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菩提
有一天,佛陀走到菩提樹下,對自己說:「如果我不能得證,就不起此座!」
然後,他坐在菩提樹下,接受了魔王及內心的嚴格試煉,經典上說,他進入禪定三昧,經過七天七夜的時間才從三昧中張開眼睛,他已徹底地覺證到生命的實相。
張開眼睛那一剎那,佛陀正好看見天上一顆明亮的星星。他感慨地說:「奇哉!一切眾生都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悟道時的佛陀,內心明澈剔透有如月光下的大地,那樣溫柔而明亮,但是他心里想:「我所悟到的實相,是其它眾生不能體悟的,我也無法把我證得的經驗傳授給別人!」他遲疑了一下,仍然決定努力把自己的經驗傳達給眾生,因為在他的體證里:「佛陀正是每一個眾生,眾生都是佛陀!」
我愛讀佛陀的傳記,時常思及佛陀在菩提樹下的情景,每次想到他張開眼睛看見星星的那一剎那,心里就充滿感動,彷彿見到了自己的內心也有一顆明亮的星星。
尤其是在深夜的街頭,與擁擠的人群擦肩而過,然後站在紅磚道上,安全島上有在車陣飛馳中依然安靜的菩提樹。抬起頭來,滿天的星星都在眨眼睛,我就想:這天上的星星有一顆是照耀過佛的眼睛吧!現在那顆星星還照耀著我,照耀著這個世界,這滿天的星星里,到處都是佛陀充滿慈愛與悲憫的目光吧!
有一次在海邊的巨石上盤腿看星,星星格外明亮,伸手可及,我感覺到星星非常溫柔,與佛陀所見的昔日星星一樣溫柔。那時心情綿密而感性,使我從星星里幾乎可以感受到佛看見星星時也是很感性的,然後我知道佛陀看見星星有其必然,是一種透徹實相以後感性之必然。
星星是靜靜的掛在空中,卻好像帶著聲音,是早晨的幽遠之鍾,也是靜夜中雄渾的鼓聲,有著清脆的節奏與閃耀的聲息。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能像佛陀一樣,看見那樣的星星呢?
佛陀的開悟是真實般若智慧的呈顯,星星卻是絕對智慧中感性的閃爍,這看見星星的感動,正是大乘佛法里最動人的剎那。佛陀看見的星星,使我知道了,學習佛法的人不能只有知性,也應該充滿了清明的感情,我們在仰望天星的那一念頃,若不能看見浩渺宇宙中眾生心里的明亮,如何能進入大乘的階梯呢?我們在街頭與人擦肩而過,若不能觀照到眾生都是星星一樣,又如何有真實的慈悲呢?我們若連自己心里星星一樣的光芒都無法照及,又如何放射自己的光亮呢?
佛陀所見到的一顆星星,並不是有限的一,它不只是普通的星星,而是有許多超越的心思存在其間,是直觀,充滿了象徵。
我們學佛,認清佛陀的教義固然重要,親自去體驗佛陀曾經體驗過的更為重要,這種體驗的本身就是相當感性的。
就以一顆星星來說吧!我們知道了佛陀夜觀明星,那麼,我們不管在何時何地看到星星,心情就完全不同了。就像我們知道佛陀曾在菩提樹下解決了生死問題,那麼,即使台北那些營養不良的菩提樹,在我們眼里也都展現了不凡的風格與莊嚴的實相了。
二
我的文學寫作也是充滿了感性,那是我在心里恆常亮著一顆星星。
我的寫作,有時不是在選擇一個題材,而是有一顆星星呼喚著要出來,猶如夜色中呼之欲出的一絲光明。因此,可以這樣說,當我把稿紙打開的時候,文章已經完成了。
我的文章不是我的,它有自己的生命,有如空中的飛鷹、林間的百合,或山里的溪河,它順著環境形成一種風格,風格與風格間可能沒有什麼關系,唯一的關系,就是自然的形成罷了。我從未努力經營我的文章,只是讓心里的感動如泉水般湧出來,好像清晨的樹葉閃著露水,或是被陽光照耀的牽牛花突然開放了動人的紫色。
秋天的時候,我走進鄉間的林野,看到管芒花與香茅草都自由自在的、沒有憂心的、無牽無掛的開放了。看著那白茫茫的一片芒花,使我想到滿天的星星,然後我就在林間的小路上奔跑起來,好像一個未經世事的赤子,自在,沒有憂煩。
跑累了,我就坐在綿綿的雜草上歇息,看著被風吹起的管芒花種子,滿天飛舞,美麗得像星星。
只看著管芒花那樣簡單地生活著,我就充滿了感動,生活里事實上充滿了這樣的感動,一片掉落的枯葉脈絡,一顆被溪水沖圓的卵石紋理,一輪偶然從烏云中破出的孤月,一株被踩扁又掙扎站起來的小草,一片剛剛飄落拾起來還帶著香氣的瓣。。。。,但願每天都有一些小小的感動,小小的悟,它們隨著風飄進我的心窗,又隨風從另一面窗飄出,落入別人的窗口,有如管芒花落在大地一些連它自己都不可知的地方––這,就是我的寫作吧!
三
我想起佛菩薩對待我們,就像微風對待山野里的管芒花,輕輕地、高遠地、廣大地、柔和地吹拂著,不管種子有沒有成熟,它不斷地吹,成熟的種子自然會飛揚起來。
那一陣風里,有一個聲音說:來呀!到我的淨土來!
芒種就這樣去了淨土。
但是,我們不像芒種那樣單純。
我們的意識抬起頭來說:「不行,我不能這樣去淨土,我要打扮打扮,穿上一件光鮮的衣服,我一定要做一些配得上淨土的事情,才有資格去。」
其實,我們要做的不是這些,只是準備好成熟的種子,讓風吹送罷了。我就要這樣得度,我就要這樣去淨土,我要像管芒花接受風一樣,完全徹底的接受佛的慈悲。我只要把心張開,沒有一絲疑惑地接受佛菩薩,就是這樣子去!
看著那管芒花,它在空中是多麼輕快,姿勢是多麼優美,因為它有信心,不管在多惡劣的環境里,只要是秋天它都會一樣飛揚,在它的心里,根本沒有不好的地方,天下無不是淨土。
可是,立刻我會想,我雖然充滿了信願,在生活里卻還是有著微細的憂心與不安,有不能放下的事,看到不平的事仍然心如刀割,在人間的苦難中也會淚如雨下,那時我知道,有時我簡直不如一株風中的芒花,不如一朵矮籬前的雛菊,或不如一只在樹上吃木瓜的松鼠,它們不為昨日不安,也不為明天憂慮,它們只是,努力地生活,在今天,在當時當刻。
我知道,如果我還有一點點憂慮與不安,不論它是多麼微細,猶如青空還有一片云霞,我都還沒有達到絕對的境地,我還是這樣的不完全呀!
我所崇敬的宗薩蔣央欽哲仁波切說:「我們總是準備著去活,卻從未做到這個『活’。反過來說,如果我們總有不能排解的憂慮與不安,這是我們從未準備去死,卻一直往死亡邁進。
「活」的本身,是帶著覺醒,從日常生活中轉過身來,穿過了意識的相對,有著知性的內證經驗與感性的清明胸懷,就好像把一本書打開,單純、明朗,有著綿綿不絕的力量。
活,是生活!是實踐!是體驗!是純然而深藏的悟!
偉大的大慧宗臬禪師說:「今時學道人,不問僧俗,皆有二種大病:一種多學言句,于言句中作奇特想。一種不能見月忘指,于言句悟入,而聞說佛法禪道不在言句上,便盡拔棄,一向閉眉合眼,做死模樣,謂之靜坐、觀心、默照,更以此邪見,誘引無識庸流曰:‘靜得一日,便是一日功夫!’」
學佛的人不能期望有一個理想的環境,或期待躲在蒲團上,就像芒花飛揚,它知道世界上沒有一個理想的環境,它只是努力地開放、爆開,等待風來的時刻。
要像那樣,痛快、積極,而且珍惜人生。
四
每一天,或者說每一個今日,都是或悲或喜。
前幾天,我路過台北東區的暗巷,突然有一條狗跑出來對我狂吠,我停下來與它面面相看,最後它叫得無趣,就搖搖頭走了。
那一天晚上我坐在寒夜的窗口,心里充滿了慚愧與感傷,想起《妙法蓮花經》里有一位「一切眾生喜見菩薩」,所有的眾生見到他都起歡喜心,即使最邪惡的眾生見到他都能升起心中的清淨。這使我知道,自己離圓滿的人生境地仍然是很遠的,更不要說菩薩的境地了,在黑夜里孤單的小狗都不能因見我而有喜心,甚至對我狂吠,想起來幾乎要讓人落淚。
我還要更謙下一些,使忍辱成為可能,使無限的包容成為必然!
我的文章,我使自己清淨的歷程還是如此渺小的呀!但是我並不害怕這種渺小之感,渺小使我知悉了宇宙之大,渺小使我能常保精進之力去創造一點點偉大。我也不畏懼人間的苦惱,因為我有這樣的認識:任何眾生都會遭遇到的苦難,我也可能遭遇;眾生會流的淚,我也會流;眾生覺得難以承受的生命之輾壓,我也會承受。
重要的是,在三界火宅里,我是不是有源源的清涼甘露?在冰天雪地的歷程,我是不是有不熄的熊熊烈火?在無邊的黑暗長夜,我是不是已點燃了一盞明燈?
讓我每天都有一顆星星吧!
我的星星,或都說我的文學,希望經這熱惱的人間帶來一絲清涼。
那清涼也許不多,也許輕輕掠過,也許不足以解渴,也許朝露一樣很快地蒸散,但就讓我們敞開心靈,品味那一絲清涼,就像有時我在山林里走累了,采下一朵牽牛花含著花中的一點密汁,或是咀嚼酢漿花酸溜溜的果實,感受到微細的清涼,使我覺得可以再走很長的路,而不感到口渴了。
深夜里,我寫著微不足道的生活與學佛的一些心情,一些歡喜與憂傷,那就像我走到院子,看看天上的月亮或星星,看到它們那麼沉默、那麼溫柔,為什麼能讓千千萬萬人感動呢?它們的力量源自何處呢?後來我才知道,它們之所以令人感動,之所以有鼓舞人的力量,是因為人人心里都自有月亮與星星。
我是那樣確信人人的心理都有明月、都有星星,這是我的文章存在的理由,是我一直寫下去的信念。
我們的生活固然充滿了驚心與濺淚的歷程,但生命的滋味有時不必驚心或濺淚才有。
有一天寒流來襲,我偶然開車從二橋要到大溪去,是黃昏的時候,天已近全黑了,寒風不知何時吹起,令人感到格外寒冷。
這時看到路邊亮著一盞燈,冒著熱騰騰的煙氣,我看到一家小攤,上面寫著雅氣的黑字:「阿郎豆花」。我立刻停車下來,阿郎想必是正對著我微笑的這位了,滿口因嚼檳榔而紅掉的牙齒,還有一雙粗大的手特別醒目。
我叫了一碗熱豆花。
阿郎說:「要不要加一點姜母汁?我的姜母汁很濃,飲了會噴汗的。」
「好呀!」我說。
滾燙的豆花很快的送到面前,因為風大,熱氣顯得更飛揚,我和幾位剛從瓷器工廠下工的工人,一起蹲在屋簷下,一匙一匙小心翼翼,深怕燙了嘴地喝豆花。果然,阿郎的姜母汁很夠勁,我的汗水很快就冒出來了,等吃完豆花,早已滿頭大汗,通體都是熱氣。
問知阿郎每天工廠下工的時候,都會到同一個位置賣豆花,我就帶著愉快的心情離開了,覺得那一碗十塊錢的豆花在寒氣中飲起來,滋味要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後來,一有空,我就會去喝阿郎豆花,使我們竟立刻熟識了,好像很久以前的朋友。
有時候去喝豆花,他沒有出來賣,就令我有悵然若失之感,一如尋好友不遇。
過了很長的時間,我們都維持著平淡而溫暖的情誼。
有一陣子,幾次我想去吃豆花,都沒有遇見阿郎,使我在長夜里時常感到憂心。經過幾個星期,阿郎出現了,開朗、純樸一似往昔。
「好久沒有出來賣了?」我忍不住問他。
「回去下港故鄉,看看家里的人。」阿郎邊挖豆花邊說。下港,就是南部的意思,是北部的台灣人對南方的稱呼。
「你也是下港人呀!你的故鄉在哪里呢?」我感到很好奇。
「我是旗山人。」阿郎說。
「旗山」兩個字使我震了一下,因為那正是我的家鄉,阿郎看我怔住了,補充地說:「是高雄旗山,那個種了很多香蕉的地方呀!」
「我知道,我也是旗山人!」我說。
這一次換阿郎怔住了,我們兩人都同時長長的嘆口氣。
像我和阿郎這樣偶然的相遇,不足以令人驚心濺淚,卻是生命里的真實情境,使我們感到歡喜、感到有滋味、感到云雖淡風雖輕,卻有動人的風采。
我想起曾在一家廟門口看到的偈:
心安茅屋穩,
性定菜根香;
世事靜方見,
人情淡始長。
我的文章,我在生命中的成長,不一定非要用濺淚的方式,才讓人驚心地知道,我只要淡淡的,正如寒夜里看到小攤的燈光,停下來,喝一碗熱騰騰加了姜母汁的阿郎豆花。
冒一些汗水,有小小的溫暖,生命的勇氣有時是由這些極淡遠的幸福所帶來的。
六
這一冊《清涼菩提》是近一年我對生命的感悟,本質上雖是菩提系列的繼續,在風格與觀照上,是與從前有一點不同了。
好像華嚴獅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些腳印,這是十分自然的發展。
我在生活里學習佛法,學習著把人人都看成是純潔的,我希望每一位與我相遇的人,我都看到他的好品性,用他們的好品性來提升我;我也學習著把我遇到的每一事物,都看成對我有益,用這種有益來使我走進菩提性海里清淨空明的世界。
就像從前有一位大官問馬祖道一禪師是否可以飲酒吃肉?
馬祖說:「飲酒吃肉是你的祿份,不飲酒吃肉是你的福氣!」
這確實是生活里的偉大教化,我們在生活中的或悲或喜都是我們的祿份,只是我們應在這樣的祿份里創造一些福氣罷了。信仰,就是如實地接受生活本身,隨緣消舊業,任運著衣裳,如是如是。
我但願在承受生活的苦樂時,也能把福氣迴向給眾生,而把苦汁留下來給自己獨飲。如果這本書有任何功德,我願將一切功德回向給所有飲著生命苦汁的眾生。
最後,讓我們隨普賢菩薩來發願:
願禮敬諸佛
願稱讚如來
願廣修供養
願懺悔業障
願隨喜功德
願請轉法輪
願請佛住世
願常隨佛學
願恆順眾生
願普皆回向
當代禪師聖嚴在給弟子開示時,曾提出他自己用來自勉的兩段話:“多聽多看少說話,快手快腳慢用錢”、“道心第一、健康第二、學問第三。“這兩段話應用于實際生活里確是金玉良言。
聖嚴師生逢動亂中的時代,沒有受過正規的基礎教育,當一般兒童讀小學的年紀,他因為家貧而失學去做童工;一般少年在讀中學的年紀,他因為出家而在上海灘跑殯儀館趕經懺;一般青年在讀大學與研究所的年齡,他因為國家動亂而在行伍里當兵。等到退伍再度出家時,已年近不惑了。他自感身世飄零,學識不足,始發憤讀書,東渡日本留學,他以超人的毅力在短短的六年間,完成碩士與博士學位,他自謙說是得力于“多聽多看少說話,快手快腳慢用錢”兩句話。
他說:“我在用水之時,每會憶及大陸久旱之歲,以及渡海來台灣時,船上飲水難得之痛苦,便不敢多浪費了。我在受食之時,每能念及抗日戰爭期間,無糖、缺鹽、無米、缺油,乃至火柴難求的日子。我在接受新衣之時,總覺得不敢消受,念及出家時衣單無著,又想到初到台灣時僅有一身衣褲的日子。我在就寢之時,往往自然想到,東京四疊半的蝸居時代。我在日光燈下時,還會勾起山居豆火油燈的情景。這都是由于往昔生中未能惜福培福,所以今生福薄而嘗到了凍餒縮澀之報。“這段話讀來令人動容感慨,我們過去的生活雖不至此,但庶幾近之。可是好像才沒有幾年的時間,我們社會上年輕的”新人類“已不知培福惜福為何物,而中年一代的”新貴族”,雖曾有苦難的過去,卻希望用物欲的滿足來做加倍的補償,他們給下一代的教育也沒有“惜福培福”這樣的東西了。兩代如此,三代以下更不用說了。
不但社會一般****望泛濫,不知培福惜福,甚至學習佛教者也受了感染,有人發展出這樣的謬見:“福報各自本具,應當享用,並能愈用愈多。若不享受,則如草木無水,日益枯萎。“聖嚴師父說:“這是倒因為果之說,濫凡作聖之見”。“大菩提心,始于六度,六度之首是布施,布施之要,則始于惜福與培福。如否定福報的培育與珍惜,雖人天小果亦不保,遑論菩薩道的實踐。“因此,他訓誡門人,應以培福惜福為要。
曾有一位密宗上師感喟地說,在台灣傳一般修行的法門,真正修行實踐的人少,唯獨在傳“財神法”時,場場爆滿,人人爭修。這一方面是大家誤以為修“財神法”只在求財,忽略了財神法是在培福開啟智慧的修行;另一方面則反映了社會追求財富的偏見。現代人追求財富的動機是在滿足欲望,這使我想起佛陀曾說過的話:“縱使天上下著黃金雨,也無法滿足人的貪欲。“如果藉著修行佛法來貪求財寶,如求財神法,財神灌頂者然,又與外道何異?
所以,“多聽多看少說話”是以謙沖自牧,多學習別人和長處,不炫廳求售。“快手快腳慢用錢”是勤儉自制,由于錢用得慢,就能不忮不求,昂首闊步于十方大道,此中是極有深意的。
“道心第一,健康第二,學問第三。“也正是指出今日修行者之弊。師父說:“菩薩以其身體為眾生床坐,役使于眾生而非役使眾生,否則便落于經中所指責的’說食數寶”之流,絕不能成為佛法門中傑出的人才。若道心堅固,縱然不懂得文學,且抱病終身,至少亦能自保不墮,也無虞敗壞佛門”。“比之于學問,則健康較重要,若無健康,縱有學問,仍無以利人;若徒有健康而無道心,則絕不會成為法門龍象,即使能欺人于一時,終不能瞞過歷史的眼光。學問為有道者所用則救人濟世,否則便會成為盜名欺世者的工具”。這里所說的“道心”,涵蓋極廣,簡言之,是求道之心,修道之心,成道之心,也就是深信三寶之心,淨化自我之心,拯救眾生之心。
現在社會的物質生活,是三十年前我們在鄉下時連做夢都想像不到的富足了。可嘆的是,物質欲望竟比物質條件還高得多,人幾乎沒有一刻安寧地在奔波著,為了要有更好的物質享受。回想起來,反倒是從前的舊家,晚上也不必關門關窗,三餐有得吃,走路不必擔憂汽車,夜里在庭院里說說故事,似乎比現在還幸福一些。因此惜福培福的人反而幸福;有道心者反而能自在安逸地過日子。
在清泠的秋天夜里,我穿過山中的麻竹林,偶爾抬頭看見了金黃色的星星,一首韋應物的短詩從我的心頭流過:
懷君屬秋夜,
散步詠涼天:
空山松子落,
幽人應未眠。
我很為這瞬間浮起的詩句而感到一絲震動,因為我到竹林並不是為了散步,而是到一間寺院的後山玩,不覺間天色就晚了(秋天的夜有時來得出奇的早),我就趕著回家的路,步履是有點匆忙的。並且,四周也沒有幽靜到能聽見松子的落聲,根本是沒有一株松樹的耳朵里所聽見的是秋風颯竹葉(夜里有風的竹林還不斷發出伊伊歪歪的聲音),為什麼這一首詩會這樣自然地從心田里開了出來?
也許是我走得太急切了,心境突然陷于空茫,少年時期特別鍾愛的詩就映出來了。
我想起了上一次這首詩流出心田的時空,那是前年秋天我到金門去,夜里住在招待所里,庭院外種了許多松樹,金門的松樹到秋冬之際會結出許多碩大的松子。那一天,我洗了熱呼呼的澡,正坐在窗前擦拭濕了的發,忽然聽見院子里傳來嗶嗶剝剝的聲音,我披衣走到庭中,發現原來是松子落地的聲音,“呀!原來松子落下的聲音是如此的巨大!“我心里輕輕地驚嘆著。
撿起了松子捧在手上,韋應物的詩就跑出來了。
于是,我真的在院子里獨自地散步,雖然不在空山,卻想起了從前的、遠方的朋友,那些朋友有許多已經多年不見了,有一些也失去了消息,可是在那一刻彷彿全在時光里會聚。一張張臉孔,清晰而明亮。我的少年時代是極平凡的,幾乎沒有什麼可歌可泣的事蹟,但是在靜夜里想到曾經一起成長的朋友,卻覺得生活是可歌可泣的。
我們在人生里,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感覺到自己的成長(其實是一種老去),會發現每一個階段都擁有了不同的朋友,友誼雖不至于散失,聚散卻隨因緣流轉,常常轉到我們一回首感到驚心的地步。比較可悲的是,那些特別相知的朋友往往遠在天際,泛泛之交卻在眼前,因此,生活里經常令我們陷入一種人生寂寥的境地。“會者必離”,“當門相送”,真能令人感受到朋友的可貴,朋友不在身邊的時候,感覺到能相與共話的,只有手里的松子,或者只有林中正在落下的松子!
在金門散步的秋夜,我還想到《菜根譚》里的幾句話:“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朋友的相聚,情侶的和合,有時心境正是台此,好像風吹過了竹林,互相有了聲音的震顫,又彷彿雁子飛過靜止的潭面,互相有了影子的照映,但是當風吹過,雁子飛離,聲音與影子並不會留下來。可惜我們做不到那麼清明一如君子,可以”事來恧主始現,事去而心隨空”,卻留下了滿懷的惆悵、思念,與惘然。
平凡人總有平凡人的悲哀,這種悲哀乃是寸縷纏綿,在撕裂的地方、分離的處所,留下了絲絲的穗子。不過,平凡人也有平凡人的歡喜,這種能感受到風的聲音與雁的影子,在吹過之後,還能記住一些椎心的懷念與無聲的誓言。悲哀如橄欖,甘甜後總有澀味;歡喜則如梅子,酸甜里總有回味。
那遠去的記憶是自己,現在面對的還是自己,將來不得不生活的也是自己,為什麼在自己里還有另一個自己呢?站在時空之流的我,是白馬還是蘆花?是銀碗或者是雪呢?
我感覺懷抱著懷念生活的人,有時候像白馬走入了蘆花的林子,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時候又像銀碗里盛著新落的雪片,里外都晶瑩剔透。
在想起往事的時候,我常慚愧于做不到佛家的境界,能對境而心不起,我時常有的是對于逝去的時空有一些殘存的愛與留戀,那種心情是很難言說的,就好像我會珍惜不小心碰破口的茶杯,或者留下那些筆尖磨平的鋼筆;明知道茶杯與鋼筆都已經不能用了,也無法追回它們如新的樣子。但因為這只茶杯曾在無數的冬夜里帶來了清香和溫暖,而那支鋼筆則陪伴我度過許多思想的險峰,記錄了許多過往的歷史,我不舍得丟棄它們。
人也是一樣的,對那些曾經有恩于我的人,那些曾經愛過我的朋友,或者那些曾經在一次偶然的會面啟發過我的人,甚至那些曾踐踏我的情感,背棄我的友誼的人,我都有一種不忘的本能。有時不免會痛苦地想,把這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吧!讓我每天都有全新的自己!可是又覺得人生的一切如果都被我們忘卻,包括一切的憂歡,那麼生活里還有什麼情趣呢?
