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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精舍」 中國當代「佛化家庭」研究(陳堅)

陳堅:「家庭精舍」:中國當代「佛化家庭」研究

內容提要:所謂「家庭精舍」,顧名思義,就是私人家庭的「精舍」化或佛教化,所體現的是「佛化家庭」的理念,這個理念乃是「世出世間不二」的「人間佛教」思想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佛化家庭」運動在當代中國方興未艾,越來越多的「佛化家庭」在中國城鄉出現,雖然還遠談不上普及,但也構成了當代中國家庭文化中的一道獨特風景。

關鍵詞:中國佛教 精舍 家庭 家庭精舍 佛化家庭

作者陳堅,1966年生,山東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系教授,山東大學佛教研究所所長。

一、「精舍」的含義與考證

在中國佛教中,佛教寺院也可叫「精舍」,「精舍,寺院的別名。」①雖然我們現在不太用「精舍」一詞來稱呼佛教寺院,偶爾一用也多半是指那些規模很小(且主要座落在城市)的佛教修學場所,至于那些稍大些的佛教寺院一般都不叫「精舍」②,但是,在中國古代從西域或印度翻譯過來的佛典中,「精舍」一詞卻用得很多,佛教寺院不分大小都可被叫作「精舍」,如佛經中經常提到的釋迦牟尼止住于其中的「竹林精舍」和「祇園精舍」,據說是印度最早的佛教寺院,其他如《法句譬喻經》中的「美園精舍」、《雜阿含經》中的「雞林精舍」、《中阿含經》中的「加羅釋精舍」、「迦羅差摩釋精舍」以及《摩訶僧祇律》中的「仙人聚落精舍」、「叢林精舍」等,不一而足,甚至像法顯的《佛國記》、玄奘的《大唐西域記》等中國本土著作在提到印度的佛教寺院時也都叫「精舍」,如「不穿耳精舍」。

「精舍」是個漢譯詞,是對梵語ārāmɑ或Samghārāmɑ的一個翻譯。③關于佛教寺院之所以會被稱為「精舍」,佛學家丁福保居土(1874—1952年)有個考證,曰:

《學林新編》曰:「晉孝武幼奉佛法,立靜舍于殿門,引沙門居之,因此俗謂佛寺曰靜舍,亦曰精舍。」按漢儒者教授生徒,其所居悉稱精舍,《范書·包咸傳》:「咸住東海,立精舍講授。」《黨錮傳》:「劉淑檀敷俱立精舍教授。」《姜肱傳》:「盜就精廬求見。」(注云:精廬即精舍。)以此觀之,「精舍」本為儒士設,晉時別居沙門,乃襲用其名焉耳。④

可見,「精舍」本是漢代講授儒學、教授儒生的地方,但是到了晉代,由于「精舍」也開始「別居沙門」,和尚也可以在其中居住修學,所以時俗遂「襲用其名」,乾脆將佛教寺院也稱作「精舍」。實際上,早在佛教寺院被稱作「精舍」之前,道教的活動場所就已被稱作「精舍」了,如《三國志·孫策傳》注引《江表傳》曰:「時有道士琅邪于吉,先寓居東方,往來吳會,立精舍,燒香讀道書,制作符水以療病,吳會人多事之。」于吉(?—200年)是東漢末年的道士,他曾「往來吳會」並設立「精舍」以傳道。這里的「吳會」,「吳」指吳郡(今蘇州),「會」指會稽(今紹興),「吳會」也就是現在的江浙一帶。可以這麼說,在佛教初傳中國的那個時代(漢魏兩晉),中國的儒、佛、道三教皆喜歡以「精舍」來稱呼自己的活動場所並成一時之尚,這就難怪時人在翻譯西域或印度的佛經時要將其中提到的佛教寺院譯作「精舍」了。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精舍」這一名稱漸漸失寵,南北朝以後(或稍早),儒、佛、道三教對自己的活動場所便有了個性化且相對固定的名稱,其中儒曰「書院」,佛曰「寺」,道曰「觀」,不再混用三教前此都非常感興趣的「精舍」一名,儘管佛教偶爾也還會一用此名⑤,儒、道二教卻都最終棄之不用,這可以看作是儒、佛、道三教在「身份識別」上的一種自覺。

