入茶而不失其味,猶保有潔白清香的氣質,沒喝過的人真是難以想像。
水仙茶是了,有一個的凍頂豆腐更好。他以上好的凍頂烏龍茶清燜硬豆腐,到豆腐成金黃色時撈起,要成一方一方,用白瓷裝著,吃時配著咸花生,品嘗這樣的豆腐,坐在大樓里就像坐在野草地上,有清洌之香。
有時食物也能, 像繪畫中的扇面,或文章里的小品,音樂里的小提琴獨奏,格局雖小,慧心卻十分充盈。凍頂豆腐是如此,在南門市場有一家南北貨行賣的」桂花醬」也是如此,那桂花醬用一只拇指大的小瓶裝著,真是小得不可思議,但一打開桂花香猛然自瓶中醒來,細細的桂花瓣像還活著,只是在寶瓶里睡著了。
桂花醬可以在任何飲料或茶水中,加的時候以竹籤挑出一滴,一杯水就全被香味所濡染,像秋天庭院中桂花盛放時,空氣都流滿花香。我只知道桂花醬中有蜜、有梅子、有桂花,卻不知如何做成,問到老闆,他笑而不答。」莫非是祖傳的秘方嗎?」心里起了這樣的念頭,卻也不想細問了。
桂花醬如果是工筆,」決明子」就是寫意了,在仁愛路上有時會遇到一位老先生賣」決明子」,挑兩個大籃用白布覆著,前一籃寫」決明子」,後一籃寫」中國咖啡」。賣的時候用一只長長的木勺,頗有古意。
聽說」決明子」是山上的草本灌木,子熟了以後熱炒,沖泡有明目滋腎的功效,不過我買決明子的情景,在台灣鄉下,決明子喚做」米仔茶」,夏夜喝的時候總是配著滿天的螢火入喉。
對于能想出一些奇特的方法做出清雅食物的人,我總是感到佩服,在師大路巷子里有一家賣酸酪的店,老闆告訴我,他從前實驗做酸酪時,為了使乳酪發酵,把乳酪放在鍋中,用棉被裹著,夜里還抱著睡覺,後來他才找出做酸酪最好的溫度與時間。他現在當然不用棉被了,不過他做的酸酪又白又細真像棉花一般,入口成泉,若不是早年抱棉被,恐怕沒有這種火候。
那優美的酸酪要配什麼呢?八德路一家醫院餐廳里賣的全黑麥面包,或是絕配。那黑麥面包不像別的面包是乾透的,里面含著一些濃香的水分,有一次問了廚子,才知道是以黑麥和麥芽做成,麥芽是有水分的,才使那里的黑麥面包一枝獨秀,想出加麥芽的廚子,胸中自有一株麥芽。
食物原是如此,人總是選著自己的喜好,這喜好往往與自己的性格和本質十分接近,所以從一個人的食物可以他的人格。
但也不盡然,在通化街巷里有一個小攤,擺兩個大缸,右邊一缸賣」蜜茶」,左邊一缸賣苦茶,蜜茶是甜到了頂,苦茶是苦到了底,有人愛甜,卻又有人愛那樣的苦。
「還有一種人,他先喝一杯苦茶,再喝一杯蜜茶,兩種都要嘗嘗」,老闆說,不過他也笑了:」可就沒看過先喝蜜茶再喝苦茶的人,可見世人都愛先苦後甘,不喜歡先甘後苦吧!」
後來,我成了第一個先喝蜜茶,再喝苦茶的人,老闆著急地問我感想如何?
「喝苦茶時,特別能回味蜜茶的滋味。」
從前在寺廟里看過一尊文殊師利菩薩,白玉雕成,十分晶瑩剔透,相貌莊嚴中有一種溫柔安詳之美,連他坐的青獅子都是溫柔地蹲踞著。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手里拿著一個巨大的如意,從左肩到右膝那樣巨大地橫過胸前。我從小就喜歡如意的樣子,看到如意,總讓我想起天上的兩朵云被一條紅絲線系著,不管云如何飛跑,總不會在天空中失散。
所以,當我看到文殊菩薩手里拿著巨大的如意時,心里起了一些迷思。文殊菩薩是象徵智慧的菩薩,他通常是右手持寶劍,表示要斬斷煩惱;左手拿青蓮,象徵智德不受污染。為什麼這尊文殊,卻拿一個這樣大的如意呢?
如果從名字來看,文殊是妙的意思,師利是吉祥的意思,因此文殊師利也是“妙吉祥”的意思,那麼他手持的如意也就沒有什麼可怪了。
這是我從前的看法,幾年以後我才悟到文殊為什麼手里要拿如意,雖然經論上說如意是心的表相,所有的菩薩都可以拿它。可是手拿智慧之劍的主司智慧的文殊菩薩,手里拿著如意就有很深刻的象徵了。
它象徵:唯有智慧的人,才能如意!
它象徵:智慧才是使我們事事如意的法寶!
它象徵:唯有智慧,才能使我們妙吉祥!
這是多麼偉大的啟示!一般人總是要求生活里事事如意。事事順隨我們的意念與期待去完成,可是在現世里,事事如意竟是不可能完成的志業,即使貴如帝王,也有許多不能如意的苦惱。那是因為我們通常把如不如意看待成事物所呈現的樣貌,而忘記了“如意蓋心之表也”,如意是心與外在事物對應的狀態。
我們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如意本來的名字也叫“搔杖”,是古人用來搔背癢的工具,因為它可以依人的意思搔到雙手搔不到的地方,所以叫做如意。“搔杖”是鄙俗的,“如意”便好聽得多,由于它的造型特殊,竟發展成吉祥的象徵。古代帝王,常常把最好的玉雕成如意,逐漸使如意遠離了搔杖,成為中國最高高在上的藝術品。
其實,如意原是如此,當我們智慧開啟的時候,往往能搔到手掌不能觸及的黑暗的癢處;當我們有了智慧,就能如如不動地以平常心去對待一切順逆困阨,然後才能事事如意。
原來事事如意不是一種追求,而是一種反觀。因為,如意的“意”字,不在外面,而在里面,是一切生活,乃至生命的意念之反射,我們如果能坦然面對生活,時常保持意念的清淨,事事如意才是可能的。
對意念的反觀,不僅是如意的完成,也是最基本的修行,這使我們想到達摩祖師的“大乘入道四行”,他指出進入大乘道的四種修行,一是報冤行,二是隨緣行,三是無所求,四是稱法行。
“報冤行”就是當我們受苦的時候,意念上要想這是我無數劫來因無明所造的冤憎,現在這些惡業成熟了,我要甘心忍受,不起冤訴,這樣就能“逢苦不憂”。
“隨緣行”就是遇到什麼勝報榮譽的事,要知道只是因緣,是因為過去種了好的因,今天才得到了好報,因緣盡了就沒有了,人什麼好歡喜的呢?這樣想就能“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于道”。
“無所求行”就是“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因為了達萬有都是空性,所以能舍棄諸有,息想無求,這樣就能“有求皆苦,無求乃樂”。
“稱法行”就是把性淨之理,目之為法,知道自性清淨,不受染著、沒有分別,信解這個道理去做就是稱法行。當我們了達自性清淨,那麼修行六度而無所行,則能自行,又能利他,莊嚴菩提的道路。這樣就能“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
達摩的“四行觀”一向被看成中國習禪解脫的要義,但如果我們把它落實到生活,他講的不就是使我們“事事如意”的方法嗎?事事如意的本質並不在永遠有順境,而是在意念上保有清明來加以轉動,這正是“境由心造”。
與其追求外境的如意,不如開啟智慧的光明來得有用了。
如意正如它的造型,是紅線下系的兩朵白云,我們抓住紅線,白云就能任我們轉動,不至于失散隱沒于天空。“意”是云,“如”是紅線。
“有智慧的人才能事事如意”正是文殊菩薩手持如意的最大啟示!
