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空』是什麼都沒有嗎,佛教是虛無主義或唯心主義嗎?
(一)有人說:『佛教講四大229皆空,是虛無主義。』這話有道理嗎?
這完全是誤解,是望文生義,沒有深入經、論的結果。
很多人只從字面上了解佛教,甚至許多學術界的人士,都認為佛教是『虛無主義』,這種看法,由來已久。『空』的意義深奧難解,沒有相當高的慧根悟性的人,對『空』的意義容易產生誤解,墮入頑空,導致否定因果業報、善惡和三寶的作用等,反而造惡業。故對慧根低下、思想不成熟的人,說空也是違犯菩薩戒的。為了消除對佛教教義誤解,對『空』作一簡明介紹。
佛教哲學將一切事物,即萬法,分為性相兩個方面:『性』是事物的自性,『相』是事物的現象,現象就是世俗智慧認識到把握到的事物的表面現象。『自性』是經過理性思辨才能認識的東西。佛教中世俗智所認識到的事物,稱做俗諦,聖智和思辨所認識到的事物的自性稱作理諦或勝義諦。事物的現象或現象事物,按世俗智的標準,全部承認其有,世俗諦如三界230六道231,苦集滅道232,生死輪迴,業力233受生,因果報應,世間法234與出世法235等等,不能說它不存在,包括『自性』、『自我』在內,在世俗諦中無法否定它的實際存在。若不承認世俗諦事物的存在,就會墮入否定一切的頑空,這是佛家最反對的。
事物的『自性』有兩種,一種是世俗習慣上稱謂的『自性』,如人、動物、山、水、樹木、房子等等,都有它各自的『自性』,因為有這種物自性,才不至于相互混淆,才名具不同的形象和作用。對這類『物自性』,佛教從來不否定,那麼『空』是指什麼呢?是指一種『特殊自性』的『空』(無自性)。『特殊自性』是指一種不依賴任何事物的單一、獨立、自在的物我自性。這種『特殊自性』觀念是一種無明236形成的虛妄觀念,實際上並不存在這樣的自性。實際情況是,包括物質和精神意識在內的一切事物都是眾緣和合形成的現象——即『緣起』。既然一切事物都是緣起之物,怎麼會有不依賴眾緣的單一獨立自在的自性呢?既然沒有單一獨立自在的自性,這『自性』不就是『空』嗎?——這就是從思辨的方法認識的『緣起性空』之理,但從思辨的角度認識的空,不是理諦『真空』,而理諦的真空是開悟後的聖智的直覺經驗,不是空有的對立,而是『空』就是『緣起』、『緣起』就是『空』的空有統一境界,這是思辨智慧無法解決的一個難題,性空的難悟也正在這里。總之,四大皆空或『緣起性空』,既不是外行所理解的『虛無主義』,也不是思辨性的色237空238彼此不能相容,而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空為一體的直覺經驗。顯然,把佛教的『空』理解為虛無主義239,不符合佛教基本學說的本來含義。 此『空』並非與『有』相對之『無』,而是超越有、無二端之『空』,故空不可被誤解為虛無主義之『無』 。
當代佛教僧團或組織大多都繼承了歷史上佛教中的主流思想,不把世界看成是虛無的,而是強調世間事物的互相依存,強調事物的因緣關系,否定世間存在一成不變的東西。多數當代佛教團體或組織的所謂『空』,也主要是強調世間事物(包括人的地位、財富、生命)不是永恆存在的,人不應當過分執著那種根本不存在的永恆不變的世間事物,強調實現佛教的理想並不是去追求一種與現實世界無關的境界,而是要在現實世界中去實現佛教的理想。顯然,從這種對佛教有關世界本質理論的理解出發,人們在社會中的活動就是有重要價值的,有意義的,因為世界並不是絕對的虛無。人們在現實世界中有益于民眾或他人的活動,與佛教徒對其理想的追求並不矛盾,在許多方面有一致之處。佛教的這種關于世間事物(人的地位、財富、生命等)不是永恆存在的『空』的觀念,對于引導當代人以一種豁達的態度對待自身利益,減少因社會的激烈競爭而導致的許多矛盾、沖突等不良後果,有著積極的作用。
換言之,親證『空性』,是為了開顯智慧,斷除我執、煩惱,不再損人利己。
(二)有人說:『佛教是唯心主義。』這話有道理嗎?
