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者孔子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這是書眼,幾乎對整個《論語》都有提綱挈領的作用。它是《論語》的總綱,是《論語》的眼睛。如果開篇這幾句話弄明白了,那麼整個一部《論語》就容易讀懂了。
由于國學熱漸漸升溫,解讀《論語》也變得時髦起來了,但解讀《論語》,如果不從《論語》的根本入手,則往往會舍本逐末。有人認為,《論語》文字實際並非難懂,告訴大家的東西,也是最簡單的。《論語》的真諦,就是告訴大家,怎麼樣才能過上我們心靈所需要的那種快樂的生活。這話對嗎?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
第一,《論語》文字好懂又不好懂,若不能言外頓悟,那麼最簡單的文字也會誤會。
第二,《論語》是告訴我們如何得到快樂的,孔子一生說「道」,就是要人得到快樂的。不僅孔子如此,所有的古代聖人都是如此,像釋迦牟尼一生說了那麼多經典,也是要讓人離苦得樂的。世界上幾大宗教的教主其終極目的,都是要人得到快樂的。然而,到底什麼是快樂?快樂在哪里?世界觀不同,快樂也不同。
快樂不能簡單的理解為我們感官的一種愉悅,相反人們往往被感官所迷惑,自以為在享樂,而實際上卻反而是在墮落。這就是老子所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因此,解讀《論語》,我們首先要明白孔子說的快樂是什麼樣的快樂?然後才能夠進一步去探尋如何去得到這種快樂?如此說來,《論語》說它簡單卻又是不簡單的。
《論語》一開篇就說快樂的,可到底如何理解這種快樂呢?現在一般通行教科書都把「學而時習之」翻譯為「學習並且經常溫習,難道不是很快樂嗎?」
然而,「學習而又經常複習它,不是很快樂嗎」,學生是反對的。因為學生不會認為讀書複習功課會很快樂,因為讀書已經很辛苦了,在休息時間還要溫習功課,沒有人會覺得快樂。
為了理解《論語》開篇這句話,有必要把這句話在翻譯時進行擴展。如果僅僅是直譯還是難以理解孔子的原意的,因此,這段話的翻譯要做如下的把握:
「學」就是覺悟,覺悟就要時刻把握自己當下一念,不斷地反省,警惕自己時時不犯錯誤。如果你能夠時時善念相繼,那就是「時習」的功夫了,一旦善念相繼,你也就沒有惡念了,你也就發起了廣大無邊的慈悲心,那麼你還不快樂嗎?你自己有了這種無限的慈悲心,就想要讓天下人都得到這種快樂。那麼,有朋友從遠方來找你,當然也是一件極其快樂的事情。可是並非大家都達到了這種至善的境界,那麼如果有人不理解我,我也不怨恨他,這樣我不就是一個君子了嗎?
從上面我的擴充翻譯來看,大家想想,孔子是不是一個禪者?什麼叫做「禪」,簡單地說,禪就是觀心,就是主宰和把握自己當下一念,禪修就是通過反省觀察,去掉一切私心雜念,進入無我的境界。禪宗起源于印度佛教,在中國獲得大的發展,它不立文字,言下頓悟的特點,具有實踐的可操作性。中國禪宗六祖是一個文盲,一樣可以參禪。而孔子所說「學而時習之」正象徵著禪宗的實踐性,他類似于神秀禪師所說的「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神秀的這個禪風,被總結為「漸修」,與慧能的「頓悟」是沒有矛盾的,因為只有在「漸修」的基礎上才能達到「頓悟」的境界。孔子的「學而時習之」就相當于神秀的「漸修」禪。
「時習」實際是指我們用功的方法,就是要檢查你當下一念是否覺悟,儒家又叫做「慎獨」。「習」實際就是「練心」,也就是「修心」。過去經常有人將「學而時習之」這句話翻譯為「學習並且時常溫習」,是因為沒有去尋找孔子所說快樂的根源,忽略了孔子的出世之道。孔子的學習不是做學問,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學生覺悟。要走向覺悟的彼岸,必須學以致用。即是要把老師所講的道理,在生活實踐中進行對照和觀察,自己行住坐臥、言行舉止是否都能夠做到?最主要是觀察自己每時每刻的意念是善的,還是惡的,當達到純善的境界時,也就是「仁」了,永恆的快樂也就出現了。所以只有覺悟,才能得到人生的真正快樂。
