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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菩提

報歲蘭

  花市排出了一長排的報歲蘭,一小部分正在盛開,大部分是結著花苞,等待年風一吹,同時開放。

  報歲蘭有一種極特別的香氣,那香輕輕細細的,但能在空氣中流盪很久,所以在鄉下有一個比較土的名字「香水蘭」,因為它總是在過年的時候開,又叫做「年蘭」,在鄉下,「年蘭」和「年柑」一樣,是家家都有的。

  童年時代,每到過年,我們祖宅的大廳里,總會擺幾盆報歲蘭和水仙,淺黃淺紅的報歲蘭和鮮嫩鮮白的水仙,一旦貼上紅色對聯,就成為一個色彩豐富的年景了。

  鄉下四合院,正廳就是祖廳,日日都要焚燒香燭,檀香的氣息和報歲蘭、水仙的香味混合著,就成為一種格外馨香的味道,讓人沉醉。我如今想起祖廳,彷彿馬上就聞到那個味道,鮮新如昔。

  我們家的報歲蘭和水仙花都是父親親手培植的,父親雖是鄉下平凡的農夫,但他對種植作物似乎有特殊的天生才能,只要是他想種的作物很少長不成功的。父親在世的時候,我們家的農田經營非常多元化,他種了稻子、甘蔗、香蕉、竹子、檳榔、椰子、蓮霧、橘子、檸檬、番薯,乃至于青菜。中年以後,他還開辟了一個占地達四百甲的林場,對于作物的習性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父親不知從哪里知道了種花可以賺錢,在我們家的後院開建了一個廣大的花園,努力地培育兩種花,一種是蘭花,一種是玫瑰花。那時父親對花卉的熱愛到了著迷的程度,經常看花卉的書籍到深夜,自己研究花的配種,有一年他種出了一種「黑色玫瑰」,興奮非常,那玫瑰雖不是純黑色,但它如深紫色的絨布,接近于黑的程度。

  對于蘭花,他的心得更多。我們家種蘭花的竹架占地兩百多坪,一盆盆蘭花吊在竹架上,父親每天下田前和下田以後都待在他的蘭花園里。田地收成後的余暇,他就帶著一把小鏟子獨自到深山去,找尋那些野生的蘭花,偶有收穫,總是歡喜若狂。

  在愛花種花方面,我們兄弟都深受父親的影響,是由于幼年開始就常隨父親在花園中整理花圃的緣故。但是在記憶里,父親從未因種花而得到什麼利潤,倒是把蘭花的幼根時常送給朋友,或者用野生蘭花和朋友交換品種,我們家的報歲蘭就是朋友和他交換得來的。

  父親生前最喜歡的蘭花有三種,一是報歲蘭、一是素心蘭、一是羊角蘭。他種了不少名貴的花,為何獨愛這三種蘭花呢?記得有一次他對我說:「有很多蘭花很鮮豔很美,可是看久了就俗氣;有一些蘭花是因為少而名貴,其實沒有什麼特色;像報歲、素心、羊角雖然顏色單純,算是普通的蘭花,可是它樸素,帶一點喜氣,是蘭花里面最親切的。」

  父親的意思彷彿說:樸素、喜樂、親切是人生里最可貴的特質。這些特質也是他在人生里經常表現出來的特色。

  我對報歲蘭的喜愛就是那時種下的。

  父親種花的動機原是為增加收入,後來卻成為他最重要的消遣。父親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只是喜歡喝茶、種花、養狗,這三種嗜好一直維持到晚年,他住院的前幾天還是照常去公園喝老人茶,到花圃去巡視。

  中學的時候,我們家搬到新家,新家是在熱鬧的街上,既沒有前庭,也沒有後院,父親卻在四樓頂樓搭了竹架,繼續種花。我最記得搬家的那幾天,父親不讓工人動他的花,他親自把花放在兩輪板車上,一趟一趟拉到新家,因為他擔心工人一個不小心,會把他鍾愛的花折壞了。

  搬家以後,父親的生活步調並沒有改變,他還是每天騎他的老爺腳踏車到田里去,每天晨昏則在屋頂平台上整理他的花圃,雖然陽台缺少地氣,父親的花卉還是種得非常的美,尤其是報歲蘭,一年一年的開。

  報歲蘭要開的那一段時間,差不多是學校里放寒假的時候,我從小就在外求學,只是寒暑假才有時間回鄉陪伴父親,報歲蘭要開的那一段日子,我幾乎早晚都要陪父親整理花園,有時父子忙了半天也沒有說什麼話,父親會突然冒出一句:「唉!報歲蘭又要開了,時間真是快呀!」父親是生性樂觀的人,他極少在談話里用感嘆號,所以我每聽到這里就感慨極深,好像觸動了時間的某一個樞紐,使人對成長感到一種警覺。

  報歲蘭真是準時的一種花,好像不過年它就不開,而它一開就是一年已經過去了,新年過不久,報歲蘭又在時間中凋落,這樣的花,它的生命好像只有一個特定的任務,就是告訴你:「年到了,時間真是快呀!」從人的一生中,無常還不是那麼迫人的,可是像報歲蘭,一年的開放就是一個鮮明的無常,雖然它帶著樸素的顏色、喜樂的氣息、親切的花香同時來到,在過完新年的時候,還是掩不住它的惆悵,就像父親,他的音容笑貌時時從我的心里映現出來,我在遠地想起他的時候,這種映現一如他生前的樣子,可是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我知道,我憶念的父親容顏雖然相同,其實憶念的本身已經不同了,就如同老的報歲蘭凋謝,新的開起,樣子、香味、顏色沒什麼不同,其實中間已經過了整整的一年。

  偶爾路過花市,看到報歲蘭,想到父親種植的報歲蘭,今年那些蘭花一樣的開,還是要擺在貼了紅色春聯的祖廳。惟一不同的是祖廳的神案上多了父親的牌位,牆上多了父親的遺照,我們失去了最敬愛的父親。這樣想時,報歲蘭的顏色與香味中帶著一種悲切的氣息:唉!報歲蘭又開了,時間真是快呀!

  一月

  大寒

  冷也冷到頂點了。

  高也高到極限了。

  日光下的寒林沒有一絲雜質,空氣里的冰冷彷彿來自故鄉遙遠的北國,帶著一些相思,還有細微幾至不可辨認的駱駝的鈴聲。

  再給我一點綠色吧,陽光對山說。

  再給我一點溫暖吧,山對太陽說。

  再給我一朵云,再給我一把相思吧,空氣對山嵐說。

  我們互相依偎取暖,究竟,冷也冷到頂點,高也高到極限了。

  二月

  立春

  春氣始至,下弦月是十一日的七時一分。

  「如果月光開始溫柔照耀的時候,請告訴我。」地底的青蟲對著荷葉上的綠蛙說。

  「我忙得很呢!我還要告訴茄子、白芋、西瓜、蕹菜、肉豆、幸菜,它們發芽的時間到了。」蛙說。_

  「那麼誰來告訴我春天到來了呢?_」青蟲說。

  「你可以靜聽遠方的雷聲,或是仕女們踏青的步聲呀!」蛙說。,

  青蟲遂伏耳靜聽,先聽見的竟是抽芽的青草血液流動的聲音。

  三月

  驚蟄

  「雷鳴動,蟄蟲皆震起而出,故名驚蟄。」

  我們可以等待春天的第一聲雷,到草原去,那以為是地震的蟄蟲都沙沙地奔跑,

  互相走告:雷在春天,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打到地底來了。蚱蜢都笑起來,其實年年雷都震動地底,

  只是蟄蟲生命短暫,不知道去年的事吧!

  在童年遙遠的記憶中,我們喜歡春天到草原去釣蟄蟲,一株草伸入洞里,蟄蟲就緊緊咬住,有如咬住春天。

  童年老樹下的回憶,在三月里想起來,特別有春陽一般的溫馨。

  四月

  清明

  「時萬物潔顯而清明,時當氣清景明,故名。」

  這一次讓我們去看四月里溫柔的草原與和煦的白云吧!