對佛教這種內涵十分廣闊的人類文化,扣上一頂簡單的,只適應于哲學分類的名詞——唯心主義的帽子,不但是一種簡單粗淺的作風,也是一個無法提出充足理由的非科學性概括。凡思想方法嚴謹的學者對這類十分複雜的思想文化現象,不會做出簡單輕率的評判。就拿佛教內容來說,包羅萬象,有的問題可以用哲學思想來衡量,有的問題不能用哲學思想衡量,如佛教藝術、音樂、舞蹈、繪畫等怎能用唯心、唯物的尺度來衡量。倫理道德價值觀念,也不能用唯心、唯物來衡量其優劣。馬恩著作中對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概念的使用范圍有嚴格的限制,說僅僅適用于物質和精神何者是第一性的時候,不能亂套、亂用。就佛教的哲學思想而論,就有毗婆論、經部、唯識、中觀四個不同的派別。從唯心論和唯物論的根本標志,物質存在和精神存在哪個是第一性的主張來衡量,小乘毗婆沙、經部、大乘中觀宗都無法劃入唯心論范疇,因為這三派都承認獨立于精神之外的客觀存在,並認為心因境生,無境心不生的觀點。『境』指物質世界,客觀存在,『心』指主觀意識。中觀論將主觀和客觀、物質和意識視為相對的存在,二者是相互對立,互為依存,有則俱有,空則俱空的對立統一體。按照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劃分標準衡量240,毗婆沙和經部屬于唯物主義,中觀宗屬于辯證唯物主義,怎能把佛教簡單地劃入唯心主義的哲學范疇呢?符合客觀實際的說法應該是,佛教哲學中既有唯心論成分,也有唯物論和辯證法成分,不考慮這種實際情況,一口斷定是『唯心主義』是站不住腳的。
那麼,究竟唯心主義是不是全是錯誤的呢?恐怕也不能這樣簡單地下結論。凡是一種哲學思想都有通過思辨建立的各自的理由,從某一個角度來看是錯誤的東西,從另外一個角度看未必是錯誤的;在宏觀世界中看來是絕對正確的東西,在微觀世界領域也許會變成徹底的錯誤。如經典物理萬有引力理論,在原子以上宏觀物質領域似乎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但在本世紀以來由于亞原子領域以及量子場的發現,卻遭到推翻。物質的實在性原則也在基本粒子的研究中產生了懷疑(詳見美F·卡普拉著的《物理學之道》一書)。在四維空間時空連續體的理論中三維物體已成了相對的存在。
在美學領域,唯心論的觀點具有很高的權威性。柏拉圖、康得、黑格爾、貝克萊、休謨、湯瑪斯、叔本華、尼采、胡塞爾、薩特、海德格爾、雅斯貝爾斯、柏格森、羅素、維特根斯坦等許多古希臘和近現代西方著名的哲學家,其中很多都是具有卓越貢獻的自然科學家和優秀的學者,他們在物質和精神的關系上統統倒向唯心主義。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他們不懂科學,還是精神不正常呢?問題並不那麼簡單。對他們采取簡單否定的辦法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在多樣化的世界和多元化的思想文化體系中,每一種思想都有它產生和存在的一定道理,任何事物都有相對性,絕對的正確和絕對的錯誤是不存在的。
附:有人說佛教是『無神論』,但佛教中有眾多神、佛,對此問題如何解釋?