我就不斷地在這種自省之中,超越出來,又淪陷進云,好像在野地無人的草原放著風箏,風箏以竹骨隔成兩半,一半寫著生命的喜樂,一半寫著生活的憂惱,手里拉市面上絲線,飛高則一起飛高,飄落就同時飄落,拉著線的手時松時緊,雖然漸去漸遠,牽掛還是在手里。
但,在深處里的疼痛,還不是那些生命中一站一站的歡喜或悲愁,而是感覺在舉世滔滔中,真正懂得情感,知道無私付出的人,是愈來愈少見了。我走在竹林里聽見颯颯的風聲,心里卻浮起“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的句子正是這樣的心情。
韋應物寄給朋友的這首詩,我感受最深的是“懷君”與“幽人”兩詞,懷君不只是思念,而有一種置之懷袖的情致,是溫暖、明朗、平靜的,當我們想起一位朋友,能感到有如懷袖般貼心,這才是“懷君”!而幽人呢?是清雅、溫和、細膩的人,這樣的朋友一生里遇不到幾個,所以特別能令人在秋夜里動容。
朋友的情義是難以表明的,它在某些質地上比男女的愛情還要細緻,若說愛情是彩陶,朋友則是白瓷,在黑暗中,白瓷能現出它那晶明的顏色,而在有光的時候,白瓷則有玉的溫潤,還有水晶的光澤。君不見在古董市場里,那些沒有瑕疵的白瓷,是多麼的名貴呀!
當然,朋友總有人的缺點,我的哲學是,如果要交這個朋友,就要包容一切的缺點,這樣,才不會互相折磨、相互受傷。
包容朋友就有如貝殼包容珍珠一樣,珍珠雖然寶貴而明亮,但它是有可能使貝舌受傷的,貝殼要不受傷只有兩個法子,一是把珍珠磨圓,呈現出其最溫潤光芒的一面;一面是使自己的血肉更柔軟,才能包容那懷里外來的珍珠。前者是幫助朋友,使他成為“幽人”,後者是打開心胸,使自己常能“懷君”。
我們在混亂的世界希望能活得有味,並不在于能斷除一切或善或惡的因緣,而要學習懷珠的貝殼,要有足夠廣大的胸懷來包容,還要有足夠柔軟的風格來承受!
但願我們的父母、夫妻、兒女、伴侶、朋友都成為我們懷中的明珠,甚至那些曾經見過一面的、偶爾擦身而過的、有緣無緣的人都成為我懷中的明珠,在白日、在黑夜都能散放互相映照的光芒。
開車從大溪到鶯歌的路上,黃昏悄悄來臨了,原本澄明碧綠的山景先是被艷紅的晚霞染赤,然後在山風里靜靜地黯淡下來,大漢溪沿岸民房的燈盞一個一個被點亮。
夏天已經到了尾聲,初秋的涼風從大漢溪那頭綿綿地吹送過來。
我黃昏的時候,在鄉間道路上開車或散步,這時可以把速度放慢,細細品味時空的一些變化,不管是時間或空間,黃昏都是一個令人警醒的節點,在時間上,黃昏預示了一天的消失,白日在黑暗里隱遁,使我們有了被時間推迫而不能自主的悲感;在空間上,黃昏似乎使我們的空間突然縮小,我們的視野再也不能自由放懷了,那種感覺就像電影里的大遠景被一下子跳到特寫一般,我們白天不在乎的廣大世界,黃昏時成為片段的焦點―――我們會看見橙紅的落日、湧起的山嵐、斑燦的彩霞、墨綠的山線、飄忽的樹影,都有如定格一般。
事實上,黃昏與白天、黑夜之間並沒有斷絕,日與夜的空間並不因黃昏而有改變,日與夜的時間也沒有斷落,那麼,為什麼黃昏會給我們這麼特別的感受呢?歡喜的人看見了黃昏的優美,苦痛的人看見了黃昏的淒涼;熱戀的人在黃昏下許諾誓言,失戀的人則在黃昏時看見了光明絕望的沉落。
就像今天開車路過鄉間的黃昏,坐在我的車里的朋友都因為疲倦而沉沉睡去了,穿過麻竹防風林的晚風拍打著我的臉頰,我感覺到風的溫柔、體貼,與優雅,黃昏的風是多麼靜謐,沒有一點聲息。突然一輪巨大明亮的月亮從山頭跳躍出來,這一輪月亮的明度與巨大,使我深深地震動,才想起今天是農歷六月十八日,六月的明月是一點也不遜于中秋。
我說看見月亮的那一刻使我深深的震動,一點也不夸張,因為我心里不覺地浮起兩句有一些憂傷的歌詞:
每日黃昏月娘要出來的時候
加添阮內心的悲哀
這兩句歌詞是一首閩南語歌《望你早歸》的歌詞,記得它的原作曲者揚三郞先生曾經說過他作的這首歌的背景,那時台灣剛剛光復,因為經歷了戰亂,他想到每一個家庭都有人離散在外,凡有人離散在外,就會有思念的人,而思念,在黃昏夜色將臨時最為深沉和悠遠,心里自然有更深的悲意,他于是自然地寫下了這一首動人的歌,我最愛的正是這兩句。
現在時代已經改變了,戰亂離散的悲劇不再和從前一樣,但是大家還是愛唱這首歌,原因在于,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埋藏著遠方的人呀!我覺得在人的情感之中,最動人的不一定是死生相許的誓言,也不一定是纏綿悱惻的愛戀,而是對遠方的人的思念。因為,死生相許的誓言與纏綿悱惻的愛戀都會破滅、淡化,甚至在人生中完全消失,唯有思念能穿破時間空間的阻隔,永久在情感的水面上開花,猶如每日黃昏時從山頭升起的月亮一樣。
遠方的思念是情感中特別美麗的一種,可惜在這個時代的人已經逐漸消失了這種情感,就好像愈來愈少人能欣賞晚上的月色、秋天的白云、山間的溪流一般,人們總是想,愛就要轟轟烈烈,要情欲熾盛,要合乎時代的潮流,于是乎,愛的本質就完全的改變了。
思念的情感不是如此,它是心中有情,但眼睛猶能穿透情愛有一個清明的觀點。一如太陽在白云之中,有時我們看不見太陽,而大地仍然是非常明亮,太陽是永遠存在的,一如我們所愛的人,不管他是遠離、是死亡、是背棄,我們的思念永遠不會失去。
佛經里告訴我們:「生為情有」,意思是人因為有情才會投生到這個世界。因此凡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必然會有許多情緣的糾纏,這些情緣使我們在愛河中載沉載浮,使我們在愛河中沉醉迷惑,如果我們不能在情愛中維持清明的距離,就會在情與愛的推迫之下,或貪戀、或仇恨、或愚癡、或苦痛、或墮落、或無知地過著一生。
尤其是情侶的失散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必然了,通常,情感失散的時候就會使我們愁苦、憂痛,甚至懷恨,但是我們必須認識到愁苦、憂痛、懷恨都不能挽救或改變失散的事實,反而增添了心里的遺憾。有時我們會感嘆,為什麼自己沒有菩薩那樣偉大的情懷,能站在超拔的海面晴空麗日之處,來看人生中波濤洶湧如海的情愛。
其實也沒有關系,假如我們不能忘情,我們也可以從情愛中拔起身影,有一個好的面對,這種心靈的拔起,即是以思念之情代替憾恨之念,以思念之情轉換悲苦的心。思念雖有悲意,但那樣的悲意是清明的,乃是認識了人生的無常、情愛不能永駐之實相,對自我、對人生、對伴侶的一種悲憫之心。
釋迦牟尼佛早看清了人間有免不了的八苦,就是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所求不得、煩惱熾盛,這八苦的來由,歸納起來,就是一個「情」字。有情必然有苦,若能使情成為思念的流水,則苦痛會減輕,愛情不至于使我們窒息。
我們都是薄地的凡夫,我很喜歡「凡夫」這兩個字,凡夫的「凡」字中間有一顆大心,凡夫之所以永為凡夫,正是多了一顆心,這顆心有如鉛錘,蒙蔽了我們自性的清明,拉墜使我們墮落,若能使凡夫之心有如黃昏時充滿思念的明月,則即使有心,也是無礙了。能以思念之情來轉換情愛失落敗壞的人,就可以以自己為燈,作自己的歸依處,縱是含悲忍淚,也不會失去自己的光明。
佛陀曾說:「情感是由過去的緣分與今世的憐愛所產生,宛如蓮花是由水和泥土這兩樣東西所孕育。」是的,過去的緣分是水,今生的憐愛是泥土,然後開出情感的蓮花。
人的情感如果是蓮花,就不應該有任何的染著。假如我們會思念、懂得思念、珍惜思念,我們的思念就會化成情感蓮花上清明的露水,在清晨或黃昏,閃著眩目的七彩。
每日黃昏月娘要出來的時候
加添阮心內的悲哀
我輕輕地唱起了這《望你早歸》的思念之歌,想象著這流動在山林中的和風,有可能是我們思念的遠方的人輕輕的呼吸,在千山萬水之外,在千年萬歲之後,我們的思念是一枚清楚的戳印,它讓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失前世的塵緣;它讓我們轉入未來的時空,還帶著今生的記憶。
引動我們悲意的月亮,如果我們能清明,也會使我們心中的明月在烏云密布的山水之間升起。
我想起兩句偈:
心清水現月
意定天無云
然後我踩下油門,穿過林間的小路,讓風吹過,讓月光膚觸,心中響著夜曲一般小提琴的聲音,琴聲圍繞中還有一盞燈火,我自問著:遠方的人不知聽不聽得見這思念的琴聲?不知看不看得見這光明的燈盞?
你呢?你聽見了嗎?你看見了嗎?
一位長輩到大陸探親回來,說到他在家鄉遇到兄弟,相對地坐了半天還不敢相認,因為已經一絲一毫都認不出來了。
在他的記憶里,哥哥弟弟都還是剃著光頭,蹲在庭前玩泥巴的樣子,這是他離開家鄉時的影像,經過四十年還清晰一如昨日。經過時間空間的阻隔,記憶如新,反而真實的人物是那樣陌生,找不到與記憶的一絲重疊之處。
更使他驚詫的是,他住過的三合院完全不見了,家前的路不見了,甚至家後面的山剷平了,家前的海也已退到了遠方。
他說:「我哥哥指著我們站立的地方,說那是我們從前的家,我環顧四周竟流下淚來,如果不是有親人告訴我,只有我自己站在那里的話,完全認不出來那是我從童年到少年,住過十七年的地方。」
這使他迷茫了,從前的記憶是真實的,眼前的現實也是真實的,但在時間空間中流過時,兩者卻都模糊,成為兩個絲毫不相連的夢境。在此地時,回觀彼處是夢,在彼地時,思及此處也是夢了。到最後,反而是記憶中的版圖最真實,雖然記憶中的情景已然徹底消失了。
這位長輩回來後悵惘了很久,認為是「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的緣故,才讓他難以跳接起記憶中淪落的事物,其實不然,有時不必走太遠,不必經過太久的時光,我們也可以感受到這種悵惘。
我有一個朋友,他每次坐在台北松江路六福客棧的咖啡廳時,總會指著咖啡廳的地板,說:「你們相不相信,這一場塊是我小時候臥室的所在,我就睡在這個地方,打開窗戶就是稻田,白天可以聽到蟬聲,夜里可以聽到青蛙唱歌,這想起來就像是夢一樣了。」那夢還不太遠,但時空轉換,夢卻碎得很快。
記憶的版圖在我們的心中是真實的,它就如同照相機拍下的靜照,這里有我走過的一條路,爬過的一座山;那里有我游過泳、撈過蝦的河流;還有我年幼天真值得緬懷的身影。這版圖一經確定,有如照相紙在定影液中定影,再也無法改變,于是,當我們越過時空,發現版圖改變了,心里就彷彿受到傷害,甚至對時間空間都感到遺憾與酸楚了。
兩相對照之下,我們往往否定了現在的真實,因為記憶的版圖經過洗滌、美化,像雨霧中的玫瑰,美麗無方,丑陋的現實世界如何可以比擬呢?
其實,在記憶中的事物原來可能不是那麼美好的,當時比現在流離、顛沛、貧困,甚至面臨了逃難的骨肉離散的苦厄,但由于距離,覺得也可以承受了。現在的真實也不一定丑陋,只是改變了,而我們竟無法承擔這種改變。
最近我和朋友在黃昏時走過大漢溪畔,他感慨地說:「我從前時常陪伴母親到溪畔洗衣,那里的大漢溪還清澈見底,魚蝦滿布,現在卻變成了這樣子,真是不可想象的。到現在我還時常恍惚聽見母親擣衣的聲音。」朋友言下之意,是當年在大漢溪畔的歲月,包括溪水、遠山、母親的背景、搗衣的杵聲,都是非常美麗的。其中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已失去了母親,沒有母親的大漢溪失去了昔日之美。
我對朋友說:「其實,你抬起頭來,暫時隱藏你的記憶,你會看見大漢溪還是非常美的,夕陽、彩霞、水草、卵石、鴨群,還有偶爾飛來的白鷺鷥,無一不美。」朋友聽了沉默不語,我問說:「如果你的母親還在,你希望她繼續來溪邊擣衣,還是在家里用洗衣機洗衣服?」朋友笑了。
是的,記憶是記憶,現實是現實,以記憶來判斷現實,或以現實來觀察記憶,都容易令我們陷入無謂的感傷。
如何才能打破我們心中記憶與現實間的那條界限呢?在我們這一代或上一代,所謂記憶的版圖最優美的一段,是農業時代那種舒緩、簡單、平靜、純樸、依靠勞力的田園;而我們下一代記憶的版圖或我們當下的現實卻是急促、複雜、轉動、花俏、依靠機械科學生活的城鄉。如果我們是現代鬼,就會否定昔日生活的意義;如果我們是懷舊的人,就會否認現代生活之美。這必然使我們的成長變為對立、二元、矛盾、抗爭的線。
其實不一定要決然,我想起日本近代的禪學大師鈴木大拙,有一次一位沉醉于東方禪學的瑞士籍教授千里迢迢來拜望他,這位瑞士教授提出自己對東方西方分別的見解,他說:「使人走向幸福之路的方法有二,一是改變外在的環境,例如熱得不堪時,西方人用冷氣降低溫度。另一方法是改變內部的自己,例如熱得不堪時,禪者滅去心頭火而得到清涼。前者是西方發達的科學、技術的方法,後者是東方,尤其是禪所代表的、主體的方法。」
這位教授說得真好,並以之就教于鈴木大拙。鈴木的回答更好,他說,禪並非與科學對立的主觀精神,發明冷氣機的自覺中就有禪的存在,禪不只是東方過去文化的財產,而是要在現代里生存著、活動著、自覺著的東西,此所以禪不違背科學,而是合乎科學、包括科學、超越科學的。制造更多、更普遍的冷氣機,使人人清涼的科學行為中就有禪的存在。
從這個故事里,我們知道主張空明的禪並非虛無,而是應該涵容時空變遷中一切現實的景況,在兩千多年前,禪心固已存在,推到更遠的時空中,禪心何嘗不在呢?縱使在最科技前衛的時代,一切為人類生活前景而創造的行為中,禪又何嘗不在呢?如果要把禪心從科技、方法中獨存抽離出來,禪又如何活生生地來救濟這個時代的心靈呢?所以說,在燠熱難忍的暑天,汗流滿地地坐禪固然表現了禪者清涼的風格,若能在空氣調節的涼爽屋內坐禪,何嘗不能得到開悟的經驗呢?
禪心里沒有斷滅相,在真實的生活中、實際人生的歷程中也沒有斷滅。記憶,乃是從前的現實;現在,則是未來的記憶。一個人若未能以自然的觀點來看記憶的推移、版圖的改變,就無法坦然無礙面對當下的生活。
我們在生命中所經驗的一切,無非都是一些形式的展現,過去我們面對的形式與目前所面對的形式容有差異,我們真實的自我並未改變,農村時代在農田中播種耕耘的少年的我,科技時代在冷氣房中辦公的中年之我,還是同一個我。
學禪的人有參公案的方法,公案是開發禪者的悟,使其契入禪心。我覺得對參禪的人最簡易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當成公案,一個人若能把自己的矛盾徹底地統一起來,使其和諧、單純、柔軟、清明,使自己的言行一致,有純一的絕對性,必然會有開悟的時機。人的矛盾來自于身、口、意的無法純一,尤其是意念,在時空的變遷與形式的幻化里,我們的意念紛紜,過去的憂傷喜樂早已不在,我們卻因記憶的版圖仍隨之憂傷喜樂,我們時常墮落于形式中,無法使自己成為自己,就找不到自由的入口了。
我喜歡一則《傳燈錄》的公案:
有一位修行僧去問玄沙師備禪師:
「我是新來的人,什麼都不知道,請開示悟入之道。」
禪師沉默地諦聽了一陣,反問:
「你能聽到河水的聲音嗎?」
「能聽到。」
「那就是你的入處,從那里進入吧!」
在《碧巖錄》里也有一則相似的公案:
窗外下著雨的時候,鏡清禪師問他的弟子:
「門外是什麼聲音?」
「是雨的聲音。」弟子回答說。
禪師說:「太可憫了,眾生心緒不寧,迷失了自己,只在追求外面的東西。」河水的聲音、雨的聲音、風的聲音,乃至鳥啼花開的聲音,天天都充盈著我們的耳朵,但很少人能從聲音中回到自我,認識到我都是聽的主體,返回了自我,一切的聽才有意義呀!這天天迷執于聽覺的我,究是何人呀!《碧巖錄》中還有一則故事,說古代有十六個求道者,一心致力求道都未能開悟,有一天去沐浴時,由于感覺到皮膚觸水的快感,十六個人一起突悟了本來面目。每次洗澡時想到這個故事,就覺得非凡的動人,悟的入處不在別地,在我們的眼睛、耳朵、意念、觸覺的出入里,是經常存在著的!
我們的記憶正如一條流動的大河,我們往往記住了大河流經的歷程、河邊的樹、河上的石頭、河畔的垂柳與鮮花,卻常常忘記大河的本身,事實上,在記憶的版圖重疊之處,有一些不變的事物,那就是一步一步踏實地、經過種種歷練的自我。
在混沌未分的地方,我們或者可以溯源而上,超越記憶的版圖,找到一個純一的、全新的自己!
冷也到了頂點了。
高也高到極限了。
日光下的寒林沒有一絲雜質,空氣里的冰冷彷彿來自故鄉遙遠的北國,帶著一些相思,還有細微幾至不可辯認的駱駝的鈴聲。
再給我一點綠色吧,陽光對山說。
再給我一點溫暖吧,山對太陽說。
再給我一朵云,再給我一把相思吧,空氣對山崗說。
我們互相依偎取暖,究竟,冷也冷到頂點,高也高到極限了。
二月立春
春氣始至,下弦月是十一日的七時一分。
“如果月光開始溫柔照耀的時候,請告訴我,“地底的青蟲對著荷葉上的綠蛙說。
“我忙得很呢!我還要告訴茄子、白芋、西瓜、甕菜、肉豆、幸菜,它們發芽的時間到了。“蛙說。
“那麼誰來告訴我春天到來了呢?“青蟲說。
“你可以靜聽遠方的雷聲,或是侍女們踏青的步聲呀!“蛙說。
青蟲遂伏耳靜聽,先聽見的竟是抽芽的青草血液流動的聲音。
三月驚蟄
“雷鳴動,蟄蟲皆震起而出,故名驚蟄。”
我們可以等待春天的第一聲雷,到草原去,那以為是地震的蟄蟲都沙沙地奔跑,互相走告:雷在春天,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打到地底來了。蚱蜢都笑起來,其實年年雷都震動地底,只是蟄蟲生命短暫,不知道去年的事吧!
在童年遙遠的記憶中,我們喜歡春天到草原去釣蟄蟲,一株草伸入洞里,蟄蟲就緊緊咬住,有如咬住春天。
童年老樹下的回憶,在三月里想起來,特別有春陽一般的溫馨。
四月清明
“時萬物潔顯而清明,時當氣清景明,故名。”
這一次讓我們去看四月里溫柔的草原與和煦的白云吧!因為如果過了四月的草之綠與云之白,今年就再也沒有什麼景色可以領略了。
但是,別忘了出發前讓心輕輕地沉靜下來,用一種清明的心情去觀照天空與花樹的對話。
我走出去,感覺被風包圍,我對著一朵含苞的小黃花說:“親愛的,四月的時候不要睡著了。”
五月小滿
天空突然下起雨來,對于天上的雨我們沒有拒絕的權利,我們總是默默地接受了。
站在屋簷下避雨,我想著:為什麼初夏的雨總沒來由地下著,這時,竟有一些些美麗的心情,好像心里也被雨濕潤了,癡癡地想想來,某一年,是這樣的五月,也是這樣突然的初夏之雨,與一個心愛的人奔過落雨的大街。
沖進屋簷下的騎樓,抬頭正與一個廂壁的石雕相遇,那石雕今日仍在,一起走過雨路的人,卻遠了。
五月的雨,總是突然就停了。
陽光笑著,從天上跌落下來。
六月芒種
“時可種有芒之谷,過此即失效,故曰芒種。”
坐火車飛過田野,偶爾會見到農夫正在田中插秧,點點的嫩綠在風中樹顯得特別溫柔,甚至讓人忘記了那每一株都有一串汗水。
芒種,是多麼美的名字,稻子的背負是芒種,麥穗的承擔是芒種,高梁的波浪是芒種,天人菊在野風中盛放是芒種……有時候感覺到那一絲絲落下的陽光,也是芒種。
六月的明亮里,我們能感受到四處流動的光芒。
芒種,是深深把光芒植根,在某些特別的時候,我呼喚著你的名字,就彷彿把光芒種植。
七月小暑
院里的玫瑰花從去年落了以後就沒有再開加。
葉子倒仍然十分青翠,枝干也非常剛強,只是在落雨的黃昏,窗子結滿霧氣,從霧里看出就見到了去年那個孤寂的自己。
這一次從海岸回來,意外看到玫瑰花結成的苞,驚喜在感覺自己又尋回年輕時那溫婉的心情,這小小的花,小小的暑氣,使我感覺到真實的自我。
泡一杯碧蘿春,看玫瑰花在暑氣里掙扎開放,突然聽見在遙遠海邊帶回來的濤聲,一波又一波清洗著我心靈的岬角。
八月立秋
“秋訓:禾谷熟也。”
夢里醒來的時候,推窗,發現天上還灑著月光。
彷彿才剛剛睡去,怎麼忽然就從夢里醒來了呢?
剛剛確實是做了夢的,我努力回想夢境,所有的情節竟然都隱沒了,只剩下一個古老的、優雅的、安靜的迴廊,迴廊里有輕淺的步聲,好像一聲一聲的從我的心踩過。
讓我再繼續這個夢吧!躺下時我這樣許著願。
我果然又走進那個回廓,步聲是我自己的,千迴百轉才走到出口,原來出口的地方滿天紅葉,陽光落了一地。
原來是秋天了,我在迴廊里輕輕嘆口氣。
九月白露
“陰氣漸重,凝而為露,故名白露。”
幾棵蒼郁的樹,被云霧和時間洗過,流露出一種滄桑的神色。我站在這山最高的地方下望,云一波波地從腳下流過,鳥聲在背後傳來,我好像也懂了站在這里的樹的心情—站在最高的地方可以望遠,但也要承擔高的淒冷,還有那第一波來的白露。
候鳥大概很快就要從這里飛過,到南方的海邊去了吧?
這時站在云霧封彌的山上,我閉上眼睛,就像看見南方那明媚的海岸。
十月霜降
這一次我離開你,大概就不容易再見到你了。
暮色過後,我會有一個真正的離開,就讓天空溫柔的晚霞做最後見證,有一天再看見同樣美麗的晚霞,不管站在何時何地,我都會想起你來。
霜已經開始降了,風徐徐的,淚輕輕的,為了走出黑暗的悲劇,我只好悄悄離去。
我走的時候,感到夜色好冷,一股涼意自我的心頭刺過。
十一月立冬
“冬者,終也。立冬之時向,萬物終成,故名立冬。”
如果要認識青春,就要先認識青春有終結的時候。
為花的開放而歡喜,為花的凋落而感傷,這樣,我們永遠不能認識流過的時間,是一種自然的呈現。
在園子里紫丁香花開的時候,讓我們喝春天的烏龍吧!
在群花散盡,木棉獨自開放的冬日,讓我們烘著暖爐,聽韋瓦第,喝咖啡吧!
冬天是多麼美,那枝頭最後落下的一朵木棉,是絕美!