  因為如果錯過了四月的草之綠與云之白,今年就再也沒有什麼景色可以領略了。

  但是,別忘了出發前讓心輕輕的沉靜下來,用一種清明的心情去觀照天空與花樹的對話。

  我走出去,感覺被和風包圍,我對著一朵含苞的小黃花說:「親愛的,四月的時候不要睡著了。」

  五月

  小滿

  天空突然下起雨來,對于天上的雨我們沒有拒絕的權利,我們總是默默地接受了。

  站在屋簷下避雨,我想著:為什麼初夏的雨總沒來由地下著,這時,竟有一些些美麗的心情,好像心里也被雨濕潤了,癡癡地想起,某一年,是這樣的五月,也是這樣突然的初夏之雨,與一個心愛的人奔過落雨的大街。_

  沖進屋簷下的騎樓,抬頭正與一個廂壁的石雕相遇,那石雕今日仍在,一起走過雨路的人,卻遠了。

  五月的雨,總也是突然就停了。

  陽光笑著,從天上跌落下來。

  六月

  芒種

  「時可種有芒之谷,過此即失效,故日芒種。」

  坐火車飛過田野,偶爾會見到農夫正在田中插秧,點點的嫩綠在風中顯得特別溫柔,甚至讓人忘記了那每一株都有一串汗水。

  芒種,是多麼美的名字,稻子的背負是芒種,麥穗的承擔是芒種,高粱的波浪是芒種,天人菊在野風中盛放是芒種……有時候感覺到那一絲絲落下的陽光,也是芒種。

  六月的明亮里,我們能感受到四處流動的光芒。

  芒種,是深深把光芒植根,在某些特別的時候,我呼喚著你的名字,就彷彿把光芒種植。

  七月

  小署

  院里的玫瑰花,從去年落了以後就沒有再開。

  葉子倒仍然十分青翠,枝干也非常剛強,只是在落雨的黃昏,窗子結滿霧氣,從霧里看出,就見到了去年那個孤寂的自己。

  這一次從海岸回來,意外地看到玫瑰花結成的苞,驚喜地感覺自己又尋回年輕時那溫婉的心情,這小小的花,小小的暑氣,使我感覺到真實的自我。

  泡一杯碧蘿春,看玫瑰花在暑氣里掙扎開放,突然聽見在遙遠海邊帶回來的濤聲,一波又一波清洗著我心靈的岬角。

  八月

  立秋

  「秋訓:禾谷熟也。」

  夢里醒來的時候,推窗,發現天上還灑著月光。

  彷彿才剛剛睡去,怎麼忽然就從夢里醒來呢?

  剛剛確實是作了夢的,我努力回想夢境,所有的情節竟然都隱沒了,只剩下一個古老的、優雅的、安靜的迴廊,迴廊里有輕淺的步聲,好像一聲一聲地從我的心頭踩過。

  讓我再繼續這個夢吧!躺下時我這樣許著願。

  我果然又走進那個迴廊,步聲是我自己的,千迴百轉才走到出口,原來出口的地方滿天紅葉,陽光落了一地。

  原來是秋天了,我在迴廊里輕輕嘆口氣。

  九月

  白露

  「陰氣漸重,凝而為露,故名白露。」

  幾棵蒼郁的樹,被云霧和時間洗過,流露出一種滄桑的神色。我站在這山最高的地方下望,云一波波地從腳下流過,鳥聲在背後傳來,我好像也懂了站在這里的樹的心情---站在最高的地方可以望遠,但也要承擔高的淒冷,還有那第一波來的白露。

  候鳥大概很快就要從這里飛過,到南方的海邊去了吧?

  這時站在云霧封彌的山上,我閉上眼睛,就像看見南方那明媚的海岸。

  十月

  霜降

  這一次我離開你,大概就不容易再見到你了。

  暮色過後,我會有一個真正的離開,就讓天空溫柔的晚霞做最後見證

  ,有一天再看見同樣美的晚霞,不管在何時何地,我都會想起你來。

  霜已經開始降了,風徐徐的,淚輕輕的,為了走出黑暗的悲劇,我只好悄悄離去。我走的時候,感到夜色好冷,一股涼意自我的心頭剌過。

  十一月

  立冬

  「冬者,終也。立冬之時向,萬物終成,故名立冬。」

  如果要認識青春,就要先認識青春有終結的時候。

  為花的開放而歡喜,為花的凋落而感傷,這樣,我們永遠不能認識流過的時間,是一種自然的呈現。

  在園子里紫丁香花開的時候,讓我們喝春天的烏龍吧!

  在群花散盡,木棉獨自開放的冬日,讓我們烘著暖爐,聽韋瓦第,喝咖啡吧!

  冬天是多久美,那枝頭最後落下的一朵木棉,是絕美!

  十二月

  冬至

  「吃過這碗湯圓,就長一歲了。」冬至的時候,母親總是這樣說。母親親手做的湯圓格外好吃,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又和著成長的傳說。

  吃完湯圓,我們就全家圍在一起喝熱茶,看騰騰熱氣在冷的氣候中久久不散,茶是父親泡的,他每天都喝茶。但那一天,他環顧我們說:「果然又長大一些。」

  那是很多年前冬至的記憶,父親逝世後,在冬至,我常想起他泡的茶,香味至今仍在齒頰。

  情感是我們心的眼睛。

  智慧是其中一只,慈悲是另一只。

  當我們過度鍾情的時候,一只眼瞎了,因為鍾情使我們癡。

  當我們生起懷恨的時候,另一只眼瞎了,因為懷恨使我們嗔。

  一個愛恨強烈的人,兩眼就會處在半盲狀態。

  在我們從愛欲中得到菩提,有更廣大的愛時;在我們連那些可恨的人都能生起無私的悲憫時;我們心的眼睛就會清明,有如晨曦中薄霧退去的湖水。

  溫莎公爵夫人過世的那一天,正巧是故宮博物院至善園展出牡丹的第一天。

  真是令人感嘆的巧合,溫莎公爵夫人是本世紀最動人的愛情故事的主角,而牡丹恰是中國歷史上被認為是最動人的花。一百盆「花中之後」在春天的豔陽中開放,而一朵偉大的「愛情之花」卻在和煦的微風中凋謝了。

  我們趕著到外雙溪去看牡丹,在人潮中的牡丹顯得多麼脆弱呀!因為人群中蒸騰的濁氣竟使它們提前凋謝了,保護牡丹的冰塊被放置在花盆四周,平衡了人群的熱氣。

  好不容易撥開人群,沖到牡丹面前,許多人都會發出一聲嘆息:終于看到了一直向往著的牡丹花!接下來則未免怏怏:牡丹花也像是芙蓉花、大理菊一樣,不過如此,真是一見不如百聞呀!在回程的路上,不免興起一些感慨,我們心中所存在的一些美好的想像,有時候禁不起真實的面對,這種面對碎裂了我們的美好與想像。

  我不是這一次才見到牡丹的,記得兩年前在日本旅行,朋友約我到東京郊外看牡丹花展,那一夜差一點令我在勞頓的旅途中也為之失眠,心里一直夢想著從唐朝以來一再點燃詩人藝術家美感經驗的帝王之花的姿容。自然,我對牡丹不是那麼陌生的,我曾在無數的扇面、冊頁、巨作中見過畫家最細膩翔實的描繪,也在無數的詩歌里看到那紅豔凝香的側影,可是如今要去看活生生地開放著的牡丹花,心潮也不免為之蕩漾。

  在日本看到牡丹的那一刻,我可以說是失望的,那種失望並不是因為牡丹不美,牡丹還是不愧為帝王之花、花中之後的稱號,有非常之美,但是距離我們心靈所期待的美麗還是不及的。而且,牡丹一直是中國人富貴與吉祥的象徵,富貴與吉祥雖好,多少卻帶著俗氣。

  看完牡丹,我在日本花園的寧靜池畔坐下,陷進了沉思:是我出了問題?還是牡丹出了問題?為什麼人人說美的牡丹,在我的眼中也不過是普通的花呢?

  牡丹還是牡丹,唐朝在長安是如此,現代在東京也仍然如此,問題是出在我自己身上,因為歷史上我所喜愛的詩人、畫家,透過他們的筆才使我在印象里為牡丹鑄造了一幅過度美麗的圖像,也因為我生長在台灣,無緣見識牡丹,把自己的鄉愁也加倍地放在牡丹艷紅的花瓣上。

  假如牡丹從來沒有經過歌頌,我會怎樣看牡丹呢?

  假如我家的院子里,也種了幾株牡丹呢?

  我想,牡丹也將如我所種的菊花、玫瑰、水仙一樣,只是美麗,還可以欣賞的一種花吧!

  我懷著落寞的心情離開了日本的花園,在參天的松樹林間感到一種看花從未有過的寂寞。

  惟一使我深受震動的,是在花園的說明書里,我看到那最美的幾種牡丹是中國的品種,是在唐宋以後陸續傳到日本的。在春天的時候,日本到處都開著中國牡丹,反倒是居住在中國南方的漢人有一些終生未能與牡丹謀上一面。

  花園邊零售的攤位上,有販售牡丹種子的小販,種子以小袋包裝,我的日本朋友一直鼓舞我買一些種子回台灣播種,我挑了幾品中國的種子回來,卻沒有一粒種子在我的花盆中生芽。

  這一次在故宮到善園看牡丹花展,識得牡丹的朋友卻告訴我說:「這些牡丹是日本種,從日本引進種植成功的。」

  「日本種不就是中國種嗎?」我問。

  「最原始的品種當然還是中國種,可是日本人非常重視牡丹,他們改良了品種,增加了花色,中國種比較起來就有一些遜色了。」

  這倒真是始料未及的事,日本人以中國的品種為好,我們倒以日本的品種為好了。那些無知的牡丹,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品種,只要控制了氣溫與環境,它就欣悅地開放。對于中國的牡丹,這一段奇異的路真是不可知的旅程呀!

