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當乃丈夫
【擔當乃丈夫】
我有一個朋友,曾經有過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在「文革」中,工宣隊隊長看中了他妻子的美貌,就找了一個藉口,把他打成右派,霸占了他的妻子。後來那個時代結束了,工宣隊隊長也病故,前妻孤苦無依,他們又重新復合了。經歷了這樣一段慘痛的事件,朋友心上的陰影久久揮之不去。
這個朋友知道我對禪學很有興趣,就給我寫信,訴說心中的苦悶。在信里,他抄錄了一句禪語:「好事不如無。」我很清楚他抄錄這句話的意圖,就在後面續了一句說:「擔當乃丈夫!」
半年後,他在一個深夜給我打了電話,聲淚俱下。
這句話後來成了他精神的支柱。漸漸地,他的性格又變得開朗起來。
「好事不如無」,是對「色即是空」的體會。而「擔當乃丈夫」,則是對「空即是色」的運用。「好事不如無」就是放下,「擔當乃丈夫」就是擔起。
那麼,怎樣才能將「放下」、「擔起」圓融無礙地運用到生活中?
有一位聽了我禪學講座的朋友在博客中現身說法:
吳言生講禪,說要看破、放下、擔起、自在,頗符合我現在的情況。
前不久,機關搞競爭上崗,我作為資歷較老的中層,希望能輪換一個好一點的崗位。但是又不好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總想著領導會考慮的。後來結果出來,那些跑去找領導匯報思想的人都得到了重用,給我的崗位很不理想,甚至給人一種被貶的感覺。單位有的人也同情我,高層決策時也有人幫我說話。現在過去好多天了,我已經走上新崗位。
回頭想想,過去真是沒有看破。雖然近幾年都免不了常想自己職位的事,有時也看看《道德經》、禪一類的書,真到了結果出來,還是沒有看透。
人的修養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知道現在的職場就那麼回事,自己又拉不下那個臉面去跑去要,心里卻還有些牽腸掛肚的,何必呢。
現在我算想通了。看破就要放下,但放下不等于躺倒不乾,而繼續干事,又與過去那樣孜孜以求不同,要在干事中求心靈的安寧自在。這真是我以後應該努力的方向呢。
這位朋友,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對「放下」與「擔起」有了深切的感悟。雖然文字平平實實,卻原汁原味地記錄了心態轉變的過程。
禪者以「覺悟人生,奉獻人生」為人生理想。所謂「覺悟人生」,就是「色即是空」,就是放下。所謂「奉獻人生」,就是「空即是色」,就是擔起。
擔起,就是慈悲。慈悲,就是與樂撥苦。與樂,給予別人快樂。撥苦,解除別人的痛苦。
真正而徹底的慈悲,叫大慈大悲。大慈,就是無緣大慈。大悲,就是同體大悲。
無緣大慈的意思是說,雖然我們之間沒有緣,沒有任何關系,但我也發大慈心來幫助你。這時候,我給予你的快樂是沒有任何前提條件的。我們沒有具體的師生關系、親戚關系、朋友關系,但是我無條件地給予你快樂,這樣的行為是純粹的;
同體大悲的意思是說,雖然我們是不同的生命體,但是我把別人與自己看成一體,把別人的痛苦看成是自己的痛苦,而生起大悲心來幫助你。在《維摩詰經》里,別人問維摩詰居士,既然你已經是解脫了的大菩薩,為什麼還會生病?維摩詰說,菩薩本來沒有病,但是菩薩把眾生看作是自己的兒子,兒子病了,作父母的當然也就病了。菩薩什麼時候才沒有病?等一切眾生的病解除了,菩薩的心病自然而然就會好。這就叫:「欲令居士身無病,直待眾生苦盡時。」(唐劉言史《弼公院問病》)
有一句經典禪語說:「娑婆往來八千度。」娑婆,意譯為堪忍,指我們眾生所生活的這個紅塵世界。雖然有五欲八風種種煎熬人心的東西,但我們樂在其中,不思出離,能夠忍受,所以叫「堪忍世界」。菩薩會充滿愛心地、無限制地到這個娑婆世界中來,來干什麼?來度化眾生。因為「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那麼,眾生是不是能夠度盡的呢?眾生度不盡。眾生度不盡,是不是就索性放棄了?絕對不是,這就叫「喚他癡聖人,擔雪共填井」(《明覺禪師語錄》)。眾生的欲望如井,你擔再多的雪能填得上嗎?填不上。但是,這「聖人」是多麼的傻,多麼的痴,明明知道無法填滿,仍然樂呵呵地、無怨無悔地去做。這個禪宗聖人的境界,也正是《論語》中所說的孔聖人的境界:「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樣的精神,就是「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華嚴經》卷二十三)的菩薩境界!
有一首從《華嚴經》引申出來的偈子說:
菩薩清涼月,游于畢竟空。
為償多劫願,浩蕩赴前程!
菩薩的智慧,如清涼的月色,純潔而圓滿,他證得了「色即是空」的禪意,置身任何境界,都能領略到「空」的最為高深的意趣。但是,菩薩並沒有遠離人世,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享受,而是為了報償生生世世的願望,無怨無悔、充滿愛心地奔走在人間。這個生生世世的願望,就是普度眾生,使一切眾生遠離煩惱,活出一個智慧的生命,覺悟的生命。
菩薩是什麼人?菩薩就是覺悟者,是一個充滿了愛心的覺悟者。我們每個人覺悟了,有了愛心,也就是這樣的菩薩。
參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可深入禪的三昧:
「色」是由各種因緣和合而生起的,它的本性是「空」;
正因為「色」的本性是「空」,才能由因緣和合而生起各種事物。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色,也沒有絕對的空。所以對兩者不可偏執。
執著于「色」,會流于享樂主義;執著于「空」,會流于虛無主義。
為了破除對事物的執著之心,所以要參悟「色即是空」;為了破除對事物的虛無之念,所以要參悟「空即是色」。
參透了「色即是空」,就要勇于「放下」;參透了「空即是色」,就要勇于「擔起」。
放下的是執著,擔起的是責任。
「色即是空」就是覺悟的人生,「空即是色」就是奉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