十二月冬至
“吃過這碗湯圓,就長一歲了。“冬至的時候,母親總是這樣說。
母親親手做的湯圓格外好吃,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又和著成長的傳說。
吃完湯圓,我們就全家圍在一起喝熱茶,看騰騰熱氣在冷的氣候中久久不散,茶是父親泡的,他每天都喝茶。但那一天,他環顧我們說:“果然又長大一些。”
那是很多年前冬至的記憶,父親逝世後,在冬至,我常想起他泡的茶,香味至今仍在齒頰。
我騎著駱駝在沙漠上,風呼沙嘯。我烏黑的長髮飄在風中,像一道黑色的屏障。天地混沌一片,我如風塵中的一粒沙,願永遠永遠躺在你寬大的懷抱。
你是遠離美麗塵世的靈魂天堂,你是遠離碧湖綠洲的寂寞沙漠。我卻渴望你,像小鳥渴望天空,像魚兒渴望深潭。風來了……又走了……天地間忽然迎來了一該的安靜。在這令人心醉的靜寂里,我聽到了,聽到了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輕柔的耳語。你看,一朵淡粉色的花落了下來,極輕極輕地落在你身體的邊緣。你身上的七弦琴睡著了嗎?遠處,是誰在歌唱,歌聲淒婉哀傷,幽幽的,好像《天鵝之死》里最後一個絕美的舞姿。他們告訴我,喝了藥的人魚在太陽升起的早晨將化成最後的氣泡。然而,我不信,所有的故事都是以悲劇結束,所有的相識都是以離別分手。
我不奢望你有花香和潮濕的空氣,我不在乎你沒有輕風和美麗的深潭,我總想在你的懷抱中睡一小會。在睡夢中,我要做你最最珍愛的一滴水,緩慢地滲入你的身體和孤傲的靈魂。
讓時間靜止吧,讓宇宙萬物定格在這一瞬間吧,讓我靜靜的躺在你無限溫曖的懷中吧,讓這一刻的你仔細聽,我為你唱的那首甜美的老歌。
到台北近郊登山,在陡峭的石階中途,看見一個不鏽鋼桶放在石頭上,外面用紅漆寫了兩字「奉水」,桶耳上掛了兩個塑膠茶杯,一紅一綠。在炎熱的天氣里喝了清涼的水,讓人在清涼時感覺到人的溫情,這桶水是由某一個居住在這城市里陌生的人所提供的,他是每天清晨太陽升起時就抬這麼重的一桶水來,好細緻的用心是頗能體會到的。
在煙塵塵滾滾的塵世,人人把時間看得非常重要,因為時間就是金錢,幾乎到了沒有人願意為別人犧牲一點點時間的地步,即使是要好的朋友,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也很難約集。但是當我在喝「奉水
的時候,想到有人在這上面花了時間與心思,犧牲自己的力氣,就覺得在忙碌轉動的世界,仍然有從容活著的人,他為自己的想法去實踐某些奉獻的真理,這就是「滔滔人世里,不受人惑的人」。
這使我想起童年住在鄉村,在行人路過的路口,或者偏僻的荒村,都時常看到一只大茶壺,上面寫著「奉茶」,有時還特別釘一個木架子把茶壺供奉起來。我每次路過「奉茶」,不管是不是口渴,總會灌一大杯涼茶,再繼續前行,到現在我都記得喝茶的竹筒子,里面似乎還有竹林的清香。
我稍稍懂事的時候,看到了奉茶,總會不自禁地想起鄉下土地公廟的樣子,感覺應該把放置「奉茶」者的心供奉起來,讓他瞻仰,他們就是自己土地上的土地公,對土地與人民有一種無言無私之愛,這是「凡勞苦擔重擔的人,都到我這里來,我必使他得清涼」的胸懷。我想,有時候人活在這個人世,沒有留下任何名姓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只要對生命與土地有過真正的關懷與付出,就算盡了人的責任。
很久沒有看見「奉茶」了,因此在台北郊區看到「奉水」時竟低徊良久,到底,不管是茶是水,在鄉在城,其中都有人情的溫熱。山道邊一杯微不足道的涼水,使我在爬山的道途中有了很好的心情,並且感覺到不是那麼寂寞了。
到了山頂,沒想到平台上也有一桶完全相同的鋼桶,這時寫的不是「奉水」,而是「奉茶」,兩個塑膠杯,一黃一藍,我倒了一杯來喝,發現茶是滾熱的。于是我站在山頂俯視煙塵飛揚的大地,感覺那準備這兩桶茶水的人簡直是一位禪師了。在完全相同的桶里,一冷一熱,一茶一水,連杯子都配合得恰恰剛好,這里面到底是隱藏著怎麼樣的一顆心呢?
我一直認為不管時代如何改變,在時代里總會有一些卓然的人,就好像山林無論如何變化,在山林中總會有一些清越的鳥聲一樣。同樣的,人人都會在時間里變化,最常見的變化是從充滿詩情畫意逍遙的心靈,變成平凡庸俗而無可奈何,從對人情時序的敏感,成為對一切事物無感。我們在股票號子里(這號子取名真好,有點像古代的廁所)看見許多瞪著看板的眼睛,那曾經是看云、看山、看水的眼睛;我們看簽六合彩的雙手,那曾經是寫過情書與詩歌的手;我們看為錢財煩惱奔波的那雙腳,那曾經是在海邊與原野散過步的腳。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看起來仍然是二十年前無異,可是在本質上,有時中夜照鏡,已經完全看不出它們的連結,那理想主義的、追求完美的、每一個毛孔都充滿了光彩的我,究竟何在呢?
清朝詩人張燦有一首短詩:「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很能表達一般人在時空中流轉的變化,從「書畫琴棋詩酒花」到「紫米油鹽醬醋茶」,人的心靈必然是經過了一番極大的動盪與革命,只是凡人常不自覺自省,任庸俗轉動罷了。其實,有偉大懷抱的人物也不能免俗,梁啟超有一首「水調歌頭」,我特別喜歡,其後半闋是:「千金劍,萬言策,兩磋跎。醉中呵壁自語,醒後一滂沱。不恨年華去也,只恐少年心事,強半為銷磨。願替眾生生病,稽首禮維摩。」我自己的心境很接近梁任公的這首詞,人生的際遇不怕年華老去,怕的是少年心事的「銷磨」,到最後只是「醒後一滂沱」了。
在人生道上,大部分有為的青年,都想為社會、為世界、為人類「奉茶」,只可惜到後來大半的人都回到自己家里喝老人茶了。還有一些人,連喝老人茶自遣都沒有興致了,到中年還能有奉茶的心,是非常難得的。
有人問我,這個社會最缺的是什麼東西?
我認為最缺的是兩種,一是「從容」,一是「有情」。這兩種品質是大國民的品質,但是由于我們缺少「從容」,因此很難見到步履雍容、識見高遠的人;因為缺少「有情」,則很難看見乾坤朗朗、情趣盎然的人。
社會學家把社會分為青年社會、中年社會、老年社會,青年社會有的是「熱情」,老年社會有的是「從容」。我們正好是中年社會,有的是「務實」,務實不是不好,但若沒有從容的生活態度與有情的懷抱,務實到最後正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犧牲了書畫琴棋詩酒花。一個徹底務實的人正是死了一半的俗人,一個只知道名利實務的社會,則是僵化的庸俗社會。
在《大珠禪師語錄》里記載了禪師與一位講華嚴經座主的對話,可以讓我們看見有情從容的心是多麼重要。
座主問大珠慧海禪師:「禪師信無情是佛否?」
大珠回答說:「不信。若無情是佛者,活人應不如死人;死驢死狗,亦應勝于活人。經云:佛身者,即法身也,從戒定慧生,從三明六通生,從一切善法生。若說無情是佛者,大德如今便死,應作佛去。」
這說明禪的心是有情,而不是無知無感的,用到我們實際的人生也是如此,一個有情的人雖不能如無情者用那麼多的時間來經營實利(因為情感是要付出時間的),可是一個人如果隨著冷漠的環境而使自己的心也沉滯,則絕對不是人生之福。
人生的幸福在很多時候是得自于看起來無甚意義的事,例如某些對情愛與知友的緬懷,例如有人突然給了我們一杯清茶,例如在小路上突然聽見冰果店里傳來一段喜歡的樂曲,例如在書上讀到了一首動人的詩歌,例如偶然看見桑間濮上的老婦說了一段充滿啟示的話語,例如偶然看見一朵本息漿花的開放。。。。總的說來,人生的幸福來自于自我心扉的突然洞開,有如在陰云中突然陽光顯露、彩虹當空,這些看來平淡無奇的東西,是在一株草中看見了瓊樓玉宇,是由于心中有一座無情的寶殿。
「心扉的突然洞開」,是來自于從容,來自于有情。
生命的整個過程是連續而沒有斷滅的,因而年紀的增長等于是生活資料的累積,到了中年的人,往往生活就糾結成一團亂麻了,許多人畏懼這樣的亂麻,就拿黃金酒色來壓制,企圖用物質的追求來麻醉精神的僵滯,對至于心靈的安寧和融都展現成為物質的累積。
其實,可以不必如此,如果能有較從容的心情,較有情的胸襟,則能把亂麻的線路抽出、理清,看清我們是如何的失落了青年時代理想的追求,看清我們是在什麼動機里開始物質權位的奔逐,然後想一想:什麼是我要的幸福呢?我最初所想望的幸福是什麼?我的波動的心為何不再震盪了呢?我是怎麼樣落入現在這個古井呢?
我時常想起童年時代,那時社會普遍的貧窮,可是大部分人都有豐富的人情,人與人間充滿了關懷,人情義理也不曾被貧苦生活昧卻,鄉間小路的「奉茶」正是人情義理最好的象徵。記得我的父親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人活著,要像個人。」當時我不懂這句話的含義,現在才算比較了解其中的玄機。人即使生活條件只能像動物那樣,人也不應該活得如動物失去人的有情、從容、溫柔與尊嚴,在中國歷代的憂患悲苦之
中,中國人之所以沒有失去本質,實在是來自這個簡單的意念:「人活著,要像個人!」
人的貧窮不是來自生活的困頓,而是來自在貧窮活活中失去人的尊嚴;人的富有也不是來自財富的累積,而是來自在富裕生活里不失去人的有情。人的富有實則是人心靈中某些高貴物質的展現。
家家都有明月清風,失去了清風明月才是最可悲的!
喝過了熱呼呼的「奉茶」,我信步走入林間,看到落葉層縫中有許多美麗的褐色葉片,拾起來一看,原來是褐蝶的雙翼因死亡而落失在葉中,看到蝴蝶的翼片與落葉交雜,感覺到蝴蝶結束了一季的生命其實與樹葉無異,塵歸塵、土歸土,有一天都要在世界里隨風逝去。
人的身體與蝴蝶的雙翼又有什麼兩樣呢?如果活著的時候不能自由飛翔,展現這片赤誠的身心,讓我們成為宇宙眾生邁向幸福的階梯,反而成為庸俗人類物質化的踏板,則人生就失去其意義,空到人間走一回了!
下山的時候,我想,讓我恆久保有對人間有情的胸懷,以及一直保持對生活從容的步履;讓我永遠做一個為眾生奉茶供水,在熱惱中得到清涼的人。
從前,有一位名叫龍樹的聖者,修行無死瑜伽,已經得到了真正成就,除非他自己想死,或者死的因緣到來,外力沒有一種方法可以殺死他。
然而龍樹知道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殺他,因為他從前曾經無心地斬殺過一片青草,這個惡業還沒有酬報。
有一天,龍樹被一群土匪捉去了,土匪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卻砍不死他。
龍樹就對土匪說:「這樣殺,你們是殺不死我的,如果你用別的方法殺也殺不死我,因為我已修成了不可思議的能力。但是我曾經傷害過一些青草,如果你抓一把青草放在我的頸上,才能將我殺死。」
土匪于是依他所說,放些青草在他頸上,就這樣把他殺死了。
龍樹的故事真是一則動人的傳說,它說明了,即使對植物行使惡業,也會得到果報。雖然龍樹在那一刻也可以選擇不死,但他了知因果的法則,為圓滿修行的功德,乃不惜一死。最令人感動的是,所謂「無死瑜伽」的真正成就,不是肉身的不死,而是法身的長存。
近些年來,時常有人問我,學佛的人要如何來面對現實社會的問題,尤其是面對大家都關心的環境保育與愛護動物的問題,佛教徒應有什麼樣的態度?龍樹菩薩的故事提供了我們一個最好的答案。消極地說,斬殺一片青草都是有業報的,因此佛教徒應該愛護大地上的一切事物;積極地說,熱心參與投入環境保育與愛護動物的社會工作,正是一種勇猛的菩薩行,當我們看到非佛教徒實踐這樣的理想,也應以菩薩觀之無疑。
在佛制里,每到夏天,僧侶有「結夏安居」的傳統,結夏安居即是夏天應在寺院里閉關,除了潛心修行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就是夏天蛇蟲在外面出沒頻仍,若外出走動很容易傷及生命。此外,僧侶在夜間也避免外出行走,走的時候應俯首看腳下,也是擔心無意中傷害了無辜的生物。
我們雖然無法做到像出家人一樣,但是心里應該學習那樣細微的慈悲,我們愛惜自己生命的同時,應該也能想到一切生物,乃至一株卑微的小草,都與我們一樣愛惜生命,如此,我們就能更戒慎、更小心地生活。
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為什麼連斬殺青草都有業報呢?要知道,在每一片青草里都有無數的生命,或者有許多生物依賴青草為生,恣情傷害青草,不也等于間接傷害了生命嗎?
當我們看到一些工廠排放廢水,流入清澈的河川,彷彿聽見了魚族悲淒的哭喊;而一些污染了大地的行為,也好像使我們感受到樹木花草以及其中許多小生命垂死的掙扎。所以說,佛弟子應該珍惜山河大地,一者山河大地乃是佛的法身,二者不但要自求清淨,也要求國土清淨。
佛陀的本生因緣里,有一世名為「睒子」,是一個非常孝順父母、無限慈悲的人,經典上說他「踐地唯恐地痛」,讀到這樣的句子真是令人心痛,當一個人踩在地上時那樣輕巧小心,珍惜著大地,唯恐自己踩重了一步使大地疼痛,那麼肯定是不會傷害任何一個眾生的。
「踐地唯恐地痛」這一句話表達了菩薩無限的感恩、無限的慈悲,與無限的承擔!
我們應該應該體會龍樹的心情、學習睒子的精神,我們取用這世界上的一切東西,要如趕情人的約會那樣珍惜與歡欣;我們用過了的事物放下時,要如與愛侶分離那樣地不忍與不舍。
我們要輕輕地走路、用心地過活;我們要溫和地呼吸、柔軟地關懷;我們要深刻地思想、廣大地慈悲;我們要愛惜一株青草、踐地唯恐地痛!這些,都是修行的深意呀!
過年的記憶,對一般人來說當然都是好的,可是當一個人無法過一個好年的時候,過年往往比平常帶來更深的寂寞與悲愁。
有一年過年,當我聽母親說那一年不能給我們買新衣鞋,忍不住跑到院子里靠在牆磚上哭了出聲。
那一年我十歲,本來期待著過年買一套新衣已經期待了幾個月了。在那個年代,小孩子幾乎是沒有機會穿新衣的,我們所有的衣服鞋子都是撿哥哥留下的,唯一的例外是過年,只有過年時可以買新衣服。
其實新衣服也不見得是漂亮的衣服,只是買一件當時最流行的特多龍布制服罷了。但即使這樣,有新衣服穿是可以讓人興奮好久的,我到現在都可以記得當時穿新衣服那種顫抖的心情,而新衣服特有的棉香氣息,到現在還依稀留存。
在鄉下,過年給孩子買一套新制服竟成為一種時尚,過年那幾天,滿街跑著的都是特多龍的卡其制服,如果沒有買那麼一件,真是自慚形穢了。差不多每一個孩子在過年沒有買新衣,都要躲起來哭一陣子,我也不例外。
那一次我哭得非常傷心,後來母親跑來安慰我,說明為什麼不能給我們買新衣的原因。因為那一年年景不好,收成抵不上開支,使我們連雜貨店里日常用品的欠債都無法結清,當然不能買新衣了。
我們家是大家庭,一家子有三十幾口,那一年尚未成年的兄弟姊妹就有十八個,一個一件新衣,就是最廉價的,也是一大筆開銷。
那一年,我們連年夜飯都沒吃,因為成年的男人都跑到外面去躲債了,一下子是雜貨店、一下子是米行、一下子是醬油店跑來收帳,簡直一點解決的辦法也沒有,那些人都是殷實的小商人,我們家也是勤儉的農戶,但因為年景不好,卻在除夕那天相對無言。
當時在鄉下,由于家家戶戶都熟識,大部分的商店都可以賒欠的,每半年才結算一次,因此過年前幾天,大家都忙著收帳,我們家人口眾多,每一筆算起來都是不小的數目,尤其在沒有錢的時候,聽來心驚。
有一個雜貨店的老闆說:「我也知道你們今年收成不好,可是欠債也不能不催,我不催你們,又怎麼去催別人呢?」
除夕夜,大人到半夜才回家來,他們已經到山上去躲了幾天了,每個人都是滿臉風霜,沉默不言,氣氛非常僵硬。依照習俗,過年時的欠債只能催討到夜里子時,過了子時就不能討債了,一直到初五「隔開」時,才能再上門要債。爸爸回來的時候,我們總算松了口氣,那時就覺得,沒有新衣服穿也不是什麼要緊,只要全家人能團聚也就好了。
第二天,爸爸還帶著我們幾個比較小的孩子到債主家拜年,每一個人都和和氣氣的,彷彿沒有欠債的那一回事,臨走時,他們總是說:「過完年再來交關吧!」對于中國人的人情禮義,我是那一年才有一些懂了,在農村社會,信用與人情都是非常重要的,有時候不能盡到人情,但由于過去的信用,使人情也並未被破壞。當然,類似「跑債」的行為,也只反映了人情的可愛,因為在雙方的心里,其實都是知道一筆債是不可能跑掉的。土地在那里,親人在那里,鄉情在那里,都是跑不掉的。
對生活在都市里的、冷漠的現代人,幾乎難以想象三十年前鄉下的人情與信用,更不用說對過年種種的知悉了。
對農村社會的人,過年的心比過年的形式重要得多,記得我小時候,爸爸在大年初一早上到寺廟去行香,然後去向親友拜年,下午他就換了衣服,到田里去水,並看看作物生長的情況,大年初二也是一樣,就是再松懈,也會到田里走一兩回,那也不盡然是習慣,而是一種責任,因為,如果由于過年的放縱,使作物敗壞,責任要如何來擔呢?所以心在過年,行為並沒有真正的休息。
那一年過年,初一下午我就隨爸爸到田里去,看看稻子生長的情形,走累了,爸爸坐下來把我抱在他的膝上,說:「我們一起向上天許願,希望今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大家都有好收成。」我便閉起眼睛,專注地祈求上天、保佑我們那一片青翠的田地。許完願,爸爸和我都流出了眼淚。我第一次感覺到人與天地有著濃厚的關系,並且在許願時,我感覺到願望彷彿可以達成。
開春以後,家人都很努力工作,很快就把積欠的債務,在春天第一次收成里還清。
那一年的年景到現在仍然非常清晰,當時禮拜菩薩時點燃的香,到現在都還在流盪。我在那時初次認識到年景的無常,人有時甚至不能安穩地過一個年,而我也認識到,只要在壞的情況下,還維持人情與信用,並且不失去偉大的願望,那麼再壞的年景也不可怕。
如果不認識人的真實,沒有堅持的願望,就是天天過年,天天穿新衣,又有什麼意思呢?
從前在雪山下,有一只兩頭鳥,為了安全起見,它們輪流睡覺,頭如果睡著,一頭便醒著。
這只兩頭鳥雖共用一個身體,卻有完全不同的思想,一頭叫迦嘍嗏,常作好想;一頭叫優波嘍嗏,常作惡想。
有一天,在樹林里,輪到優波迦嘍嗏睡覺,忽然從樹上飄來一朵香花。醒著的迦嘍嗏就想:“看它睡得那麼熟,還是不要叫醒它,反正我雖然獨自吃了,我們一樣都可以除掉飢渴,得到這朵香花的好處。“于是,就默默地把那朵香花吃了。
過一下子,優波醒來了,覺得腹中飽滿,吐出的氣充滿香味,就問迦嘍嗏說:
“我在睡覺時,你是不是吃了什麼香美微妙的食物?我怎麼覺得身體安穩飽滿,聲音美妙,感覺這麼舒服。”
“你睡覺的時候,有一朵摩頭迦華落在我的頭旁邊,我看你睡得很熟,又想我吃和你吃並沒有分別,就獨自把它吃了。”
優波聽了,心里很不高興,從內心深處生起瞋恚嫌恨的心,心想:你有好東西吃,也不叫我,你等著瞧吧!下次我吃些壞東西害死你!
過了不久,兩頭鳥經過一個樹林,優波看到林間有一朵毒花,起了一個心念:“好,害死你的機會來了。“就對迦嘍嗏說:“你現在可以睡覺,我醒著,幫你看守。”
等迦嘍嗏睡著以後,優波就一口把毒花吃下去。由于優波的恨意,兩頭鳥就一起毒死了。
這是記載在《佛本行集經》的故事,釋迦牟尼佛說這個故事來告誡弟子,瞋恚是多麼可怕的愚行,一個人(乃至一只鳥)在懷著恨意時,往往會忘記對自己的傷害,更甚的是以自己的生死來逞一時的仇快,走入一個無可挽回的境地。
兩頭鳥的故事還有更深刻的象徵,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是兩頭鳥,有著善惡的抗爭、夢與醒的矛盾、覺與迷的循環。當一個人在善意、覺性抬頭的時候,就可以使惡念、痴迷隱藏;可是當一個人惡意的瞋恨愚癡升起時,立即就殺死了自己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善念了。
另外,對一個修行者,他處在眾生中就有如兩頭鳥,大家都是共用一個身體,使任何一個眾生受到傷害,立即就傷害了自己的慧命,因此要保持著純明的善念,才不至于損人損已。
在兩在頭鳥的故事,迦嘍嗏在臨死前說了一首偈:
汝于昔日睡眠時,我食妙華甘美味。
其華風吹在我邊,汝反生此大瞋恚。
凡是癡人願莫見,亦願莫聞癡共居。
與癡共居無利益,自損及以損他身。
正是勸人不要與愚痴妥協,含著貪意、瞋恨、愚癡的人在還沒有傷害別人之前,自己必然先受傷。
在《雜譬喻經》里還有一個類似的頭尾爭大的故事:
從前有一條蛇,頭和尾經常自相爭吵。頭對尾說:“我應該比你大。“尾對頭說:“應該是我大。”
頭說:“我有耳朵能聽,有眼睛能看,有口能吃,走時在你前面,因此應該我為大。”
尾說:“是我讓你走,你才能走,如果我不讓你走,你就完蛋了。”
于是,蛇尾就繞樹木三圈,三天都不肯放開,蛇頭無法去找食物,飢餓垂死,只好對尾說:“請你放開吧!讓你做大就是了。“尾聽了非常高興,立刻放開樹木。頭就對尾說:“你既然比我大,就讓你在前走吧!”
尾興奮向前走,才走不到幾步,就掉落到火坑去了。
佛陀說這個故事是在告誡弟子,在僧團里應該聽從有智慧的大德上座,不可任性為之,而上座也不應該讓座下的人率爾隨意,這樣不但道業不成,而且會一起墮入非法的火坑。
頭尾爭大的故事用在現代,讓我們知道自然的秩序是非常重要的,在一個有機的社會中,頭與尾都是同樣重要,做頭和人應把頭做好,而做尾的人也應盡力把尾做好,人盡其才,才是社會之福。如果人人想爭大,不但容易心生憤懣,甚至大家相攜墮入火坑。人不怕地位卑微,怕的是在心靈中沒有奉獻的火光,在人格中沒有自尊的色彩。反過來說,做頭的人如果不善用眼睛、耳朵、嘴巴、雙足來創造人群的幸福,就令人遣憾了。
佛陀在經典中說的故事都是簡短精彩,又充滿了無限的像徵意義,他說這些故事是在倡導一個人如何使自己的人格高尚,並通向明淨純粹的世界,他用充滿人情味的語言告訴我們和平、犧牲、慈愛、智慧、誠信、平等、無私、克制欲望是多麼重要。
只有人格不斷趨向高尚,不懷怨恨的生活,不論處在午休境況中都有自尊的人,才能在生命中找到真實的悅樂之泉源。
謙卑比慈悲更難。
慈悲是把眾生當成自己的子女,從心底生起自然的慈愛與關懷。
謙卑是把眾生當成自己的父母,從心底生起自然的尊崇與敬愛。
我們知道,無條件地愛子女是容易的,無條件地敬父母則很少人可以做到。
所以,謙卑比慈悲更難。
(二)
通常,我們對身份地位權勢比我們高的人,容易生起謙卑之念,不易生起悲憫的心。
反而,我們對身份地位權勢比我們低的人,容易生起悲憫之念,不易生起謙卑的心。
這是我們的我執未破,在人中有了高低。
修行的人應該訓練自己,對眾人敬畏位高權重的人,發起悲憫;對地位卑微生活困頓的人,生起謙卑。
有名利地位的人不是也很值得同情悲憫嗎?