  日本看牡丹,台北看牡丹,有一種心情是相同的,即是牡丹雖好,有種種不同的高貴的名字,也只是一種花而已。要說花,我們自己親手所種植,長在普通紅泥花盆里的花,才是最值得珍惜的,雖無掀天聲價,到底是我們自己的花。

  從至善園回來,我在陽台上澆花,看到自己種的一盆麒麟草,因為春光,在尾端開出一些淡紅的小花,一點也不稀奇,擺在路上也不會引人駐足,但它是美,比我所看見的牡丹毫不遜色。因為在那麼小的花里,有我們的心血,有我們的關懷,以及我們的愛。

  溫莎公爵與夫人也是如此,一宗曾使全世界的戀人為之落淚動容的愛情,從我們年幼的時候,就飄盪在我們胸腔之中,然後我們立下了這樣的志向:如果我右手有江山,左手有美人,我也要放下右手的江山來擁抱左手的美人。

  可是志向只是志向,我們不可能同時擁有江山與美人,要是有,可能也放不下,連一代梟雄拿破崙都辦不到,他的境界只留在「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的境界。

  一般人為愛情作小小的犧牲都難以辦到,何況是舍棄江山去追求愛情呢?

  試想當年,風度翩翩的威爾斯王子,準備繼承他父親喬治五世的王位成為愛德華八世,加上他容貌出眾,干練而有理想,是那個時代全世界最受少女仰慕的王子,以他的風采與地位,要找一位最美麗、最傑出、最聰明的妻子,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應該擁有最好、最美的一朵牡丹,這也是全英國的期望。

  可是他喜歡的不是牡丹。

  他愛上了一個離過婚的有夫之婦――辛普森夫人。

  辛普森夫人本名華麗絲,當年三十四歲,是倫敦商人艾奈斯特的太太,既不年輕也不貌美,既不富裕又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她的身體也不健康,胃病時時發作。在一九三0年代英國人民的眼中,辛普森夫人簡直一無是處,偏偏他們的國王愛上了這個女子。

  那種心情是可以想見的,就如同我們有一園子盛開的牡丹,請朋友來觀賞,朋友在園子里繞了半天卻說:花園角落那一株紫色的酢漿草開得真是美。

  華麗絲就像那株紫色酢漿草,而且還不是初開的,已經是第三次開放。

  後來,愛德華八世如何為了華麗絲,不惜與首相鬧翻,放棄江山,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也成為這個冷漠無情的世紀里,一個真實動人的愛情典范。

  我並不想評述這段愛情,我有興趣的是,人人都說牡丹好,如果我們覺得牡丹的美不如朱槿花,為什麼不勇敢地說出來呢?或者說當我們面對愛情的試煉之時,是不是能打開一切條件的外貌,去觸及真實本然的面目呢?是不是能把物質的一切放在一邊,做心靈真正的面對呢?

  這個世界,許多的女人都擁有鑽石、珠寶、貂皮大衣,但是真正覺得鑽石、珠寶、貂皮大衣是美麗的女人極少,絕大部分是只知道它的價錢。

  我們在鑽石的光芒中找到的美不一定是純粹的美,我們在海邊無意拾獲的貝殼之美才是純粹的美。我們在標價百萬元的蘭花上看到的美不一定是真實的美,我們在路邊無意中看見的油菜花隨風翻飛才是真實的美。

  愛與牡丹也是如此。

  愛德華八世和辛普森夫人的愛不一定是純粹與真實的美,只有還原到大衛與華麗絲,才有了純粹與真實之美。

  牡丹如果是放在花盆里用冰塊冰著,供給眾人瞥看一眼,不是真美;只有它還原到大地上,與眾花同在,從土地生發,才是真美。

  我們不必欣賞愛德華與辛普森,我們只要珍惜自己擁有的小小的愛就夠了,我們的愛雖平凡渺小,即使有人送我江山,也是不可更換的。愛之偉大無如我者,小小江山何足道哉!

  我們也不必欣羨牡丹,我們只要寶愛自己擁有的菊花、玫瑰、薔薇、茉莉,乃至雞冠花、雞屎菊也就是了。在這個大地上,繁花錦繡無不是美,我對美的見識如此壯大,小小牡丹何足道哉!

  把帝王之花還給帝王。

  把花中之後還給皇后。

  我只把最真實、最純樸、最能與我的美感或愛情相呼吸的留給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江山,我自己就是一個具足的宇宙。

  人在江湖

  土能濁河

  而不能濁海

  風能撥木

  而不能撥山

  做生意的朋友來看我,談到內心里的許多掙扎,說有時候為了生意,不免要去應酬、喝酒,有時還要對別人設計、扯謊,其實自己的內心里向往著規規矩矩的做生意,過單純的生活,但這樣的希望是很不可得的。

  他的結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是!」

  朋友走了以後,我想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不只是做生意的人,也

  是一般人去做那些不隨已意的事時,最常用的藉口,江湖,真的那麼可怕嗎?什麼是江湖呢?

  「江湖」的用語,最早是出自莊子大宗師里「不如相望于江湖」,指的是三江(荊江、松江、浙江)五湖(洞庭湖、太湖、鄱陽湖、青草湖、丹陽湖),後來成為佛教里的常用語,把云游四海的云水僧人稱為「江湖人」。

  那是因為在唐朝的時候,江西有馬祖道一禪師,湖南有石頭希遷禪師,兩位禪師的德聲享譽四方,同時大樹法幢,當時天下各地的神僧,如果不是到江西去參馬祖,就是到湖南去參石頭,由于古代的交通不便,光是走到江西、湖南就要一年半載,他們沿路掛單參訪,稱為「走江湖」。走在江湖上的行者別稱為「江湖人」、「江湖僧」、「江湖眾」。

  江湖還有別的意思,像禪士如果散居于名山大剎之外,居于江畔湖邊自己參究的,也稱為「江湖人」。

  或者,一般隱士之居,也可以叫「江湖」,如漢書之「甚得江湖間民心」,范仲淹岳陽樓記說:「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因此,在早期,「江湖」是很好的字眼,它象徵著一種自由追求真理的態度;「江湖人」也是很好的字眼,是指那些可以放下一切,去探究生命真相的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中國民間,「江湖」成為一般通俗的稱呼,浪跡于四方謀生活的人,稱為「走江湖」或「跑江湖」;閱歷豐富的人稱為「老江湖」,而以術斂財的人叫「江湖郎中」。這些都還是好的,江湖只是名詞而已,到了現在,「江湖」成為「染缸」的同義詞,政客在國會打架、罵三字經,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商人出賣靈魂,重利輕義,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已。」黑社會殺人放火,無所不為,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你們的江湖到底是什麼樣的江湖呢?

  人處世間,江湖風險,似乎不不可避免的,但是在同一個江湖里,有人自清自愛,有人隨濁隨墮,完全是看個人的選擇,「身不由已」只是一個藉口罷了!我想起《韓非子》里說:「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如果心里有清白的向往,而還繼續混濁,當然會有矛盾、沖突與掙扎了。

  在我們幼年時代,沒有自來水,家家戶戶都在庭前擺水缸,接雨水備用,接來的水要先放一兩天澄清,等泥塵沉澱才可使用。有時候孩子頑皮,以手去攪水缸,只要兩三下,水就不能用了,要再澄清兩天才可用。

  因此,我們很少的時候就知道絕對不要去攪水缸,因為「要使水澄清很難,要一兩天;要使水混濁很容易,只要攪一兩下。」

  身在江湖的人也是一樣的,古代的禪師主了發覺內在的澄明的泉源,不惜在江邊湖畔,苦苦尋索,是看清了「江湖寥落,爾將安歸?」的困局;現代的人則隨著欲望之江陷溺于迷茫之湖,向外永無休止的需索,然後用「身不由已」來做藉口。

  即使我們真是身在江湖,也要了解江湖真實的意涵,「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江湖實不可畏,怕的是自己一直把手放在水缸里翻攪。

  如果馬祖與石頭還在,我也真想去走江湖,但是如今最好是安住于自己的心,來讓那心水澄清,以便那一天,可以拿來飲用呀!