從前在印度的室羅城中,有一個名叫演若達多的人,有一天早上起床去照鏡子,發現鏡中人的頭、眉目、相貌非常可愛。
但是突然起了一個念頭:「為什麼我可以看見鏡中的面目,反而我的眼睛不能看見自己的臉呢?」這樣一想使他感覺十分恐怖,以為自己的頭已經失落了。
最後,演若達多因此瘋狂,整天在城里狂走,尋找自己失去的頭。
佛陀釋迦牟尼問他的弟子富樓那說:「這個人為什麼無緣無故地狂走呢?」
富樓那說:「那個人心發狂了。」
佛陀便對弟子開示,每個人的心里都有像演若達多的狂性,那是因為「自諸妄想輾轉相因,從迷積迷以歷塵劫」(自已在妄想里輾轉,互為因果,而在癡迷中累積,度過很長的歲月)。其實,演若達多雖然發狂了,他的頭並沒有失去要使他找到頭的方法,就是使狂心歇息下來,而不是去找另一個頭。
于是,佛陀說:「歇即菩提,勝淨明心,本周法界,不從人得。」
狂心歇息就能找到智慧的菩提,那是困為殊勝清淨朗的心性本來就充滿了法界,而不是從別人那里得到的。
為了使弟子更了解「狂性自歇,歇即菩提」的道理,佛陀說了一個故事:有一個人,他衣服里有一個無價的如意寶珠,自己卻不知覺。最後流落街頭,成為乞丐,到處奔走乞食維生,他雖然那樣貧窮,衣服里的寶珠並沒有遺失。有一天,遇到一位有智慧的人,指出了他身上的如意寶珠,他立刻就成為富有的人,這時他才知道,如意神珠原來早在自己身上,並不是從外面得來。
這兩個故事都出自《愣嚴經》,佛陀說的「演若達多的狂性」和「窮人身上的如意珠」都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演若達多的狂性就是一個人的妄想,而窮人身上的如意珠則是一個人的好本質,發現好本質(甚至是明淨的自性)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狂亂與妄想中歇息下來。
我覺得,這故事對現代人來說更有意義,因為生活在現代的人多少都具有狂性,飆車者為了追求一分鍾的狂性,寧可丟棄百年的生命;大家樂迷則是頂著自己的頭,每天在上面找頭的人;每天在街上,我們會看見為了推銷衣服,大吼大叫、亂甩衣服的小販;百貨公司里搶買打折貨的人潮;戲院前霸占著窗口,橫眉豎目的黃牛;綠燈還沒亮說緊踩油門準備沖出的車子;追趕、跑跳、碰撞的人群……這是一個多麼狂亂的妄想與欲望紛飛的世界?
當我看見了世界的轉動,抬起頭來,看一朵精美純白的云朵,以一伸溫和優雅的姿勢緩緩飄過,這時我知道了,能沒有狂性地生活著,真是幸福的事。
于是,我每時每刻都讓自己的如意珠顯現著,並對映著這個世界。
在部分地藏王的塑像,我們會看見他的身旁蹲著一只狗,這只狗有很好聽的名字,叫做「善聽」。就像許多菩薩的坐騎,文殊菩薩的青獅子,普賢菩薩的白象,孔雀明王菩薩的孔雀一樣,這只「善聽」常常給我非常美麗的聯想。
傳聞善聽的兩耳,一只耳可聽十方諸佛菩薩的法音,另一只耳可以下聞人間與惡道眾生求告的聲音。所以在許多畫像里,都把「善聽」的耳朵一只豎起,一只垂下。兩只不平衡的耳朵,使「善聽」看起來十分有精神,隨時保持著警覺一般。
我對「善聽」感受到親切的原因,一是我童年時代養的幾只土狗,就是一耳豎起、一耳垂下,它們雖然沒有名種洋犬那樣名貴,卻是忠心耿耿、感覺靈敏,非常通人性。二是「善聽」不像文殊的青獅或普賢的白象,非凡間之物,而是一只地藏菩薩的愛狗,青獅的威猛令人肅然,白象的優雅令人崇敬,卻都沒有白犬「善聽」來得親切。
唐朝以前的地藏菩薩法像,是沒有白犬善聽的,原因是,地藏菩薩雖是早就深植人心,但在韓國的金喬覺王子來中國之前,中國人對地藏菩薩的形象還沒有深刻的印象。
新羅國的王子金喬覺從小就仰幕佛法,他在二十四歲時發心出家,法名就叫「地藏」,他十分向往我國的佛法,在唐貞觀四年,攜帶他的愛犬善聽,到我國來參學。
「地藏比丘」在中國各地游化參訪了數年,後來到了安徽省九華山,看到風景地勢都好,就在山上結廬苦修,在長達多年苦行里,唯一陪伴他的就是善聽。
後來被一位諸葛長者游山時發現,才為他蓋了一座寺院,當時的地方富豪閔閣老發心要捐出一塊地,就去問地藏比丘需要多少地,地藏比丘說:「只要一件袈裟覆蓋的地就夠了。」閔閣老一口答應,沒想到地藏比丘把袈裟一撒,竟蓋滿了整座九華山。閔閣老一看大喜,不但把整個九華山捐出,還叫自己的兒子隨地藏大士出家,法號道明。
現在我們看到有的地藏菩薩聖像兩側有兩位待者,一位正是大護法者閔公,另一位是他的兒子,也是後來的道明法師,菩薩座前的則是白狗善聽。
地藏比丘在九華山的神通事蹟很多,一般人都想念他是地藏菩薩的應化示現,所以把九華山當成是地藏菩薩的道場。
在九華山,地藏比丘共住了七十五年,再也沒有回過新羅,他活到九十九歲,唐朝開元二十六年七月三十日涅槃,坐缸三年,開缸時顏貌如生,骨節還能活動,如撼金石,一直到現在,地藏比丘的肉身還供奉在九華山上。
地藏比丘的生平記載在高僧傳與神僧傳里,是確有其人,實有其事,可惜的是,他的傳記里卻對「善聽」著墨不多,由于大家都相信善聽是地藏菩薩的侍者,從此就在中土流傳了下來。
在禮拜地藏菩薩之時,我注視禮敬他身前的白狗善聽,就覺得身心得到了巨大的啟示。即使是俗世中一只平凡的狗,都對聲音比人敏感細緻,常能聽聞遠方的消息,可以分辨人的善意或惡念,何況是地藏身旁靈慧的善聽呢!
善聽,是三學里「聞」的起步,由于善聽,使我們可以深切體會環境;由于善聽,我們可以聽見自我微妙的靈;由于善聽,我們才能「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我們要以什麼樣的心情來聽聞這個世界呢?在歡喜的波濤里,我們要如何平靜對待;在悲哀的浪潮中,我們又應如何不動地面對呢?
眾生是我,我是眾生;眾生是菩薩的成就,菩薩是眾生的圓滿。在這浩瀚的宇宙,我們和菩薩眾生都是一體的,我們怎樣對待自己,就是在對待眾生,我們如何聽聞菩薩與眾生的聲音,也就是在聆聽自己的心聲呀!
就讓我們跟隨地藏菩薩的願力前進,去拯救惡道里的眾生,也讓我們跟隨地藏偉大的侍者善聽,張開我們內心的耳朵,深刻地、敬謹地、寬容地、充滿關懷地來傾聽這個世界吧!
中國禪宗從達摩祖師東來,一直到六祖慧能傳法不傳衣,一共有六位祖師的傳承,這也就是一般認為是達摩遺偈“我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中的“一花五葉”。
不過細心的人當會發現到,這
一花開五葉中有兩葉是很少被注意的,那就是三祖僧燦和四祖道信,在六位祖師里,三祖四祖算是知名度最低的,有一些習禪的人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更別說他們的生平或留下來的修行教化了。
這實在非常遺憾,我們對後來禪師的公案語錄滾瓜爛熟,最少也是耳熟能詳,對于最早的兩位大祖師竟反而感到陌生,這是什麼道理呢?