首先,佛陀不是神,而是覺悟的人,是自覺覺他,覺行圓滿的人。
其次,『有神論』和『無神論』的所謂的『神』,不是指一般的神,而是指作為世界本源的『精神實體』或『創造世界』、創造人類的大梵天、濕婆、上帝之類的神,是掌握世界成毀和人類苦樂命運的神。佛教不承認作為世界本源的精神實體和創世造物主的存在,主張業力論或緣起論,因此,佛教的基本精神屬于無神論。241『業』指心理、語言、行為活動,指人類的各種活動。『業』是有意識的活動,即意識支配下的活動。眾生共同的環境——器世界242是共同的業力形成的,個體的五蘊243之身是各自的業力形成的,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的環境和生命均屬業力的造化,故說『三界唯識』。『三界唯識』的『識』是指眾生的『意識』,因為造業離不開意識,所以,只說業的主體意識,不說業力——這是中觀家對『三界唯識』這句話的解說,唯識宗對『三界唯識』這句話有不同的理解。但若過分夸大意識的作用,就會滑向外道的『神我觀』和『絕對精神』的錯誤的深淵。
佛教認為有無數的佛菩薩和諸佛菩薩的化身244,也有眾多欲界、色界、天人、阿修羅、無色界天、餓鬼道眾生、藥叉245、世間眾神246、幽靈等等。有的可見,有的肉眼不可見。這類生靈構成了非人類的隱形生靈世界,其中除佛菩薩的化身外,都是眾生。有的人不承認肉眼看不到的事物的存在。如果他們這種看法正確的話,非可見光,紅外線、紫外線、宇宙線、電磁場、引力線、只有頭髮絲的億萬分之一的基本粒子群、四維以上的空間等,都要統統否定,這豈不可笑?
附:『萬法唯心』是什麼意思?
『三界唯心』是佛陀在《大乘入楞伽經》中說的一句話。但對這句佛語的解釋上,中觀論師和唯識論師有很大的分歧。中觀家認為這句佛語是權變之說『不了義』,唯識家認為是究竟『了義』。
中觀家為什麼認為這句佛語是不了義呢?因為按了義角度解釋,就要犯否定客觀外境存在,墮入外道數論派『神我』說的邪見,但佛是遍知者,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因此,佛說這句話是針對外道造物主創世說的一種權變之說。佛說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三界並非神造,而是心造。』 『心造』就是『業造』,因為無心不會有業,業是意識操縱下的善惡和中性行為。唯識家認為,『三界唯心』這句話是究竟了義,並非權宜之說不了義。以佛陀的這句話為根據,建立了『境空識有』的唯識觀。
對『三界唯識』這句佛語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從發生學的角度解釋此話,認為這句話是『業創世』說的同義語。欲界、色界、無色界的器世界和眾生都是眾生共同和各自的業力形成的,業是無明心支配下的行為,從業的發生根源上說主體是心,故說『三界唯心』。從發生學的意義上解釋,並不排除與意識相對的客觀存在。另一種是從存在本質的角度上解釋此語,認為『三界』的本質是觀念性的存在,沒有客觀物質世界的存在。前一種解釋出于中觀派,後一種解釋出于唯識派。但對觀念性存在中的『觀念』,究竟是指集體觀念還是個體觀念呢?從經典唯識派的意向來看,是指眾生的個體觀念。例如在《菩提心疏》中說:『雖然是一物,各見所不同,甲見為美色,乙見卻相反。』對同一事物,美丑各見不同的事實,是唯識派否定客觀存在的主要論據,眾生各見不同,也說明了唯識的『識』,指的是眾生個體的識,個體的觀念,並非集體的『共識』和『共同觀念』。若承認眾生『共識』和『共同觀念』,就不可能產生對同一物件美丑所見各不相同的情況,若眾生有『共識』,對同一事物,大家所見相同,也就無法否定客觀存在,因而,唯識說也就難以成立。