  為了愛

  失戀是必要的

  為了光明

  黑暗是必要的

  這些年來,我時常思考到愛與恨的問題,因此收到你的來信感到特別心驚,你說到連續談了三場戀愛,被三個不同的男人拋棄,感受到每一次談戀愛的感覺愈來愈淡薄,每一次被拋棄則愈來愈恨。

  第一次失戀,你的感受是:真恨!真想報復他!

  第二次,你更進一步談到:我一定要想辦法報復!

  第三次的時候,你的心噴出這樣的火焰:我要殺死他!

  讀了你的信,使我在夜暗的庭院中再三徘徊,抬頭看著遠天的星星,月光如洗,呀!這世界原是這樣的美好,為什麼人的心中要充滿恨意呢?由于懷恨,我們的心眼昏眠,就看不見世間一切的好,自然也看不到自己在這里面的角色了。

  我們時常談到愛恨,但很少人去深思愛恨的問題,我現在用佛經的觀點來看看愛恨,在南傳的法句經里,把愛分成四個轉變,也就是四個層次:

  親愛――對他人的友情。

  欲樂――對某一特定對象的愛情。

  愛欲――建立于性關系的情愛。

  渴愛――因過分執著以至于痴病的愛情。

  這四個層次逐漸加深,也就逐漸產生了苦惱,因此經上說了一首偈:

  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

  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

  苦惱生出恐懼,恐懼生出悲哀,悲哀再轉為嗔恨,其實如果往前追溯,愛與恨是同一根源,好像手心與手背一樣,所以佛陀說:「愛可生愛,亦可生憎;僧能生僧,亦能生愛。」

  什麼是恨呢?經典里把忿恨連在一起,說它們是五種障道的力量,也是十種小隨煩惱的兩種:忿,恨之意,對有情、非情產生憤怒之心。恨,于忿所緣之事,數數尋思,結怨不舍。五種障道之力是欺、怠、嗔、恨、怨,欺能障信,怠能障進,嗔能障念,恨能障定,怨能障慧。

  那麼,像忿、恨、惱、嫉、害則是以嗔為體,嗔與貪、癡合稱為「三毒」,貪與癡加起來產生嗔,所以嗔是心的最大障礙,在《大智度論》里說:「嗔恚其咎最深,三毒之中,無重此者;九十八使中,此為最堅;諸心病中,第一難治。」

  好了,現在我們知道愛欲與嗔恨的本質是相通的,我們可以來思考一些有趣的問題,一是愛雖然會轉為恨,卻不一定會轉為恨,也可以說,失戀會使一些人意志消沉、忿恨難平,卻也能使另外一些人更懂得去愛,開發更廣大的胸懷,不幸的,你是屬于前者。二是愛恨雖能束縛我們,它只是心的感受,猶如波浪之于大海,其中並沒有實體,是緣起緣滅罷了,可嘆的是,大部分人不能隨緣,反而緣起即住,愛的時候陷溺在愛里,恨的時候沉淪于恨中。

  一般人在愛恨的時候很少有檢驗的精神,很少反觀這情緒的變化,因此就難以革新與創發。久而久之,愛恨逐成為一種模式。

  「由愛生恨」是最固定的模式,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了這種模式,我們在電視、小說、電影里學習到這種模式,在親戚朋友身上感染這種模式,反映到真實生活里,我們在愛情失敗時,隨之而起的便是恨,沒有一個例外,我把這種叫做「模式反應」,那有點像蚊子從我們眼前飛過,它不一定會傷害我們,但我們會下意識地舉手去撲殺它一樣。

  如果不是「模式反應」,為什麼千百萬人失去愛的時候都反射出恨呢?那是不是人性的真實呢?我有一個朋友說過,歐洲人與美國人失戀,所帶來的恨意就比中國人或日本人淡薄得多,大部分西方人在失戀中、離婚之後都能與從前的伴侶做朋友,那是他們的模式反應沒有像我們一樣。

  為什麼我要和大部分人一樣,失戀就憎恨呢?可不可以做一個卓然的人,失戀也不恨呢?

  失戀的恨,那是由于兩個原因,一是認為失戀是壞事,二是我們沉淪于過去的覺受。

  我曾經在筆記上寫了兩句話:「為了愛,失戀是必要的;為了光明,黑暗是必要的。」

  那就好像,如果我們不飢餓,就無法真正享受食物;如果我們不生病,就不知道健康的可貴;如果我們不年老,青春對我們就沒有意義;如果我們要種蓮花,沒有爛泥巴是不行的……

  失戀不是壞事,春天過了就是夏天,秋天過了就是冬天,這是必然的過程,我們熱愛春秋,但並不能阻擋火熱與寒冷的來臨,我們熱愛蓮花、玫瑰、金盞花、紫丁香,但我們不能使它不凋零。

  我們不喜歡凋零,然而,凋零是一種必然。

  過去不能讓它過去,未來不願等待未來是人生最大的悲劇,其實,再怎麼好的戀愛,每天都是不同的,我們甚至無法維持對一個人的愛,從早上到晚上都保有同一品質。也就是說,再好的愛都會失去,會成為過去式。

  我們之所以為失戀煩惱,是因為我們不願面對此刻、融入此刻,老是沉湎于過去。可嘆的是沉湎于過去的人會失去生的樂趣、失去發現的樂趣、失去創造的可能、失去愛的能力。如果我們願意走出來,就會發現就在此刻、就在門外,就有許多值得愛的人、許多值得愛的事物。

  當然,不只是許多人值得愛,也有許多人等著愛我,只是我關在過去的枷鎖里,他們沒有機會來愛我吧!我要得到更好、更珍貴的、更真實的愛,首先是使我的心得到自由。

  看你滿腹煩惱、滿臉忿恨、滿腦子報復之思,就是有這世界上最好的對象,也會被你錯過了呀!

  讓我們一起來做一些創造性的工作,每天清晨起來中,把昨天的愛恨全部放下,從零出發,對著鏡子好好展現一個最美的笑吧!然後梳妝打掃(從心里的莊嚴開始),把自己最好的、最有魅力的那一面提起來,挺胸抬頭走出門外,那才是今天的你、此刻的你,既然你認為自己是善良而美麗的,為什麼不把善良和美麗表現出來呢?

  如果是我,使我動心的異性,是那些有生機、有活力,能微笑走在風里的人,而不是懷憂喪志,滿腹忿恨的人呀!

  我說的這些都不是空話,而是我自己的體驗,是我的開發與創造,說來你也許難以相信,我很感激那些從前拋棄過我的人,如果沒有她們,就不會造就今天的我呀!

  那些沒有經過監獄的悲慘的人,不會懂得外面的世界是多麼值得歡喜與感恩,你現在知道心靈監獄的悲慘,一旦你走了出來,就可以知道生命確是值得歡舞和慶祝的。

  不是哭了,不要恨了,當你停止哭泣與懷恨的那一刻,我在你的臉上看到春天的光輝,那時,你是多麼美,像一朵金盞花在清晨的陽光下溫柔地開放。

  雖然我沒有見過你,但我真的看見了你轉化恨意之後,臉上流轉的光輝。

  我喜歡豎琴和法國號的音樂,說來奇特,是先愛上它的樣子。

  二十幾年前的鄉下沒有什麼音樂環境,鄉下人知道的音樂大概不離歌仔戲、南北管,或者是一些國台語的老歌,最前進的人也只知道鋼琴和小提琴。

  我也蠻喜歡鋼琴和小提琴音樂,卻不喜歡演奏時的樣子。拉小提琴的人總是歪著脖子,感覺上不是很輕松自由;彈鋼琴的人則是面前一具粗大笨重的大木箱,線條與造型不是很有美感的。

  讀小學的時候,去看了一場電影,看到一個身穿白袍的少女彈豎琴,琴旁置滿了純白的馬蹄蘭,那個畫面令我為之著迷,那時候也沒有聽清楚豎琴的聲音,但彷彿覺得「演奏音樂就應該像那個樣子」,輕柔、舒坦,有一種靈性之美。以後,每看到有豎琴的唱片,就存錢買一張來聽,才發現豎琴的聲音單純素樸,好像春天時開放的野百合花,顏色、形狀高雅,香氣輕淡芬芳。

  後來又發現,凡是演奏豎琴的少女都有一種特別的氣質,美,以及不凡,給人一種「人琴合一」的覺受。

  喜歡法國號則是一個特別的機緣。我讀初一時,有一個堂哥是高中的樂隊,是吹奏小喇叭的。他每天在陽台上練習,常吹得臉紅脖子粗、青筋暴露。當他吹小喇叭時、家里的人總是落荒而逃,只有我每天做忠實的聽眾,看一個鄉下青年藉小喇叭吹出他的叛逆心聲。