綜上所述,「精舍」曾經是中國宗教史上儒、佛、道三教共用的一個名稱,只是到了後來,由于儒、道二教最終拋棄了「精舍」一名而佛教依然還與之保存著藕斷絲連的關系,所以現在「精舍」往往就給人以只與佛教有關、「精舍」就是「佛教精舍」的印象。殊不知,時間倒流回去,「精舍」乃是儒、佛、道三教所熱衷共用的,而且最早使用「精舍」的還是儒家。那麼,這里就有一個問題了,何以儒家當初要用「精舍」一詞來命名自己的活動場所並引得佛、道二家也紛紛效仿並樂此不疲呢?我們知道,中國古人給樓堂館所命名是非常講究的,就像給人取名字一樣,一定要取一個有雅意深蘊的弘名,那麼「精舍」究竟有什麼「雅意深蘊」呢?今查,「精舍」一詞乃出于《管子》。《管子·內業》中曰:

聖人與時變而不化,從物而不移,能正能靜,然後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枝堅固,可以為精舍。

要了解《管子》中所謂「精舍」的含義,先要明白「精舍」之「精」究竟是什麼意思。《管子·內業》解釋「精」曰:「精也者,氣之精也。」很明確,「精」就是「氣之精」者,也就是所謂的「精氣」,那麼「精氣」又是什麼呢?《管子》「明確提出『道』即『精氣』的唯物主義觀點,認為宇宙萬物都由『精氣』產生的。」⑥可見,「精氣」也就是「道」,《管子》亦稱之為「物之精」,《管子·內業》開宗明義曰:

凡物之精,此則為生,下生五谷,上為列星,流于天地之間,謂之鬼神;藏于胸中,謂之聖人。是故民氣,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淵,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已,是故此氣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聲,而可迎以音。敬守勿失,是謂成德。德成而智出,萬物果得。

這里的「物之精」也就是「氣之精」,也就是「精氣」,也就是「道」。⑦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作為物質的精氣,結合起來就能產生萬物。五谷、星辰、甚至鬼神都是精氣的產物,懷藏于胸中就能為聖人。由于它運流不息,充滿天空、深淵、高山、大海,所以叫做『氣』。『道』也是普遍存在于宇宙之中的。」⑧

總之,《管子》所謂「精舍」中的「精」,就是「精氣」、就是「道」的意思,那麼,「舍」呢?「舍」就是藏的意思。⑨《管子·內業》認為「道」或「精氣」藏于天地萬物之中而「生生不息」,「下生五谷,上為列星,流于天地之間,謂之鬼神,藏于胸中,謂之聖人」,這就是所謂的「精舍」。簡單地說,「精舍」就是天地萬物皆藏有「精氣」、皆藏有「道」的意思,亦即天地萬物乃是「精之所舍」,「道之所藏」。「精舍」的這個含義不但非常雅致,而且與儒、佛、道三教的思想都十分契合,這就難怪曾幾何時儒、佛、道三教皆熱衷于要以「精舍」來命名自己的活動場所了。若細而言之,那麼,儒、佛、道三教之以「精舍」來命名自己的活動場所,至少從以下三個方面來說,是十分貼切的。

(一)儒、佛、道三教皆有自己所終極追求的「道」,其中儒曰「誠」,佛曰「佛法」,道曰「道」,而且它們也都認為自己所說的「道」是充斥于宇宙天地之間的,比如儒之《中庸》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誠」乃「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佛之《金剛經》曰:「一切法皆是佛法」,盡虛空,遍法界,處處是佛法。道之《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皆「道」也。雖然儒、佛、道三教所說的「道」的具體含義不一樣(也應該不一樣),但三教之「道」皆被認為是含藏于而不是外在于天地萬物的,這顯然與「精舍」的含義——天地萬物皆是「精之所舍」、「道之所藏」——是一致的。

(二)《管子》不僅泛泛地就天地萬物來談「精舍」,而且還特別地從聖人的角度來談「精舍」。我們都知道,人是天地萬物之一,既然天地萬物皆是「精之所舍」、「道之所藏」,那麼人也不例外,人自然也是「精之所舍」、「道之所藏」,而人中之聖者即聖人更能有意識地在日常生活中去培「精」育「道」,此正如《管子·內業》中所言:

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是故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禮,守禮莫若敬,守敬莫若靜,內靜外敬,能反其性,性將大定,凡食之道,大充,傷而形不藏;大攝,骨枯而血沍,充攝之間,此謂和成。精之所舍,而知之所生。飢飽之失度,乃為之圖。

聖人心無「喜怒憂患」而「平正」,食不「飢飽失度」而「和成」⑩,「內靜外敬」,「反其性」而「大定」並在此「定心」中長養「精氣」與「道心」,此時的「聖人與時變而不化,從物而不移,能正能靜,然後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枝堅固,可以為精舍。」(引文重出)——這就又回到並解釋了「精舍」一詞所出自的《管子·內業》中的那段引文。在《管子》看來,雖然天地萬物皆是「精之所舍」、「道之所藏」,但聖人乃是天地萬物中最能體現「精之所舍」、「道之所藏」之「精舍」含義的,因而聖人即可為「精舍」之代名詞,或乾脆說,聖人即是「精舍」。雖然儒、佛、道三教各有自己意義上的聖人,其中儒曰「聖」,佛曰「佛」,道曰「仙」,但無論是「聖」,還是「佛」,抑或是「仙」,他們難道都不是《管子》「聖人即精舍」意義上的「精舍」嗎?「佛」就是長養了佛教之「精氣」、體現了佛教之「道」的「精舍」;「聖」就是長養了儒家之「精氣」(即孟子所謂的「浩然之氣」)、體現了儒家之「道」的「精舍」;「仙」就是長養了道家的「精氣」、體現了道家之「道」的「精舍」。

(三)按照前文所言,《管子》「精舍」之「精」乃是「精氣」或「道」的意思;「舍」乃是「藏」的意思,但是,由于漢語的一字多義性,「舍」也可作「舍宅」解,意指樓堂館所(人們對「舍」的第一反映應該是「舍宅」而不是「藏」);「精」也可作形容詞解,有「精妙」,「精緻」等雅意,因而用「精舍」來命名儒、佛、道三教的活動場所(不外乎是一些樓堂館所)不但十分貼切,而且也顯得十分雅致,與儒、佛、道三教的活動場所所具有的那種雅蘊相契合——簡直是契合得天衣無縫——,因而令儒、佛、道三教都相當滿意,如佛典對于「精舍」有這樣的解釋:《釋迦譜》曰「息心所棲,故曰精舍」;《慧苑音義》曰「由其精練行者之所居,故謂之精舍也」;《名義集》解釋曰「非粗暴者所居,故云精舍」;丁福保《佛學大辭典》解釋曰「為精行者所居,故曰精舍」;《佛光大辭典》解釋曰「精舍……意為智德精練者之舍宅」,凡此種種解釋,雖與「精舍」在《管子》中的含義大相逕庭,但卻都道出了佛教活動場所的精緻與高雅——「精舍」者,「華巧工飾,純一清淨,無諸喧雜也」。

至此,我們可以說,儒、佛、道三教用「精舍」來命名自己的活動場所,因為「精舍」既折射出了三教各自的教理,也反映了各自「聖人」的特點,同時還使各自的活動場所顯得十分雅致,這就是為什麼儒、佛、道三教當初都喜歡用「精舍」來命名自己之活動場所的原因,只是到了後來,為了避免三教的混同,三教才不得不「忍痛割愛」,不再用「精舍」這個三教之通用名來命名自己的活動場所而別取一個性化的名字。當然,佛教在沒有了儒、道二教混淆用名的情況下也還在偶爾一用「精舍」之名,這一點在前文已然談到了。

二、「家庭精舍」與中國當代

「佛化家庭」按照上面所談,源于《管子》的「精舍」一詞由于具有非常雅致的人文含義而一度在中國宗教史上被儒、佛、道三教爭相用來命名自己的活動場所,但南北朝以後,也只有佛教才偶爾用「精舍」一詞來命名那些規模很小的佛教活動場所,這些佛教活動場所甚至小到連一般的中國佛教寺院格局(如中軸對稱、前三進後三進)都沒有了,簡直就像一個家庭,但不管多麼小,多麼袖珍,多麼不規則,它們畢竟還是佛教徒日常聚會和修學的公共活動場所,而不是私人的家庭生活空間。不過,事情總是會變化發展的,在當代中國,屬于私人家庭生活空間的佛教「精舍」——「家庭精舍」——已司空見慣,比如下面這段話中所提到的「寂來精舍」:

家住菜園村的主任中藥師鄧來送,他所居黃石港區的菜園村,其實是個人口稠密的鬧市區。不過他躲在居民樓群中,樂自成一統——寂來精舍,坐擁書城,與佛同樂,他1995年從市二醫院退休隱居,後結合中醫中藥的幾十年實踐,潛心向佛,深入經藏。

總之,「家庭精舍」的廣泛出現,這是當代中國佛教史上的值得關注和研究新現象。

「家庭精舍」,顧名思義,就是私人家庭的「精舍」化或佛教化。「家庭精舍」有兩方面的指涉:

(一)從硬件上講,或者依佛教的術語,從「表法」上講,家庭被布置得像佛教「精舍」一樣,比如房間里擺著精緻的佛像及其他佛教用具、佛教用品,牆上貼著佛教宣教圖片或佛教書畫作品,檀香終日點著以致于馨香滿室,條件好一點的還辟有專門喝「禪茶」的雅室。這樣的家庭往往不事世俗的豪華而只求佛教的莊嚴。

(二)從軟件上講,或者依佛教的術語,從「心法」上講,家庭全體成員或主要成員(比如父母)都是佛教徒,要麼是皈依了的在家居士,要麼是沒有皈依的自覺學佛者,他們堅持佛教的生活方式,比如持戒吃素、坐禪念佛,更主要的是他們心態平和,法喜充滿,擁有一個其樂融融、和諧美滿的家庭環境。

具備如上軟硬件、兼具佛教「表法」和「心法」的家庭,我稱之為「佛化家庭」。不過,在我為寫作這篇論文而進行的田野調查中,也碰到一些只注重佛教「心法」而不注重「表法」的家庭,也就是說,這些家庭並不刻意在硬件上把家庭裝扮得象個「佛教精舍」,因而外表看上去與普通家庭並沒有什麼兩樣,而且大部分還都顯得非常樸素甚至簡貧(並不一定是因為窮),但其家庭成員或主要成員都是佛教徒,都過著佛教化的生活——這種只有佛教「心法」而沒有佛教「表法」家庭,我將其當作是「佛化家庭」的特例來對待。標準的「佛化家庭」應該是兼具佛教「表法」和「心法」的「家庭精舍」。本文所說的「佛化家庭」,如果不作特別說明,概指標準的「佛化家庭」而言。

中國的「佛化家庭」,其成員既不是以佛教為職業,更沒有什麼「佛教戶籍」的關聯,只是體現了相關的家庭在私人生活領域的佛教追求而已,不涉及公共生活領域。

「佛化家庭」在當代中國星散于城鄉,雖然還遠談不上普及,但也構成了當代中國家庭的一道獨特風景,我們不妨走進鄧來送的「寂來精舍」來具體地感受一下「佛化家庭」的韻味:「……在他的四壁頂棚的書架里,還有弘一大師的手抄孤本《金剛經》、《藥師經》、《阿彌陀經》、《大方廣佛華嚴經偈》等釋經內典更為珍貴難得。走進他的書齋,檀香清馨,布局莊嚴,他與老伴過著清淡怡然的晚年生活,彼此相依,以佛法化導生活。平素他誦經、打坐,著書立說,老伴念佛,拜佛,生活單調高古,日子愜意豐足。在這種節奏中,73歲的鄧來送用心彈奏出迦陵頻伽般的生命之歌。他先後在北京中國中藥出版社和中國農業出版社出版了《中藥制用經驗錄》、《實用中藥炮制學》、《采種中草藥技術》、《實用中草藥效驗方》、《名貴中藥開發技術》五本專著,還撰寫了《學佛傳心錄》、《金剛經心經之緣》、《佛學教理感悟》、《佛教智慧格言》、《佛教因果論》、《六祖大師法寶壇經輯注》等200萬字的十本佛學書籍。老人不可思議的是,十多年前患有甲狀腺腫大和肺氣腫縱隔腫瘤、頸肩腰腿痛等多種疾病,當時去過三家大醫院,分別判了死刑。這對于他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是生以待死,還是爭取新生。生命的『紅燈』頻閃,擺脫生死神的『綠燈』也在眼前閃爍。迷離中他正念提起,重新喚起生活的勇氣。卸掉《時珍國醫國藥》主編之重任,退而不廢,病而不萎。他想,人固有一死,我已接到『通知』了。何不趁還能支持色身,腦袋也好使,這回淨下心來好好讀讀書,從收藏的古醫書中找『亮點』,再到雷山、西塞山、東方山里尋寶藏——中草藥,回來自己炮制,自我嘗試,死馬當活馬醫。一面服中草藥,一面持齋佛、打坐,學佛作佛,如此三番五次,這樣慢慢調伏了身心,幾年過去,病灶自然消除,身體愈來愈好。」如果你覺得還意猶未盡沒看夠,那麼下面是我通過田野調查所獲得的一些「佛化家庭」的具體案例,展現于此與大家分享。