但從承認客觀存在的中觀派看來,沒有個體意識為基礎的所謂『集體意識』,『共同意識』是不存在的,把一切存在說成個體意識的反映和個體觀念性存在也是與理相悖。不妨舉個例子,例如說外境客觀存在,僅僅是一個個體人的意識外觀,或者觀念性存在的話,那麼,某甲未出生前和某甲死後,某甲所處的家庭環境和山河國土等是否存在呢?若存在,怎能說是某甲的『意識外觀』或者某甲的觀念性存在呢?如果說不存在,就等于說某甲死亡的同時,整個世界也毀滅了。這符合事實嗎?難道某甲未出生之前,某甲的父母親也不存在嗎?如果說,眾生的意識是同一個意識,某甲、某乙個體的存在與否並不影響『共同』觀念世界的存在的話,也避免不了更大的違背事實的過錯。假若眾生是『同一個意識』的話,一人快樂,就該大家感到快樂,一人覺悟成佛,就該一切眾生同時成佛,一人有殺人之心,眾生都有了殺人之心。這符合實際情況嗎?現在有些講唯識的人說什麼『三界充滿了我們的心』,『除了我們的心,什麼也不存在』。這種說法離經典唯識論的觀點更遠,和外道數論派的『神我觀』走到了一起。我們稱這種唯識觀為『庸俗的唯心主義』。因為,經典唯識論在唯識觀的解說上有一套比較嚴密的思辨理論,有它解釋得通的理由,但現在的庸俗唯心論就連自己也不能自圓其說,與經典唯識論不可同日而語。
附:生命轉世之說,如何證明?
生命轉世、無始無終的觀點是一切宗教的基礎,也是佛教的思想基礎。若轉世的觀點不能成立,佛教的思想基礎就會產生動搖。因此,對生命轉世的問題,要從邏輯推理和現實證明生命轉世的方法。
(一)生命具有先行同質因。
一切事物都是眾緣合成的,事物形成的因緣是『因』,事物本身是果。事物從本質上分兩類,一類是物質,一類是精神。物質實體都是物質的基本分子集聚的物質眾緣和合體,精神、意識是以極短的時間為單位的生滅連續不斷的『意識續流』,如河流、電流,前一剎那意識的同質因,後一剎那意識的同質果。剎那意識,前後相續,因果接連不斷,便形成了生命意識之流。瓜種生不出豌豆,石頭變不成花草,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任何事物無因不生,異因也不生。人的意識,也是無因不生,非同質的異因物質也無法生出意識。意識和物質,雖然相依,卻非同質。意識中生不出物質,物質中也生不出意識,因果同質性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從因果必然同質之理可以推出,人的意識的前因必然是意識而不是物質。既然人的意識的前因是同質的意識,人在母胎中形成時的第一剎那的意識的前因是從何而來呢?作為人的有形的物質肉體,其同質的物質因來自父母的精血,與肉體相連而性質完全不同的意識,不會沒有同質先前因,這先前因若不是前世的最後一剎那意識,還會有什麼呢?
(二)續流先前因。
意識不是物質分子集合體,而是先後相續不斷的續流——意識流。既然意識是續流,不是突然生出,突然滅亡,而是一種與時間相同的無始無終的生滅連續過程,既然是前後相續的過程,怎麼會沒有先前之流和後續之流,只有現時之流呢?以現實的意識為例也能證明意識先後相續的道理。如識別作用和回憶都離不開先前意識,知識和經驗的積累,也是先後意識連續不斷的證明。意識續流的每一個階段,都是總體意識續流的一個時段,現時生命,從生到死,這一時段也是生命自身總流轉過程的一個時段,並非全過程。
(三)習性規則。
生命活動中的每一種重複的實踐,會變成習性。這種習性,也稱本能。牛犢和象仔剛生下幾分鍾就會尋找母乳吃奶,人和動物的異性相求,也不需要誰來教。這都叫作本能。這種本能習性若無先前的實踐活動,怎麼會形成呢?機器人為什麼沒有本能?本能習性是實踐中形成的,因此,幼兒和初生動物身上現出的本能習性,也必定有先前的實踐活動。若有先前的實踐活動,初生生命的先前實踐活動,不在前世,又怎麼可能在今世呢?