  有一天,堂哥不知從何處買來一把法國號,那卷曲的圓形有一點像園子里的蝸牛。堂哥把法國號倒蓋在桌上,每天拿出來一再擦拭,感覺就像是虔誠地供養著某種聖物。他拿起法國號時,眼中充溢的光芒與神采,至今回想起來都令我動容。

  堂哥仍然在陽台上吹奏小喇叭,吹完了,他就練習法國號。法國號的聲音比小喇叭溫柔多了,有著一種和平浪漫的氣質,像是草原中呼呼撫過的風聲,或是山谷中突然升起的一朵白云,真是美極了。

  我聽的法國號唱片都是堂哥買的,有時在靜夜里,我們一起聽法國號,心情都會為之迷盪,然後相對地談論著日後要一起到台北去闖一番天下,賺到錢則買很多很多最好的唱片來聽。

  堂哥後來並沒有到台北來,留在鄉下做消防隊員。有一次回到鄉下,他的法國號還在,但他說:「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吹過了。」我看那支仍擦得晶亮,被保存完好的法國號掛在壁上,知道堂哥的夢想已經被現實生活所深埋了。

  豎琴,可以說充滿了女性的嫵媚;法國號,則象徵了男人的溫柔。都是我心中最美麗的樂器,而由樂器的形狀竟愛上了那特別的音樂,想起來,人生的因緣真是不可思議,形狀與本質之間也有著超越思維的關聯呀!

  對于音樂我向來都有著一種神秘的、關于創造力的向往,幾乎是可以全盤接受的,像意大利的歌劇、希臘的四弦琴、印度的西塔琴、中國的南胡、歐洲的排簫、乃至鄉下的唱大戲、非洲的鼓樂都有令人動容之處。搖滾樂、流行歌、鄉村歌謠、黑人靈歌也是這樣的。

  但是說來說去,最喜歡的還是豎琴與法國號,每次在生命的歡喜與悲情中,在悲欣交集之際,聽起來,就感覺到應該珍惜人生,因為在生活中我們可以整個感覺、整個心情都融入音樂,實在是一種幸福,而那樣幸福的時刻並不太多呀!

  大概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我一直很喜歡讀台灣的農民歷。雖然農民歷的印刷向來十分粗糙,但我只要看到那黃色的封面,心中就會流過一股溫暖的感覺。

  從有記憶開始,老家祖廳的牆上就掛著一本農民歷。由于經常使用的關系,它的書頁都已翹起,還沾著一些手漬與油污。在農民歷上方的牆是曾祖父曾祖母的畫像以及祖父母的遺照,對面則貼著家族成員的重要相片,還有小孩子在學校得到的獎狀,密密麻麻的。正中央的供桌則供奉著觀音菩薩、媽祖娘娘和祖宗牌位。

  我常覺得農民歷和那些擺在祖廳的事物都有密切關系,它的重要性也可以等量齊觀,是農人重要傳統的一部分,否則怎麼會擺在祖廳那麼重要的位置呢?

  舊時的農民看農民歷有著不可輕忽的實用價值。就以五月來說吧,五月的節氣叫做「小滿」,日出是在清晨五點七分,日落是在十八點三十四分,這時候「太陽過黃經六十度,春天種的稻谷行將結實」。如果是台北的農民,是種植胡瓜、茄子、菜豆、甘薯、大蔥的好時間;南部的農民,則可以種植小蘿卜蕹菜、越瓜、大豆、小白菜。若是住在安平的漁民,出海可捕到虱目魚苗;在東港,則可以捕到龍蝦和沙魚。

  這些看來簡單的記述,實際上是不簡單的。它是經過千百年無數農民實驗的結果,它的真實性也不容輕易懷疑。像我的祖父、父親都是農民,他們種作的時機全是參考農民歷,絕不擅做主張。光復以後,常有農會的人到家里游說,有的希望農民種新作物,有的要改變耕作方法。我記得父親常回答說:「要翻過歷書才算。」

  農民歷當然不只記載種作的事,它還有「每日主事」,記載當天最重要的事,例如「上弦四時十八分」或「蚯蚓出」、「華陀神醫誕辰」等等。還有「每日宜忌」,記載了大自納采、嫁娶、入宅、安葬、造船、開市,小至裁衣、求醫、掛匾、會親友、掃舍宇種種行事。

  從前的農民大小事都很細心謹慎,深怕犯沖,所以大小事情都會參閱黃歷。另一個原因是敬畏天地,但要事事求教于風水仙又不可能,參看黃歷是最便利的。

  我童年時就對農民歷深信不疑,甚至有一些被現代人看做迷信的東西,我也覺得頗有道理,譬如農民歷最後一頁常有「鵝肉配蛤蜊會中毒」,需用「綠豆沙來解」的圖形,或者某月某日生肖屬蛇的會犯沖,不宜遠游諸類的說法。

  長大一些以後,離家在外,我每年都會買一本農民歷來放著以備不時之需。有時深夜讀之,便會惦念起父親以及農田的情景

  ,慢慢體會出農民歷除了實用的記述,也有非常美麗的東西。像二十四個節氣,每一個節氣的語言都是美的: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署、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這些簡單看似無情的語言,卻蘊含了天地造化生育、繁茂、成熟、凋零的至情。

  就以今年一九九0年來說,是歲在庚午。庚午在黃歷的開卷詩是:

  午支是歲適逢庚,九穗難期在一莖;

  楚北河傍留履跡,荊陽陸上有船行。

  早禾既屬車非滿,晚稻還憂稟未盈;

  值此飢寒人在世,總宜安分勿傷情。

  意思是這雖不是一個很好的後,如果能安分不要傷害萬物,還是可以安然度過。每年黃歷的開卷詩都不一樣,也沒有一個絕對的好年或壞年能守情守分的人,必能穩步前進農民歷以六十年為一甲子。每年對某些人固然不好,從大的角度看總有較好的時機。若以人的平均壽命六十歲來看,宇宙時空的輪替正好一圈,是真正的公平,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之意。體會到這一點,當我們遭逢不順暢的年冬,可以真正的無怨。

  農民歷記載事物看來平凡,卻非常文學而宜于聯想,像「雁北鄉」、「雉始難」、「魚上水」、「蚯蚓出」、「鴻雁來」、「征鳥厲疾」、「鷹化為鳩」、「蟄蟲始振」是記載動物活動的情形;像「水澤堅腹」、「東風解凍」、「草木萌動」、「雷乃發聲」、「始電」、「虹始見」、「大雨時行」、「水始冰」、「天地始肅」、「天氣上騰地氣下降」是記載大自然的變化;像「王瓜生」、「苦菜秀」、「靡草死」、「禾乃登」、「菊有黃花」、「草木黃落」、「腐草化為螢」是記載植物的生長與變化。我常常想,要以如此簡短精確的文字描述宇宙的情事,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可見我們的祖

  先不但觀察力敏銳,描述的敏感也是令人驚嘆的。

  有時候,農民歷也有一些養生的記載,像我手中的農民歷就有一篇《食療歌》,也是先民的經臉之談。它說

  生梨食後化痰好.蘋果消食營養高;

  木耳抗癌素中葷,黃瓜減肥有成效。

  紫茄祛風通脈絡,蓮藕除煩解酒妙;

  海帶含碘消淤結,香菇存酶腫瘤消。

  胡椒驅寒兼除溫,蔥辣姜湯治感冒;

  大蒜抑制腸胃炎,菜花常吃癌症少。

  魚蝦豬蹄補乳汁,豬牛羊肝明日好;

  鹽醋消毒能消炎,韭菜補腎曖膝腰。

  花生降醇亦營衛,冬瓜消腫又利尿;

  柑枯消食化痰液,仰創癌菌獼猴桃。

  香蕉含鉀解胃火.禽蛋盈智要記牢;

  蘿卜化痰消脹氣,芹菜能降血壓高;

  生津安神數烏梅,潤肺烏髮食核桃;

  番茄補血駐容顏,健胃補脾吃紅棗;

  白菜利尿排毒素,蘑菇抑制癌細胞。

  仔細讀這《食療歌》,使我們了解老一輩人營養觀念是這樣來的。其中有許多科學的新觀念,顯然是近代人添加的。可見農民歷不是完成于一人之手,也不是固定的.它可以變化、添加、發展,成為生活的手冊--對了,農民歷正是我們前人的「生活筆記」。

  農民歷中占有很大部分的風水、命理、干支、五行,許多現代人都目為迷信的東西,雖有很深的道理,卻不是一成不變的。那是由于萬物有序,人卻是各不相同。這種不同使得四時行焉,仍有相對的可變之道。我在讀農民歷時就想到一個關猶太人的笑話。