大概與他們所處的時代有關,三祖僧燦所處的時代正好是後周武帝滅佛法的時代
,不僅是佛教受到空前的壓迫,中華文化也進入混亂時期。《景德傳燈錄》是記載,三祖僧燦以白衣謁二祖,受度傳法後隱居于舒州的皖公山,因受後周武帝破滅佛法的影響,有十幾年的時間“居無常處”,這段時間在歷史上就成了空白。
一直到隋文帝開皇十二年(公元五九二年),才有一個十四歲的小沙彌道信來禮拜他,道信就是後來的四祖。道信與僧燦見面的情況很有傳奇性,道信說:“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僧燦問曰:“誰縛汝?“道信:“無人縛”。僧燦又問:“何更求解脫乎?“道信言下大悟,跟隨服侍師父九年之久,才得到受戒。
因緣成熟了,僧燦把衣法傳給道信,並傳了一首偈:“華種雖因地,從地種華生;若無人下種,華地盡無生。“傳法以後,僧燦就到羅浮山游化了兩年,又回到早年隱居的舒州皖公山。
舒州的士民知道僧燦回來奔走相告,大設檀供請祖師開示。他就為四眾弟子廣說心要。說完的時候站在法會大樹下,合掌而化。圓寂的時間是隋陽帝大業二年(公元六○六年)十月十五日。經過四百多年,到了初唐,河南尹李常貶謫到舒州,發現了三祖的墓,瞻禮啟壙,得到五色舍利三百粒,一百粒送給荷澤神會禪師,一百粒自己供養,一百粒高塔供養,後來,唐玄宗追諡這個塔為“鑑智禪師覺寂之塔”。
四宜道信則是自幼就仰慕空宗,彷彿是前世的修習,七歲的時候就出家了。他首先跟隨的師父戒行不太純淨,道信常勸諫師父,可惜師父並不聽從,道信只好自己守齋戒,經過五年之久,後來見到有二位僧人要到舒皖公山求法,他就跟著去了,受傳了三祖的衣缽。
《景德傳燈錄》上說他得法後“攝心無寐,脅不至席者,僅六十年”,也就是說六十年的時間他守攝身心,從未躺下來睡覺,可見他用功的精勤。
隋大業十三年,他帶弟子住在吉州寺,當時吉州被盜賊圍困達七十幾天,萬眾都感到驚惶恐怖,他教百姓同聲念摩訶般若心經,正念時候,城外的盜賊看到城協牆上仿佛站了許多神兵,一時害怕,就四散逃走了。
後來他渡江到黃梅縣眾造寺,看到雙峰並立,又有好泉石好風水,就在當地住了下來。唐貞觀癸卯年(公元六四三年),太宗仰慕他的道風,希望能瞻仰他的風采,于是下詔請他進京。道信謙遜辭謝,唐太宗連下詔三次,他最後只好稱病,不肯前往。太宗非常生氣,下第四次詔書的時候對使者說:“如果他還不肯來,就取他的首級回來!”
使者到山上宣示了皇帝的聖旨,道信伸長脖子引頸就刃,神色無異于平常,使者不敢砍頭,回來稟告太宗,皇帝更加讚歎仰慕,賜給了許多珍寶,並且不再下詔,順遂了他歸隱林泉的志願。
道信祖師住在眾造寺三十幾年,佛法大盛。來學道的人無遠不至,晚年時對弟子弘說:“可為我造塔,命將不久”。到唐高宗永徽二年九月四日對門下弟子說:“一切諸法,悉皆解脫,汝等各自護念,流化未來。“說完後安詳坐化,享年七十二歲。
四祖道信坐化的時候,天地為之*冥,圍著寺院三浬方圓的所有樹木,葉子全部變白了。他過世時身旁有五百多位弟子,還有無數從遠地來的道俗。第二年的四月八日,他坐化的塔門突然無故自開,赫赫然是全身舍利,儀表相貌一如生前,從此門人不敢再把塔門關上。
道信祖師座下除了五祖弘忍之外,還有一位大禪師牛頭法融,他和這兩位弟子見面的過程十分有趣,都是他主動去收弟子,這一點和其他的祖師很不同。
有一天,他在黃梅縣的路上遇到一位小孩,骨相奇秀,和一般小孩不同。他就問他說:“子何姓?“小孩答曰:“姓即有,不是常姓。“他又問:“是何姓?“小孩說:“是佛性”。他又問:“汝無姓耶?“小孩答曰:“性空故”。道信知道這孩子是法器,就遣侍者到小孩家向其父母乞求讓他出家,小孩的父母答應了,他就給孩子取名為弘忍,當時弘忍才七歲,後來果然傳了他的衣缽,成為五祖。
他去見牛頭法融的經過,後業成為禪宗有名的公案。在貞觀年間。他遙觀氣象,知道在牛頭山上有異人,就自己到牛頭山去尋訪,遇到一位僧人對他說?quot;離這里十里多的山里住了一位道人,別人都叫他“懶融”,看到人也不起來,也不合掌,你要找的異人該不會是他吧?”
道信祖師就入山去見法融
,法融端坐自若,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四祖就問他說:“在此作什麼?“法融說:“觀心”。四祖問說:“觀是何人?心是何物?“法融不能對,就起來向四祖行禮,問說:“大德住在什麼地方?“四祖說:“貧道行蹤不定,或東或西”。法融繼續問說:“你認識道信禪師嗎?“四祖說:“何以問他?“法融說:“我向慕他的德風很久了,希望有一天能去謁見他,向他禮拜”。四祖這才說:“道信禪師貧道是也”。
法融留四祖住下,帶他到庵所的時候,看到四周都是虎狼之類。四祖舉手作出害怕的樣子,法融
見了就說:“猶有這個在(指害怕)!“過一陳子,四祖在法融坐的石頭上寫一個”佛“字,法融看了竦然,不敢入座,四祖說:“猶有這個在!“法融大為佩服,乃頂禮請祖師說心法要義,得悟立旨,成為偉大的禪師。
我們看到了三祖僧燦、四祖道信多麼活潑的生命風格,三祖告訴我們解除生命的困境與束縛完全是在自己手上,沒有人能束縛我們,除了我們自己。我們在四祖身上則看見了他精進的修行,以及為了訪求根器大的弟子不辭辛苦的主動精神。這些都是十分令人感動的禪的典范與教化。
學禪的人如果不能知道三祖四祖的風格,真是遺憾的事!就好像最美的五爪楓葉少了兩片葉子一樣。知道了他們的生平,要進入他們留下關于修行的開示,就更有關切感了。
從前有一個非常有天才的人,不管什麼事情,他看一眼就會做了,他以為自己的聰明無人能比,到二十歲的時候,他就發下豪語:「天下技術,要當盡知,一藝不通,則非明達也」。
這位想要通曉天下一切技術的青年,就開始游學天下,只要聽到哪里有明師就去拜訪學習,很短的時間即學會很多技術
,從天文到地理到醫術符錄,從剪裁刺繡到烹飪歌舞,甚至賭博、妓樂、下棋等,無不通曉。
年輕人這時豪情萬丈,心里想:「像我這樣的大丈夫,有誰能比得上呢?我現在應該到各國游行,找人比賽,這樣才能揚名四海、技術沖天,然後才能留名千古、垂勳百代。」
他開始到別國去游行,才到另一個國家,就看到市場里有賣弓箭的人,析筋治角,用手如飛,他看得呆住了,心想:「如果我和他比做弓就輸給他了。」于是拜制弓箭的人為師。由于他的聰明,很快就學會了制弓箭的技術,並且勝過了他的老師。
年輕人拜別老師到別國去,正要渡江的時候,看到一位船師,划船如飛,他看得很感慨:「幸好我沒有和他比賽划船。我雖然會很多技術
,划船還沒學過呀!」于是拜船師學習划船,也是很快就學會划船的技術,並且勝過他的老師。
他又到另一個國家,看到該國國王的宮殿天下無雙,心想:「蓋這宮殿的人,是多麼巧妙呀!我游學以來還沒有學過這個,如果和他比賽技術
,一定輸給他,我一定要學會,才能滿足我天下第一的志願」。于是他跑去求蓋宮殿的人收他做弟子,不久之後,他果然學會了一切蓋房子的本事,甚至技術還超越了師父。
他辭別了老師,到處去找人比賽技術,他走遍十六個國家,沒有人能勝過他。到最後,甚至聽到他的名字,就沒有人敢出來比試了,年輕人自負地感慨著:「天地之間,誰有勝我者?」心里不免也悵然若有所失。
佛陀為了度化這位青年
,化成一個沙門,拄杖持缽,走過他的面前。青年看見佛陀化成的沙門,覺得十分奇怪,因為他走過的國家沒有佛法,也沒見過這樣打扮的人。就問沙門說:「我走遍天下,沒有看過你這樣妝扮的人,沒有看過有人穿你這樣的衣服、拿你這樣的工具,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和別人不同呢?」
「我是調身的人哪!」沙門回答說。
于是,沙門告訴年輕人,一個人能調和身心,勝守自己,才是最偉大的,也才可以真的光明洞達,照耀天地,他說了一首偈:
弓匠調角,水人調船,巧匠調木,智者調身;
譬如厚石,風不能移,智者意重,毀譽不傾;
譬如深淵,澄靜清明,慧人聞道,心淨歡然。
沙門教給年輕人許多調身的方法,例如持戒、修善、布施、忍辱、禪定、智慧、慈悲喜舍等等,他說只有能調身的人才能走向真正的解脫之路。「弓船、木匠、六藝奇術,斯皆綺飾華譽之事,盪身縱意生死之路也。」
年輕人聽了大為佩服,就拜佛為師,最後證得了阿羅漢道。
這個出自《法句譬喻經》的故事,告訴我們如何調和身心]、面對自己才是最大要的事。一個有智慧的人調身都沒有時間了,哪有時間去和人比較爭勝呢?