沒有名利地位的人不是也很值得感恩尊敬嗎?
對富貴豪強的人悲憫很難,對貧賤殘弱者的謙卑更難。
(三)
悲憫使我們心胸寬廣,善于包容;謙卑令我們人格高潔,善于感恩。
慈悲是由感恩而生的,感恩則源于真正的謙卑,驕傲的人是不懂得感恩的,而由于感恩,我們才可以無憾地喜舍。這是四無量心慈、悲、喜、舍的發起,謙卑的感恩是其中的要素。
有一位偉大的噶膽巴上師教導我們,思考某些因果關系,來發展我們的四無量心,這思考的方法是:
“我必須成佛,是第一要務。
我必須發菩提心,這是成佛的因。
悲是發菩提心的因。
慈是悲的因。
受恩不忘是慈的因。
體認眾生皆我父母,這個事實是不忘恩的因。
我必須體認這一點!
首先,我必須念念不忘今世母親的恩,而觀想慈。
然後,我必須擴大這種態度,以包括所有還活著的眾生。”
透過這種思考,我們可以愉快地觀想,不斷地念:
“當我快樂時,
願我的功德流入他人!
願眾生的福澤充滿天空!
當我不愉快時,
願眾生的煩惱都變成我的!
願苦海乾涸!”
我們的觀想可以得到真實的謙卑,謙卑乃是感恩,感恩乃是慈悲,慈悲乃是菩提!
(四)
謙卑就是謙虛,還有卑微。
謙虛要如廣大的天空,有蔚藍的顏色,能容受風云日月,不會被雷電烏云遮蔽,而失去其光明。
卑微要如無邊的大地,有翠綠的光澤,能承擔雨露花樹,不會被污穢垃圾沉埋,而失去其生機。
謙虛的天空不會因破壞而嗔恨,卑微的大地不致因踐踏而委屈。
永遠不生起嗔恨、不感到委屈,是真實的謙卑。
(五)
我一向不願穿戴昂貴的服飾,不願擁有名牌,因為深感自己沒有那樣名貴。
我一向不喜出入西裝革履、衣香鬢影的場合,因為深感自己沒有那樣高級。
我要謙虛卑微一如山上的一株野草。
謙卑的野草是自在地生活于大地,但野草也有高貴的自尊,順著野草的方向看去,俯視這紅塵大地,會看見名貴高級的人住在擁擠的大樓,只有一個小的窗口。
我不要人人都看見我,但我要有自己的尊嚴。
(六)
一株野草、一朵小花都是沒有執著的。
它們不會比較自己是不是比別的花草美麗,它們不會因為自己要開放就禁止別人開放。
它們不取笑外面的世界,也不在意世界的嘲諷。
謙卑的心是宛如野草小花的心。
(七)
宋朝的高僧佛果禪師,在擔任舒州太平寺當住持時,他的師父五祖法演給了他四個戒律:
一、勢不可使盡––勢若用盡,禍一定來。
二、福不可受盡––福若受盡,緣分必斷。
三、規矩不可行盡––若將規矩行盡,會予人麻煩。
四、好話不可說盡––好話若說盡,則流于平淡。
這四戒比“過猶不及”還深奧,它的意思是“永遠保持不及”,不及就是謙卑的態度。
高傲的人常表現出“大愚若智”,謙卑的人則是“大智若愚”。
(八)
南泉普願禪師將圓寂的時候,首座弟子問道:“師父百年後,向什麼處去?”
他說:“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
弟子說:“我隨師父一起去。”
禪師說:“你如果想隨我去,必須銜一莖草來。”
在舉世滔滔求淨土的時代,願做一頭山下的水牛,這是真正的謙卑。
(九)
釋迦牟尼佛在行菩薩道時,曾在街上對他見到的每一個眾生禮拜,即使被喝罵棒打也不停止,只因為他相信眾生都是未來佛,眾生都可以成佛。
我們做不到那樣,但至少可以在心里做到對每一眾生尊敬頂禮,做到印光大師說的:“看人人都是菩薩,只有我是凡夫。”
是的,只有我是凡夫,切記。
(十)
我願,常起感恩之念。
我願,常生謙卑之心。
我願,我的謙卑永遠向天空與大地學習。
在日本神戶港,我們把汽車開進「英鶴丸」渡輪的艙底,然後登上最頂層的甲板看瀨戶內海。
這一次,我從神戶坐渡輪要到四國,因為聽說四國有優美而綿長的海岸線,還有幾處國家公園。四國,是日本四大島中最小的一島,並且偏處南方,所以是外籍觀光客較少去的地方,尤其是九月以後,天氣寒涼,楓葉未紅,游人就更少了。
從前,要到四國一定要乘渡輪,自從幾條橫跨瀨戶內海的長橋建成以後,坐渡輪的人就少了。有很多人到四國去不是去看海、看風景的,只是為了去過橋,像「鳴門大橋」是頗有歷史的,而新近落成的「瀨戶大橋」則是宏偉氣派,長達十公里,聽說所用的鋼筋圍起來可以繞地球一圈半了,許多人四國來回,只為了看瀨戶大橋粗大的水泥與鋼筋,對我而言,要過海,坐渡輪總是更有情味,人生里如果可以選擇從容的心情,為什麼不讓自己從容一點呢?
「英鶴丸」里出乎想象的冷清,零落的游客橫躺在長椅上睡覺,我在販賣部買了一杯熱咖啡,一邊喝咖啡,一邊依在白色的欄杆上看瀨戶內海,瀨戶內海果然與預想中的一樣美,海水澄藍如碧,天空秋高無云,圍繞著內海的青山,全是透明的綠,這海山與天空的一塵無染,就好像日本傳統的茶室,從瓶花到桌椅摸不出一絲塵埃。
在我眼前的就是瀨戶內海了,我輕輕地歎息著。
我這一次到日本來,希望好好看看瀨戶內海是重要的行程,原因說來可笑,是因為在日本的書籍里讀到一則中國禪師與日本禪師的故事。
故事大意是這樣的:有一位中國禪師到日本拜訪了一位日本禪師,兩人一起乘船到瀨戶內海,那位日本禪師是曾到過中國學禪,親炙過中國的山水的。
在船上,日本禪師說:「你看,這日本的海水是多麼清澈,山景是多麼翠綠!看到如此清明的山水,使人想起山里長在清水里那美麗的山葵花呀!」言下為日本的山水感到自負的意味。
中國禪師笑了,說:「日本海的水果然清澈,山景也美。可惜,這水如果再混濁一點就更好了。」日本禪師聽了非常驚異,說:「為什麼呢?」「水如果混濁一點,山就顯得更美了。像這麼清澈的水只能長出山葵花,如果混濁一點,就能長出最美麗的白蓮花了。」中國禪師平靜地說。
日本禪師為之啞口無言。
這是禪師與禪師間機鋒的對句,顯然是中國禪師占了上風,但我在日本書上看到過這則故事,卻令我沉思了很久,頗能看見日本人謙抑的態度,也恐怕是這種態度,才使千百年來,瀨戶內海都能保持乾淨,不曾受到污染。反過來說,中國人因為自許污水里能開出蓮花,所以恣情縱意,把水弄髒了,也毫不在意。
不僅瀨戶內海吧!我童年時代,家鄉有幾家茶室,都是色情污穢之地,空間窄小,燈光黯淡,空氣里飄浮著酸氣、腐臭與霉味,地上都是痰漬。因為我有一位要好的同學是茶室老闆的兒子,不免常常要出入,每次我都捂著鼻子走進去,走出來時第一件事則是深呼吸,當時頗為成年男子可以在那麼濁劣的地方盤桓終日而疑惑不已,當然也更同情那些賣笑的「茶店仔查某」了。
有一次,同學的父親告訴我,茶室原是由日本傳來,從前台灣是沒有茶室的。我聽了就把鄉下茶室的印象當成是日本人印象,心想日本民族真怪,怎麼喜歡在下流的茶室不喝茶,卻飲酒作樂呢?直到第一次去日本,又到幾家傳統茶室喝茶,簡直把我嚇壞了,因為日本茶室都是窗明几淨、風格明亮,連園子里的花草都長在它應該長的地方,別說是色情了,人走進那麼乾淨的茶室,幾乎一絲不淨的念頭都不會生起,口里更不敢說一句粗俗的話,唯恐染污了茶盤。怪不得日本茶道史上,所有偉大的茶師都是禪師!
同樣是「茶室」,在日本與台灣卻有截然不同的風貌,對照了日本禪師與中國禪師的故事就益發令人感慨了,由小見大,山水其實就是人心,要了解一個地方人的性格,只要看那地方的山水也就了然了。山且不論,看看台灣的水,從小溪、大河,到湖泊、沿海,無不是魚蝦死滅、垃圾漂流、污油朵朵、浮尸片片,我每次走過我們土地上的水域,就在里面看到了人心的污漬,在這樣髒的水中想開出一朵白蓮花,簡直不可思議,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多麼大的堅持!與多麼大的自我凊淨的力量!
我坐在瀨戶內海上的渡輪,看到船後一長條純白的波浪時,就彷彿回到了中國禪師與日本禪師在船上的對話的場景與心情,在污泥穢地中堅持自我品質的高潔是禪者的風格,可是要怎麼樣使污穢轉成清明則是菩薩的胸懷,要拯救台灣的山水,一定要先從台灣的人心救起,要知道,長出蓮花的地方雖然污穢,水卻是很乾淨的。
記得從前我當記者的時候,曾為了一個噪音與污染事件去訪問一家工廠的負責人,他的工廠被民眾包圍,壓迫停工,他卻因堅持而與民工對峙。他閉起眼睛,十分陶醉地對我說:「你聽聽,這工廠機器的轉動聲,我聽起來就像音樂那麼美妙,為什麼他們不能忍受呢?」我聽到他的話忍不住笑起來,他用一種很懷疑的眼神看我,眼神里好像在說:「連你也不能欣賞這種音樂嗎?」那個眼神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確實如此,在守財奴的眼中,鈔票乃是人間最美麗的繪畫呢!
聽過了肆無忌憚的商人的音樂,我們再回到日本的茶室,日本茶道的鼻祖紹歐曾經說過一句動人的話:「放茶具的手,要有和愛人分離的心情。」這種心情在茶道里叫做「殘心」,就是在行為上綿綿密密,即使簡單如放茶具的動作,也要輕巧、有深沉的心思與情感,才算是個懂茶的人。
反過來說,一個人和愛人分離的心情,若能有如放下名貴茶具的手那麼細心,把訣別的痛苦化為祝福的願望,心中沒有絲毫憎恨,留存的只有珍惜與關懷,才是懂得愛情的人。此所以茶道不味流的鼻祖出云松江說:「紅葉落下時,會浮在水面;那不落的,反而沉入江底了。」境界調換茶師,並不在他能品味好茶,而在他對待喝茶這整個動作的態度,即使喝的只是普通的粗茶,他也能找到其中的情趣。
境界高的人生亦如是,並不在于永遠有順境,而是不論順逆,也能用很好的情味去面對,這就是禪師說的:「在途中也不離家舍」、「不風流處也風流」。因此,我們要評斷一個人格調與韻致的高低,要看他失敗時的「殘心」。有兩句禪詩:「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最能表達這種殘心,每一片有水的葉子都有月亮的映照,同樣,人生的每個行為、每個動作都是人格的展現。沒有經過殘心的升華,一個人就無法有溫柔的心,當然,也難以體會和愛人分離的心情是多麼澄清、細密、優美,一如秋深落葉的空山了。
從前有一個和尚到農家去誦經,誦經的中途聽到了小孩的哭聲,轉頭一看,原來孩子爬在地上壓到了一把飯鏟子,地上很骯髒,孩子的母親就把他抱起來,順手把飯鏟子放進熱騰騰的飯上,洗也不洗。
于是,當孩子的母親來請吃飯時,和尚假稱肚子痛,連飯也沒吃,就匆匆趕回寺里。過了一星期,和尚又去這農家誦經,誦完經,那母親端出了一碗熱騰騰的甜酒釀,由于天氣嚴寒,和尚一連喝了好幾碗,不僅覺得美味,心情也十分高興。
等吃完了甜酒釀,孩子的母親出來說:「上一次真不好意思,您連飯都沒吃就回去了,剩下很多的飯,只好用剩飯做成一些甜酒釀,今天看到您吃了很多,我實在感到無比的安慰。」和尚聽了大有感觸,為逃避骯髒的飯鏟子,沒想到反而吃了七天前的剩飯做成的甜酒釀,因而悟到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我們面對人生里應該承受的事物不也是如此嗎?在飯鏟中泡過的髒飯與甜酒,表面不同,本質卻是一樣的。所以,歡喜的心最重要,有歡喜心,則春天時能享受花紅草綠,冬天時能欣賞冰雪風霜,晴天時愛晴,雨天時愛雨。
好像一條清澈的溪流,流過了草木清華,也流過石畔落葉,它歡躍如瀑布時,不會被拘束,它平緩如湖泊時,也不會被侷限,這就是金剛經里最動人心弦的一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我眼前的瀨戶內海也是如此,我體驗了它明朗的山水,知道瀨戶內海不中是日本人的海,而是眼前的海,是大地之海,超越了名字與國籍。海上吹來的風,呼呼有聲,在台灣林野里的清風亦如是遍滿大地,有南國的溫暖及北地的涼意,匝地,有聲。
晉朝有名的女僧妙音法師,寫過一首詩:
長風拂秋月,
止水共高潔,
八到淨如如,
何容業縈結?
「八到」是指風從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一起到,分不出是從哪里到的,靜聽、感受清風的吹拂,其中有著禪的對語。在步出「英鶴丸」的時候,我看見了長在清水里的山葵花是美麗的,長在污泥里的白蓮花也是美麗的,與愛人相會的心情是美麗的,與愛人分離的心情也是美麗的。
只因為我的心是美麗的,如清風一樣,匝地,有聲。
我多麼希望,我寫的每一個字、每一篇文章都洋溢著柔軟心的味道,我的每一個行為都有如蓮花的花瓣,溫柔而伸展。
因為我深信,一個作家的寫字時,他畫下的每一道線都有他人格的介入。
二
日本曹洞宗的開宗祖師道元禪師,傳說他航海到中國來求禪,空手而來,空手而去,只得到一顆柔軟心。
這是令人動容的故事,許多人認為道元禪師到中國求柔軟心,並把柔軟心帶回日本。其實不然,柔軟心是道元禪師本具的,甚至是人人本具的,只是,道元若不經過萬里波濤,不到中國求禪,他本具的柔軟心就得不到開發。
柔軟心不從外得,但有時由外在得到啟發。
三
學禪的人若無柔軟心,禪就只是一種哲學,與存在主義無異。
柔軟心並不是和稀泥一樣的泥巴,柔軟心是有著包容的見地,它超越一切、包容一切。
柔軟心是蓮花,因慈悲為水、智慧做泥而開放。
四
有人問我:「為什麼草木無心,也能自然地生長、開花、結果,有心的人反而不能那麼無憂地過日子?」
我反問道:「你非草木,怎麼知道草木是無心的呢?你說人有心,人的心又在哪里呢?假若草木真是無心,人如果達到無心的境界,當然可以無憂地過日子。」
「凡夫」的「凡」字就是中間多了一顆心,剛強難化的心與柔軟溫和的心並無別異。
具有柔軟心的人,即使面對的是草木,也能將心比心,也能與草木至誠地相見。
五
追鹿的獵師是看不見山的,捕魚的漁夫是看不見海的。
眼中只有鹿和魚的人,不能見到真實的山水,有如眼中只有名利權位的人,永遠見不到自我真實的性靈。
要見山,柔軟心要偉岸如山;要見海,柔軟心要廣大若海。
因為柔軟,所以能包容一切,涵攝一切。
六
人在遇到人生的大疑、大亂、大苦、大難時,若未被擊倒,自然會在其中超越而得到「定」,因定而得到清明,由清明而能柔軟。
在柔軟中,人可以和諧、單純,進而達致意識的統一。
野狐禪、口頭禪,最缺乏的就是柔軟心,有柔軟心的禪者不會起差別,不會貶抑靜土,或密宗,或一切宗派,乃至一切眾生。
七
有欲念,就有火氣;有火氣,就有煩惱。
柔軟心使欲念的火氣溫和,甚至消散,當欲念之火消散了,就是菩提。
從煩惱到菩提的開關,就是柔軟心。
八
佛陀教我們度化眾生,並沒有教我們苛求眾生。我們要度化眾生應在心中對眾生沒有一絲絲苛求,只有隨順。眾生若可以被苛求,就不會淪為眾生了。
隨順,就是處在充滿仇恨的人當中,也不懷絲毫恨意。
隨順,就是隨著充滿黑暗的世界轉動,自已還是一盞燈。
隨順,就是看任何一個眾生受苦,就有如自己受苦一般。
隨順,是柔軟心的實踐,也是柔軟心點燃的香。
“每當我們拜訪佛寺時,總是見到許多佛像以打坐的姿勢端坐著,而即使是以立姿站著,也不會像基督徒一樣向天仰望,好像期待什麼似的。大凡是佛,總是反觀自己,不向外求。佛徒的信心不向外覓,只向內看”。這是日本禪學大師鈴木大拙在《禪的信心》中說的話,說明了佛教的信仰最要緊的是“反觀自我”,不像別的宗教是“仰觀天上”。
他又說:“什麼是自己呢?想在書本里或在別人的言教里數尋這個真理,猶如計數別人的鈔票,不論你數多少,都是別人的,而不屬于你。猶如銀行家計數不在銀行里面的鈔票!現在且回頭來看看你自己家里吧,看你多麼富足啊!你無得無失。你所需要的一切都在你的里面,只是你通常並不知道你是多麼富有而已,這個內在的自我,或者靈魂,或者心靈中,儲滿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沒有一樣東西需要向外尋求”。
所以,佛教的修行中,相信自我、肯定自我、回歸自我、反省自我都是非常很需要的,我們要回到自我才可能開啟大悲大智的佛性。但是,回到自我並不是否定佛菩薩的力量,我們把“自我”與“佛菩薩”做一分別,乃是站在一個相對的層次上,如果能超越了相對的層次,就沒有“自力”與“他力”的分別,因為超越了相對的層次,佛菩薩與眾生還有什麼分別呢?佛菩薩是我們自心之流露,我們又何嘗不是佛菩薩的法身呢?我們心里可以涵藏無數的佛與菩薩正如佛菩薩的心中有無量無數的眾生一樣呀!
從鈴木大拙眼中的佛相,我們看看寺院里的佛相也可以得到許多啟發。我們看到每一個國家的佛像都不同,印度佛像是印度人的樣子,日本佛像是日本人的樣子,中國佛像是中國人的樣子,這是因人種不同,人心里的佛也不一樣。在時代的流變中,我們看到唐朝的佛像多胖大穩重,宋朝的佛像則纖細溫柔,每一代都有很大的不同。我家里供奉了兩尊觀音菩薩,一尊是仿宋的“千手千眼觀音菩薩”,一尊是藏人銅鑄的“十八臂準提佛母”,他們的長相就很不同了。 這使我們理解到,所有佛菩薩相貌的呈現都是以自己為本位,並相信自己本來與佛無異,可見心外有佛不是大問題,心內無佛才是大問題。心內若有佛,佛不管以什麼面目存在著,又有什麼要緊呢?
我想起佛陀在幼年時代曾說過:“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當時被預言成他將是統一全印度的聖君,可是後來舍棄王位,證得佛道,因此,這唯我獨尊的“我”應該重新思考,這個“我”是佛陀在代眾生發言,天上天下哪里有什麼比得上真實的自我呢?這個“我”是禪宗“自性”、“無位真人”的我,也是密宗“即身成佛”的我,也是淨土“自性彌陀”的我!
密宗的修行方法里有“本尊法”,意即任何人觀想菩薩的本尊,最後就會“本尊現前”,知悉自己是本尊的化身,則了透到本尊與自我無異,修觀音法的人最後是回到觀音,修文殊法則回到文殊,修地藏法則回到地藏。這使我們知道自身中就有百尊,是自力與佛力的感應道交,這種修行方法是多麼動人呀!
當我們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幾個字,想起本師釋加牟尼佛的慈悲與智慧,自然而然就生起自信的莊嚴與雄大的氣概了。
我們認識的第一個秋天
我們認識的第一個秋天,確是在這里,我在巷子里走了很久才認出來。
我們曾坐在一起看云的階梯,現在已經全崩壞了,只剩下一些石塊的殘跡。
我們曾站著徹夜談天的那一棵鳳凰木,有半邊的枝椏被雷劈斷了,另一邊零落地開著花。
我們曾無數次在黃昏走過的草地,現在是一排灰色的公寓,上面裝滿了銹去的鐵窗,以及努力從鐵窗探頭的盆栽植物。
我們曾在湖邊談詩的榕樹不見了,湖已完全填平,現在是一個養雞場。
這些都不是我認出這個地方的理由,我認出這個地方是因為偶然走過,而又有一些當年秋天的心情。還有那一年剛種上去的相思樹,現在開滿鵝黃色的小花,那相思樹雖長大開花,樹形一點也沒有改變。
站在相思樹前,我的心情和那絨絨的黃花一樣茫然,我的思緒被這種茫然一把抓住,使我對自己、對青春的歲月感到非常陌生,不敢確定我是不是真的認識過自己或認識過你,那種感覺,彷彿有一條蛇從心頭輕輕地滑過去。
我們認識的第一個秋天,竟是在這里嗎?
離去的小路
這竟是當年你離去的那一條小路嗎?階梯上的榕樹還是原來的樣子(似乎老了一些),路旁的金急雨花仍然盛開(彷彿沒有從前那麼豔黃),巷子口的路燈也在原來的位置(如若缺乏昔日的光明),你家的窗口還是有我熟悉的燈光(但是窗簾好像換過了)。
這竟是當年你離去的那一條小路嗎?你說過你不是輕易道別的人(你的話總像春天的風吹過),你說過你願意一生只愛一次(你的誓言有如夏日午後的西北雨),你常常用淚來印證某些情愛的不朽(你的淚輕忽得似秋日流過的浮云),你說天下總會有一種永恆的情意(你這樣說時,就像很冷很冷的冬天清晨我們口中所呼出的煙氣)。
這竟是當年你離云的那一條小路嗎?我試著用年輕時歡躍的碎步來走(但我已胖了),我試著以深深的呼吸來探觸(但空氣污染了),我試著想象你的的唇、你的表情、你的氣息、你的五官(但真像電影的柔焦鏡頭,帶著模糊的一種憂郁)。
這竟是我看著你離去的小路嗎?我看到紅磚已全部換新了,路竟是像自己走了走來,我站著,讓路帶著我,然後我們高高地飛起。
在空中我看見年輕的自己正在路上,身影極小,吹著口哨,哨音里有憂傷淒楚的調子。
在我們家鄉有一句話,叫:「菜瓜藤,肉豆須,分不清」,意思是絲瓜的藤蔓與肉豆的莖須一旦糾纏在一起,是無法分辨的。
因此,像兄弟分家的時候,夫妻離婚的時候,有許多細節部分是無法處理的,老一輩的人就會說:「菜瓜藤與肉豆須,分不清呀!」還有,當一個人有很多親戚朋友,社會關系異常複雜的時候,也可以用這一句。以及一個人在過程中糾纏不清,甚至看不清結局之際,也可以用這一句來形容。
住在都市的人很難理解到這九個字的奧妙,因為他們沒有機會看到絲瓜與肉豆藤須纏綿的樣子。鄉下人談到人事難以理清的真實情境,一提到這句話都會禁不住莞爾,因為絲瓜與肉豆在鄉間是最平凡的植物,幾乎家家都有種植。我幼年時代,院子的棚架下就種了許多絲瓜和肉豆,看到它們糾結錯綜,常常會令我驚異,真的是肉眼難辨,現在回想起來,感覺到現代人複雜難以理清的人際關系,確實像這兩種植物藤蔓的糾纏,想找到絲瓜與肉豆的根與果是不難的,但要在生長的過程分辨就非常困難了。
有一次我發了笨心,想要徹底地分辨兩者的不同,卻把絲瓜和肉豆的莖葉都扯斷了。父親看見了覺得很好笑,就對我說:「即使你能分辨這兩株植物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只要在它們的根部澆水施肥,好好地照顧讓它們長大,等到絲瓜和肉豆長出來,摘下來吃就好了,絲瓜和肉豆都是種來食用的,不是種來分辨的呀!」
父親的話給我很好的啟示,在人生一切關系的對應上也是如此,一個人只要站穩腳跟,努力在向上生長,有時不免和別人糾纏,又有什麼要緊呢?一忘失自己立場與尊嚴,最後就會結出果實來,當果實結成的時候,一切的糾纏就不重要了。
另外一個啟示就是自然,萬事萬物都有其自然的法則,依循這自然的發展,常常回頭看看自己的腳跟,才是生命成長正常的態度。種什麼樣的因會結出什麼樣的果,是必然的,絲瓜雖與肉豆無法分辨,但絲瓜是絲瓜,肉豆是肉豆,這是永遠不會變的,我們能做的就是讓絲瓜長出好的絲瓜,讓肉豆結出肥碩的肉豆!