(四)前世回憶。
『回憶』是指對過去經驗的事件的回憶。沒有經驗過的事情不會有回憶。現實世界中有許多回憶起前世的兒童,有許多根據回憶認定前世住址、家庭、親人的國內外事例,古今中外的傳說記載,何止一二。即使是不承認定中回憶,也無法斷然否定許多兒童憑回憶認定前世的事例。通過邏輯推理和現實事例,完全可以證明生命轉世理論的正確性,能證明生命定有前世,也同樣可以證明,生命定有後世。
附:有人說:『一真法界,不與萬物俱,萬物生滅無常,一真法界,如如不動。』這話對嗎?
這種說法,與理不通。『一真法界』一詞,指的是萬物的『法性』。萬物的『法性』,若不與萬物同在(萬物俱),怎麼能稱作萬物的『法性』呢?具體地講,『法性』是指『共性』。一切法具有的共性,每一法都該具有,若一法不具其共性,就不成其為一切法的『共性』。這一切法的『共性』,在佛教中被稱作『法性』。『法性』是終極真理,無生無滅,遍及眾生萬物。『如如不動』是法性不變之義。『遍及一切』成為萬物的法性,從具體的事物講,人有人的法性,瓶有瓶的法性。若人無人的法性,就不能成為人,若瓶無瓶的法性,就不能成為瓶。『生滅無常』是具體存在的屬性,不是抽象存在的屬性。人有生死指的是個體的『人』,具體的『人』。人的法性指的是一切人類,共性的人,抽象的人。作為共性的人,抽象的人,是一總體的抽象的存在,不生也不滅。又如瓶中的虛空,與瓶俱在,依瓶而有,瓶破,瓶中的虛空也不存在。法與法性的情況也同瓶與瓶的虛空一樣,法與法性,相依並存,不一不異。『不一』是說,法與法性不是一個東西,法是現實實有,法性是本空。空有性質怎麼會一樣呢?『不異』是說,法與法性並非異體,法不離法性,法性不離法。如『色』是法,『色空』是色的法性。故『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如法性的存在,只是與事物現象對立的存在,並非實有存在,故『空也空』。在大乘佛教中,『法界』無一例外都指『空性』,從究竟義上講是『法性本空』。把『真如法界』看作與『萬物』相離,相異的存在,是非常錯誤的,幾乎可以說是對法性空理一竅不通的表現。
附:有人說:『法由心造,心即是法,佛由心作,心也是佛。』這話有道理嗎?
這是一種經不起分析考究的說法。首先『法由心造』這句話是唯識派的觀點,並非佛家的共同觀點,這句話若從字面義理解,就會陷入種種矛盾。『法由心造、心就是法』的說法,更是邏輯錯誤。『法由心造』因此『心就是法』,這種說法如同說『人造房子,房子就是人;人修路,路就是人』一樣,能說得通嗎?『心』是能感能知的意識,『法』除了心法247還有色法248和不相應法249,『心』能認識『山河大地』,但『心』不是『山河大地』,即使是把外境客觀存在看作主觀薰習物質意識外現的經典唯識論,也不會犯這樣的邏輯矛盾。『佛由心作,心也是佛』的說法,同樣是錯誤的。『佛』從某種意義上講,可以說『心作』,因為發心、修行都離不開心的作用,但『心也是佛』這句話是說不通的。如果說『心是佛』的話,六道眾生都有心,六道眾生不都成了『佛』了?學佛還干什麼?『心』有佛心、魔心,但心本體既不是佛,也不是魔。如果心的本性是『佛』的話,就沒有眾生,就不必要學佛;如果心的本性是『魔』的話,學修也改變不了本性,學佛也等于白學。『佛由心作』的真正含義指的是心的可塑性,說人經過學習心可以變好,可以成佛。這就是說,玉經過雕琢,可以變成珍貴的玉器。但不能說:『玉就是玉器,玉就是玉佛。』這中間是有很大的差別的。佛法是建立在理性思辨基礎上的精細智慧,不能隨意亂說。
附:『學佛以心為本』的說法和『萬法唯心』的說法,意思是否相同?
