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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慈父

嗚呼!轉眼間父親西歸已四年,父親的音容如在眼前,思念之情難以言表。幾年來,一直想寫點東西以為紀念,但是卻不知從何寫起。因為,父親既不是偉人,也不是名人;既沒有豐功偉績,更沒留芳百世之舉。但是,既然是作為我的父親,作為我個人對父親的印象,還是感覺有些可寫之處,雖然父親是位平凡的父親,但是父親畢竟是養育了我並有著朝夕相處數十年的父子感情。今天是父親往生四周年的忌日,僅以此文以為奠吧! 父親一九三五年出生于一個沒落的富農家庭,幼入私塾讀書,稍長因家道衰微而輟學。 父親的家庭是一個亦商亦農的家庭,大爺爺于鄉下集鎮經營一家小茶館,爺爺于江南做點小生意,奶奶在家種幾畝薄田。父親兄妹五人,上有兩位姐姐,下有一弟一妹。 幼年的父親家境尚可,因為有我的太祖奶奶和我的大爺爺對父親的寵愛,使父親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和生活。解放後因土改運動家道隨之中落,由此而因禍得福,家庭沒有被劃成富農階級。父親的第一次婚姻是包辦婚姻,因此也是不幸的婚姻。因為大爺爺的關系,幫父親找了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也即是我的大媽媽)。大媽媽的家庭是當地的大地主家庭。大媽媽的父親有三房夫人,據說家有良田千畝,幾十桿槍,可謂是稱霸一方。遺憾的是大媽媽的父親,因為受人挑撥,既反國民黨也不支持共產黨,屬不識時務者,最後死在槍桿子之下。當時的父親因為接受到國家的新形式和新思潮的影響,父親和大媽媽的婚姻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年時間。再者,因為父親當時一心想參軍報國,因為大媽媽的成份關系,便導致了他們婚姻的解體。 一九五四年,父親光榮的參軍了,當時分配在地處于銅陵和無為縣長江邊的普濟圩農場當公安兵(相當于現在的武裝警察部隊),專門負責看管犯人。在一次追捕逃犯的戰斗中,父親光榮受傷,並榮立二等功。父親傷愈出院後,部隊把他調到南京,負責戰備工作。在舉國上下火熱的進行著「深挖洞,廣積糧」的年代,父親也積極響應祖國的號召,在南京周遍地區到處進行基層的戰備工作。就在那時,父親工作到母親的故鄉六合縣。因為父親工作的積極認真,而得到我母親及母親的家人的好感。六O年父親轉業到合肥。被安排到省委組織部和省委黨校合辦的一個科研單位工作。隨後,父親和母親結婚。 六O年,可以說是全中國人民都不能忘記的年代。隨著中蘇關系的解體,國內不斷的災荒,造成了震驚世界的糧食難關。當時的安徽,可以說是尸橫遍野。我的奶奶和爺爺就是在那時被餓死,死後多日無人掩埋,那時侯的人餓的都是手無縛雞之力,也無力掩埋。很多家庭餓死人都隱瞞不上報,繼續領著死人那可憐的一點點口糧來活活人的命,以至尸體被貓鼠啃噬的殘忍現象比比皆是。爺爺奶奶以及大爺爺死後,我的叔叔和堂哥便成了孤兒,無人照顧,為了活命,只能到地里撿些爛菜葉來裹腹,結果雙雙被人誣賴為小偷,吊在樹上打的吐血,差點送命。父親得知後,悲憤傷心不已,便毅然決然的回到老家,擔負起照顧弟侄的重任。從此後,父親在鄉村里任基層干部,置身與廣大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當中,又成了地地道道的農民。當時計劃經濟時代的中國,物質匱乏,凡是鄉村所需要的緊缺物資,都是有父親四處找老戰友,托關系去采購。在農村用電尚未普及的時候,父親上下找領導批准,歷盡種種困難,架設了高壓線和變壓器,為家鄉引來第一道光明。 改革開放後,農村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人民的生活得到了逐步好轉。而父親在終日操勞的情況下,身體狀況非常差,嚴重的結核病折磨的他無法勞作。 父親的為人,在當地來說是有口皆碑的。可以用耿直、忠厚、仗義六個子來形容他的一生。文革中,頂著巨大壓力,幫助成份高的家庭解決子女上學以及工作等問題,別人如果有什麼有求于他的事情,不管有什麼困難他都會盡量給予幫助解決,別人家有什麼矛盾糾紛的,都喜歡找他去調解,而且只要有他出面調解的話基本都能得到皆大歡喜。至今大家提到父親的做人,都感激不已。父親一生多為集體以及他人作奉獻,從不占別人的便宜,為別人辦事從不計較得失報酬,更教育我們孩子要仁義待人(因為我爺爺的名諱叫仁義),忠厚做人,吃虧是福的理念。 