案例一:劉先生家

劉先生,42歲,中專技校畢業,後參加漢語言文學專業自學考試,獲專科文憑,在一家化工公司擔任化學分析師,其妻也在這家公司工作,從事質檢工作。他們有一個兒子,上初二。劉先生一家三口都是佛教徒。

劉先生長得很英俊,而且文質彬彬,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頗有大學講師或副教授的模樣。在技校讀書期間,劉先生就迷上了中國傳統文化,閱讀過許多唐詩宋詞,對于老莊周易、氣功堪輿之類也有所涉獵,而且業余時間還喜歡搞些文學創作。2000年,劉先生開始接觸佛經(在地攤上買了一本《金剛經》,但看不懂),後來在一位居士的指導下學習佛法,深為佛理所折服,並最終導致他于2003年到五台山去歸依了一個老和尚。一年後他的妻子和兒子也都在他的引導下歸依了佛教。

劉先生的妻子比較內向,不怎麼愛說話,但臉上總掛著微笑,顯然是一位賢妻良母。她說自己確實是受劉先生的影響才信佛的。至于他們的兒子,似乎名堂比他們自己還要多。在我剛踏進其家門的時候,劉先生就對我說,他的兒子正在房間里念「楞嚴咒」。這位會念「楞嚴咒」的少年學習成績不太好,這多少令他父母有些擔心,但也有讓他父母自豪的,那就是,他在9歲的時候曾受到過上面提到的那位居士的「加持」,並且在「加持」時還見到了千手觀音托缽的靈異景象。據他媽媽說,他以前在念「楞嚴咒」時還常常見佛現前,但現在不會了,也回想不起以前的見到的靈異景象了。我就這一點求證于他本人,得到了肯定的答復。

劉先生的家不大,雖然只有50來個平方米,但也是個結構緊湊的三室一廳。進門就見客廳的牆壁上掛著一框很大的用電腦制作的釋迦牟尼趺坐像,通體黃紅色,很是顯眼。側壁立著一個書櫥,里面放的都是佛教書籍。書櫥邊上掛著「寧靜致遠」的豎幅。客廳北面那個最多6平方米的小房間就是一個小佛堂。小佛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香案、佛像、佛畫、祖師照片、木魚、拜墊、坐墊、經本、供品(包括500元錢)等佛教器物,各得其位而處,布置得很是精緻,可以在這里面拜佛、念咒、誦經、坐禪,足敷一家三口日常作佛教修行之用。如果家里來了客人,小佛堂里打個地鋪就可以睡覺。

劉先生說他不喜歡現在的工作,一是因為單位每半個月就要對他所從事的工種進行業務考試;二是化工行業工作的連續性使得他沒有正常的休息日,只能與他人輪換著休息;三是(也是最重要的)現在的工作並不合他的興趣,他希望能像我一樣在大學里從事文化研究和教學的工作,但這對他來說顯然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幻想。他看到單位里不斷有人考上研究生遠走高飛而羨慕不已,並且也曾想過考佛教研究方向的研究生,但苦于英語不行而徒呼無奈。劉先生說正是佛教化解了他來自工作的巨大壓力以及由這種壓力所導致的身心疲憊。他覺得自己學佛以後,心態變得平和了,不再好高鶩遠了,努力去做好本職工作,也不去沾染社會上的那些不良習氣,業余時間看看佛書,研究研究佛學。他每年都要化錢買些佛教書刊,一來供自己閱讀,二來送給別人以結佛緣。當我采訪結束要離開他家時,他就送給我《楞伽阿跋多羅寶經》一本、《楞嚴咒會譯》一本、《大悲心咒像解》兩本以及《金剛經》若干本。