絲瓜是依自然之序而生長結果,紅花是這樣紅的,綠葉也是這樣綠的,沒有人能斷絕自然而超越地活在世界,此所以禪師說:「不雨花猶落,無風絮自飛。」花與絮的飛落不必因為風雨,而是它已進入了生命的時序。
日本的道元禪師到中國習禪歸國後,許多人問他學到了什麼,他說:「我已真正領悟到眼睛是橫著長,鼻子是豎著長的道理,所以我空著手回來。」
聽到的人無不大笑,但是立刻他們的笑聲都凍結了,因為他們之中沒有人知道為何鼻子直著長而眼睛橫著長,這使我們知道,禪心就是自然之心,沒有經過人生莊嚴的歷練,是無法領會其中真諦的呀!
白云守端禪師有一次與師父楊岐方會禪師對會,楊岐問說:「聽說你從前的師父茶陵郁和尚大悟時說了一首偈,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那首偈是’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瑣;一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白云必恭必敬地說,不免有些得意。
楊岐聽了,大笑數聲,一言不發地走了。
白云怔坐在當場,不知道師父聽了自己的偈為什麼大笑,心里非常愁悶,整天都思索著師父的笑,找不出任何足以令師父大笑的原因。那天晚上他輾轉反側,無法成眠,苦苦地參了一夜。第二天實在忍不住了,大清早就去請教師父:「師父聽到郁和尚的偈為什麼大笑呢?」
楊岐禪師笑得更開心,對著眼眶因失眠而發黑的弟子說:」原來你還比不上一個小丑,小丑不怕人笑,你卻怕人笑!」白云聽了,豁然開悟。
這真是個幽默的公案,參禪尋求自悟的禪師把自己的心思寄托在別人的一言一行,因為別人的一言一行而苦惱,真的還不如小丑能笑罵由他,言行自在,那麼了生脫死,見性成佛,哪里可以得致呢?
楊岐方會禪師在追隨石霜慈明禪師時,也和白云遭遇了同樣的問題,有一次他在山路上遇見石霜,故意擋住去路,問說:「狹路相逢時如何?」石霜說:「你且躲避,我要去那里去!」
又有一次,石霜上堂的時候,楊岐問道:「幽鳥語喃喃,辭云入亂峰時如何?」石霜回答說:「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
這些無不都在說明,禪心的體悟是絕對自我的,即使親如師徒父子也無法同行。就好像人人家里都有寶藏,師父只能指出寶藏的珍貴,卻無法把寶藏贈與。楊岐禪師曾留下禪語:「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痕垢盡時光始現,心法雙亡性即真。」人人都有一面鏡子,鏡子與鏡子間雖可互相照映,卻是不能取代的。若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寄托在別人的喜怒哀樂上,就永遠在鏡上抹痕,找不到光明落腳的地方。
在實際的人生里也是如此,我們常常會因為別人的一個眼神、一句笑談、一個動作而心不安,甚至茶飯不思、睡不安枕;其實,這些眼神、笑談、動作在很多時候都是沒有意義的,我們之所以心為之動亂,只是由于我們的在乎。萬一雙方都在乎,就會造成「狹路相逢」的局面了。
生活在風濤淚浪里的我們,要做到不畏人言人笑,確是非常不易,那是因為我們在人我對應的生活中尋找依賴,另一方面則又在依賴中尋找自尊,偏偏,「依賴」與「自尊」又充滿了掙扎與矛盾,使我們不能徹底地有人格的統一。
我們時常在報紙的社會版上看到,或甚至在生活周遭的親朋中遇見,許多自虐、自殘、自殺的人,理由往往是:「我傷害自己,是為了讓他痛苦一輩子。」這個簡單的理由造成了許多人間的悲劇。然而更大的悲劇是,當我們自殘的時候,那個「他」還是活得很好,即使真能使他痛苦,他的痛苦也會在時空中撫平,反而我們自殘的傷痕一生一世也抹不掉。縱然情況完全合乎我們的預測,真使「他」一輩子痛苦,又于事何補呢?
可見,「我傷害我自己,是為了讓他痛苦一輩子。」是多麼天真無知的想法,因為別人的痛苦而自我傷害,往往不一定使別人痛苦,卻一定使自己落入不可自拔的深淵。反之,我的苦樂也應由我作主,若由別人主宰我的苦樂,那是蒙昧了心里的鏡子,有如一個陀螺,因別人的繩索而轉,轉到力盡而止,如何對生命有智慧的觀照呢?
認識自我、回歸自我、反觀自我、主掌自我,就成為智慧開啟最重要的事。
小丑由于認識自我,不畏人笑,故能悲喜自在;成功者由于回歸自我,可以不怕受傷,反敗為勝;禪師由于反觀自我如空明之鏡,可以不染煙塵,直觀世界。認識、回歸、反觀自我都是通向自已做主人的方法。
但自我的認識、回歸、反觀不是高傲的,也不是唯我獨尊,而應該有包容的心與從容的生活。包容的心是知道即使沒有我,世界一樣會繼續運行,時空也不會有一刻中斷,這樣可以讓人謙卑。從容的生活是知道即使我再緊張再迅速,也無法使地球停止一秒,那麼何不以從容的態度來面對世界呢?唯有從容的生活才能讓人自重。
佛教的經典與禪師的體悟,時常把心的狀態稱為「心水」,或「明鏡」,這有甚深微妙之意,但「包容的心」與「從容的生活」庶幾近之,包容的心不是柔軟如心水、從容的生活不是清明如鏡嗎?
水,可以用任何狀態存在于世界,不管它被裝在任何容器,都會與容器處于和諧統一,但它不會因容器是方的就變成方的,它無須爭辯,卻永遠不損傷自己的本質,永遠可以回歸到無礙的狀態。心若能持平清淨如水,裝在圓的或方的容器,甚至在溪河大海之中,又有什麼損傷呢?
水可以包容一切,也可以被一切包容,因為水性永遠不二。
但如水的心,要保持在溫暖的狀態才可起用,心若寒冷,則結成冰,可以割裂皮肉,甚至凍結世界。心若燥熱,則化成煙氣消逝,不能再覓,甚至燙傷自己,燃燒世界。
如水的心也要保持在清淨與平和的狀態才能有益,若化為大洪、巨瀑、狂浪,則會在洶湧中迷失自我,及至傷害世界。
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所以會遭遇苦痛,正是無法認識心的實相,無法恆久保持溫暖與平靜,我們被熾熱的情緒燃燒時,就化成貪婪、嗔恨、愚癡的煙氣,看不見自己的方向;我們被冷酷的情感凍結時,就凝成傲慢、懷疑、自憐的冰塊,不能用來洗滌受傷的創口了。
禪的偉大正在這里,它不否定現實的一切冰凍、燃燒、澎湃,而是開啟我們的本質,教導我們認識心水的實相,心水的如如之狀,並保持這「第一義」的本質,不因現實的寒冷以、人生的惱、生活的波動,而忘失自我的溫暖與清淨。
鏡,也是一樣的。
一面清明的鏡子,不論是最美麗的玫瑰花或是丑陋的屎尿,都會顯出清楚明確的樣貌;不論是悠忽縹緲的白云或平靜恆久的綠野,也都能自在扮演它的狀態。
可是,如果鏡子髒了,它照出的一切都是髒的,一旦鏡子破碎了,它就完全失去覺照的功能。骯髒的鏡子就好像品格低劣的人,所見到的世界都與他一樣卑劣;破碎的鏡子就如同心性狂亂的瘋子,他見到的世界因自己的分裂而無法起用了。
禪的偉大也在這里,它並不教導我們把屎尿看成玫瑰花,而是教我們把屎尿看成屎尿,玫瑰看成玫瑰;它既不否定卑劣的人格,也不排拆狂亂的身心,而是教導卑劣者擦拭自我的塵埃,轉成清明,以及指引狂亂者回歸自我,有完整的觀照。
水與鏡子是相似的東西,平靜的水有鏡子的功能,清明的鏡子與水一樣晶瑩,水中之月與鏡中之月不是同樣的月之幻影嗎?
禪心其實就在告訴我們,人間的一切喜樂我們要看清,生命的苦難我們也該承受,因為在終極之境,喜樂是映在鏡子中的微笑,苦難是水面偶爾飛過的鳥影。流過空中的鳥影令人悵然,鏡子里的笑痕令人回味,卻只是偶然的一次投影呀!
唐朝的光宅慧忠禪師,因為修行甚深微妙,被唐肅宗迎入京都,待以師禮,朝野都尊敬為國師。
有一天,當朝的大臣魚朝恩來拜見國師,問曰:「何者是無明,無明從何起?」
慧忠國師不客氣地說:「佛法衰相今現,奴也解問佛法!」(佛法快要衰敗了,像你這樣的人也懂得問佛法!)
魚朝恩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立刻勃然變色,正要發作,國師說:「此是無明,無明從此起。」(這就是蒙蔽心性的無明,心性的蒙蔽就是這樣開始的。)
魚朝恩當即有省,從此對慧忠國師更為欽敬。
正是如此,任何一個外在因緣而使我們波動都是無明,如果能止息外在所帶來的內心波動,則無明即止,心也就清明了。
大慧宗杲禪師也有一個類似的故事,有一天,一位將軍來拜見他,對他說:「等我回家把習氣除盡了,再來隨師父出家參禪。」
大慧禪師一言不發,只是微笑。
過了幾天,將軍果然又來拜見,他說:「師父,我已經除去習氣,要來出家參禪了。」
大慧禪師說:「緣何起得早,妻與他人眠。」(你怎麼起得這麼早,讓妻子在家里和別人睡覺呢?)
將軍大怒:「何方僧禿子,焉敢亂開言!」
禪師大笑,說:「你要出家參禪,還早呢!」
可見要做到真心休寂,衰樂不動,不為外境言語流轉遷動是多麼不易。我們被外境的遷動就有如對著空中撒網,必然是空手而出,空手而回,只是感到人間徒然,空嘆人心不古,世態炎涼罷了。禪師,以及他們留下的經典,都告訴我們本然的真性如澄水、如明鏡、如月亮,我們幾時見過大海被責罵而還口,明鏡被稱讚而歡喜,月亮被歌訟而改變呢?大海若能為人所動,就不會如此遼闊;明鏡若能被人刺激,就不會這樣乾淨;月亮若能隨人而轉,就不會那樣溫柔遍照了。
兩袖一甩,清風明月;仰天一笑,快意平生;布履一雙,山河自在;我有明珠一顆,照破山河萬朵。。。。這些都是禪師的境界,我們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如果可以在生活中多留一些自己給自己,不要千絲萬縷地被別人遷動,在覺性明朗的那一刻,或也能看見般若之花的開放。
歷代禪師中最不修邊幅,不在意別人眼目的就是寒山、拾得,寒山有一首詩說:
吾心似秋月,
碧潭清皎潔;
無物堪比倫,
更與何人說。
明月為云所遮,我知明月猶在云層深處;碧潭在無聲的黑夜中雖不能見,我知潭水仍清。那是由于我知道明月與碧潭平常的樣子,在心的清明也是如此。
可嘆的是,我要用什麼語言才說得清楚呢?寒山大師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這樣清澈動人的嘆息了!
在遙遠的夢一般的巴比倫城,隔著一道牆住著匹勒姆斯和西絲比,匹勒姆斯是全城最英俊的少年,西絲比則是全城最美麗的少女。
隔著古希臘那高大而堅固的石牆,他們一起長大,並且只是對望一眼就互相深深牽動對方的心,他們的愛在牆的兩邊燃燒。可惜,他們的愛卻遭到雙方父母的反對,使他們站在牆邊的時候都感到心碎。
但熱戀中的男女總是有方法傳遞他們的訊息,匹勒姆斯與西絲比共同在那道隔開兩家的牆上找到一絲裂縫,那條裂縫小到從來沒有被人發現,甚至伸不進一根小指頭。可是對匹勒姆斯與西絲比已經足夠讓他們傾訴深切的愛,並傳達流動著深情的眼神。
他們每天在裂縫邊談心,一直到黃昏日落,一直到夜晚來臨不得不分開的
時候,才互相緊貼著牆,彷彿互相熱烈地擁抱,並投以無法觸及對方嘴唇的深吻。
每一個清晨,就是微曦剛剛驅走了天上的星星,露珠還沾在園中的草尖,匹勒姆斯與西絲比就偷偷來到裂縫旁邊,倚著那一道隔阻他們的厚牆,低聲吐露難以抑壓的愛意,並痛苦地為悲慘的命運痛哭。
有時候,他們互視著含淚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們終于決定逃離命運的安排,希望能逃到一個讓他們自由相愛的地方。于是,他們相約當天晚上離家出走,偷偷出城,逃到城外樹林墓地里一株長滿雪白漿果的桑樹下相會。
他們終于等到了夜晚,西絲比在夜色的掩護下逃出家里的莊園,她獨自向郊外的樹林走去。她雖然是從未在夜晚離家的千金小姐,但在黑路里走著卻一點也不害怕,那是由于愛情的力量;她渴望著和匹勒姆斯相會,使她完全忘記了恐懼。
很快的,西絲比就來到了墓地,站在長滿雪白色漿果的桑樹下,這一棵高大的桑樹在夜色中是多麼柔美,微風一吹,每一片樹葉都彷彿是歌唱著一般。而月光里的桑椹果格外的潔白,如同天空中照耀的星星。西絲比看著桑果,溫柔而充滿信心地等待匹勒姆斯,因為就在那一天的清晨,他們曾在牆隙中相互起誓,不管多麼困難,都要在桑樹下相會,若不相見,至死不散。
正當西絲比沉醉在愛情的幻想里,她看到從很遠的地方走來一只獅子,那只獅子顯然剛剛狙殺了一只動物,下巴還掛著正在滴落的鮮血,它似乎要到不遠處去飲泉水解渴。看到獅子,西絲比驚惶地逃走了,她來得太倉促,遺落了披在身上的斗篷。
喝完泉水的獅子要回去時路過桑樹,看到落在地上猶溫的斗篷,把它撕成粉碎,才大搖大擺地走入深林。
獅子走了才幾分鍾,匹勒姆斯來到桑樹下,正為見不到西絲比而著急,轉頭卻看見落了滿地的斗篷碎片,上面還沾了斑斑血跡,地上還留著獅子清晰的腳印。他忍不住痛哭起來,因為他意識到西絲比已被凶猛的野獸所噬。他轉而痛恨自己,因為他沒有先她抵達,才使她喪失了性命,他依在桑樹干上流淚,並且責備自己:「是我殺了你!是我殺了你!」
他從地上拾起斗篷碎片,深情地吻著,他抬起頭來望向滿樹的雪白漿果說:「你將染上我的鮮血。」于是,他拔出劍來刺向自己的心窩,鮮血向上噴射,頓時把所有的漿果都染成血一樣鮮紅的顏色。
匹勒姆斯緩緩地倒在地上,臉上還掛著悔恨的淚珠,死去了。
逃到了遠處的西絲比,她固然害怕獅子,卻更怕失去愛人,就大著膽子冒險回到桑樹下,站在樹下時,她非常奇怪那些如星星潔白閃耀的果子不見了,她驚疑地四下搜尋,發現地上有一堆黑影,定神一看,才知道是匹勒姆斯躺在血泊里,她撲上去摟抱他,親吻他冰冷的嘴唇,聲嘶力竭地說,「醒來呀!親愛的!是我呀,你的西絲比,你最親愛的西絲比。」已經死去的匹勒姆斯的眼睛突然張開,望了她一眼,眼中流淚、出血,又合了起來,這一次,死神完完全全把他帶走了。
西絲比看見他手中滑落的劍,以及另一只手握著沾滿血跡的斗篷碎片,心里就明白了發生過的事。
她流著淚說:「是你對我的摯愛殺了你,我也有為你而死的摯愛,在這個世界上,即使死神也沒有力量把我們分開。」于是,她用那把還沾著愛人血跡的劍,刺進自己的心窩,鮮血噴射到已經被染紅的桑椹,桑果更鮮紅了,紅得猶如要滴出血來。
從那個時候開始,全世界的桑椹全部變成紅色,彷彿是在紀念匹勒姆斯與西絲比的愛情,也成為真心相愛的人永恆的標志。
這是一個多麼動人的愛情故事,原典出自希臘神話,我做了一些改寫。
匹勒姆斯與西絲比的故事,可以說是「希臘悲劇」的原型,後來西方的許多悲劇,例如羅蜜歐與茱麗葉、維特與夏綠蒂等待,都是從這個原型發展出來的。雖然有無數的文學家用想象力與優美的文采,豐富了許多愛情故事,但這原型的故事並未失去其動人的力量。
我在十八歲時第一次讀「匹勒姆斯與西絲比」就深受感動,當時在鄉下,我家的後院里就有兩棵高大的桑樹正結出紅得像血一樣的漿果,從窗子望出去,就浮現出匹勒姆斯和西絲比倒地的一幕,血,有如滿天的雨,灑在桑椹上,格外給人一種蒼涼的感覺。
我們當然知道,染血的桑椹無非是希臘古代文學家的幻想,可是桑椹也真的像血一樣。桑椹可能是世界是最脆弱的水果,采的時候一定要小心翼翼,否則立即破皮流「血」。它幾乎也很難帶去市場出售,因為只要很短的時間,它的「血漿」就會自動流出。
桑椹是非常甜的水果,熟透的桑椹是接近紫色的,甜得像蜜一樣。但我們通常難得等到它成為紫色,總是鮮紅的時候就摘下來,洗淨,拌一點糖,吃起來甜中微帶著流動的酸味,那滋味應該像是匹勒姆斯和西絲比隔著圍牆相望一般。
年幼的時候吃桑椹,並沒有特別的印象,自從讀了這一則神話,桑椹的生命就活了起來,紅色的桑椹因此充滿了愛與美、酸楚與苦痛的聯想,那見證了愛之心靈不朽的桑椹,也給我們對永恆之愛的向往。
可嘆的是,愛的真實里,悲劇的原型仍然是最普遍的。在這樣的悲劇里,巴比倫城郊外的那一顆桑樹,除了見證了愛的不朽,還見證了什麼呢?
可以說它是看到了因緣的無常。所有的愛情悲劇都是因緣的變遷和錯失所造成的。它也沒有一定的面目。在圍牆的縫隙中,愛的心靈也可以茁壯長大,至于是不是結果,就要看在廣大的桑樹下有沒有相會的因緣了。
一對情侶能不能在一起,往往要經過長久的考驗,那考驗有如一頭凶猛的猶帶著血跡的獅子,它不一定能傷害到愛情的本質,卻往往使愛情走了岔路。
當我們看到西絲比到桑樹下幾分鍾,獅子來了。獅子走了幾分鍾,匹勒姆斯來了。匹勒姆斯倒下幾分鍾,西絲比來了……這正是愛情因緣的「錯謬性」,看到一步一步推進悲劇的深淵,即使是桑樹也會為之泣血。
像匹勒姆斯與西絲比那樣慘烈的經驗可能是少見的,不過,一般人到了中年,如果回想自己遭遇的愛情悲劇,就有如發生在桑樹下那神話一樣的錯謬,往往只要幾分鍾的時間,可能一個人的生命的歷史就要重寫。也許有人覺得不然,但一個人的被見離、被遺棄,往往是一念之間的事,比幾分鍾快得多,有一些悲劇的發生直是急如閃電的。
一位朋友向我描述一對戀人逃難的情況,男的最後一瞬間擠到火車頂上,正伸手要把女的拉上來,火車開了,兩人牽著的手硬生生被拉開,男的沒有勇氣跳下去,女的也上不來,車上車下掩面痛哭。我的朋友當年看到這樣的場面,忍不住落淚。
這要怪誰呢?怪男的也不是,怪女的也不是。怪火車嗎?誰叫他們不早一分鍾到呢?怪時代嗎?在最混亂的時代也有人團圓,在最安靜的時代也有人仳離呀!要怪,只能怪無常,怪因緣。其實,千辛萬苦熱戀結合的伴侶,終生幸福的,又有幾人能夠呢?
如此說來,匹勒姆斯與西絲比當下的殉情倒還是幸福的,因為他們證明了不在錯謬下屈服,要為愛情抗爭到底,連死神都不能使他們分開,他們死時至少是心甘情願的,充滿了愛的。人死了,愛情不死,總比愛情死了,人還活著更有動人的質地。
在這個動人的傳奇里,最使我震撼的不是匹勒姆斯或西絲比,而是那一棵桑樹,桑雖無情,卻有永恆的懷抱,要讓世人看見桑樹時,知道人間有一些愛的心靈不死。
幾天前,有人送我一盒桑椹,帶著血色的,在夕陽下吃的時候,又使我想起在遙遠的巴比倫城郊外,那一棵雪白漿果的桑樹―――「你將染滿我的鮮血」,空中有一個聲音這樣說。
從此,世界上的桑樹漿果全從白色變成紅色,成為真心相愛的人永恆的標志。
萬華龍山寺附近,看到幾位山地青年在賣蘭花。
他們的蘭花不像一般花市種在花盆里的那麼嬌貴,而是隨意用乾草捆扎,一束束躺在地上。有位青年告訴我,這是他們昨日的東部的山谷中采來的蘭花,有許多是冒著生命危險采自斷崖與石壁。
“雖然采來很不容易,價錢還是很便宜的啦!“青年說。
“可是這從山里采來的蘭花,要怎麼種呢?“我看到地上的蘭草有些乾萎,忍不住這樣問。
“沒關系的啦,隨便找個盆子種都會活。我們在山里隨便拿個寶特汽水瓶種都會活的呢!“旁邊一位眼睛巨大黑白分明的青年插嘴道。
“對了,對了。山上的蘭花長在深谷里、大石邊、巨樹上,隨便長隨便活呢!“原先的青年說。山地人說國語的聲調輕揚,真是好聽。尤其是說”隨便隨便“的時候。
我買了一束蘭花回來,一共有五株,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種在陽台的空盆里,奇蹟似的,它們真的就那樣活起來。
這倒使我思考到一些從未想過的問題,從前一直以為蘭花是天生的嬌貴,它要用特別的盆子,要小心翼翼地照顧,價錢還十分的高昂,因此平常人家種盆栽,很少想到養蘭花。現在知道蘭花原來是深山中生長的花草,心中反倒有一些悵然,我們對蘭花嬌貴的認知,何嘗不是一種知識的執著呢?
看著自己種植的野生蘭花,使我想起自己非常喜愛的書畫家鄭板橋。鄭板橋在畫史上以畫蘭竹馳名,他性格耿介,與“揚州八怪”同時,是清朝藝術史上的明星,他有一次看見自己種在盆中的蘭花長得很憔悴,有“思歸之色”,就打破花盆,把蘭花種在太湖石邊,第二年蘭花“發箭數十挺”,果然長得十分茂盛,花開得比從前更多,香味比往昔堅厚,他不禁題詩道:
蘭花本是山中草,
還向山中種此花;
塵世紛紛植盆盎,
不如留與伴煙霞。
直到我種了野生的蘭花,才稍稍體會了板橋寫此詩的心情,他這是用來自況,不願意在山東當七品官,希望回到自己的家鄉與煙霞為伴。
鄭板橋留下許多蘭畫,他的蘭花與一般畫家所畫不同,他常把蘭花與荊棘畫在一起,認為荊棘也是一樣的美,用以象徵君子與小人雜處的感嘆。晚年的時候,他愛畫破盆的蘭花,有一幅畫他這樣題著:
春雨春風洗妙顏,
一辭瓊島到人間;
而今究竟無知已,
打破烏盆更入山。
用來表白心中渴望辭去官職追求自由的志向,但也說明了蘭花本身的遭遇。從瓊島來到人間的蘭花,雖種在細心照顧撫的盆中卻失去了山中的許多知已呀!