在〈法句譬喻經〉里,還有一個故事,說有一個名叫薩遮尼的人,才明多智
。被認為是國中第一,但他非常高傲自大,常用鐵片打成腰圍圍住肚子,有人問他為什麼用鐵片圍住肚子,他說:「我的智慧太多,怕智慧從肚子滿溢出來呀!」
他聽說佛陀很有智慧,就跑去問佛陀幾個問題,想要非難佛陀,我們來看其中的三個問題:
「何謂為道?」
「常愍好學,正心以行;唯懷寶慧,是謂為道。」(勤勉愛好學習,以正直的心修行;滿懷寶貴的智慧,這就是道。)
「何謂為智?」
「所謂智者,不必辯言;無恐無懼,守善為智。」(有智慧的人,是不必辯才來說明;心胸坦蕩沒有恐懼,擇善固害就是智。)
「何謂為有道?」
「所謂有道,非救一物;普濟天下,無害無道。」(所謂有道的人,並不是救一物就是,而是能怨親平等普救天下眾生,甚至不去傷害無道的人。)
這是多麼偉大的澄明的見解,最應該記住的是「唯懷寶慧」,「不必辯言」,我們心里滿懷著寶貴的智慧,不必向別人辯解逞能,當然也不必與別人比較。勝過自己的人就是「大雄」,清淨的身心即是「寶殿」,能這樣,縱使再寂寞孤獨的旅途,也能有極樂之心,那是因為知道自己在走向法只是之路,法界才是真實的、唯一的故鄉。能調身的人,也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在一個荒僻的山區,獨居著一位老婆婆,她的丈夫和兒子都過世了,獨自住在小茅屋只以糌粑為食。
這位老婆婆由于境遇坎坷,覺得自己的罪業深重,就到處向人求教懺悔罪業的方法,有一天遇見一位路過的人教她念觀世音菩薩的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彌吽」(om
manipqdme
hom),就可以懺悔罪業,結果她在回家的路上就把咒語記錯了,念成「嗡嘛呢叭牛」,牛和吽的音當然相差很遠了。
老婆婆為激勵自己精勤念咒,準備了兩個大碗,一碗放滿黃豆,一碗空著,每念一句咒語就把一粒黃豆放到空碗里去,這樣循環往復,從不停止地念了三十幾年,到後來,她不必再用手拿黃豆就自動從這個碗跳躍到另一個碗里。
老婆婆看到黃豆跳躍,知道自己修行得法,懺悔可期,非常高興,念咒就更加精進了。
有一天,一位處長行相當有成就的喇嘛路過這里,當他在荒山野地行走時,遠遠看見一間破陋的小茅屋,四周放射著金色的光明,喇嘛心中大為震動,心想:「我這次走過那麼多地方,拜會過多少修行人,沒有看過如此盛大的光明,這茅屋里一定住著一位得了道的高僧。」于是不惜放棄原來的路,向茅屋走業,想要參訪這位得道的高僧。
等他走到茅屋,看到只有一個老太婆,貧窮可憐、孤苦伶仃,一點也不像得道的樣子。老婆婆見到喇嘛駕到,趕緊跪下來頂禮,口里還緊念著「嗡嘛呢叭牛」。
喇嘛心里非常納悶剛剛見到了光明,就問道:「老太太,你在這里住多久了,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老婆婆說:「只有我一個住,已經三十年。」
喇嘛不禁感慨:「一個人住在這麼荒僻的山里,很可憐啊!」
「不會不會,我自己在這里學佛修行,日子過得很好!」老婆婆說。
「你修些什麼呢?」
老婆婆說:「我只念一句「嗡嘛呢叭牛」!
喇嘛一所不禁嘆息一聲說:「老太太,你錯念了一個字,應該是「嗡嘛呢叭吽」,不是叭牛啊!」
老婆婆聽了非常傷心,認為自己三直十幾年的功夫都白費了,忍不住難過落淚,但她馬上止住眼淚向喇嘛頂禮說:「還好現在您告訴我,否則可能要一路錯到底了」。
喇嘛告訴老婆婆後,繼續未來的行程。
這時老婆婆坐在桌前照喇嘛教的「嗡嘛呢叭吽」重新起修,心思紛亂,碗里的黃豆也不再跳躍了,她邊念六字大明咒,邊流下懊悔的眼淚,悔恨自己浪費了三十年光陰。
喇嘛走遠了回頭一看,小茅屋一自黑暗,竟看不到先前的赫赫光明,他十分震驚,轉念一想:「糟了,是我害了她」。
于是,喇嘛趕緊走回茅屋,對老婆婆說:「我剛才教你念嗡嘛呢叭吽是玩笑話!」
老婆婆說:「師父為什麼要騙我呢?」
喇嘛說:「我只是試試你對三寶的誠心,發現你對我的話毫
不懷疑,實在非常可貴。其實你原先念的咒完全正確,以後就照你原來的音去念就好了!」
老婆婆聽了,高興極了,趕緊跪下來拜:「謝天謝地,我三十年的功夫不是白做了。」
喇嘛告辭以的,老婆婆一念「嗡嘛呢叭牛」,黃豆又跳了起來。
喇叭走到山頂上,再一次回頭看茅屋,茅屋上的光明熾亮,威赫粲然,比原來救災要更盛。
這是佛教里流行甚方的故事,我稍微重新整理,記得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內心非常感動,它說明咒音雖然是重要的,但強大的信心與專一的意念比咒音還重要。
六字大明咒的莊嚴殊勝圓滿成就是夫無法以文字表明的,勉強翻譯成白話,可以說是「祈求自性蓮花藏中的佛」,或者「祈求自心的清淨蓮花開放」,可見學佛學密,甚至學一切清淨之法,自心才是最重要的,老婆婆在真信與誠敬中念咒,心地一片光明,咒音對她有什麼重要呢?當然,對于還不能心地無染使黃豆跳躍的我們,咒音仍是重要的。
唐朝詩人孟浩然有一首詩:
夕陽照雨足,空翠落庭陰;
看取蓮花淨,應知不染心。
當我們看見在夕陽雨中的蓮花,以一種清淨無染的姿勢擎舉出來,應該使我們街道心性的清淨不受污染,也可以像蓮花那樣。這時候,只
要領會了蓮花的清淨也就夠了,至于那朵蓮花有幾瓣、什麼顏色有什麼重要呢?