『以心為本』和『萬法唯心』含義完全不同。
學佛『以心為本』是佛教界各派的同一觀點,而『萬法唯心』只是唯識派一家的觀點。
『以心為本』的觀點,並不排除思想意識以外的一切的法,即客觀世界的存在,但『萬法唯心』的觀點,排除了除思想意識以外的一切客觀存在,即『境空識有』。因此,不能把這兩種說法混為一談。佛教從本質上來說,是以『脫苦得樂』、『去染還淨』為終極目標的一種意識形態體系。『苦』與『樂』是思想感受,『染』與『淨』是心性的狀態。因此說,學佛的根本是『心』。又因為,生命流轉的本質是苦,受苦的根源是煩惱和造業行為,而『煩惱』是受染心的心理活動表現,造業行為是受思想意識支配的身、言活動。二者又離不開『心』,學佛修行的根本是『修心』。因為,『心明』才能分辨是非善惡,『心善』才會棄惡揚善,『心誠』才能精進學修,『心慈』才能利樂眾生。『入定』是散亂心的排除,『見性』是心智功能的質變。『神通』是定心的功能,成佛是兩種『菩提心250』的結果。事事處處離不開心,受心的影響,所以說,『修佛以心為本』。『以心為本』這句話只是點明了心的主體地位和主導作用,並沒有否定『心法』以外的『色法』、『不相應法』和『無為法251』的客觀存在。但『萬法唯心』指的是哲學上的一種見解,這種觀點認為一切外境事物都是思想意識中的境識的顯現,猶如夢中境物,心物無二。正宗的唯識論,對境空識有,識境無二等有一套比較嚴密的思辨方法。不像當今的庸俗的唯心論那樣,公然否定客觀事物的存在,把山河大地都說成是自己心識的顯現。這種觀點不但違背科學,就連佛教中的中觀、經論派、毗婆沙派都不予承認。這種觀點,經不起考察辯論,若略做考察,便見漏洞百出。
附:佛陀的沉默
在巴厘文原典中,多處都提到一位游方者名叫婆蹉種。一次,婆蹉種來到佛處,問道: 『尊敬的喬達摩啊,神我252是有的嗎?』
佛陀緘口不答。
『那麼,可敬的喬達摩,神我是沒有的嗎?』
佛還是保持沉默。
在佛陀時代,類似于婆蹉種這樣的游方者不乏其人,他們在和別人討論時,為了辯論而辯論,時常用形而上學方面的問題來同別人爭辯。其中十個有名的形而上學的問題是:
一、有關宇宙的問題
1.宇宙是永恆的嗎?
2.宇宙不是永恆的嗎?
3.宇宙是有限的嗎?
4.宇宙是無限的嗎?
二、有關心理學方面的問題
5.身與心是同一物嗎?
6.身是一物,心又是一物嗎?
三、佛陀悟證的境界問題
7.如來死後繼續存在嗎?
8.如來死後不再繼續存在嗎?
9.如來死後是既存在亦同時不存在嗎?
10.如來死後既不存在亦同時非不存在嗎?