  有五個猶太人上了天堂,在爭辯什麼是人生最重要的西。

  第一個猶太人摩西指著頭說:「理性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個猶太人耶穌指著腳說:「愛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個猶太人馬克思指著胃說:「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第四個猶太人弗洛伊德則說:「性才是最重要的。」

  第五個猶太人愛因斯坦說:「你們說的都不對,因為宇間的一切都是相對的。」

  農民歷也是如此,在過去的歲月中曾給農業社會的人提出生活的規范和指標。比較遺憾的是,它的步幅似乎不能相對地與現代生活相結合。我就常希望,現代的農業學家、社會學家、經濟學家、乃至風水先生能重視這項遺產,保留珍貴部分,重新編寫一分屬于現代人的「生活手冊」,讓農民掛在壁間的黃歷有新的面貌。

  我對農民歷關于風水命理的部分持保留的態度,那是因為我相信禪師說的:「日日是日」。心里要是無怨,不管世間的八風怎麼吹,我們都能聽見風中美好的消息。心里要是有怨,再清涼的風里面都有寒蟬的悲聲。

  有一次,我和師父懺云上人在一起,聽一位風水先生說起師父在美國的廟風水很好,不過有些小地方還可以改得更好,講了半天,帥父說:「地理不如天理,天理不如人心。」一時之間,滿座芬芳,走出戶外,感覺到萬里外吹來的寒風都是宜人的。

  農民歷關于風水宜忌、命理沖煞的那一部分,都應該從這個角度來看呀。

  澳熱的夏日

  其實也很好

  每一朵紫茉莉開放時

  都有夏天夕陽的芳香

  山櫻桃

  夏日雖然悶熱,在溫差較大的南台灣,涼爽的早晨、有風的黃昏、寧靜的深夜,感覺就像是小小的春天。

  清晨的時候

  沿山徑散步,看到經過一夜清涼的睡眠,又被露珠做了晨浴的各種小花都醒過來微笑,感覺到那很像自己清晨無憂惱的心情。偶爾看見變種的野茉莉和山牽牛花開出幾株彩色的花,竟彷彿自己的胸腔

  被寫滿詩句,隨呼吸在草地上落了一地。

  黃昏時分,我常帶孩子去摘果子,在古山頂有一種叫做「山櫻桃」的樹,春天開滿花,夏日結滿紅艷的果子,大小與顏色都與櫻桃一般,滋味如蜜還勝過櫻桃。

  這些山櫻桃在山頂從日據時代就有了,我們不知道它的中文名字,甚至從沒有台語,從小,我們都叫它莎古藍波(SaKu

  Lan

  Bo),是我從小最愛吃的野果子,它在甜蜜中還有微微的芳香,相信是做果醬極好的材料,雖然盛產時的山櫻桃,每隔三天就可以采到一籃,但我從未做過果醬,因為「生吃都不夠,哪有可以曬乾的」。

  當我在黃昏對幾個孩子說:「我們去采莎古藍波」的時候,大家都立刻感受著一種歡愉的情緒,好像莎古藍波這個字的節奏有甚麼魔法一樣。

  我們邊游戲邊采食山櫻桃,吃到都不想吃的時候,就把新采的山櫻桃放在胭脂樹或姑婆芋的葉子里包回家,打開來請媽媽吃,她看到綠葉里有嫩黃、粉紅、橙紅·艷紅的山櫻桃果子,歡喜地說:「真是美得不知道怎麼來吃呢。」

  她總是淺嘗幾粒,就拿去冰鎮。

  夜里天氣涼下來了,我們全家人就吃著冰鎮的山櫻桃,每一口都十分甜蜜,電視里還在演《戲說乾隆》,哥哥的小孩突然開口:「就是皇帝也吃不到這麼好的莎古藍波呀。」

  大家都笑了,我想,很單純,也可以有很深刻的幸福。

  青蓮霧

  很單純,也可以有很深刻的幸福,當我們去采青蓮霧的小路上,想到童年吃青蓮霧的滋味,我就有這樣的心情。

  青蓮霧種在小鎮中學的圍牆旁邊,這蓮霧的品種相信已經快滅絕了,當我聽說中學附近有青蓮霧沒人要吃,落了滿地的時候,就興沖沖帶三個孩子,穿過蕉園小徑到中學去。

  果然,整個圍牆外面落了滿地的青蓮霧,蓮霧樹種在校園內,校門因為暑假被鎖住了。

  我們敲半天門,一個老工友來開門,問我們:「來干什麼?」

  我說:「我們想來采青蓮霧,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露出一種興奮的、難以置信的表情打量我們,然後開懷地笑說:「行呀。行呀。」他告訴我,這一整排青蓮霧,因為滋味酸澀,連初中生都沒有一點采摘的興趣,他說:「回去,用一點鹽、一點糖醃漬起來,是很好吃的。」

  ,我們爬上蓮霧樹,老校工在樹下比我們興奮,一直說:「這邊比較多。」「那里有幾個好大。」看他興奮的樣子,我想大概有好多年,沒有人來采這些蓮霧了。

  采了大約二十斤的蓮霧,回家還是黃昏,沿路咀嚼青蓮霧,雖然酸澀,卻有很強烈的蓮霧特有的香氣,想起我讀小學時曾為了采青蓮霧,從兩層樓高的樹上跌下來,那時覺得青蓮霧又甜又香,真是好吃。

  經過三十年的改良,我們吃的蓮霧,從青蓮霧到紅蓮霧,再到黑珍珠,甜度不高的青蓮霧就被淘汰了。

  為什麼我也覺得青蓮霧沒有以前的好吃呢?原因可能是嘴刁了,水果不斷改良的結果,使我們的野心欲望增強,不能習慣原始的水果(土生的芭樂、芒果、楊桃、桃李不都是相同的命運嗎?)另一個原因是在記憶河流的彼端,經過美化,連從前的酸連霧也變甜了。

  家里的人也都不喜吃青蓮霧,我想了一個方法,把它放在果汁機打成蓮霧汁,加很多很多糖,直到痠澀完全隱沒為止。

  青蓮霧汁是翠玉的頗色,我也是第一次喝到,加糖、冰鎮,在汗流浹背的夏日,喝到的人都說:「真好喝呀,再來一杯。」

  夜里,我站在屋簷下乘涼,想到童年、青少年時代,其實有許多事都像青蓮霧一樣的酸澀,只是面目逐漸模糊,像被打成果汁,因為不斷地加糖,那酸澀隱去,然後我們喝的時刻就自言自語地說:「真好喝呀,再來一杯。」

  只是偶爾思及心靈深處那最創痛的部分,有如被人以刀刺入內心,疤痕鮮明如昔,心痛也那麼清晰,「或者,可能,我加的糖還不夠多吧。下次再多加一匙,看看怎麼樣?」,我這樣想。

  回憶雖然可以加糖,感受的顏色卻不改變,記憶的實相也不會翻轉。

  就像涉水過河的人,在到達彼岸的時候,此岸的經驗與河面的洶湧仍然是歷歷在心頭。

  野木瓜

  姊姊每天回家的時候,都會順手帶幾個木瓜來。

  原因是她住處附近正好有親戚的木瓜田,大部分已經熟透在樹上,落了滿地,她路過時覺得可惜,每次總是摘幾個。

  「為什麼他們都不肯摘呢?」我問。

  「因為連請人采收都不夠工錢,只好讓它爛掉了。」

  「木瓜不是一斤二十五塊嗎?台北有時賣到三十塊。」我說。

  在一旁的哥哥說:「那是賣到台北的價錢,在產地賣給收購的人,一斤三五塊就不錯了。」哥哥在鄉下職校教書,白天教的學生都是農民子弟,夜里教的是農民,對農業有很獨到的了解。

  「正好今天我的一位同事問我:『你認為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是什麼人?』我毫不考慮地說:『是農人。』」

  「農人為什麼最可憐呢?」哥哥繼續發表高見,「因為農作物最好的時候,他們賺的不過是多一兩塊,農作物最差的時候,卻悽慘落魄,有時不但賺不到一毛錢,還會賠得傾家蕩產。農會呢?大賣小賣的商人呢?好的時候賺死了,壞的時候雙腳縮起來,一毛錢也賠不到。」

  問哥哥「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是什麼人?」的那位先生正好是老師兼農民,今年種三甲地的芒果,采收以後結算一共賺了三千元,一甲地才賺一千,他為此而到處訴苦。