現在,觀世音菩薩的六字大明咒已經是最普遍的咒語,但很少人知道它的來由。如果我們知道「嗡嘛呢叭吽」這六字真言是從觀世音菩薩裂成千片的腦袋所開出,就會更另動容讚嘆。
從前觀世音菩薩是阿彌陀佛的弟子,他具足諸行,等解萬法,等待眾生,他在佛前發下一個偉大的誓願,他說:
「盡我形壽,遍度一切眾生,若有一眾生不得度者,我誓不取正沉。若我于眾生未盡度之時,自棄此宏誓者,則我之腦裂為千片。」
立下這個大誓願後,觀世音菩薩就應現各種神通,悲智雙運地來度脫眾生,經過無量動劫以後,他所度的眾生已像恆河沙一樣多得無法計算。但是,他環顧世間眾生,看到生者無量,又因為愚痴墮落,受各種痛苦;而正在造惡業的眾生也是無量無邊,照這樣子輪迴下去,眾生的痛苦是永遠不能斷絕的,而眾生也就永遠不能度盡。
想到這里,觀世音菩薩就起了大憂惱,有點匯氣,心想:「眾生之苦乃與眾生之生以俱來;世間既存,苦何能已?苦苦不已,度何能盡?昔年之誓,是徒自苦,而于眾生亦無有益;無益之行。何必堅持?」
這一段譯志白話是:「眾生的痛苦,是和眾生的誕生一起誕生的,世間既然存在,痛苦怎麼會結束呢?既然是苦苦循環不斷,對眾生並沒有什麼利益,沒有利益的行願,又何必繼續堅持呢?」
觀世音菩薩心里就起了一絲退轉之念,這個念頭才升起,他的誓言已經實現,觀世音菩薩的腦袋忽然自裂成千片,猶如一朵蓮花。這時,阿彌陀佛就從裂成千片的腦中現身。對觀世音菩薩說:
「善哉觀世音!宏誓不可棄,棄誓為大惡;昔所造諸善,一切皆成妄。汝但勤精進,誓願必成就。三世共十方,一切佛菩薩,必定加護汝,助汝功成就。」
並且即傳授「嗡嘛呢叭吽」的六字真言,觀世音一聽到六字真言,得大智慧,生大沉悟,更加堅持舊誓,永不退轉。我們現在都知道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有千手千眼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偉大力量,他的力量就是成就于阿彌陀佛傳授六字真言的那個時候,因此,一般把六字真言也稱為「觀世心咒」。
這是多麼動人的故事,化成千片的菩薩之腦,開啟了一朵千葉之蓮,正是六字大明咒最美麗的象徵,我們是不是也能、也願意、也祈求即使身體碎為微塵,還能堅持一朵清淨蓮花的自在盛放呢?
記得我第一次聽見唱育的六字真言,那素樸、莊嚴、單純、清淨、充滿力量的美麗聲音,就令我感動落淚,這世界,哪晨還有這樣令人一塵不染、清淨無畏的聲音呢?
且讓我們在優雅的六字大明咒的唱誦中,來讀一首偈:
一念心清淨,處處蓮花開;
一花一淨土,一土一如來。
幾天前,養鴨業者把幾十萬枚正要孵化的鴨蛋,從橋上傾倒入河,有許多鴨蛋倒到半空中時,小鴨孵出來了,那些初面人世的鴨子還來不及叫一聲、探一眼這個世界,就摔死的摔死、淹死的淹死了。
這數十萬尚未經驗絲毫生命的鴨子,是因為一位醫生說了一句話:吃鴨肉可能得癌症。
今年四月,由于雞肉與雞蛋跌價,養雞的人用冷水潑在八十萬個孵化的雞蛋上,使蛋內的小雞全凍死。
這一百多萬只小雞的慘死,仍無法挽救雞,雞肉與雞蛋的價錢,養雞業者正在開會協調,不久將要再焚毀一百六十萬只雞,才有可能拯救雞業。
像把正孵化的鴨蛋倒入河里、用冷水潑在要孵出的雞蛋上、將小雞活活燒死……如此殘忍的手段一再發生,使我們不禁對人性生出更多的反省。向來,牛豬雞鴨等供人食用,被看成是天經地義的事,很少人會想到它們也有情感與痛苦,也很少人想到它們是活生生的生命。
為什麼在自詡為保護動物觀念進步和今天,我們只懂得保護野生動物,而不懂得愛惜身邊的動物呢?即使是為了口腹,不得不殺害動物,難道殺的時候沒有不忍之心、感恩之心嗎?
近十年來,西方有很多養牛豬雞鴨做為寵物,發現它們的智商都很高。並且有感情,有的甚至有表演的天賦,這些應該啟示我們對于一向被看成「卑賤」的畜養動物有新的對待,如果我們不懂得珍惜畜養的動物,那麼我們就不可能真誠地愛惜野生動物。
保護動物是在保護生命,並不是在保護動物的種類;而一個人對動物沒有惜生之心,就不能良善地對待人、甚至對待整個世界。
有些人以為,保護動物的觀念是近代西方傳來的,傳統中國老百姓對待動物都非常殘忍,這是相當錯誤的看法,不要說野生動物
,就是對畜養動物愛惜的觀念,中國人早就有了,我最近找到一些古人護生惜生的詩,可以讓我們看清從前的中國人是如何對待動物。
在《全唐詩》里,有許多愛惜動物的詩,並且同愛惜動物而設身處地想到動物的處境,例如寒山子有一首詩:
憐底眾生病,餐嘗略不厭;
蒸豚溫蒜醬,灸鴨點椒鹽。
去骨鮮魚膾,兼皮熟肉臉;
不知他命苦,只取自家甜。
一般人在吃蒜泥白肉、烤鴨沾椒鹽、清蒸魚的時候,只覺得滋味甚好,卻很少想到豬、鴨、魚也是會痛苦呀!寒山子的《護生詩》有數十首,這只是其中之一,例如他還有一首有名的詩:
豬吃死人肉,人吃死豬腸;
豬不嫌人臭,人反道豬香。
豬死拋水內,人死掘土藏;
彼此莫相啖,蓮花生沸湯。
即使是豬也要加以愛惜,可以看到寒山子偉大的禪修,是建立在深廣的慈悲心上。寒山子是出家人,惜生原是本分,其他的詩人呢?賈島有一次看到一只生病而不能飛的蟬,作了一首《病蟬》:
病蟬飛不得,向我掌中行;
折翼猶能薄,酸吟尚極清。
露華凝在腹,塵點誤侵睛;
黃雀並鳶鳥,俱懷害爾情。
一只生病的蟬,它平時雖然常受到黃雀與鳶鳥噬食的威脅,但是它痛苦的呻吟,依然那麼清越,清涼的花露仍在它的腹中,詩人以蟬喻人,使我們看見他惜生的心情,偉大原詩人杜甫,在看到亂世的戰爭時,作過一首《護生詩》:
干戈兵革斗未止,鳳凰麒麟安在哉?