佛陀對討論以上這些形而上學的問題不感興趣,所以每當有人向佛陀提出以上問題時,佛陀總是沉默不語。
佛陀為什麼不回答以上這些形而上學的問題呢?首先,這些問題與佛陀的教誨沒有多大關系。在早期佛教教義中,佛陀特別強調戒、定、慧三無漏學和諸行無常、諸法無我和有漏皆苦三法印253。佛陀不止一次地說,『比丘,我所講的法只有兩件事:苦和苦之止息(即涅槃)。人類充滿了痛苦,我們當務之急的任務就是要去除痛苦,所以我解釋這些法,因為它們有用處,它們與修煉身心的梵行有根本上的關系,可令人厭離(苦)、去執、入滅254,得寧靜、深觀和涅槃。因此我解釋這些法……。』而在以上十個形而上學的問題中,前四個問題是有關宇宙的期限和廣度的問題,這是宇宙論,它們與佛陀的教誨關系不大。不管世界是永恆還是非永恆,有限還是無限,它們都無益于人類對痛苦之解脫。接下來兩個問題是有關身與心方面的問題。根據佛陀的教誨,諸法無我,這是三法印之一。事實上,無我的教義是佛教的一大特色,所以若有人問身與心是同一物還是不相同,對佛陀的教誨而言,這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對佛教來說,這些問題根本就無從說起。最後幾個問題是有關佛陀悟證的境界問題。佛陀悟證的超凡境界只能通過修行而悟證之。對普通人來說,即使佛陀為他們解釋,他們永遠也不會明白這種超越現世的境界。所以以上這些形而上學的問題與佛陀的教誨關系不大,它們與修煉身心的梵行根本無關,它們不能令人厭離(苦)、去執、入滅,得到寧靜、深觀和涅槃,因此,佛陀沒有解答這些問題。所以每當有人向佛陀請教以上這些形而上學的問題時,佛陀總是保持沉默。
其次,形而上學的問題會把人們引入歧途,使人迷失方向。
佛陀時代,一位比丘名叫曼童子,有一天,他午後靜坐時,忽然起來去到佛所,行過禮後在一旁坐下,就說:『世尊,我正獨自靜坐,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有十個問題您從來沒有給我們明確解釋。每當人們向您問起這些問題時,您總是將之擱置一邊,沉默不語。我不喜歡這種做法。世尊,今天您若跟我解釋清楚這十個問題,我將繼續修梵行;如果世尊仍對這些問題保持沉默,我便會失去信心,不再修梵行。如果世尊知道世間是永恆的,就請照這樣給我解釋。如果宇宙不是永恆的,又為什麼?如果您對這些問題也不知道,就直接說:「我不知道。」』
佛陀說:『你這愚蠢的人啊!你當初出家修行就是為了了解這些形而上學的問題嗎?你跟隨我修梵行時,我答應過你將會回答這些問題嗎?』曼童子回答說:『世尊,沒有。』佛陀說:『在你還沒有得到如來的答案之前就要死掉了。曼童子,假使有一個人被毒箭所傷,他的親友帶他去看外科醫生。假如當時那人說:我不願把這毒箭拔出來,除非我知道是誰射我的,他是剎帝利種姓、婆羅門種姓、吠舍還是首陀羅種姓;他是高、是矮還是中等身材;他的膚色是黑色、白色、棕色還是金黃色;他來自哪一個城市或鄉村。我不願取出此毒箭,除非我知道我是被什麼弓所射中,弓弦是什麼樣的;哪一型的箭;箭是哪種毛制的;箭簇又是什麼材料所制……曼童子,這人在未弄清這些答案之前早就死了。同樣,如果有人說,我不要跟隨世尊修梵行,除非他回答我,宇宙是否永恆等問題,此人還未得到如來的答案就已告死亡了。』由于人生是短促的,如果某人整天為這些形而上學的問題所困擾,窮追不舍,追根窮源,這便誤入歧途,終將一無所獲。
再次,由于語言的侷限性,凡夫無法通過語言明了這些問題。