父親生了我們兄弟姐妹六人,為了做好集體的工作和更多的幫助別人,他寧願放棄自己的利益。正因為這樣,他對家庭的付出相對來說就很少了,家庭的重擔基本都是有母親操持。在家庭中能理解父親的,也就只有我一人,媽媽及兄弟姐妹們對父親都有怨言。人無完人,父親一輩子也是非常不易,為了弟、侄而放棄在省城政府部門發展的大好前途,雖然家庭中的瑣事父親沒有盡到責任,但是,家庭中的大局,以及教育我們下輩的事情,父親還是很有分寸的。 記憶當中,父親是嚴父,同時也是慈父,雖然他的脾氣不好,動輒發火(可能是結核病的原因),但是他很少使用家庭暴力,我從沒有見過父親打過母親,也很少打我們兄妹,即使有打,那也是在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之後的一種體罰,這在當時的農村中是很少見的。記得我曾經被父親暴打過一次,至今我還深存感激。那是在一個夏日的中午,在荒蕪人煙的大圩塘里跟小我一歲的姪女去玩水,後來別人告訴父親,他不顧天氣的炎熱,跑去把我們象老鷹抓小雞似的抓回家,二話不說暴打一頓後再致以諄諄教誨。因為那里曾淹死過好幾個人,我就親眼見到一個女人在那淹死的。可憐那小我一歲的姪女,在十四歲的時候,還是在水里淹死了,死的地方離我們玩水的地方不足一百米。要不是父親當時及時的把我抓回家,可能我也作了水鬼也不一定。說父親是慈父,那是他平時對我們兄妹們在有合理要求的情況下,真的是有求必應,他的身體一直不好,還想方設法起早摸黑的出去捕魚,來改善全家的伙食,增加我們正在發育所需的營養。有多余的就叫媽媽拿去賣錢給我們攢學費和做衣服。 父親的開明,也是讓我終生難忘,終生感激的。八九年的秋天,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陪一位老和尚去九華山辦事,在那次,我的人生產生重大轉變,可以說是脫胎換骨的轉變。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九華山山水的非常靈美,讓我流連忘返,九華山的佛教氣氛讓我有返樸歸真的強烈意願。那寺院里的梵音陣陣,那僧人的灑脫自在都讓我迷戀。終于我作出我人生中的重大決定,我出家了。一個月之後,我寫信告訴父親我的決定之後,父親于當天趕到九華山,與我一整天的說古道今、談論人生、談論做人、談論家庭,試圖來改變我的決定,但是我還是未改初衷,最後,父親哭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哭,而且是為我而哭。他說他不能改變我的人生,人生的路需要自己走,無論選擇哪條路,只要自己覺得快樂,覺得無愧人生,那麼你就好好的走吧。佛教,對自己的修身養性有好處,佛教對社會的發展有好處。佛教事業也需要有人去做,希望你能好好的去發展佛教事業。他說:兒子,你將來的道路不是一般常人所能走通的路,你走不通的時候,還有你老父做你的後盾。。。。。。雖然你出家了,但是,老父一天不死,一天都在為你撐著我們共同的家。父親哭了!我也哭了!父親的哭,是怕我日後受的是一般人都難以受得了的苦,我哭是我的父親真的好開明,好仁慈。我為了自己的人生,竟不能承歡父親的膝下,不能盡做兒子的孝順和責任,令我揪心,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如今兒子的事業也小有所成了,兒女們的生活也逐漸過的很好了,可是我父親的身體卻每況日下,最後發展成肝癌。二OO二年的夏日,我敬愛的慈父終于走完人生的歷程。 父親在走之前,所幸皈依了佛教,在癌細胞肆虐的情況下,竟然走的很安然,走的很吉祥。沒有一絲痛苦,也沒有一絲掛礙。這是很難得的,也是做兒子的為父親最後感到的一點點欣慰。 父親!您在世的時候兒還有很多話沒有來得及跟您說!兒子很多年都沒有流過眼淚了,在您往生的時候,因為兒子為了操持您的後事,為了表現一個男人的堅強,沒有為您流淚。但是,在埋葬你的親朋好友都散去的時候,兒子在您墳前孤獨一人,放聲的哭訴您聽到了嗎?您走了,在兒子心中的那堵保護牆也隨之永遠的倒下,您走了,兒子再也沒有跟您說心里話的機會了。 父親!您一路走的好麼?父親!您還有牽掛麼?父親!您還曉得兒子對您永遠的思念、永遠的感恩麼? 父親!萬緣放下吧,再不要有一絲的牽掛,再不要到娑婆世界來受苦了。 父親!您永遠的安息吧!

您的方外兒泣立 于父親忌辰四周年 農歷 二OO六年七月十五日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