吾徒胡為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
戰爭使我們想起了人所受的苦,但動物何嘗不苦,連鳳凰麒麟都絕種了,何況是一般的動物呢?最值得注意的是「暴殄天物聖所哀」,凡是對大地的一切不能愛惜,實在是聖人哀痛的事。自然詩人王維住在南山下,寫過一首《戲贈張五弟》:
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看《紅樓夢》似懂非懂,讀到林黛玉葬花的那一段,以及她的葬花詩,里面有這樣幾句: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落花也會令人憂傷,而人對落花也像待人一樣,有深刻的情感。那時當然不知道林黛玉的自傷之情勝過于花朵的對待,但當時也起了一點疑情,覺得林黛玉未免小題大做,花落了就是落了,有什麼值得那樣感傷,少年的我正是「儂今葬花人笑痴」那個笑她的人。
我會感到葬花好笑是有背景的,那時候父親為了增加家用,在田里種了一畝玫瑰,因為農會的人告訴他,一定有那麼一天,一朵玫瑰的價錢可以抵上一斤米。可惜父親一直沒有趕上一朵玫瑰一斤米的好時機,二十幾年前的台灣鄉下,根本不會有人神經到去買玫瑰來插。父親的玫瑰是種得不錯,卻完全滯銷,弄到最後懶得去采收了,一時也想不出改種什麼,玫瑰田就荒置在那里。
我們時常跑到玫瑰田去玩,每天玫瑰花瓣,黃的、紅的、白的落了一地,用竹掃把一掃就是一畚箕,到後來大家都把掃玫瑰田當成苦差事,掃好之後順手倒入田邊的旗尾溪,千紅萬紫的玫瑰花瓣霎時舖滿河面,往下游流去,偶爾我也能感受到玫瑰飄逝的憂傷之美,卻絕對不會癡到去葬花。
不只玫瑰是大片大片的落,在我們山上,春天到秋天,坡上都盛開著野百合、野姜花、月桃花、美人蕉,有時連相思樹上都是一片白茫茫,風吹來了,花就不計數的紛飛起來。山上的孩子看見落花流水,想的都是節氣的改變,有時候壓根兒不會想到花,更別說為花傷情了。
只有一次為花傷心的經驗,是有一年父親種的竹子突然有十幾叢開花了,竹子開花真漂亮,細緻的、金黃的、像滿天星那樣怒放出來,父親告訴我們,竹子一開花就是壽限到了,花朵盛放之後,就會乾枯,死去。而且通常同一株育種的竹子會同時開花,母親和孩子會同時結束生命。那時候我到竹子枯死的那一陣子,總會無端的落下淚來,不過,在父親插下新枝後,我的傷心也就一掃而空了。
多幾次感受到竹子開花這樣的經驗,就比較知道林黛玉不是神經,只是感受比常人敏銳罷了,也就慢慢能感受到“昨宵庭處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杯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污淖陷渠溝。」那種借物抒情,反觀自己的情懷。
長大一點,我更知道了連花草樹木都與人有情感、有因緣,為花草樹木傷春悲秋,歡喜或憂傷是極自然的事,能在歡喜或悲傷時,對境有所體會觀照,正是一種覺悟。
最近又重讀了《紅樓群夢》,就體會到了花草原是法身之內,一朵花的興謝與一個人的成功失敗沒有兩樣,人如果不能回到自我,做更高智慧之追求,使自己明淨而了知自然的變遷,有一天也會像一朵花一樣在無知中凋謝了。
同時,看一片花瓣的飄落,可以讓我們更深地感知無常,正如賈寶玉在山坡上聽見黛玉的葬花詩「不覺慟倒山坡上,懷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那是他想到黛玉的花容月貌終有無可尋覓之時,又推想到寶釵、香菱、襲人亦會有無可尋覓之時,當這些人都無可尋覓,自己又安在呢?自身既不知何在何往,將來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
看看這種無常感,怎麼能不慟倒在山坡上?我覺得,整部《紅樓夢》就在表達「人生如夢」四字,這是一種無可如何的無常,只是藉黛玉花來說,使我們看到了無常的焦點。《紅數夢》還有一支曲子,我非常喜歡,就的正是無常: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從落花而知大地有情,這是體會;從葬花而知無常苦空這是覺悟;從覺悟中知道萬法不可得,應該善自珍攝,不要空來人間一回,這就是最初步的菩提了。讀《紅樓夢》不也能使我們理解到青原惟信禪師說的「三十年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後親見親知,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如今得箇休歇處,依舊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的過程嗎?
相傳從前有一個老僧,經卷案頭擺了一部《紅樓夢》,一位居士去拜見他,感到十分驚異問他:「和尚也喜歡這個?」
老僧從容地說:「老僧憑此入道。」
這雖是傳說,但也不無道理,能悟道的,黃花翠竹、吃飯睡覺、瓦罐瓶杓都會悟道了,何況是《紅樓夢》!
雖然《紅樓夢》和「悟道」沒有必然關系,但只要時時保有菩提之心,保有反觀的覺性,就能看出在言情之外言志的那一部份,也可以看到隱在小兒女情意背後那廣大的空間。
知悉了大地有情、覺悟了無常苦空、體會了山水的真實、保有了清明的菩提,我們如何繼續前行呢?正是「一朝春盡紅顏老」的那個「一朝」,是「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的「一朝」,是知道「放棄今日就沒有來日,不惜今生就沒有來生」!是「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是「當下即是」!是「人圓即成佛」!
那麼就在每一個「一朝」中保有菩提,心田常開智慧之花,否則,像竹子一樣要等到臨終才知道盛放,就來不及了。
家附近有一擔賣油面的小攤子,我平常並不太注意,有一回帶孩子散步路過,看到生意極好,所有的椅子都坐滿了人。
我和孩子駐足圍觀,這時見到賣面的小販,把油面放進燙面用的竹撈子里,一把塞一個,剎那之間就塞了十幾把,然後他把疊成長串的竹撈子放進鍋里燙。
接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十幾個碗一字排開,放作料、鹽、味素等等,很快的撈面、加湯,十來碗面煮好的過程還不到五分鍾,我和孩子看呆了。更令人讚嘆的是,那個煮面的老闆還邊與顧客聊著閒天。
在我們從面攤離開的時候,孩子突然抬起頭來說:「爸爸,我猜如果你和賣面的老闆比賽賣面,你一定輸!」
對于孩子突如其來的談話,我感到莞爾,並且立即坦然承認,我一定輸給賣面的人。我說;「不只會輸,而且會輸得很慘,這個世界上能贏過賣面老闆的人大概也沒有幾個。」
後來我和孩子談起了,他的爸爸在這世界上是輸給很多人的。
接下來的幾天,就玩著游戲一樣,我帶著孩子到處去看工作中的人,我們在對角的豆漿店看夥計揉面粉做油條,看油條在鍋中脹大而充滿神奇的美感,我對孩子說:「爸爸比不上炸油條的人。」
我們到街角的餃子店,看一位山東老鄉包餃子,他包餃子就如同變魔術一樣,動作輕快,雙手一捏,個個餃子大小如一,煮出來晶瑩剔透,我對孩子說:「爸爸比不上包餃子的人。」
我們在市場邊看見一個削梨子與芭樂的小販,他把水果削好切片,包成一袋一袋準備推到戲院去賣,他削水果時,刀子如同自手中長出,動作又利落、又優美,我對孩子說:「爸爸比不上削水果的人。」
就在我們放眼這個世界的時候,如果以自我為中心,很可能會以為自己是頂尖人物,一旦我們把狂心歇息下來,用赤子之心來觀照,就會發現自己是多渺小,在人群之中,若沒有整個市井的護持,我們連吃一套燒餅油條都成問題呀!這是為什麼連聖賢都感嘆地說:「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的緣故,我們什麼時候能看清自己不如人的地方,那就是對生命有真正信心的時候。
看到人們貌似簡單,事實上不易的生活動作時,我覺得每一個人都值得給予最大的敬意,努力生活的人們都是可敬佩的。他們不用言語,而以動作表達了對生命的承擔。
承擔,是生命里最美的東西!
我時常想,我們既然生而為人,不是草木蟲魚,就要承擔,安然接受人生可能發生的一切,除了安然的面對,還能保持覺性,就是菩提了。一般人缺少的正是覺悟的菩提罷了。
在古印度人傳統的觀念里,認為只要是兩條河交會的地方一定是聖地,這是千年智慧累積所得到的結論。假如我們把這個觀念提煉出來,人生何嘗不是如此,在人與人相會面的那一刻,如果都有很好的心來相印,互相對流,當下自己的心就是聖地了。
油面攤子是聖地,豆漿店是聖地,水果攤是聖地。。。。。到處都是聖地,只是看我們有沒有足夠神聖的心來對應這些人、這些地方。當然,在我們以神聖的心面對世界時,自己就有了承擔,也就成為值得敬佩的人之一。
我帶著孩子觀察了許多地方以後,孩子感到疑惑,他問:「爸爸,那麼你有什麼可以比得上別人呢?」
我說:「如果比寫文章,爸爸可能會比得上那賣油面的老闆吧!」
孩子說:「也不會,油面老闆幾分鍾煮好十幾碗面,爸爸要很久才寫完一篇文章!」
父子倆相對大笑,是呀,這世界有什麼東西可以相比,有什麼人可以相比呢?事實上,所有的比較都是一種執著!