一個人本來自然活在世間,沒有什麼欲望,但當他過慣了嬌貴的生活,就如同生在盆里的蘭花,會失去很多自由,失去很多知已,所以人寧可像野生的蘭花,活在巨石之縫、高山之頂、幽谷深處與煙霞作伴。這是自由與自在的追求,正如鄭板橋最流行的一幅字所說:“難得糊涂:聰明難,糊涂難,由聰明轉入糊涂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
我最喜歡鄭板橋寫給兒子的四首兒歌: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耕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九九八十一,窮漢受罪畢。才得放腳眠,蚊蟲獦蚤出。
這歌中充滿了大悲與大愛,真如深谷中幽蘭的芳香,無怪乎當他被富人杯葛離開濰縣令的任所時,百姓跪在道旁
流著眼淚送他辭官歸里。鄭板橋終于回到家鄉,像一株盆中的蘭花回到山林,他晚年的書畫為中國寫下了光燦燦的一頁。
我不是很喜歡蘭花,因為感覺到它已淪為富者的玩物,但一想到山間林野的蘭花叢時,就格外感知了為什麼古來中國文人常把蘭花當成知已的緣由。名士與名蘭往往會淪為官富人家酬酢的玩物,儘管性格高曠,玉潔冰清,也只能在盆里吐放香氣,這樣想起來就覺得有無限的悲情。
從山地青年手里買來的野生蘭花,幾個月後終于枯萎了,一直到今天我還不確知原因,卻彷彿聽見了板橋先生的足聲從很遠的地方走近,又走遠了。
一
天台宗祖師智者大師有一天問師父慧思“一心具萬行”之意。
慧思說:“汝向所疑,此乃大品次第意耳,未是法華圓頓旨也,吾者夏中苦節思此,後夜一念頓發,吾即身證,不勞致疑。”
這是說明了“實踐”的重要,如果沒有透過實踐,有很多問題光靠思索是不能解答的,所以,禪里常講“無心”,禪不是思想,但它創造出無限的思想與文化,這種無限的創造,正是來自“無心”,來自“一念頓發”。
盛期的禪,在中國(甚至鄰近的日本)論文學、書法、繪畫、雕刻、建築、庭園都受到禪的影響,有輝煌光華的風格,但這不是文化里有禪,而是禪創造了文化。
二
十一世紀,大慧宗杲禪師當眾燒掉了禪宗重要的經典《碧巖錄》,就是對禪的一種新的反思。
禪師燒《碧巖錄》時,是要燒掉形式的禪,希望大家重新重視實踐的重要。光有形式的禪,是死氣沉沉的,唯有通過實踐,禪才是生氣勃勃的。
三
形式之弊,從現代人對公案的態度就知道了,大部分人都抱著對公案的興趣,甚至把公案背得爛熟,但是知道許多公案的人,卻懶得靜下心來,坐一炷香。
許多人也批評公案,認為宋朝以後禪風不振,是由于公案墮落于形式之弊。事實上,公案如何會墮落呢?人才會墮落呀!公案是來開發人的悟、人的禪心,公案流于形式並不是失去開發的功能,而是人的悟、人的禪心在時空中墮落了。
我們要珍視公案,也要活用公案,要在形式里,開出人的悟、人的禪心。
四
不實踐的佛教,就像研究藥方不吃藥,不能對治自己的病,對病人而言,吃藥比研究藥方重要得多。
不實踐的佛教,就像未經開采的金礦,縱使研究出它的含金量,礦山仍與泥土無異。對金礦而言,只有開采、提煉,才會找到黃金。
不實踐的佛教,猶如未經點燃的燈,雖有燈相,卻無燈的功能。未經點燃的燈與無燈無異,對一盞燈而言,只有在光明能照亮世界時才有意義。
不實踐的佛教,猶如未經閱讀的書,未曾開放的花朵,未曾走過的路,沒有航行的船……不能展現真實的意義。
五
禪師說:“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
這不是說翠竹黃花都有佛性,而是說我們要打破十方三世的一切差別秘隔閡,不迷執于有情或無情,才能見到佛性。
天台六祖湛然大師說:“萬法是真如,由不變故。真如是萬法,由隨緣故。子信無情無佛性者,豈非萬法無真如耶?”
但這是說翠竹黃花、草木瓦石都在法身之內,而不是說翠竹黃花、草木瓦石可以成佛。
因為佛性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就是智慧性。
六
很多信佛的人喜歡講視野與感應,不信佛的人更愛講。
其實,平安就是感應,知錯就是感應,每一餐都有得吃,吃了都能消化;每一天能感恩地睡去,在陽光中醒來,都是感應。
比以前慈悲就是神通,比以前智慧就是神通。今天比昨天更能律已,今天比昨天更寬于待人,都是神通。
看到院子里的桔梗花開了,聞到深夜從遠方飄來的桂花香,聽見山上幽遠的鍾聲,無一不是感應。
白云飄過了青天仍在,閃電過後就有雷聲,一下雨的黃昏就會有霧,到處都有神通。
七
般若智慧是最大的感應,最大的神通。
般若智慧是平凡而深遠的,它應該超越一切神秘或迷信的色彩。而一般的神通都有神秘因素,一般的感應則有迷信氣息。
若說神通的力量有如瀑布,感應有如浪濤,那麼,般若智慧則是大海,是水性,它只包容而不排斥,它涵攝一切價值而不為價值所羈累。
八
日本的禪學大師鈴木大拙非常強調禪的“自由”是與英語中的Liberty
與Freedom有很大的不同。可惜現代的人只認識西洋人所說的自由,不認識禪的自由。
禪的自由,代表了人的自在––自己內在的空明狀態。
西方的Liberty或Freedom則是“他在”––從他方或外在的壓制中得到解放。
禪的自由,是自我的開發,沒有一個可對抗的他方。
西方說的自由,是政治社會的關系,不強調內在發展。
禪的自由,是絕對的主體。
西方的自由,是相對的秩序。
但現代禪者不應該把禪與西方的自由分離,而是要開發“自由”更深奧的意義,加強自由積極的、自立的、本具的、自動的、創造的觀念。
九
如果一個人只會引用佛菩薩說的話,自己不悟,就好像只會數佛菩薩的珍寶,自己沒有半文錢。
如果一個人只會引用祖師的公案,自己不開啟,就好像只會說祖先美麗的花園和壯美的河山,自己沒有一塊地。
習禪的人要以祖師為燈,也要以自己為燈。
念佛的人要以佛菩薩為歸依,也要做自己的歸依處。
佛道,就是究明自己之道。
學佛的人應把遠程目標定在成佛,近程目標則是要解決自己人生的根本疑問。
到銀行去辦事,聽到一位年約七十幾歲的老太太和銀行行員的對話。
銀行行員:“老太太,你一次領這麼多錢呀?外面歹徒很多,可要小心一點。”
老太太:“我要領去買股票。”
“買股票?老太太,你都買什麼股票?”
“我什麼股票都買呀!最近漲得歷害,聽說還會再漲,我這些錢要拿來買水泥股。”
“……”
老太太領完了錢,步履蹣跚地走出銀行。
這一段簡短的對話,使我怔了很久,老太太看起來雖然是七十歲的人了,身體還滿健康的樣子,而且她衣著樸素,看起來是省吃儉用的人,她為什麼要在有限的余年去買股票,何況賺那麼多錢要做什麼呢?她所累積的財富,自己還有機會享用嗎?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到在這個社會,放眼望去,大家都拼命地在累積人間的財富,即使是已經家財億萬的富人或年華垂暮的老人都不例外,其實,財富對他們來說已變成沒有意義的東西,一個生產已經溫飽的老人,他可能有七八幢房子,有價值數億的財富,可是他已經不久于人世,這僅存的時光難道還繼續追逐財富,不能有更好的利用嗎?
最重要的一點,沒有人會相信自己是“不久于人世”的,我們看到大部分的人的生活都表現得好像要永遠活在這個世界上,所以他們的累積也永不滿足。有一些有錢人,到臨死什麼都記不住,偏偏記掛他累積的財富;反過來說,他的子孫可能對他的死活也不記掛,只記掛
在他名下的土地、房屋、股票、珠寶要如何瓜分。因此,一個富人的死往往造成了子孫的悲劇,就是因為人人只記著財富啊!
一個累積過度財富的人,往往也會自陷于不義,有財富的人談戀愛,總覺得別人是在愛他的金錢,不是愛他;有財富的人交朋友,總覺得別人是貪圖財富的酒肉朋友;有財富的人
很難真心對待別人,因為他慣于用錢來處理問題……其實,有太多財富反而使人不能做完整的人,因為他的心變成黃金打造、鑽石琢磨,不能享受人間無私的情義心與豪邁的英雄膽。
有時候,追求財富的問題不在財富,而在“追求”,從人類有歷史以來,人都在嘗試追求一些不朽的事物,這是由于每個人的心里都有某種不朽的東西,不朽的渴望,在資本社會里,人把財富也當成不朽的追求了,我們看那些拼命追求財富的人,正是感覺他在追求不朽,否則怎麼能那樣狂熱呢?
人不能永遠活著,這真是一個悲劇的真理,縱使在宗教里一直講永生不滅,也不能使我們永遠活著。
“死亡不是我會遇到的事。”––這是最大的妄念,因為無人不死。
“人生的悲劇不是我會遭遇的。”––這是最驚險的想法,因為人人都有悲劇。
我們在人間里累積一些東西,追求一些價值,是為了什麼呢?那催迫我們去追求財富最內部的動力是什麼呢?如果能找出那個動力,說不定在財富里也有菩提呢!
有兩位武士在樹林里相遇了,他們同時看見樹上一面盾牌。
「呀!一面銀盾!」一位武士叫起來。
「胡說,那是一面金盾!」另一位武士說。
「明明是一面銀制的盾,你怎麼硬說是金盾呢?」
「那是金盾是明顯不過的,為什麼你強詞奪理說是銀盾?」
兩位武士爭吵起來,始而怒目相向,繼而拔劍相斗,最後兩人都受了致命的重傷,當他們向前倒下的一剎那,才看清樹上的盾牌,一面是金的,一面是銀的。
我很喜歡這則寓言,因為它有極豐富的象徵,它告訴我們,一件事物總可以兩面來看,如果只看一面往往看不見真實的面貌,因此,自我觀點的爭執是毫無意義的。進一步的說,這世界本來就有相對的兩面,歡樂有多少,憂患就有多少;恨有多切,愛就有多深;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所以我們要找到身心的平衡點,就要先認識這是個相對的世界。
人的一生,說穿了,就是相對世界追逐與改變的歷程,我們通常會在主客、人我、是非、知見、言語、動靜中沉浮而不自知,凡是合乎自己所設定的標準時,就會感到歡愉幸福,不合乎我們的標準時,就會感到憂惱悲苦,這個世界之所以擾攘不安,就是由于人人的標準都不同。而人之沉于憂歡的漩渦,則是因為我們過度地依賴感覺,感覺乃是變換不定的、隨外在轉換的東西,使人都像走馬燈一樣,不停變換悲喜是。
把人生的歷程拉長來看,憂歡是生命中一體的兩面,它們即使不同時現起,也總是相伴而行。
佛經里就有一個這樣的故事:有兩位仙女,一位人見人愛,美麗無比,名字叫做「功德天」,另一位人見人惡,丑陋至極,名字叫「黑暗天」。當功德天去敲別人的門時,總是受到熱烈招待,希望她能永遠在家里做客,可是往往只住很短暫的時間,丑陋的黑暗天就接著來敲門,主人當然拒絕她走進家門一步。
這時候,功德天與黑暗天就會告訴那家的主人:「我們是同胞姊妹,向來是形影不離的,如果要趕走妹妹,姊姊也不能單獨留下來;如果要留下功德天,就必須讓黑暗天也進門做客。」
愚蠢的主人就會把姊妹都留下來,他們為了享受功德,寧可承受黑暗。有智慧的主人則會把兩姊妹都送走,寧可過恬淡的生活。
這也是一個非常有象徵意味的寓言,它啟示我們,有智慧的人“無求”,他知道人生的憂歡都只是客人而已,並非生命的本體,唯有不執著于功德的人,才不會有黑暗的侵擾––也唯有不追求歡樂的人,才不會落入憂苦的泥沼。
憂歡時常聯手,這是生活里最無可奈何的景況,期許自己不被感覺所侵蝕的人,只有從超越感官的性靈入手。
有一次,我到一間寺廟去游玩,看到廟前樹上掛著的木板上寫著:
心安茅屋穩,
性定菜根香;
世事靜方見,
人情淡始長。
安、定、靜、淡應該是對治感官波動、悲喜沖擊的好方法,可是在現實里並不容易做到。不過,對一個追求智慧的人,他必須知道,幸福的感受與人的心情態度有著密切的關系,有時候,那些看似平淡的事物反而能有深刻悠長的力量,這是為什麼在真實相愛的情侶之間,一朵五塊錢玫瑰花的價值,不比一粒五克拉的鑽石遜色。
有一首流行甚廣的民謠“茶山情歌”里有這樣幾句:
茶也青喲,
水也清喲,
清水燒茶,
獻給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
喝口清茶,
表表我的心!
我每次聽到這首歌,就深受感動,這原是采茶少女所唱的情歌,用青茶與清水來表達自己的情感,真是平常又非凡的表白。一個人的情感若能青翠如寒山霧氣中的茶,清澈若山谷溪澗的水,確實是值得珍惜,可以像珍寶一樣拿出來奉獻的。
一杯清茶也可以如是纏綿,使人對愛情有更清淨的向往,在愛恨熾烈的現代人看來,真是不可思議。然而,我們若要了解真愛,並進入人生更深刻的本質,就非使心情如茶般青翠、水樣清明不可,可嘆的是,現代人喝慣了濃烈的憂歡之酒,愈來愈少人懂得茶青水清的滋味了。
我國明朝時代,有一首山歌,和茶山情歌可以前後輝映:
不寫情詞不寫詩,
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顛倒看,
橫也絲來豎也絲,
這般心事有誰知?
一條白色的手帕,就能夠如此絲縷牽纏,這種超乎言語的情意,現在也很少人知了。
情愛,算是人間最濃烈的感覺了,若能存心如清茶、如素帕,那麼不論得失,情意也不至于完全失去,自然也不會反目成仇,轉愛成恨了。只是即使淡如清茶還是憂歡的波瀾,不能有清淨的究竟,歷史上的禪師以觀心、治心、直心的方法來超越,使人能高高地站在憂歡之上,我們來看兩個公案,可以讓我們從清茶、素帕再進一步,走入“高高山頂立,深深誨底行”的世界。
有一位名叫玄機的尼師去參訪雪峰禪師,禪師問說:“什麼處來?”
曰:“大日山來。”
師曰:“日出也未?”
曰:“若出,則熔卻雪峰。”
師曰:「汝名什麼?」
曰:「玄機。」
師曰:“日織多少?”
曰:“寸絲不掛。”
雪峰聽了默然不語,玄機十分得意禮拜而退,才走了三步,雪峰禪師說:“你的袈裟角拖到地上了!“玄機回頭看自己的袈裟,雪峰說:“好一個寸絲不掛!”
這是多麼機敏的談話,玄機尼師的寸絲不掛立即被雪峰禪師勘破。這個公案使我們知道從“清茶素帕”到“寸絲不掛”之間是多麼遙遠的路途。
另一個公案是唐朝大詩人白居易去參惟寬禪師。
白居易:“何以修心?”
惟寬:“心本無損傷,云何要理?無認垢與淨,切勿起念。”
白居易:“垢即不可念,淨無念可乎?”
惟寬:“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變為病。”
惟寬禪師的說法,使人們知道,縱是淨的念頭也像眼睛里的金屑,並不值得追求。那麼,若能垢淨不染,則歡樂自然也不可求了。
禪師不著于生命,乃至不著一切意念的垢淨,並不表示清淨的人必須逃避濁世人生。在《西廂記》里有兩句話:“你也掉下半天風韻,我也飄去萬種思量。“是說,如果你不是那樣美麗,我也不會如此思念你了。金聖嘆看到這兩句話就批道:“昔時有人嗜蟹,有人勸他不可多食,他就發誓說:‘希望來生我見不著蟹,也免得我吃蟹。’“這真是妙批。是希望從逃避外緣來免得愛恨的苦惱,但禪師不是這樣的,他是從內心來根除染著,外緣上反而能不避,甚至可以無畏地承當了。也就是在繁花似錦之中,能向萬里無寸草處行去!
宗寶禪師說得非常清楚透徹:“聖人所以同者心也,凡人所以異者情也。此心彌滿清淨,中不容他,遍界遍空,如十日並照。覿面堂堂,如臨寶鏡,眉目分明。雖則分明,而欲求其體質,了不可得。雖不可得,而大用現前,折、旋、俯、仰,見、聞、覺、知,一一天真無暫時休廢。直下證入,名為得道。得時不是聖,未知得時不是凡。只凡人當面錯過,內見有心,外見有境,晝夜紛紜,隨情造業,詰本穹源,實無根蒂。若是達心高土,一把金剛王寶劍,逢著便與截斷,卻不是遏捺念慮屏除聲色。一切時中,凡一切事,都不妨他,只是事來時不惑,事去時不留。”
真到寸絲不掛的禪者,他不是逃避世界的,也不是遏止捺住念頭或掛慮,當然更不是屏除一切聲色,他只是一一天真地面對世界,而能“事來時不惑,事去時不留。”
這是多麼廣大、高遠的境界!
我們凡夫幾乎是做不到一一天真、不惑不留的卻不是不能轉化憂歡的人生歷練。我聽過這樣的故事:一位女歌手在演唱會中場休息的時候,知道了母親過世的消息,她擦乾眼淚繼續上台做完未完的表演,唱了許多歡樂之歌,用悲傷的淚水帶給更多有歡笑。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多的演員與歌手,他們必須在心情歡愉時唱憂傷之歌,演悲劇的戲;或者在飽受慘痛折磨時,還必須唱歡樂的歌,演喜劇的戲。而不管他們演的是喜是悲,都是為了化解觀眾生命的苦惱,使憂愁的人得到清洗,使歡喜的人更感覺幸福。文學家、音樂家、藝術家等心靈工作者,無不是這樣子的。
實際人生也差不多是這樣子,微笑的人可能是在掩蓋心中的傷痛,哀愁者也可能隱藏或忽略了自己的幸福,更多的時候,是憂與傷的淚水同時流下。
不管是快樂或痛苦,人生的歷程有許多沒有選擇余地的經驗,這是有情者最大的困局。我們也許做不到禪師那樣明淨空如,但我們可以轉換另一種表現,試圖去跨越困局,使我們能茶青水清,並用來獻給與我們一樣有情的凡人,以自己無比的悲痛來療治洗滌別人生命的傷口,困局經常是這樣轉化,心靈往往是這樣逐漸清明的。
因此,讓我們幸福的時候,唱歡樂之歌吧!
讓我們憂傷的時候,更大聲地唱歡樂之歌吧!
憂歡雖是有情必然的一種連結,但憂歡也只是生命偶然的一場派對!
前生
前生,我們也是這樣的溪水畔道別的吧!
要不然,我從山徑一路走來,心原是十分平靜的,可是我看見這條溪時,心為什麼如水波一樣湧動起來?周圍清冽的空氣,使我感到一種不知何處流來的可驚的寒冷。
以溪水為鏡,我努力地想知道,這條溪與我有著什麼樣的因緣?或者是,我如何在溪的此岸,看著你漸遠的身影?或者是,同在一岸,你往下游走去,而我卻溯流而上?
我什麼都照映不出來,因為溪水太激動了。
這已是春天了呀!草正綠著,花正開著,陽光正暖,溪水為什麼竟有清冷而空茫的感覺呢?
想是與久遠的前生有著不可知的關系。
在春天的時候,臨溪而立,特別能感覺到生命是一道溪流,不知從何流來,不知流向何處。
此刻的我,彷彿是,奔流的河溪中剛剛落下的,一片葉子。
流轉
在十字路口的古董店臨窗的角落,我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立刻就站起來,因為那張椅子上還留著別人坐過的溫度。
從小我就不習慣別人坐過的熱椅子,寧可站著等那椅子冷了,才落坐。尤其是古董椅子,據說這張椅子是清朝傳下的,那美麗的雕花讓我知道這不是平民的椅子,它的第一主人曾經是富有的人吧!
現在,那個富有的人,他的財富必然已經散盡了,他的身體一定也在時空中消亡了,留下這一組椅子,沒有哭笑,在午後的陽光中靜靜的,幾乎是睡著一般。
我在古董店轉了一圈,好像與時空一起流轉,唐朝的三彩馬,明代的銅香爐,清朝的瓷器,民初的碗盤,有很多還完美如新。有一張八仙彩,新得還像一個臉容貞靜的婦女一針一針刺繡上去,針痕還在錦上,人卻已經遠去了,像空氣,像輕輕的銅鈴聲。
在古董店,我們特別能感受時光的無情,以及生命的短暫,步出古董店時我覺得,即使在早春,也應珍惜正在流轉的光陰。
山雨
看著你微笑著,無聲,在茫茫的雨霧從山下走來,你撐著的花傘,在每一格石階一朵一朵開上來,三月道旁的杜鵑與你的傘一樣有豔紅的顏色。在春雨的綿綿里,我的憂傷,像雨里的亂草纏綿在一起,憂傷的雨就下在我的眼中。
眼看你就要到山頂,卻在坡道轉彎處隱去了,隱去如山中的風景,靜默。雨,也無聲。
山頂的涼亭里,有人在下棋。因為棋力相當,兩個人靜靜地對坐著,偶爾傳來一聲“將軍”,也在林間轉了又轉,才會消失。
我看著滿天的雨,感覺這陣雨永遠也不會停。
你果然沒有到山頂上,轉過坡道又下山了,我看著你的背影往山下走去,轉一道彎就消失了,消失成雨中的山,空茫的山。
山雨不停,我心中憂傷的雨也一如山雨。
這陣雨永遠也不會停了!看著滿天的雨,我這樣想著。
突然聽到涼亭里傳來一聲高揚的:將軍!
四月
我最喜歡四月的陽光,四月的陽光不慍不火,透明溫潤有琉璃的質感。
四月的陽光,使每一朵花都是水晶雕成,在風里唱著希望之歌,歌聲五色彷彿彩虹。
四月的陽光使每一株草都是翡翠繁生,在土地寫著明日之詩,詩章湛藍一如海洋。
在四月的陽光中,我們把冬寒的灰衣褪去,膚觸著遙遠天際傳來的溫熱,使我想起童年時代,赤身奔跑過四月的田野,陽光就像母親溫暖的懷抱,然後我們跳入還留著去年冬寒的溪里游水。最後,我們帶著全身琉璃的水珠躺在大石上,水一絲絲化入空中,我們就在溪邊睡著了。
在四月的陽光中,草原、樹林、溪流、石頭都是淨土,至少對無憂的孩子是這樣的。所以,不論什麼宗教,都說我們應胸懷一如赤子,才能進入清淨之地。
四月還是四月,溫暖的陽光猶在,可嘆的是我們都不再是赤子了。
石獅
我們走過生命的原野時,要像獅子一樣,步步雄健,一步留下一個腳印。
我們渡過生命河流之際,要像六牙香象,中流砥柱,截河而流,主宰自己生命的河流與方向。
我們行經生命的叢林小徑,要像灰鹿之王,威嚴而柔和,雄壯而悲憫,使跟隨我們的鹿都能平安溫飽。
這些都是佛經的譬喻,是要我們期許自己像獅子一樣威猛,像大象一樣壯大,像鹿王一樣溫和莊嚴。當我們想起這幾種動物,真有如自已站在高山頂上,俯視著莽莽的林木與茫茫的草原,也有那樣的氣派。
獅子是文殊師利菩薩的坐騎,白象是普賢菩薩的坐騎,都極有威勢的護法,尤其是獅子更是普遍,連民間一般寺廟都是由獅子來護法的。
今天路過一座寺廟,看到門前的石獅子有不同的表情,幾乎是微笑著的,然後我想起每座寺廟前的獅子,雖是石頭雕成每只的表情都有細微的不同。
即使是石獅子,也是有心,特別是在溫馨的五月清晨的微風之中。
歡喜
黃山谷有一天去拜訪晦堂禪師,問禪師說:“禪宗的奧義究竟是什麼?”