孔子這里所說的「君子」是求「仁」的人,這個概念相當于佛教所說的「菩薩」。菩薩就是發大慈悲心,要讓天下人都離苦得樂,他在生活中利益眾生,對于一切眾生都平等看待,不因為別人不理解我,就歧視別人,不僅不歧視,而且還要發願在後世去度他。
一般認為儒家思想是入世的,可孔子的思想它的本質與佛教一樣也是指向出世的。孔子的哲學,我們一般理解為「天人合一」的哲學。如何理解「天人合一」呢?「天」就是出世之道,「人」就是入世之道,「天人合一」就是說出世之道是離不開入世之道的,而入世之道又是離不開出世之道的,「天道」和「人道」是辯證統一的。可是,對于我們來說,理解孔子的學說多從入世的層面去理解,而忽略了孔子之道的出世意義。因此,把「學而時習之」理解為「學習和複習功課」就可知其根源了,那就是大家沒有從孔子的出世精神去理解。孔子一生弘揚大道,他雖然立足于入世,但是目的是出世的。
子貢曾經感嘆說:「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莊子說:「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我們認為,不是聖人不講不論,而是我們沒有去仔細體會。
孔子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段《論語》開頭的話就可以體會出世之「道」,也是全書的書眼。
曾子《大學》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這段話正好是對《論語》書眼的詮釋,它把入世和出世有機地結合起來了。「大學」不是我們現在的「大學」,而是做人的學問,既大人之學,用我們現在通俗的話說是如何做一個道德高尚的人。如何做一個高尚的人呢?曾子提出了「大學」的培養目標是明明德,即發揚自性本有的美德,這種美德體現在「親民」二字上。
「親民」是入世的,其意君子是不能離開眾生的,必須與大眾打成一片,要熱愛人民,處處關心他人,普度眾生。「親民」其核心要以民為本。我們說孔子儒學的核心是「仁」,而「仁」就是「愛人」的意思,從孔子的「仁愛」,到曾子的「親民」,再到孟子「民貴君輕」的民本思想,是一脈相承的。真正的儒學,誰屬于原汁原味的?我們認為,曾子是得到了心傳的人,孟子是再加以發揚光大的人。
從入世精神來看儒學,「親民」兩字概括了一切,可朱熹認為這里寫了錯別字,硬將「親民」改為「新民」,既不能體現入世精神,自然也不能體現出世之旨。
然而,僅僅明白「親民」的入世意義還是不夠的。入世「親民」的目的是什麼?是「止于至善」。如果我們「止于至善」了,實際就是連「善」也不執著了,一切都無相,一切都空了,這就到了大快樂大解脫的涅槃境界。因此這里也即體現了大乘佛教的菩薩道。世人拜菩薩,卻不知道菩薩就是自己,菩薩就是利益眾生的人,佛是「覺悟」的意思,即佛覺悟了,「止于至善」了,不再會進入輪迴受苦。而菩薩還沒有達到覺悟,就必須利益眾生走向無我的涅槃之境,所以菩薩就是就是自利利他,自覺覺他。利他即是自利,覺他即是自覺。
因此,「親民」就是入世修行的菩薩,「止于至善」就是已經達到天人合一的聖人,或者說是已經走出六道輪迴的佛陀,而要成聖或者成佛,就要入世做「親民」的菩薩,這就是說要「以出世的精神乾入世的事業」。
如何「以出世的精神乾入世的事業」呢?這就是整部《論語》所闡述的內容,其綱目包括在《大學》所說的「正心誠意、致知格物、齊家治國」等八個條目中間。其中「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是體現出世精神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體現入世精神的。八個條目以修身為本,修身就是修心養性,通過入世修行,回歸自己本有的善性。所以《大學》其根本目的是出世的,《論語》的根本目的也是出世的。
論語禪:
不離開眾生而漸修,不離開時習而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