一位想學習玉石鑑定的青年,聽說在遠處有一位老年的玉石家,他就不遠千里地去向老師傅學藝。
當他見到老師傅,說明了自己學玉的志向,希望有一天能像老師傅一樣成為眾人仰佩的專家。老師傅拿一塊玉給他,叫他捏緊,然後開始給他上中國歷史的課程,從三皇五帝夏商周開始講,講了幾個小時,卻一句也沒有提到玉。
第二天他去上課,老師傅仍然交給他一塊玉叫他捏緊,又繼續講中國歷史,一句也不提玉的事。就這樣,光是中國歷史就講了幾個星期。接著,他向年輕人講中國的風土人文、哲學思想,甚至生命情操,除了玉石的知識之外,老師傅幾乎什麼都講授了。
面且,每天他都叫那個青年捏緊一塊玉聽課。
經過幾個月以後,青年開始著急了,因為他想學的是玉,沒有想到卻學了一大堆無用的東西,有一天他終于鼓起勇氣,希望向老師表明,請老師開始講玉的學問。
他走進老師的房間,老師仍照往常一樣交給他一塊玉,叫他捏緊,正要開始談天的時候,青年大叫起來:「老師,您給我的這一塊,不是玉!」老師笑起來說:「你現在可以開始學玉了。」
這是一位收藏玉的朋友講給我聽的故事,有非常深刻的啟示。對于學玉的人,要為成玉石專家,不能光是看石頭本身,因為玉石與中國文化是不可分的,沒有深厚的文化素養,不可能懂玉。所以老師不先教玉,而是先做文化通識的教化,其次,進入玉的世界第一步,是分辨是不是玉,這種分辨不只是知識的累積,常常是直覺的反應。
如果我們把這個故事往人生推進,也可以找到許多深思的角度,一是學習任何事物而成為專家都不是容易的事,必須經過很長時期的訓練。二是在成為專家之前,需要通識教育,如果做為中國專家,就要先對歷史、人文、哲學、思想、性格有基本的識見,否則光是懂一些普通技術有何意義?三是成為專家的第一步,應該有基本的判斷,有是非之觀、明義利之辨、有善惡之分,就如同掌中的寶玉,憑著直覺就知道為與不為,這才可以說是進入知識分子的第一步了。
這世界上任何有價值的智慧,都不是老師可以一一傳授的,完全靠自己的體會,老師能給我們寶玉,能不能分辨寶玉卻要靠自己,那是由于寶玉不僅在掌中,也在心中。
每個人的心靈都有一塊寶玉,只是沒有被開發,大部份的人不開發自己的寶玉,卻羨慕別的手上的玉,就如同一只手隱藏了原有的玉,又伸手向別人要寶物一樣,最後就失去了理想的遠景和心靈的壯懷了。
所以,每天把自己的玉捏一捏,久而久之,不但能肯定自己的價值,也能發現別人的美質,甚至看見整個世界都有著玉石與琉璃的質感。
最近在搬家,這已經是住在台北的第十次搬家了。每次搬家就像在亂陣中要殺出重圍一樣,弄得筋疲力竭,好不容易出得重圍,回頭一看則已尸橫遍野,而殺出重圍也不是真的解脫,是進入一個新的圍城清理戰場了。
搬家,真是人生里無可如何的事,在清理雜物時總是面臨舍與不舍、丟或不丟的困境,尤其是很多跟隨自己許多年的書,今生可能再也不會翻閱;很多信件是少年時代保存至今,卻已是時光流轉,情境不再;許多從創刊號保留的雜志,早已是塵灰滿布,永遠不會去看了;還有一大堆舊筆記、舊剪貼,舊資料、舊卡片,以及一些寫了一半不可能完成的稿件……每打開一個櫃子,都是許多次的彷徨、猶豫、反復再三。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把不可能再用的東西舍棄,光是紙類就有二百多公斤,賣給收舊貨的人,一公斤一元,合起來正是買一本新書的錢。
還舍棄一些舊家具,送給需要的朋友。
由于想到人生里沒有多少次像搬家,可以讓我們痛快的舍棄,使我丟掉了許多從前十分鍾愛的東西,都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一些成長的紀念,。攏攏總總,舍掉的東西恐怕有一部貨車那麼多。
即使是這樣,這次搬家還是動用了四部貨車才連載完畢,使我想起從前剛到台北,行李加起一只有一只旅行袋,後來搬家,是一個旅行袋加一個帆布袋,學校畢業時搬家竟動用了一部小發財車。當時憶覺得是頗大的背負。
幸好去服了兵役,第二次回一以台北,又是一只旅行袋,然後路愈走愈遠,背的東西也日漸增加,雖然經常搬遷、舍棄、增加的東西卻總是快過丟的速度,有時想起一只旅行袋走天下的年輕時的身影,心中不免感慨,那時身無長物,只有滿腔的熱血和志氣,每天清晨在旅行途中的窗口看見朝日初升,總覺得自己像那一輪太陽。現在放眼四顧,周圍堆滿了東西,自己青年時代的熱血與斗志是不是還在呢?
在時光的變遷中,有些事物在增長,有些東西在消失,最可擔憂的恐怕是青春不再吧!許多事物我們可以決定取舍,惟有青春不行,不管用什麼方法,它都是自顧自行走。
記得十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天,我住在屏東市一家長滿臭蟲的旅店,為了想看內埔鄉清晨稻田的日出,凌晨四點就從旅店出發,趕到內埔鄉天色還是昏暗的,我就躺在田埂邊的草地等候,沒想竟昏沉沉地睡去了,醒來的時候日頭已近中天。
我捶胸頓足,想起走了一個小時的夜路,難過得眼淚差一點落了下來,正在這時,我看到田中的秧苗反映陽光,田地因乾旱而顯出的裂紋,連綿到天去。有非常之美,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立即轉悲為喜,感覺到如果能不執著,心境就會美好得多。
那時一位農夫走來,好意地請我喝水,當他知道我來看日出的美景時,抬頭望著天空出神地說:「如果能下雨,就比日出更美了。」我問他下雨有什麼美?他說:「這里鬧乾旱已經兩個月了,沒有下過一滴雨,日出有什麼好呢?」我聽了一驚,非常慚愧,以一種悔罪的心情看著天空的烈日,很能感受到農夫的憂傷。
後來,我和農夫一起向天空祈求下雨,深切地知覺到:離開了真實的生活,世間一切的美都會顯得虛幻不實。
假若知道有陽光或者沒有陽光,人都能觀照的角度,就知道了舍與不舍,都是在一念之間。
不只是搬家,每個人新的一天,都是從這一站到那一站,在流動與遷徒之中,只在不忘失自我,保有熱血與志氣,到哪里不都是一樣的嗎?
我們現在搬家還能自己作主,到離開這個世界時也是身體的搬家,如果不及早準備,步步為營地向光明與良善前進,到時候措手不及,作不了主,很可能就會再度走進迷茫的世界,忘記自己的來處了。
如果要我選擇一種最喜歡的花的名字,我會投票給一種極平凡的花:「含笑」。
說含笑花平凡是一點也不錯,在鄉下,每一家院子里它都是不可少的花,與玉蘭、桂花、七里香、九重葛、牽牛花一樣,幾乎是隨處可見,它的花形也不稀奇,拇指大小的橢圓形花隱藏在枝葉間,粗心的人可能視而不見。
比較傑出的是它的香氣,含笑之香非常濃盛,並且清明悠遠,鄰居家如果有一棵含笑開花,香氣能飄越幾里之遠,它不像桂花香那樣含蓄,也不如夜來香那樣跋扈,有一點接近玉蘭花之香,瀟灑中還保有風度,維持著一絲自許的傲慢。含笑雖然十分平民化,香味卻是帶著貴氣。
含笑最動人的還不是香氣,而是名字,一般的花名只是一個代號,比較好的則有一點形容,像七里香、夜來香、百合、夜曇都算是好的。但很少有花的名字像含笑,是有動作的,所謂含笑,是似笑非笑,是想笑未笑,是含羞帶笑,是嘴角才牽動的無聲的笑。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見到含笑開花了,我從院子里跑進屋里,見到人就說:「含笑開了,含笑開了!」說著說著,感覺那名字真好,讓自己的嘴角也禁不住帶著笑,又彷彿含笑花真是因為笑而開出米白色沒有一絲雜質的花來。
第一位把這種毫不起眼的小白花起名為「含笑」的,是值得佩服的人,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在花里看見了笑意,或者自己心里飽含喜悅,否則不可能取名為含笑。
含笑花不僅有象徵意義,也能貼切說出花的特質,含笑花和別的花不同,它是含苞時最香,花瓣一張開,香氣就散走了。而且含笑的花期很長,一旦開花,從春天到秋天都不時在開,讓人感覺到它一整年都非常喜悅,可惜含笑的顏色沒有別的花多彩,只能算含蓄的在笑著罷了。
知道了含笑種種,使我們知道含笑花固然平常,卻有它不凡的氣質和特性。
但我也知道,「含笑」雖是至美的名字,這種小白花如果不以含笑為名,它的氣質也不會改變,它哪里在乎我們怎麼叫它呢?它只是自在自然地生長,並開花,讓它的香遠颺而已。
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事物都與含笑花一樣,有各自的面目,外在的感受並不會影響它們,它們也從來不為自己辯解或說明,因為它們的生命本身就是最好的說明,不需要任何語言。反過來,當我們面對沒有語言,沉默的世界時,我們能感受到什麼呢?