晦堂禪師說:“論語上說’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禪對你們也沒有什麼隱藏,這意思你懂嗎?”
黃山谷說:“我不懂。”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一起在山路上散步,當時,木犀花正開放,香味滿山。
晦堂問:“你聞到香味了嗎?”
“是,我聞到了!“黃山谷說。
“我像這木犀花香一樣,沒有隱瞞你呀!“禪師說。
黃山谷聽了,像突然打開心眼一樣開悟了。
是的,這世界從來沒有隱藏過我們,我們的耳朵聽見河流的聲音,我們的眼睛看到一朵花開放,我們的鼻子聞到花香,我們的舌頭可以品茶,我們的皮膚可以感受陽光……在每一寸的時光中都有歡喜,在每個地方都有禪悅。
我曾在一個開滿鳳凰花的城市住了三年,今天看到一棵鳳凰花開,好像唱著歌一樣,使
我的眼耳鼻舌身意都洋溢著少年時代的歡喜。
院子
農村里的秋天來得晚,但真正秋天來的時候都很寫意的。
首先感覺到的是終于有黃昏的晚霞了,當河邊的微風吹過,我們背著沉重的書包回家,站在家前院子往遠山看去,太陽正好把半天染紅;那云紅得就像楓葉,彷彿一片一片就要落下來了。于是,我常常站在院子里就呆住了,一直到天邊潑墨才驚醒過來。
然後,懸絲飄浮的、帶著清冷的秋燈的、只照射自己的路的螢火蟲,不知道是從河的對岸或樹林深處來了,數目多得超乎想像,千盞萬盞掠過院子,穿過弄堂,在草叢尖浮盪。有人說,螢火蟲是點燈來找它前世的情緣,所以燈盞才會那麼的淒清閃爍,動人肝肺。
最後,是大人們扇著扇子,坐在竹椅上清喉嚨:“古早、古早、古早……“說著他們的父親、祖父一直傳說不斷忠孝節義的故事,聽著這些故事,使我覺得秋天真是溫柔,溫柔中流著情義的血。我們聽故事的那個院子,聽說還是曾祖父用石塊親手鋪成的。
秋天楓紅的云,淒涼的螢火,用傳說鋪成的院子在閃爍,可惜現在不是秋天,也找不到那個院子了。
有情
“花,到底是怎麼開起的呢?“有一天,孩子突然問我。
我被這突來的問題問住了,我說:“是春天的關系吧。”
對我的答案,孩子並不滿意,他說:“可是,有的花是在夏天開,有的是在冬天開呀!”
我說:“那麼,你覺得怎樣開起的呢?”
“花自己要開,就開了嘛!“孩子天真地笑著:“因為它的花苞太大,撐破了呀!”
說完孩子就跑走了,是呀!對于一朵花和對于宇宙一樣,我們都充滿了問號,因為我們不知它的力量與秩序是明確來自何處。
花的開放,是它自己的力量在因緣里的自然展現,它蓄積了自己的力量,使自己飽滿,然後爆破,有如陽光在清晨穿破了烏云。
花開是一種有情,是一種內在生命的完成,這是多麼親切呀!使我想起,我們也應該蓄積、飽滿、開放、永遠追求自我的完成。
爐香
有一天,一位老太太問趙州從諗禪師:“怎樣去極樂世界呢?“趙州說:“大家都去極樂世界吧!我只願永遠留在苦海。”
我讀到這里,心弦震動,久久不能自己,一個已經開悟的禪師,他不追求極樂,而希望自己留在與眾生相同的地方,在苦海中生活,這是真實的偉大的慈悲。就好像在蓮花池邊,大家都趕來看蓮花,經過時腳步雜亂,紙屑滿地,而他只願留下來打掃蓮花池。
抬起頭來,我看見案前的檀香爐,香煙裊裊,飄去不可知的遠方,香氣在室內盤繞不息。這煙氣是不是也飄往極樂世界呢?可是如果沒有香爐的承受,接受火煉,檀香的煙氣也不可能飛到遠方。
趙州正是要做那一個大香爐,用自己的燃燒之苦不點燈眾生虔誠的極樂之向往。
我也願做燒香的銅爐,而不要只做一縷香。
天空
我和一位朋友去參觀一處數有年代的古蹟,我們走進一座亭子,坐下來休息,才發現亭子屋頂上刻著許多繁複、細緻、色彩豔麗的雕刻,是人稱“藻井”的那一種東西。
朋友說:“古人為什麼要把屋頂刻成這麼複雜的樣子?”
我說:“是為了美感吧!”
朋友說不是這樣的,因為人哪有那麼多的時間整天抬頭看屋頂呢!
“那麼,是為了什麼?“我感到疑惑。
“有錢人看見的天空是這個樣子的呀!繽紛七彩、金銀斑讕,與他們的珠寶箱一樣。“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的說法,眼中禁不住流出了問號,朋友補充說:“至少,他們希望家里的天空是這樣子,人的腦子塞滿錢財就會覺得天空不應該只是藍色,只有一種藍色的天空,多無聊呀!”
朋友似笑非笑地看著藻井,又看著亭外的天空。
我也笑了。
當我們走出有藻井的涼亭時,感覺單純的藍天,是多麼美!多麼有氣派!
水因有月方知靜,天為無云始覺高。我突然想起這兩句詩。
如水
曾經協助豐臣秀吉統一全日本的大將軍黑田孝高,他善于用水作戰,曾用水攻陷了久攻不下的高松城。因此在日本歷史上有“如水”的別號,他曾寫過“水五則”:
一、自己活動,並能推動別人的,是水。
二、經常探求自己的方向的,是水。
三、遇到障礙物時,能發揮百倍力量的,是水。
四、以自己的清潔洗淨他人的污濁,有容清納濁的寬大度量的,是水。
五、五、
汪洋大海,能蒸發為云,變成雨、雪,或化而為霧,又或凝結成一面如晶瑩明鏡的冰,不論其變化如何,仍不失其本性的,也是水。
這“水五則”也就是“水的五德”,是值得參究的,我們每天要用很多水,有沒有想過水是什麼?要怎樣來做水的學習呢?
要學習水,我們要做能推動別人的、常探求自己方向的、以百倍力量通過障礙的、有容清納濁度量的、永不失本性的人。
要學習水,先要如水一般無礙才行。
茶味
我時常一個人坐著喝茶,同一泡茶,在第一泡時苦澀,第二泡甘香,第三泡濃沉,第四泡清冽,第五泡清淡,再好的茶,過了第五泡就失去味道了。
這泡茶的過程令我想起人生,青澀的年少,香醇的青春,沉重的中年,回香的壯年,以及愈走愈淡、逐漸失去人生之味的老年。
我也時常與人對飲,最好的對飲是什麼話都不說,只是輕輕地品茶;次好的是三言兩語,再次好的是五言八句,說著生活的近事;末好的是九嘴十舌,言不及義;最壞的是亂說一通,道別人是非。
與人對飲時常令我想起,生命的境界確是超越言句的,在有情的心靈中不需要說話,也可以互相印證。喝茶中有水深波靜、流水喧喧、、花紅柳綠、眾鳥喧嘩、車水馬龍種種境界。
我最喜歡的喝茶,是在寒風冷肅的冬季,夜深到眾音沉默之際,獨自在清靜中品茗,一飲而淨,兩手握著已空的杯子,還感覺到茶在杯中的熱度,熱,迅速地傳到心底。
猶如人生蒼涼歷盡之後,中夜觀心,看見,並且感覺,少年時沸騰的熱血,仍在心口。
今天收到一封從荷蘭寄來的信,厚厚的九張信紙,是一位藝術家朋友丁雄泉寫來的。丁雄泉是我們現代少數的國際級藝術家,我們見過許多次,但都沒有真正的深談,我對他一如赤子的性格十分欣賞,因此收到他的長信給我帶來一陣驚喜。在這個年頭,以書信往返的情況越來越少,每天塞滿信箱的不是印刷品就是告訴郵件,有時候收到一封朋友的好信,就像在沙堆中揀到珍珠。
我很願意和你分享老丁的珍珠:
「清玄兄:
在台北與管管逛街,我們找了半天書店,尋到了一本你的書《星月菩提》,我預備在天空里看,結果我在半夜里讀了你的書,覺得十分清新,像泡在一池的蓮花里。
星星太遠,無法親近,我非常快樂感到你解說的佛學,但有一點覺得不高超,就是為什麼每一個參禪的師父或弟子都要成佛?為什麼?我認為心中希望成佛的和尚們都是像在做買賣,我本人認為禪就是變化,能隨時隨地和大自然的變化而變化,調和一切,喜恕衰樂只是眉頭一皺就調和了的事。
還有,我認為只有浪子、花花公子、妓女、強盜才有資格參禪,一個和尚已吃素已穿灰衣裳已坐在廟里,根本不需要再參禪。人生有限,一個人的一生並不需要都是處女,或從不做壞事而非常純潔光明單純和牛羊一樣,一個人稍為壞一些,可是一生卻能非常快樂,豈不更妙?
我認為一些和尚,戒色、戒酒、戒快樂、戒悲衰,已只是一部分的人,並不是完完全全的,只是一半的一半的人。所以,我認為所有宗教只是一些已散失的學問,十分不完全。
一個人不做愛,根本沒有真的愛,一切都是冰冷,一切都是幻想,所以我十分希望你能解的禪學沒有天堂與地獄,沒有戒色等等,你應是把天堂與地獄連在一起的
清水禪師
清雨禪師
清風菩薩
清山菩薩
清綠佛
清明公子
清玄道士
清心法師
我給你起的一些名字,令你一笑。我覺得你非常有靈性,是唯美的居士,因為美才信佛,因為佛是唯美的人。我歡喜佛,及所有的菩薩或禪師都是沒有名字,像天上的云一樣,都是美的化身,也不說教,大家多活在鮮花里。像春天的蝴蝶、蜜糖和彩虹多是無名的;像大河邊上的水上人家,數千年活在美好的時光里。
一切的宗教都是有條件的規矩,我本人喜愛無規無矩浸漫精神,像西班牙的熱情舞蹈,像大游行,一樣令人心跳,覺得人這麼有力量。不像那些坐在廟堂里灰塵重重的木佛,冷冷清清,真真假假。
希望維摩詰能來和我們一起飲茶談天說地。
雄泉三月三日于荷蘭」
這封信是不是寫得很有趣?近幾年來,由于我寫了一菩提的書,有許多人問我關于學佛的事,但大部分是已入佛門的佛弟子,少有像老丁這樣直截了當地提出心中的質疑,這封信于是令我想到佛教,乃至別的宗教信仰的一些問題,其中的最有意思的是,宗教思想對我們有何意義?對我們的精神生活有何幫助?更進一步地說,宗教是不是可以滿足人的生命欲求?能不能解除人,乃至社會的苦惱?
尤其是到了現代,大家對現實世界的重視,宗教的思想彷彿離我們愈來愈遠了,不要說是宗教了,凡是一切離開現實、名利、享受的事物,都有日趨薄脆的趨勢,例如道德、倫理、關懷、正義、無私的愛等等,都如田野上的晚云,被風一吹,就飄遠了。
若要把人追求的精神生活之究意歸納出來,就是「真、善、美、聖」四字,這原不是宗教所專屬,但這些都是超越了名利權位的。一個人若不能把真善美聖的追求訂在超越現實生活的位置,則這個人肯定不能創造人生更高的價值;一個人若汲汲于現實的生活,則他必不能發現生命之真、人心之善、生活之美、理想之神聖。
追求真善美聖,不是在自心外找一些可肯定的東西,而是在追求更高、更深、更遠、更大的自我,若能使那個自我開啟出來,則不論廟里的和尚,或浪子、妓女、花花公子都有追求真善美聖的立足點,他們同樣可以找到清淨光明無礙的生命。只是他們可能要通過不同的歷程與方式去追求,去通向生命的真實。
我時常說,真理是普遍存在的,人生的真理存在于人生的各種面目中,找不到真理是人自己的問題,不是人生中沒有真理。因此,我相信人人的生活里都有「悟」,找不到悟的人,恐怕要鄙俗地過一生,從來不知道自我潛藏了極大的可能,那麼,一個人永為浪子、妓女、花花公子,這樣的生活不是十分可悲嗎?
從前讀天台宗開山祖智覬大師的《摩訶止觀》,里面有一段我非常喜歡:
「圓頓者,初緣實相,造境即中,無不真實。系緣法界,一念法界,一色一香,無非中道。已界及佛界、眾生界亦然。陰入皆知,無苦可舍。無明塵勞即是菩提,無集可斷。邊邪皆中正,無道可修。生死即涅磐,無滅可證。無苦無集故無世間,無道無滅故無出世間。純一實相,實相外更無別法。」
如果你能領會這一段話,就稍可體會到老丁的問題,在這里全找到了答案。
這段話意思是,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我們的世界其實就是最高法界的世界,一朵野花、一絲香氣,都合乎中道的妙有,我們的世界與佛的世界、眾生的世界是沒有什麼分別的。佛法說滅除了苦、集、滅、道就能得到涅磐的解脫,但這不表示我們生存的世界外另有世界,出離人生之苦不必離開世間,得道解脫也不必在世間之外。如果佛的世界不能與世間生活相結合,佛的存在就失去必要性,因為,苦惱的三界本來就是佛菩薩的世界呀!
讓我們再來念一次這幾句美麗的句子:「一色一香,無非中道」,「邊邪皆中正,無道可修」,「無苦無集故無世間,無道無滅故無出世間」。我們愈是正視這充滿矛盾痛苦的現實人生,愈能感覺到佛的大悲。我們愈是在悲哀無助的境地,愈是感覺到佛的慈悲智慧在其中發動,源源不絕—這慈悲智慧不是來自別處,而是來自我們更深更高的自我!
以此之故,一個人如果能悟,山青水綠、鵲噪鴉鳴,無一不是佛法;一個人如果迷了,則花池寶樹、玉殿瓊樓,無一不是世間法。那麼,丁雄泉信中所說天上的云、地上的鮮花、春天的蝴蝶、蜜糖和彩虹、大河邊上的水上人家、西班牙的熱情舞蹈,也都是人心的映現、佛法的真實,只看我們能不能有悟的心,能不能有清明的觀照罷了。
智*大師在另外一本著作《觀音玄義》里有一段與弟子的問答,也能說明這個觀點:
問:「闡提與佛斷何等善惡?」
答:「闡提斷修善盡,但性善在。佛斷修惡盡,但性惡在。」
問:「性德善惡何不可斷?」
答:「性之善惡但是善惡之法門,性不可改,歷三世無誰能毀,復不可斷壞!」
這里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觀點,是說佛並不斷性惡,但因為通達惡,因此對一切惡能自在,不會受惡的影響而生惡,佛也就永遠不會恢復惡。由于佛有這種自在,因此佛不僅不會染惡,更能使惡也化成慈悲力—地藏王菩薩就是以這種在惡中不染惡的慈悲力下地獄的呀!
我們在惡里受染,不能自在,因此就會被惡所纏縛。其實善惡是非不是主體,人的心性才是主體,于是,浪子、妓女都可以不為惡所染,均可以自在。
那麼,一個人如何能不被惡所染,得到自在呢?
答案是非常簡單,就是在我中覺醒,破掉人我的執著。妓女若能破掉了妓女的認知,找到清明的真實,就從時空中醒了過來,她就得到自在了。
在這個世間生活,我們之所以有喜怒哀樂、人我是非、煩惱痛苦都是因為對于「我」的執著。我們執著自己的身體、名字、利益、事業、社會關系等等,而,這些是不是真實的我呢?
我們看見的很多書,都把佛的道理說得太複雜、太高遠、太深奧,使大部分的人擔心自己不能追求或沒有資格追求。其實,簡單的一句話就是「在’我’中覺醒」,任何一個平凡人都可以通過覺醒找到存在宇宙中的妙有,哪里有身份職業的區別呢?覺醒的人一旦破了我執,則「即事而真」、「一心具萬行」、「一切無非妙道,體之即神」、「即明眾生是真際」,道不是那麼遙遠的,道就在我們現實的生活里,離開現實生活的求道就像六祖慧能所言,是在兔的的頭上求角呀!
超越了世間與出世間的佛教是這樣,而我們所追求的精神生活無不如此,科學家由更深更高的自我來創造更利便于人的生活;藝術家由更深更高的自我來創造多彩多姿的世界;文學家由更深更高的自我來創造更遠大的夢想;我們可以說人類文明的發展,是基于許多人對更高更深自我的開啟,而人類創造的泉源則是基于人的覺醒。
能覺醒者縱是妓女也是可敬佩的,在《維摩詰經》里有一首偈,其中四句是「或現作淫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是說菩薩為教化眾生,可能有各種示現,化為淫女也是可能的。這是何其偉大的識見,只要打破了執著,就知道這種識見真實地超越了人我的見解。
因此我覺得一個人沒有宗教信仰其實不是那麼重要的,但一個人一定要有宗教的思想與宗教的情操。即使完全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應該透過不斷的覺醒來改造自己,把自我提升到更高遠的精神境地,這樣,無論從事什麼行業,才能在現實生活中有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這樣,無論從事的工作多麼渺小卑微,都能有更大的識見,活得更尊嚴、更自在、更有興味。
最後,我引用隋朝曇遷法師在《亡是非論》中的幾句話:
「夫自是非彼,美已惡人,物莫不然。以皆然故,舉世紛紜,無自正者也。」
我們常覺得自己美麗良善,別人丑陋惡俗,這是人的通病,全世界都是這樣,于是就找不到一個自正的人了。「自正」是在我中覺醒,是在找更高更深的自我。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希望做一個自正的人,願能「行不負于所知,言不傷于物類」,雖然做自正的人可能要艱苦一些,中宵思之不免悲慨盈懷,但如果不自正則將永為浪子,在宇宙間飄浮不得解脫了。
現在給你寫信,在我案前的一盆酢漿草正開著紫藍色的花,在每一朵花間我都看到了「自正」之美,它們那麼昂然、自尊、自在,並不因為它們開在山野路邊而畏縮,也不因它們無名不為人知而自怨自憐。當然,種在美麗的花盆里,它也不會傲慢、偏見,忘失自己在田野中的紫藍色。
這花,使我們感觸到了宇宙生命的神秘,並知悉了宇宙間自有的秩序,山青水綠,流水不離,深水無波,四季正在靜靜地轉變著,今晨我照鏡子,發現又生了不少白髮,想到這每一根白髮都如野處的幾朵小花,思之不禁憮然。
有時候回想起來,我母親對我們的期待,並不像父親那樣明顯而長遠。小時候我的身體差、毛病多,母親對我的期望大概只有一個,就是祈求我的建康,為了讓我平安長大,母親常背著我走很遠的路去看醫生,所以我童年時代對母親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趴在她的背上,去看醫生。
我不只是身體差,還常常發生意外,三歲的時候,我偷喝汽水,沒想到汽水瓶里裝的是「番仔油」(夜里點燈用的臭油),喝了一口頓時兩眼翻白,口吐白沬,昏死過去了。母親立即抱著我以跑一百公尺的速度到街上去找醫生,那天是大年初二,醫生全休假去了,母親急得滿眼淚,卻毫無辦法。
「好不容易在最後一家醫生館找到醫生,他打了兩個生雞蛋給你吞下去,又有了呼吸,眼睛也張開了,直到你張開眼睛,我也在醫院昏了過去了。」母親一直到現在,每次提到我喝番仔油,還心有余悸,好像撿回一個兒子。聽說那一天她為了抱我看醫生,跑了將近十公里。
四歲那一年,我從桌子上跳下時跌倒,撞到母親的縫紉機鐵腳,後腦殼整個撞裂了,母親正在廚房里煮飯。我自己掙扎站起來叫母親,母親從廚房跑出來。
「那時,你從頭到腳,全身是血,我看到第一眼,浮起心頭的一個念頭是:這個囡仔無救了。幸好你爸爸在家,坐他的腳踏車去醫院,我抱你坐在後座,一手捏住脖子上的血管,到醫院時我也全身是血,立即推進手術房,推出來時你叫了一聲媽媽,呀!呀!我的囡仔活了,我的囡仔回來了……我那時才感謝得流下淚來。」母親說這段時,喜歡把我的頭髮撩起,看我的耳後,那里有一道二十公分長的疤痕,像蜈蚣盤據著,聽說我摔了那一次,聰明了不少。
由于我體弱,母親只要聽到什麼補藥或草藥吃了可以使孩子身體好,就會不遠千里去求藥方,抓藥來給我補身體,可能是補得太厲害,我六歲的時候竟得了疝氣,時常痛得在地上打滾,哭得死去活來。「那一陣子,只要聽說哪里有先生、有好藥,都要跑去看,足足看了兩年,什麼醫生都看過了,什麼藥都吃了,就是好不了。有一天有一個你爸爸的朋友來,說開刀可以治疝氣,雖然我們對西醫沒信心,還是送去開刀了,開一刀,一個星期就好了。早知道這樣,兩年前送你去開刀,不必吃那麼多的苦。」母親說吃那麼多的苦,當然是指我而言,因為她們那時代的媽媽,是從來不會想到自己的苦。
過了一年,我的大弟得小兒麻痺,一星期就過世了,這對母親是個嚴重的打擊,由于我和大弟年齡最近,她差不多把所有的愛都轉到我的身上,對我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並且在那幾年,對我特別溺愛。
例如,那時候家里窮,吃雞蛋不像現在的小孩可以吃一個,而是一個雞蛋要切成「四洲」(就是四片)。母親切白煮雞蛋有特別方法,她不用刀子,而是用車衣服的白棉線,往往可以切到四片同樣大,然後像寶貝一樣分給我們,每次吃雞蛋,她常背地里多給我一片。有時候很不容易吃蘋果,一個蘋果切十二片,她也會給我兩片。有斬雞,她總會留一碗雞湯給我。
可能是母親的照顧周到,我的身體竟然奇蹟似的好起來,變得非常健康,常常兩三年都不生病,功課也變得十分好,很少讀到第二名,我母親常說:「你小時候讀了第二名,自己就跑到香蕉園躲起來哭,要哭到天黑才回家,真是死腦筋,第二名不是很好了嗎?」
但身體好、功課好,母親並不是就沒有煩惱,那時我個性古怪,很少和別的小朋友玩在一起,都是自己一個人玩,有時自己玩一整天,自言自語,即使是玩殺刀,也時常一人扮兩角,一正一邪互相對打,而且常不小心讓匪徒打敗了警察。然後自己蹲在田岸上哭。幸好那時候心理醫生沒有現在發達,否則我一定早被送去了。
「那時莊稼囡仔很少像你這樣獨來獨往的,滿腦子不知在想什麼,有一次我看你坐在田岸上發呆,我就坐在後面看你,那樣看了一下午,後來我忍不住流淚,心想:這個孤怪囡仔,長大後不知要給我們變出什麼出頭,就是這個念頭也讓我傷心不已。後來天黑,你從外面回來,我問你:『你一個人坐在田岸上想什麼?』你說『我在等煮飯花開,等到花開我就回來了。』這真是奇怪,我養一手孩子,從來沒有一個坐著等花開的。」母親回憶著我童年一個片段,煮飯花就是紫茉莉,總是在黃昏時盛開,我第一次聽到它是黃昏開時不相信,就坐一下午等它開。
不過,母親的擔心沒有太久,因為不久有一個江湖術士到我們鎮上,母親先拿大弟的八字給他排,他一排完就說:「這個孩子已經不在世上了,可惜是個在大富大貴的命,如果給一個有權勢的人做兒子,就不會夭折了。」母親聽了大為佩服,就拿我的八字去算,算命的說:「這孩子小時候有點怪,不過,長大會做官,至少做到省議員。」母親聽了大為安心,當時在鄉下做個省議員是很了不起的事,從此她對我的古怪不再介意,遇到有人對她說我個性怪異,她總是說:「小時候怪一點沒什麼要緊。」
偏偏在這個時候,我恢復了正常,小學五六年級交了好多好多朋友,每天和朋友混地一起,玩一般孩子的游戲,母親反而擔心:「唉呀!這個孩子做官無望了。」
我十五歲就離家到外地讀書了,母親因為會暈車,很少到我住的學校看我,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她常說:「出去好像丟掉,回來好像撿到。」但每次我回家,她總是唯恐我在外地受苦,拼命給我吃,然後在我的背包塞滿東西,我有一次回到學校,打開背包,發現里面有我們家種的香蕉、棗子;一罐奶粉、一包人參、一袋肉松;一包她炒的面茶、一串她綁的粽子,以及一罐她親手淹漬的鳳梨竹筍豆瓣醬……一些已經忘了。那時覺得東西多到可以開雜貨店。
那時我住在學校,每次回家返回宿舍,和我一起的同學都說是小過年,因為母親給我準備的東西,我一個人根本吃不完。一直到現在,我母親還是這樣,我一回家,她就把什麼東西都塞進我的包包,就好像台北鬧饑荒,什麼都買不到一樣,有一次我回到台北,發現包包特別重,打開一看,原來母親在里面放了八罐汽水。我打電話給她,問她放那麼多汽水做什麼,她說:「我要給你們在飛機上喝呀!」
高中畢業後,我離家愈來愈遠,每次回家要出來搭車,母親一定放下手邊的工作,陪我去搭車,搶著幫我付車錢,彷彿我還是個三歲的孩子。車子要開的時候,母親都會倚在車站的欄杆向我揮手,那時我總會看見她眼中有淚光,看了令人心碎。
要寫我的母親是寫不完的,我們家五個兄弟姊妹,只有大哥侍奉母親,其他的都高飛遠颺了,但一想到母親,好像她就站在我們身邊。
這一世我覺得沒有白來,因為會見了母親,我如今想起母親的種種因緣,也想到小時候她說的一人故事:
有兩個朋友,一個叫阿呆,一個叫阿土,他們一起去旅行。
有一天來到海邊,看到海中有一個島,他們一起看著那座島,因疲累而睡著了。夜里阿土做了一個夢,夢見對岸的島上住了一位大富翁,在富翁的院子里有一株白茶花,白茶花樹根下有一罈黃金,然後阿土的夢就醒了。
第二天,阿土把夢告訴阿呆,說完後嘆一口氣說:「可惜只是個夢!」
阿呆聽了信以為真,說:「可不可以把你的夢賣給我?」阿土高興極了,就把夢的權利賣給了阿呆。
阿呆買到夢以後就往那個島上出發,阿土賣了夢就回家了。
到了島上,阿呆發現果然住了一個大富翁,富翁的院子里果然種了許多茶樹,他高興極了,就留下做富翁的傭人,做了一年,只為了等待院子的茶花開。
第二年春天,茶花開了,可惜,所有的茶花都是紅色,沒有一株是白茶花。阿呆就在富翁家住了下來,等待一年又一年,許多年過去了,有一年的春天,院子里終于開出一棵白茶花。阿呆在白茶花樹根掘下去,果然掘出一罈黃金,第二天他辭工回到故鄉,成為故鄉最富有的人。
賣了夢的阿土還是個窮光蛋。
這是一個日本童話,母親常說:「有很多夢是遙不可及的,但只要堅持,就可能實現。」她自己是個保守傳統的鄉村婦女,和一般鄉村婦女沒有兩樣,不過她鼓勵我們要有夢想,並且懂得堅持,光是這一點,使我後來成為作家。
作家可能沒有做官好,但對母親是個全新的經驗,成為作家的母親,她對鄉人談起我時,為我小時候的多災多難、古靈精怪全找到了答案。。
孤獨的椅子
在公園里,清晨的薄霧中,一排排白色的椅子,沒有一點聲息,讓人感到清冷的孤獨。
霧慢慢散去,陽光出來了,人三三兩兩地走到公園里來,紛紛落坐在那些排列整齊的椅子上。
這時,我發現一種可驚的排列了。
每一個椅子差不多都坐了人,可是一長條椅子頂多坐兩個人,一個人坐在椅子這端,一個在那端,似乎是默契似的。每一張椅子都是兩端坐人,中間空白。人和人不互相說話,也不理睬,也不注視,只是禮貌地、維持距離地坐著。
我坐在遠處,看著這一幅詭異的構圖,感覺到坐了人的椅子比不坐人的椅子,還要孤獨。
碎玻璃
打掃街頭的清道夫,是最知道一個城市的髒亂與破敗的。
有一天,我在凌晨時分,遇到市街的清道夫,他穿著黃色螢光衣服的背影,使我感到一種深刻的寂寞,在徹夜未眠工作而走到街市呼吸空氣的我,也是一個清道夫,不同的是,我掃的是心靈的街道。
那位清道夫正專注地掃起十字路口的一堆碎玻璃,我站在旁邊看他。掃完了,他突然抬起頭對我說:“這幾條路上昨天發生幾次車禍,傷得怎樣我都知道。”
“你是怎麼知道呢?“我問。
“我從路上留下來的碎玻璃或血跡就知道了。你看,這里昨天有人傷得不輕呢!“他指著地上一灘早已乾涸成為褐黑色的血跡給我看:“人是這樣脆弱的,車子也一樣脆弱,人的脆弱從血可以看見,車子的脆弱從碎玻璃可以看見。”
說完,他繼續埋頭工作。
我站在那里想著,人的心靈是最脆弱的,可惜這種脆弱最不容易被看見。
垃圾
“制造垃圾的人,最後自己成為垃圾也不知道了”。我有一個親戚時常說。
那是因為農村社會大家愛物惜物,一件東西在不是完全無用時舍不得丟棄,即使是非常富裕的人,多數也是勤儉的。
所以“修補”的工作在過去占了很重要的地位,修補衣服鞋子,修補鍋子水壺,修補雨傘剪刀,甚至是修補絲襪等等。大家在東西用壞了也舍不得丟棄,總要修補到完全無用為止,才成為垃圾。
現在不行了,現代人每天制造的垃圾比從前的人多十倍,有很多東西用也沒用,就丟棄了,更別說修補了。對東西是如此,對人也是一樣,人們常因利用價值丟棄舊的情感、舊的朋友、甚至舊的伴侶,有很多人丟掉戀人的時候,就如丟掉一把舊雨傘。
我的親戚的邏輯最是簡單:“一個不愛惜東西的人,就不會疼惜別人,不會珍惜這個世界,有時候連自己也不懂得珍惜。”––心靈舊了不懂得修補,最後連丟失了自己都不知道。
二十元的哲學
坐計程車時最怕遇到凶惡的司機,我們上了車,就好像前世已經欠下一些沒有還清的東西。他臭著臉問:“到哪里?“臭著臉說:“這麼短也叫計程車!現在的人真是愈來愈不像話!“然後,臭著臉把油門踩緊,憤世地沖出去。
有時候我沉不住氣就說:“路雖然短,但是我趕時間。”
“趕時間,趕時間會短命的。“他臭著臉說。
“我可以多給你一些錢。”
“誰希罕你的錢。“他這一次不屑地說。
沉默地終于到達目的地,讓我像從牢籠里解脫出來,深深吸一口涼氣。
記得曾經有另一位好司機告訴我:“二十元雖少,但如果因為少而不去賺,就賺不了大錢,誰知道這短短的二十元,接下來的客人不是一兩百的生意呢!