語言是人類創造的,用以表達人類由感官與心靈所體驗到的事物、經驗、思想和感情。它代表我們所熟知的事物與意念的符號。它局限于時間、空間和緣起法,語言不可能超越這些范圍。換句話說,人類只能在時間、空間和緣起法允許的范圍內用語言表達一件事、一種境界。有時,人類的語言甚至不足以表示日常事物的真實性狀。例如經驗告訴我們,有時我們會有一種激情或感受,但卻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所以人類的語言不是萬能的,它有一定的局限性。在了知真理方面,語言更是不可靠而且易致差錯的。因為絕對真理(例如涅槃)超出時間、空間和緣起定律的限制,人類只能體證之,而不可能用語言描述之,即所謂心行處滅,言語道斷。事實上,這些問題永遠不可能通過語言文字而獲得充分而圓滿的答覆,沒有任何語言文字可以表達這種經驗。就像在魚的辭彙里是沒有形容陸地的字眼一樣。烏龜對他的朋友魚說,它剛到陸地上散步回湖。魚說:『當然你的意思是說游泳了。』烏龜想對魚解釋陸地是堅硬的,不能在上面游泳,只能在上面步行。可是魚卻堅持不可能有這麼一樣東西,陸地一定也是液體,和它住的湖一樣,有波浪,可以在上面跳潛游泳。同樣,在普通凡夫的辭彙里,不可能找到適當的詞句去描繪涅槃。可是目前有不少人用世界上最美妙的詞語去描繪涅槃的崇高境界,有人甚至不惜絞盡腦汁,長篇累牘地論述佛陀入滅後的奇妙境界。其結果正如《楞伽經》里所說愚人執著語言文字,如大象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最後,對機說法,因材施教是佛陀教化眾生的方法。佛陀並不是一座電腦,不管什麼人問什麼樣的問題,他都會不加思索地回答。他是一位很講究實際效益的老師,充滿了慈悲與智慧,他並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的知識而答問,而是為了要幫助問話人走上正覺的道路。他和人說法時,時刻不忘對方的水準、傾向、根器、性格以及了解某一問題的能力。
根據佛說,對付問題有四種方式:
1、當問題比較直接、明顯,而且避免了形而上學的問題時,這些問題必須直截了當地答覆。例如苦之因是什麼?
2、某些問題必須以分析的方法解答,例如佛教是唯心主義還是唯物主義?
3、另有一些問題必須以反問為答覆。
4、有一類問題必須以緘默不語為答覆。例如當有人向佛陀尋問有關形而上學方面的問題時,佛陀常常是保持沉默。
所以,當婆蹉種問佛陀有無神我時,佛陀總是保持沉默。佛陀的緘默對婆蹉種的影響勝過任何雄辯。悲智雙全的佛陀曾為這位困惑的求法人煞費苦心,並對他表示深切的關懷。
也許有人會問,佛陀到底是否能回答以上十個形而上學的問題?我們姑且先不作任何結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佛陀所知的法一定比他所說的法要多得多。
有一次,佛陀在憍欣賞彌(今印度阿拉哈巴特附近)一座尸舍婆林中經過時,他取了幾片葉子放在手里,問他的弟子們道:『比丘們啊!你們意下如何?我手中的幾片葉子多呢,還是此間林中的葉子多?』 弟子答:『世尊,您手中只有很少幾片葉子,但此間尸舍婆林中的葉子卻多得不可勝數。』
佛陀說:『同樣,我所知的法如同尸舍婆林中的葉子,而我已經告訴你們的如同我手中的葉子,只有一點點,我所未說的法還有很多呢!而我為什麼不為你們說那些法呢?因為他們沒有用處,不能引導人證得涅槃。這就是我沒有說那些法的原因。』
因此,沉默並不是因為佛陀不知道某些事,而是因為語言的限制,佛陀無法將那超越感官的境界用普通語言表達出來。
綜上所述,佛教反對熱衷于討論形而上學方面的問題,而提倡求實的精神。所以,在宏揚佛法的方法上,我們也應向佛陀學習,結合當今現實社會的需要,多講些通俗易懂、對日常生活又有指導作用的佛法,少講些空洞的玄妙的大話。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