  哥哥說:「一甲地賺一千已經不錯,在台灣做農民如果不賠錢,就應該謝天謝地拜祖先了呀。」

  不采摘的木瓜很快就會腐爛,多麼可惜。也是黃昏時分,我帶孩子去采木瓜,想把最熟的做木瓜牛奶,正好熟的切片,青木瓜拿來泡茶。

  采木瓜給我帶來心情的矛盾,當青菜水果很便宜,多到沒人要的時候,我們雖然用很少的錢可以買很多,往往這時候,也表示我們的農民處在生活黑暗的深淵,使生長在農家的我,忍不住有一種悲情。

  正這樣想著,孩子突然對我說:「爸爸,你覺不覺得住在旗山很好?」

  「怎麼說?」

  「因為像木瓜、芒果、蓮霧、山櫻桃都是免費的呀。」孩子的這句話有如撞鍾,使我的心嗡嗡作響。

  夜里,把青木瓜頭切開,去籽,塞進上好的凍頂烏龍茶,沖了茶,倒出來,烏龍茶中有木瓜的甜味與芳香,這是在鄉下新學會的泡茶法,聽說可以治百病,百病不知能不能治,但今天黃昏時的熱惱倒是治好了。

  生命中雖有許多苦難,我們也要學會好好活在眼前,止息熱惱的心,不做無謂的心靈投射,

  喝木瓜茶,我覺得茶也很好,木瓜也很好。

  燠熱的夏日其實也很好,每一朵紫茉莉開放時,都有夏天夕陽的芳香。

  豐收的歌

  有一次在山地部落聽山地人唱《小米豐收歌》,感動得要落淚。

  其實我完全聽不懂歌詞,.只聽到對天地那至誠的祈禱、感恩、歡愉與歌頌,循環往復一遍又一遍。

  夜里,我獨坐在村落邊,俯視那壯大沉默的山林,仰望著小米一樣的星星,回味剛剛喝的小米酒的滋味,和小米麻薯的鮮美,感覺到心里彷彿有一粒小米,飽孕成熟了。這時,我的淚緩緩地落了下來。_

  落下來的淚也是一粒小米,可以釀成抵御寒風的小米酒,也可以煮成清涼的小米粥,徽笑地走過酷暑的山路。

  星星是小米,淚是小米,世事是米粒微塵,人是滄海之一粟呀!全天下就是一粒小米,一粒小米的體驗也就是在體驗整個天下。

  在孤單失意的時候,我就會想起,許多年前山地部落的黑夜,沉默的山林廣場正在唱小米豐收歌,點著柔和的燈,燈也是小米。

  我其實很知道,我的小米從未失去,只是我也需要生命里的一些風雨、一些陽光,以及可以把小米釀酒、煮粥、做麻薯的溫柔的心。

  我的小米從未失去,我也希望天下人都不失去他們的小

  米。

  那種希望沒有歌詞,只有至誠的祈禱、感恩、歡愉與歌頌。

  循環往復,一遍又一遍。

  一粥一飯

  溈山靈祐禪師有一次閒坐著,弟子仰山慧寂來問說:

  「師父,您百年後,如果有人問我關于您的道法,我要怎麼說呢?」溈山說:「一粥一飯。」

  (我的道法只是一粥一飯那樣的平常呀!)

  地瓜稀飯

  吃一碗粥、喝一杯茶,細膩地、盡心地進入粥與茶的滋味,說起來不難,其實不易。那是由于有的人失去舌頭的能力、有的人舌頭太刁,都失去了平常心了。

  我喜歡在早上吃地瓜粥,但只有自已起得更早來熬粥,因為台北的早餐已經沒有稀飯,連豆漿油條都快絕跡了,滿街都是粗糙的咖啡牛奶、漢堡與三明治。

  想一想,從前每天早晨吃地瓜稀飯,配醬菜、蘿卜乾、豆腐乳是多麼幸福的事呀!那從匱乏與飢俄中體驗的真滋味,已經很久沒有了。

  半畝園

  從前,台北有一家專賣小米粥的店叫「半畝園」。我很喜歡那個店名,有一種「半畝橫塘荷花開」的感覺。

  第一次去半畝園,是十八歲剛上台北那一年,一位長輩帶我去吃炸醬面和小米粥。那時的半畝園開在大馬路邊,桌椅擺在紅磚道上,飛車在旁,塵土飛揚,塵土就紛紛地落在小米粥上。

  剛從鄉下十分潔淨的空氣來到合北,看到落在碗中的灰塵,不知如何下著。

  長輩笑了起來,說:「就當作多加了一點胡椒吧!」然後他顧盼無礙地吃了起來。

  經過這許多年,我也能在生活中無視飛揚的塵土了。就當作多加了一點胡椒吧!

  百千粒米

  也是溈山靈祐的故事。有一次他的弟子石霜楚圓正在篩米,被靈祐看見了,說:「這是施主的東西,不要拋撒了。」

  「我並沒有拋撒!」石霜回答說。

  靈祐在地上撿起一粒米,說:「你說沒有拋撒,哪,這個是什麼?」

  石霜無言以對。

  「你不要小看了這一粒米,百千粒米都是從這一粒生出來的!」靈祐說。

  靈祐的教法真好。一個人通向菩提道,其實是與篩米無異。對一粒習氣之米的輕忽,可能生出千百粒習氣;對一粒清淨之米的珍惜,可以開展一畝福田。

  拾穗

  我時常會想起從前在稻田里拾稻穗的一些鮮明的記憶。

  在稻田收割的時候,大人們一行行地割稻子,我們做小孩子的跟在後面,把那些殘存的掉落的稻子一穗穗撿拾起來,一天下來,常常可以撿到一大把。

  等到收割完成,更窮困的婦女會帶她們的孩子到農田拾穗,那時不是一穗一穗,而是一粒一粒了。一個孩子一天可以拾到一碗稻子,一碗稻子就是一碗米,一碗米是兩碗粥,如果

  煮地瓜,就是四碗地瓜稀飯了。

  父親常說:「農田里的稻子再怎麼撿,也不會完全乾淨的。」

  最後的那些,就留給麻雀了。

  拾穗的經驗所給我的啟示是,不管我們的田地有多寬廣,仍然要從珍惜一粒來開始。

  八萬細行

  那對徽細的每一粒米保持敏感與醒覺的態度,在修行者稱為「細行」。

  也就是對徽細的惑、徽細的煩惱、徽細的習染,以及一切徽細的生命事物,也有徹底清淨的覺知。

  「三千威儀」便是從「八萬細行」來的。

  徽細到什麼地步呢?

  徽細到如一毫芒的意念,也要全心全力地對待。

  惡的細行像宗鏡錄說的:

  「一翳在目,千華亂空;一妄在心,恆沙生滅。』,

  善的細行如摩訶止觀說的:

  「一徽塵中,有大千經卷;心中具一切佛法,如地種、知香丸者。」

  完全超越清淨的細行就像碧巖錄里說的:

  有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趙州說:「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曹源一滴水

  儀山禪師有一天洗澡的時候,因為水太熱了,叫一個小弟子提一桶冷水來,把水調冷一些。

  年輕的弟子奉命提水來,將洗澡水調冷以後,順手把剩下的冷水倒掉。

  「笨蛋,你為什麼浪費寺里的一滴水?」儀山厲聲地責罵:「一切事物都有其價值,應該善加利用,即使只是一滴水,用來灑樹澆花都很好,樹茂盛、花歡喜,水也就永遠活著了。」

  那年輕的弟子當下開悟,自己改名為「滴水和尚」,就是後來日本禪宗史上偉大的滴水禪師。

  在中國,把一切能承傳六祖慧能頓悟禪正法的,稱為「曹溪一滴」或「曹源一滴水」,每一滴水就是一滴法乳。

  水的大小

  每一滴水看來很小,但組成四大洋的是一滴一滴的水,圓融無礙。

  大海看來很大,其實也離不開一滴水。

  我們呼吸的空氣也是如此。我們每吸一口空氣,都是大樹、小草,或人所吐出來的。我們每吐出一口空氣,也都輾轉往復,不會失去存在。

  若知道我們喝的水不增不減,我們呼吸的空氣不淨不濁、不沉不沒,就比較能了知空性了。

  蟑螂游泳

  一只蟑螂掉進抽水馬桶,在那里掙扎、翻泳,狀甚驚懼恐慌。

  我把它撈起來,放走,對它說:

  「以後游泳的時侯要小心喔!」

  它稱謝而去。

  大小是相對而生的。對一只蟑螂,抽水馬捅的一小捧水就是一個很大的湖泊了。

  吃饅頭的方法

  永春市場有山東人賣饅頭,滋味甚美。

  每天散步路過,我總是去買一個售價六元的饅頭,剛從蒸籠取出,圓滿、潔白,熱騰騰的,充滿了麥香。

  一邊散步回家,一邊細細地品味一個饅頭,有時到了忘我的境地,彷彿走在很廣大的小麥田里,覺得一個饅頭也讓人感到特別的幸福。

  小小

  小小,其實是很好的,飲杯小茶、哼首小曲、散個小步、看看小星小月、淋些小風小雨,或在小樓里,種些小花小木;或在小溪邊,欣賞小魚小蝦。

  也或許,和小小時候的小小情人在小小的巷子里,小小的擦肩而過,小小的對看一眼,各自牽著自己的小孩。

  小小的歡喜里有小小的憂傷,小小的別離中有小小的纏綿。

  一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是大非,真的是小小的網所織成的。

  小詩有味

  想到蘇東坡的兩句詩:「高論無窮如鋸屑,小詩有味似連珠。」長篇大論就像鋸木頭的木屑,小小的詩歌就像一連串的珍珠,有味得多了。

  「小」往往可以看到更細膩的情感,特別是寫細微之心情。陸游有一首好詩《臨安春雨初霽》: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青衣莫起風塵歎,猶及清明可到家。

  這是典型的「輕、薄、短、小」。想想看,如果是在大廈里聽大雨,在大街看大男人穿梭車陣賣玉蘭花,那是如何來寫詩呢?