是的,二十元也有它的哲學意義,在人生里,如果因為錢少路短而抱怨,不能滿足,那我們就要一輩子臭著臉過日子了。
土地之敗壞
一位農民對我談起他對廢耕的憂心。
雖然稻米生產過剩,政府獎勵廢耕的辦法對農民十分優厚,他對廢耕的條件非常動心,可就是不敢廢耕。
“你廢耕一兩年,土地就不能再種作了。“他說。
“為什麼呢?“我問他。
他說:“如果只有我廢耕,我的土地四周的地沒有廢耕。那麼我的地肥、地氣、土地的活力都會在地層深處被周圍的土地吸去,到最後我的地就什麼都長不好,就真的廢了。因為我們把地分成一甲兩甲,土地本身產沒有分的,廢像把果樹剪枝,別人的枝都長肥了,只有你這一枝敗壞了”。
他還說明,農人與土地一樣,久不耕作,人的技術與身體就逐漸敗壞,一年以後,連搓草、插秧時,腰都彎不下去了,別說能把土地好好耕種。
這位在土地中耕作了四十年的農民,憂心地說:“廢耕的方式不是有什麼不好,最大的壞處是使土地敗壞,使人敗壞,土地和人一樣,一敗壞,要好起來就難了。”
櫥窗的結婚照
走過大型攝影公司的門口,總會看到幾幅超大的結婚照。有的比真人還大,新郎新娘都像假人一樣,擺出一種幸福而溫馨的微笑。
那結婚照大得不成比例,那叫結婚攝影禮服公司的裝潢也俗豔而失去美的準則,這一幅奇特的畫面給我一種荒誕的感覺,彷彿他們的目的不是結婚,而是拍一組巨大而代表幸福的結婚照。
諷刺的是,結婚照拍得巨大美麗,並不能保證結婚的幸福。有一家攝影公司門口掛著一幅女星的結婚照,那女明星已離過三次婚,她臉上仍然掛著天真而幸福的微笑,還有許多夫妻,正在合攝的結婚照前,互相擊打對方的臉頰或心靈。
有一位在攝影公司當攝影師的朋友告訴我:“現代人婚姻太容易破滅,拍一組豪華的結婚照,以便雙方分開後還能互相記得對方的臉孔。”
呀!一幅好的結婚照應該擺在哪里呢?結婚的時候應該把對方擺在哪里呢?答案絕對不在櫥窗上。
紙菊花的心情
有一次看到一朵紙做的菊花,手工精巧,真是像真的一樣,甚至連用手觸摸,都感覺那是一朵真的菊花,這對像我這樣痛恨假花的人,真是一大考驗。
我站著,凝視那朵菊花,尋找自己痛恨假花的原因,“假”的本身並不是令我痛恨的唯一因素,因為倘若像面前的紙菊花,它和真的一模一樣,還有什麼可以痛恨呢?
那麼,究竟我為什麼痛恨假花?
一個原因是,假花是沒有心情的,它不能知道春夏秋冬的變遷,它也不能與蜂蝶對語,它不能反映土地或者時空的變化。
另一個原因是,假花沒有旅程,它不能含苞,不能開放,不能凋零,不能與人和天地一樣走一條興謝的道路。
從那一朵紙菊花離開的時候,我知道了,人的失敗、凋零、憔悴,在某一層次上是值得感恩的。
一天是一個青春
我們每天都掛在嘴上說青春,少年憧憬青春,青年揮攉青春,中年飽受青春的壓力,老年人則只有回憶青春了。
青春!青春是什麼呢?
辭典上說:“春時草木滋茂,其色青蔥,故曰青春。因用以喻少年。“這是最簡單的解釋了。
我覺得,不只是少年有青春,中年有中年的青春,老年有老年的青春,三歲小兒,也是青春。那是因為心情處在一種草木滋茂的春天,那時不管什麼年紀,都有著青春。
沒有青春的青少年也多的是。
我覺得,青春並不是一個時期,而是每天都是一個青春,有這麼一天,我們身輕體健,心情柔和,充滿了對人間的愛、渴盼,與歡躍,那一天就是我們的青春。我們在一天里不能處在這樣的峰頂,我們就算失去了一個青春了。
因此,在我的辭典里,青春更簡單:
“日日是好日,就是青春。”
上山學劍
有一陣子,流行上山學劍,許多小學生受了武俠電影和漫畫的影響,跑到深山去學武功或劍術,使大人們非常緊張。
我也是希望上山學劍的孩子。
雖然還不至于獨自跑到無人跡的深山,也不曾從懸崖躍下,但每一次到了山上,總是夢想著在某一棵大樹背後能遇風白髮飄揚的高人,然後用一種誠懇而優美的姿勢伏身下拜;每當走進一個無人的山洞,也會想這山洞是不是有一本秘笈、一珠靈丹,讓人讀了立即武功蓋世,或讓人吃了能刀槍不入?
我後來放棄了學劍的念頭,是因為我想到:學了劍又能怎樣?能飛天遁地刀槍不入又能怎樣?
這樣想時,使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回到自己的內在,知道靈丹在心中,而自己就是一本武林秘笈。
人箭
上下班時間,在人潮, 里等紅綠燈, 最容易感受到作為人的茫然。
綠燈亮起,大家像全部鉚足了勁的箭,同時向馬路另一邊射出,非常緊急,步伐零亂地通過了兩岸引擎呼吼的馬路,深恐在紅燈亮起時還站在馬路中央。
那時,我總有一種感覺,這些人真像箭一樣,被射向一個流動的潮水里或一個複雜的森林里,每個人都這麼渺小,它射出去的時候很少有人看見,它落地的時候也很少有人知道,它只是被推擠著,向前射去。
可嘆息的是,如果這些人是箭,那麼他們的弓呢?他們被什麼力量所主掌?他們是不是對準了自己的方向呢?
他們是箭還不是悲哀的事,他們都失去了弓的所在,才是現代人最大的哀歌。
開頂陶俑
陶藝家做了一個形狀怪異的陶俑,它和古代的陶俑沒有太大的不同,頭頂上卻開了一個大口。
“你為什麼給它開這麼大的口呢?“我問。
“我希望它也和陶罐、陶甕一樣可以使用。”
“這樣怪的陶俑,要用來做什麼呢?”
“這可要看是什麼人用了,沉迷酒的人可以用來盛酒,喜歡花的人可以插花,愛甜的人可以放蜜……甚至,可以做尿壺的。“陶藝家接著說:“但是要注意,陶土是有呼吸的,放過酒的就不能盛蜜了,因為酒的味道會永遠存在里面。”
其實,人也像開頂陶俑一樣,一個人要在胸腹間裝什麼都可以,但是一裝進去就很難改變了,這就叫做“習氣”。
惡習難去,所以慎乎始是多麼重要!
五願
我希望:
我的心是廣大的海洋,在波動中明淨深湛。
我希望:
我的心是不動的山林,在崇高處花樹表翠。
我希望:
我的心是溫柔的月光,在寧靜里澄澈細緻。
我希望:
我的心是平坦的田園,在錯落間單純遼遠。
我希望:
我的心是早晨的太陽,在旋轉時溫暖遍照。
真理
如果我們不能勇于承認錯誤,就很難觸及真理。
因為,錯誤與真理是孿生兄弟,正如欲望是人性的發條,感情是智慧的扳機,煩惱是菩提的開關一樣。
人生里所有永不喪失理想的勇氣,正是來自缺憾的面對;而所有登高望遠的人,都曾走過絆腳的荊棘。
此所以,菩薩是人間的英雄,他永遠站在第一線上,面對缺憾來尋找真實,並帶我們走過失敗的荊棘。
在菩薩的道路上,每一個錯誤都有意義,每一次失敗都值得感恩。
浪漫
對某些人來說,浪漫是必然。
對某些人來說,浪漫是偶然。
浪漫,是具有一些古典精神,一些理想的堅持,一些追求完美的特質,是希望在污泥穢地里開一朵白蓮花,在無人所知的地方還能無怨地散放自己的芳香。
浪漫,在某些層次上就是天真爛漫,是有如赤子,保有純真清白璞玉一樣的心。是不計較一切得失,不因名利有所轉動,有如白云飛翔在藍天之上。
浪漫者必然會在這個世界受挫折,因為他想生活在蝴蝶飛舞、繁花盛開的花園,但這世界不是花園。
可是,一個缺少浪漫者的世界,會成為沒有文明、沒有夢想、沒有創造力、單調乏味的世界。
舞台
有一位巨大的人
太陽如他的水晶球
有一位更大的人
太陽如他的白玉墜
還有一個更大的人
太陽如他的珍珠戒
又有一位更大的人
太陽于他有如塵沙
在陽光下我常常祈願
日光菩薩
請護念我
讓我成為更大的人
中尉與中將
到金門訪問,來接待我們的是一位中尉,年輕、英挺、俊美,談吐優雅,辦事利落。
同行的人都很欣賞他,有人說:“你將來一定會升將軍的。”
他說:“我寧可做中尉。”
原因何在呢?
“做了將軍,年紀也大了,時間、青春都沒有了,所以年輕時就夢想做將軍,是對不起自己的青春。“他說,然後他講出一段有智慧的話:“每天好好做中尉的人,不一定會變成將軍;不過所有的將軍,都是做中尉時很努力的人。”
朝顏
小路上,紫色的牽牛花開放了,羞赧,猶帶著昨天黃昏的溫柔。
牽牛花的藤蔓,在鄉下簡直是路一樣,自由地、毫無忌憚地延伸。可是,不管它是多麼縱情,在典昏時就曲卷成一團,那時的牽牛花看起來不是睡著,而是害羞,因此也特別溫柔。
如果我們不去思考生活,生活的簡易就像牽牛花的開放,太陽升起時,有如微風吹翻了一張書頁,日頭落山時,則有如花朵飄下一片花瓣。
我們的念頭像云一樣,有時清朗如朝霞,有時繽紛如晚云,但不管飛得多遠,總還在天空里。
看著牽牛花瓣緩緩地卷曲之時,我總是想,不要煩惱明天的事,只要天天努力的盛放也就好了。
花市
早上的建國假日花市,比正在打折的百貨公司還熱鬧,人聲與笑語比花開得厲害。
各種顏色的花正以一種沉默的美麗來面對欣賞的人,這些花是農人天未亮時就從鄉下載運進城,還帶著山野的清氣與田園的香味。它雖然沉默,給我的感覺是還站在高處俯望著人群,葉片上則處世不遇的淚水依然未乾。
賞花的人為了挑選中意的盆花,也是一清早就來了,穿著比花的顏色更繁複的衣服,從水泥大樓流出來了,帶著昨日的忙碌與昨夜的宿醉,來這里尋找田園之夢與故鄉的心情。
在都市的花市里,每朵花都是一個人,用許多美麗掩蓋自己的心酸;每個人都是一朵花,用很多憔悴,追求一點點美麗。
這樣,人與花有了相遇的驚豔,有了緣分,互相取悅,互相悲憫。
凍霜
有一個台語的語詞,我特別喜歡,那就是“凍霜”。
台灣人把吝嗇者稱為“凍霜”,實在是非常高明,因為凍霜講出了小氣人之心理狀態。
我們說一個人“小氣”、“吝嗇”,或者廣東人說的“孤寒”,總只說中人的外在表現。“凍霜”卻是由內而外的,因為里面凍了,外面才結成霜。一個人心里因對社會人群寒冷而結凍,表面才會成霜,就彷彿天寒了才霜降,不會平白有霜。
大地的霜會侵害作物,心地的霜則會損壞心靈。
要凍霜的人布施財物,不在于要他拿出錢來的動作,而在于要先解凍他的心。
叭啦不嚕
每年在夏天,我總會懷念起一種聲音:“叭啦不嚕”。
“叭啦不嚕”是從前在鄉間賣冰淇淋的流動三輪車的聲音,車上裝著手按的喇叭,按下是叭啦,放掉是不嚕。
幼年在鄉間,沒有一家是有冰箱的,南部的夏天又很炎熱,因此能吃到一點冰的東西是很享受的。在長長的夏季,我們總會在院子里乘涼,然後遠遠地聽見一聲叭啦不嚕,心就整個清涼起來,如果口袋里正好有五角錢,就會雀躍無比,立刻沖去圍著三輪車,買一丸叭啦不嚕。
我在成年後,一到燠熱夏天午後,常不自覺想起叭啦不嚕的聲音,一想起就彷彿聽見,感覺到一絲清涼。
有一些生活的聲音,雖然簡單,卻十分深刻,並帶著沁透人心的力量。
心細如髮
佛陀要經典里說過許多惡道(地獄、惡鬼、畜生)的情形,但有一個地方是佛陀很少提到的,就是阿鼻地獄,即是無間地獄、金剛地獄,也就是民間信仰說的第十八層地獄。
這個地獄是犯人殺父、殺母、殺阿羅漢、出佛身血、破和合僧五項極端罪惡的眾生所墜落的地方,為什麼佛很少提阿鼻地獄呢?
據說,在那個地獄的痛苦佛陀提也不忍心提,只要佛陀一提到阿鼻地獄悲慘的情形,慈悲的菩薩們聽了都會傷心嘔血、悲痛欲絕、心肝碎裂。
菩薩的心細如髮由此可見一斑,唯有菩薩那樣纖細、柔軟、清亮如發的心,才能真實地感受眾生所受的苦吧!
為什麼菩薩能細微地感受生之苦呢?因為在菩薩眼中,所有的眾生都是純潔的,都不是活該受苦的,即使極端罪惡的眾生也應該得到解救。
我們要學習菩薩,首先要學習把一切的人都看成是純潔的,如果處處都看到別人的壞品性,時時生起嫌惡之心,就表示我們自己還不夠純潔,沒有資格作為洗滌別人膿瘡的溪水。
“我們帶一點草回去種好嗎?“帶孩子去爬山的時候,他好幾次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最近住在鄉下,每天黃昏的時候,如果天氣好,我總會和孩子到後山去走走,偶爾也到山下去看農人的稻田,走過泥土堅實的田埂,看著秋天的新禾在微風中生長。
對于在城市中長大的孩子,看到鄉下的一切都感到非常新鮮,尤其看到沒有看到過的東西,有一次我們在田埂上走,他說:“爸爸,我們帶一些稻子回去種好嗎?”
“為什麼呢?”
“因為稻子長大,我們就不必買米了,要煮飯的時候,自己摘來煮就好了。“孩子充滿期盼地說,就彷彿自己種的稻子已經長成。
“要種在哪里呢?“我說。
“我們家不是有很多空花盆嗎?把稻子種在里面就行了呀!”
我只好告訴他,種稻子是很艱難的工作,可不比種一般的盆景,要有一定的水土,還要有非常耐心的照顧,我們是無法在花盆里種稻子的。
“那麼,我們種牽牛花吧!牽牛花也很美。“孩子說。
有一次,我們就摘了很多牽牛花的藤蔓,回去種在花盆,可惜不久後就都枯萎了。孩子很納悶,說:“為什麼在野外,它們長得那麼好,我們每天澆水,反而長不出來呢?”
後來我們挖了一些酢漿草回家,酢漿草很快就長得很茂盛,可惜過了花期,開不出紫色的小花,我對孩子說:等到明年,這些酢漿草就會開出很美麗的花。
在孩子的眼里,什麼都是美麗的,連山上的野草也不例外,我們第一次上山的時候,他簡直驚嘆極了,即使是夏秋之交,山上的野草也十分繁盛,就好像是春天一樣。尤其是在夕陽之下、微風之中,每一株小草都彷彿是在金黃色的舞台上跳舞,它們是那麼苗條而堅韌,在一種睥睨的態勢看著腳下的世界。從遠景看,野草連成一片,像絲絨一般柔軟而溫暖。
孩子看著這些草,禁不住出神地說:“爸爸,我們帶一點草回去種好嗎?”
聽到這句話時,我略微一震,“種草?“對一個出生在農家的我,這是多麼新奇而帶點荒唐的想法,我們在田野里唯恐除草不盡,就是在花盆里也常常把草拔除,這孩子居然想到種一盆草!
孩子看我無動于衷,用力拉我的手,說:“爸爸,你不覺得草也各花一樣美嗎?如果能種一盆草放在陽台,它就好像在山上一樣。”
孩子的話立刻使我想到自己的粗鄙,花草本身沒有美丑,只因為我心里有了區別,才覺草不如花。若我能把觀點回到赤子,草不也是大地的孩子,和一切的花同樣美麗嗎?于是我說:“好吧!我們來種一盆草。”
種草就不必像種花那麼費事,我們在山上采草莖上成熟的種子,草種通常十分細小,像是海邊的沙子,可是因為數量很多,一下子就采了一口袋。回到家里,我們把一些曾種過花而死去的空花盆找來,一把把的草種灑在上面,澆一點水,工程很快就完成了。孩子高興得要命,他的快樂比起從花市里買花回來種還要大得多。
一星期後,每一個花盆都長出細細絨絨的草尖,沒有經過風沙的小草,有一種純淨的淡綠,有如透明的綠水晶,而且株株頭角崢嶸,一點也不忸怩作態,理直氣壯地來面對這個與它的祖先完全不同的人世。
孩子天天都去看他親手植種的綠草,那草很快地長滿整個花盆,比陽台上的任何一盆花還要茂盛,我們有時把草端到屋內的桌上,看起來真的一點也不比名花遜色。看著一盆盆的野草,我有時會想起我們這些從鄉野移居到城市討生活的人,儘管我們適應了盆里的生活,其實並未改變來自鄉野的姿色,而所有的都市人,他們或他們的祖先,不都是來自鄉野嗎?只是有的人成了名花,忘記自己的所在罷了。這樣想時,常使我有一種深深的慨嘆。
所有的名花都曾是鄉野的小草,即使是最珍貴的蘭花,也是從高山谷地移植而來,而那名不聞世的野草,如果我們有清明的心來看,不也和名花無殊嗎?
自然的本身是平等無二的,在鄉野的山谷我們看見了自然的宏偉;在小小的花盆里,不也充滿了生命的神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