在日本極有影響力的白隱禪師,他曾設計過一則公案,就是「只手之聲」,讓學禪的人參一只手有什麼聲音。後來「只手之聲」成為日本禪法重要的公案,他們最愛參的問題是:「兩掌相拍有聲,如何是只手之聲?」或者參:「只手無聲,且聽這無聲的妙音。」
我們翻看日本禪者參「只手之聲」的公案,有一些真能得到啟發,例如:
老師問:「你已聞只手之聲,將作何事?」學生答:「除雜草,擦地板,師若倦了,為師按摩。」
老師問:「只手的精神如何存在?」
學生答:「上拄三十三天之頂,下抵金輪那落之底,充滿一切。」
老師問:「只手之聲已聞,如何是只手之用?」
學生答:「火爐里燒火,鐵鍋里燒水,硯台里磨墨,香爐里插香。」
老師問:「如何是十五之前的只手,十五以後的只手,正當十五的只手?」
學生伸出右手說:「此是十五以前的只手。」
伸出左手說:「此是十五日以後的只手。」
兩手合起來說:「此是正當十五日的只手。」
老師問:「你既聞只手之聲,且讓我亦聞。」
學生一言不發,伸手打老師一巴掌。
一只手能聽到什麼聲音呢?在一般人可能是大的迷惑,但禪師不僅能聽見只手之聲,在最廣大的眼界里從一只手竟能看見華嚴境界的四法界(理法界、事法界、理事無礙法界、事事無礙法界),有禪師伸出一只手說:「見手是手,是事法界。見手不是手,是理法界。見手不是手,而見手又是手,是理事無礙法界。一只手忽而成了天地,成了山川草木森羅萬象,而森羅萬象不出這只手,是事事無礙法界。」
可見一只手真是有聲音的!日本禪師的概念是傳自中國,中國禪師早就說過這種觀念。例如云巖禪師問道吾禪師說:「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什麼?」道吾說:「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云巖說:「我會也!」道吾:「汝作麼生會?」云巖說:「遍身是手眼!」道吾:「道太煞道,只道得八成。」云巖說:「一師兄作麼生?」道吾說:「通身是手眼!」
通身是手眼,這才是禪的真意,那須僅止于只手之聲?
從前,長沙景岑禪師對弟子開示說:「盡十方世界是沙門一只眼,盡十方世界是沙門全身,盡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盡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里,盡十方世界無一人不是自己。」這豈只是一只手的聲音!十方世界根本就與自我沒有分別。
一只手的存在是自然,一朵含笑花的開放也是自然,我們所眼見或不可見的世界,不都是自然的存在著嗎?
即使世界完全靜默,有緣人也能聽見靜默的聲音,這就是「只手之聲」還有只手的色、香、味、觸、法。在沉默的獨處里,我們聽見什麼?在噪鬧的轉動里,我們沒聽見的又是什麼呢?
有的人在滿山蟬聲的樹林中坐著,也聽不到蟬聲;有的人在哄鬧的市集里走著,卻聽見了蟬聲。對于後者,他能在含笑花中看見飽滿的喜悅,聽見自己的只手之聲;對于前者,即使全世界向他鼓掌,也是惘然,何況只是一朵花的含笑
有一天,佛陀到了一座名叫一那羅的村落乞食,走到一個婆羅門農夫的農田附近。
那進已近中午了,婆羅門農夫正在分送食物給五百位犁田的工人,看到佛陀正托缽遠遠走來,他故意為難地對佛陀說:「瞿曇(佛陀的名字)!我今天努力地耕田下種,才能得到食物,你也應該像我一樣耕田下種,才有資格得到食物呀!」
佛陀聽了並不生氣,他回答道:「我也是耕田下種來得到我的飲食呀!」
婆羅門說:「我們從來沒有人看到過你下田耕作,你說你也下田,那麼,你的犁在哪里?你的牛在哪里?你的軛、你的*、你的牛鞭又在哪里?你又是播什麼種子呢?你是如何耕田的呢?」對于咄咄逼人的婆羅門,佛陀以一種極寬容慈悲的態度來面對,他對婆羅門和圍聚在旁邊的工人說了一首偈:
信心為種子,苦行為時雨;
智慧為犁軛,慚愧民為轅。
正念自守護,是則善御者;
包藏身口業,如食處內藏。
真實為真乘,樂住無懈怠;
精進無廢荒,安穩而速進;
直往不轉還,得到無憂處。
如是耕田者,逮得甘露果;
如是耕田者,不還受諸有。
這首偈非常優美,同時也說出了佛陀的基本教化和精神,譯成白話是:
信心是我播的種子,苦行是灌溉的雨水;
智慧是我所耕的犁,慚愧心是我的車轅。
我以正念守護自身,如同駕御我的耕牛;
抑制身口意的惡業,就像在我田里除草。
我用真實做為車乘,樂住其中而不懈怠;
精進耕作而不荒廢,並且安穩快速前進;
我一直前進不退轉,到達了無憂的所在。
這才是真正的耕田,能耕植出甘露果實;
這才是真正的耕田,不再受輪迴的痛苦。
佛陀說完這首偈,婆羅門大為感動,禁不住讚嘆說:「您才是世界上最會耕田的人呀!」于是盛滿了最香美的食物供食佛陀,佛陀沒有接受他的食物,說:「不因說法故,受彼食而食;但為利益他,說法不受食。」因為在佛制里,說法是純粹利益他人的行為,不能為了食物而說法。
這個故事出自《雜阿含經》,是佛陀所說的「耕心田之法」,也明白說出「比丘」和「乞丐」的不同。在佛陀的時代,比丘固然以乞食延續生命,卻不同于一般的乞食者。所謂「比丘」,就是上從如來乞法以練神,下就俗人乞食以資身,俗世乞人只乞衣食不乞法,所以不能稱為比丘。
從前,佛陀在舍衛國乞食的時候,遇到一位年老的乞丐,乞丐就說:「佛陀攝杖持缽乞食,我應該也算比丘了。」佛陀就為他說了一首偈:「所謂比丘者,非但以乞食;受持在家法,是何名比丘?于功德過惡,俱離修正行;其心無所畏,是則名比丘。」老乞丐聽了大有所悟,終于從乞者成為比丘。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不能完全有依賴別人而獨自活存,因此必須懷著寬容與感恩的心情。從前,大部分人是農夫,他們可以坦然地說是自耕自食,現在只有少部分的人是農夫,大部分人都不能親自到田里播種和耕田了,我們究竟憑什麼受食而不感到慚愧呢?
我想,每個人都應該回到自我,先來耕自己的心田,播種信心、開發智慧、精進努力,追求真實的自我、拔除妄念的雜草,這樣才能不愧于天地的養育,坦然地前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