  小兒女有情長之義,大英雄有氣短之憾。送給情人的一小朵玫瑰花,其真情有時可比英雄們爭斗于一片江山。

  「時人見此一支花,如夢相似。」

  一毛端現寶王剎

  智者大師說:「一色一香,無非中道。」一色一香雖然微細,卻都有中道實相的本體。這就是楞嚴經說的「于一毛端現寶王剎」,那是由于事理無礙、大小相含、一多平等的緣故。

  所以,智者大師的「小止觀」里有「大境界」,一切「大師」都是從「小僧」做起。

  正法眼藏里說:

  「一心一切法,一切法一心;

  心即一切法,一切法即心。」

  從實相看,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真正的小,也沒有什麼是真正的大。那是有一個心的觀照,觀大則大,觀小即小。

  如來眼中的一毛端看到寶王剎,甚至每一毛孔都現出無量的三千大千世界;如來眼中的婆娑世界,也只不過是半個菴摩羅果呀!

  鋒利不動

  別怕!別怕!業障雖大,自其變者而觀之,不過是塵塵剎剎;精進!精進!善根雖小,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光影灼灼。

  德山宣鑑禪師說:「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

  在這廣大的菩提之路,我們就是這樣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上前去。

  每一年都會有小米豐收。

  我們也會常常唱起小米豐收的歌呀!

  那首歌或者沒有歌詞,或者含淚吟詠,但其中有至誠的祈禱、感恩、歡愉與歌頌,循環往復。

  一遍又一遍。

  心靈的護岸

  只有媽媽的愛

  像清晨的陽光

  像清澈的河水

  是我們心靈的永久的護岸

  吃晚飯的時候,我對媽媽和哥哥說:「明天我想帶孩子去護岸走走。」他們同時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點一下頭,又繼續吃飯了,那意思于我已經很明確了,就是護岸已經不值得去了。

  護岸是家鄉的古蹟之一,沿著旗尾溪的岸邊建築,年代並不久遠,是日據時代堆成的。築造的原因,是從前的旗尾溪經常泛濫成災,高達一丈的護岸,在雨季可以把溪水堵住,不至于淹沒農田。

  旗山的護岸或者也不能算是古蹟,因為它只是由許多巨大的石頭堆疊而

  成,它的特點是石頭與石頭之間並沒有黏結,只依其各自的狀態相互疊扣,石頭大小與形狀都各自不同,但是組成數公里的護岸,卻是異常的雄偉與平整。

  旗山原是平凡的小鎮,沒有什麼奇風異俗,我喜歡護岸當然是感情因素。

  在我幼年的時候,護岸正好橫在我家不遠的香蕉園里,我時常跑去上上下下地游戲,印象是深的是,春天的時候,護岸上只有一種植物「落地生根」,全數開花時,猶如滿天的風鈴,恍如聞到叮叮當當的響聲。

  在護岸底部沿著溝邊,母親種了一排芋田,夏天的芋葉像菩薩的傘蓋,高大、雄壯,有著堅強的綠色,坐在護岸上看來,芋頭的葉子真是美極了,如果站起來,綿延的蕉樹與防風的竹林、檳榔交織,都有著挺拔高挑的風格,個個抬頭挺胸。

  我時常隨父母到蕉園去,自己玩久了,往往爸媽已改變工作位置,這時我會跑到護岸上居高臨下,一列列地找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那護岸因此給我一種安全的感覺,像默默地守護著我。

  我也喜歡看大水,每當暴雨過後,就會跑到護岸上看大水,水浪滔滔,淹到快與護岸齊頂,使我有一種奔騰的快感。平常時候,旗尾溪非常清澈,清到可見水里的游魚,澈到溪底的石頭歷歷,我們常常在溪里戲水、摸蛤蜊、抓泥鰍,弄到滿身濕,起來就躺在護岸的大石上曬太陽,有時曬著曬著睡著了,身體一半赤一半白,爸爸總會說:「又去煎咸魚了,有一邊沒有煎熟呢。還未翻邊就回來了。」

  護岸因此有點像我心靈的故鄉,少年時代負笈台南,青年時代在台北讀書,每次回鄉,我都會在黃昏時沿護岸散步,沉思自己生命的藍圖,或者想想美的問題,例如護岸的美,是來自成它的自身呢?或是來自小時候感情?或者來自心靈的象徵?後來發現美不是獨立自存的,美是有受者、有對象的,真實的美來自生命多元的感應道交,當我們說到美時,美就不純粹客觀,它必然有著心靈與情感的因素。

  我對護岸的心情,恐怕是連父母都難以理解的,但我在護岸散步時,常會想起父母作為農人的辛勞,他們正是我們澎湃洶湧的河流之護岸,使我即使在都市生活,在心靈上也不至于決堤,不會被都市的繁華淹沒了平實的本質。

  這一次我到護岸,還徵求了三位志願軍,一個是我的孩子,兩個是哥哥的孩子,他們常聽我提到護岸是多麼的美,卻從來未去過。他們一走上護岸,我就看見他們眼里那失望的神色了。

  旗尾溪由于上游被阻絕,變成一條很小的臭水溝,廢物、餿水、糞便的傾倒,使整個護岸一片惡臭。岸邊的田園完全被剷除,鋪了一條產業道路,路旁蓋著失去美感、只有殼子的販厝。有好幾段甚至被圍起來養豬,必須要掩鼻才有走過的勇氣,大石上,到處都是寶特瓶、鋁罐子和塑膠袋。

  走了幾公里,孩子突然回頭問我:「爸爸,你說很美的護岸就是這里嗎?」

  「是呀,正是這里。」心里一股憂傷流過,不只是護岸是這樣的,在工業化以後的台灣,許多有美感的地方不都是這樣的嗎?田園變色、山水無神,可嘆的是,人都還那樣安然地,繼續把環境焚琴煮鶴地煮來吃了。

  我本來要重複這樣子說:「我小時候,護岸不是這樣子的。」話到口中又吞嚥回去,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護岸的盡頭。

  聽說護岸沒有利用價值,就要被拆了,故鄉一些關心古蹟文化的朋友跑來告訴我,我不置可否,「如果像現在這個樣子,拆了也並不可惜呀,」我鐵了心腸說。

  當我們說到環境保護的時候,一般人總是會流于技術的層面,或說:「為子孫留下一片樂土。」或說:「我們只有一個地球。」這些只是概念性的話;其實保護環境要先保護我們的心,因為我們有什麼樣的敗壞的環境,正是來自我們有同樣敗壞的心。

  就如同鄉下一條平凡的護岸,它不只是石頭堆砌而成的,它是心靈的象徵,是感情的實現,它有某些不凡的價值,但是粗俗的人,怎麼能知道呢?

  我們滿頭大汗回家的時候,媽媽正在廚房里包扁食(餛飩),正像幼年時候,她體貼地笑問:「從護岸回來了?」

  「是呀,都變了,」我黯然地說。

  媽媽做結論似的說:「哪有幾十年不變的事呀。」

  然後,她起油鍋、炸扁食,這是她最拿手的菜之一,是因為我返鄉,特別磨寶刀做的。

  契__,油鍋突然一聲響,香味四散,我的心突然緊繃中得到紓解。幸好,媽媽做的扁食經過這數十年,味道還沒有變。

  我走到鍋前,學電視的口吻說:「嗯,有媽媽的味道。」

  媽媽開心地笑了,像清晨的陽光,像清澈的河水。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