案例二:王先生家

王先生,36歲,某企業電工,對電腦十分精通,開有一個電腦修理店,交由他那沒有正式工作的妻子看管,自己下班後去那里坐堂,掙點外快。兒子7歲,上小學一年級。全家三口都是佛教徒。

王先生開始接觸佛學是在十年前,但歸依佛教卻只是在半年前。王先生的歸依佛教與其爺爺的生病有關。去年爺爺生病,久治不愈,去求助一位在當地頗有名氣的居士,希望能用佛教的方法來治其爺爺的病。不過,王先生的爺爺並不相信佛教能治病,甚至還反對他接觸佛教,但與這位居士的多次面談卻使得王先生對佛教產生了好感,並主動向其學習佛法,後來爺爺的不治而亡更使他對佛教所說的「生命無常」深信不疑,于是就直接歸依了這位居士,成了佛教徒,後來又讓其妻子和兒子也都歸依了這位居士。不過,王先生的妻子並不完全是受了王先生的影響才入佛道的。

王先生的妻子因為沒有工作,所以整天祈求佛菩薩能保佑她發財,保佑她找到一份工作,保佑她和家人都健康平安(這實際上是中國民間流行的一種佛教迷信,而不是佛教本身)。她曾一周念一遍《楞嚴經》,希望買彩票能中五百萬大獎;她曾希望靠念「靈覺真言」和「寶陀羅尼真言」來緩解纏繞她多年的偏頭疼。可以說,曾幾何時,她對佛教是迷狂的。直到有一天,歸依了佛教的王先生對她說,佛教的真正作用不是什麼保佑不保佑,而是能讓人把心徹底靜下來面對自己的真實狀況,她才恍然大悟,從此不再求佛菩薩保佑什麼,而是通過學佛來培養一顆平和的心,一顆喜悅的心。讓她感到奇怪的是,當她這樣做的時候,當她有了一顆寧靜的佛心後,以前靠念「真言」治不好的偏頭疼,現在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以前看到有錢人就心里不平衡,現在也能淡然處之了;以前老想著家里有一輛轎車該多好,現在卻覺得騎輛破自行車也沒什麼不好,……總之,王先生的妻子自從接觸了真正的佛教後,尤其是在王先生的引導下歸依了佛教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整天嘻嘻哈哈,不知愁滋味,活像個「女彌勒」(因為她體形矮胖)。

王先生的兒子王明(化名)也會念「楞嚴咒」,並于去年7月份開始隨父母吃素,現在已漸入佳境,聞到肉味就覺得臭,甚至有時還想吐。他還知道炒菜時不能放蔥、姜、蒜,因為蔥、姜、蒜是佛教所禁吃的。當我問他為什麼不吃肉和蔥、姜、蒜時,他居然很天真地說:「吃了肉和蔥、姜、蒜晚上就不會做作業。」這說明他對佛教的真意義還完全不了解(在他那個年齡也不可能了解),只是有一些朦朧的意識並依據自己有限的人生經驗對之進行詮釋而已。她媽媽還跟我談起十分有趣的事:原本和王明同桌的孩子,他家里是開飯店的,由于不太講衛生,身上總是散發著飯店所特有的那種熟肉味和蔥花味,這令王明十分難受,並且影響到了他上課集中注意力。有一天他終于忍受不住了,就回家對媽媽說,他再也不想和那個飯店小孩同桌了,于是媽媽就只得跑到學校去跟老師反映,將他的座位調到離飯店小孩很遠的地方,他這才能安心學習了。從調動座位這件事中,我們不難發現王明通過吃素已培養起了一副佛教的「清淨身」。

王明雖然吃素,但似乎也看不出世俗人所擔心的那種營養不良,非常活潑好動,給這個家庭增添了許多樂趣。當然,王先生一家的和融氣氛主要的還不是兒子王明帶來的,而是佛教帶來的。王先生說,在歸依佛教之前,他和妻子經常因家庭瑣事而吵架,但歸依之後,遇事忍三分,兩人就再也沒斗過嘴。

王先生的家也不大,客廳的牆上掛著藏傳佛教的「唐卡」,客廳朝北一間小室被布置成了一個小佛堂。

案例三:朱先生家

朱先生,48歲,電大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畢業,某大型國有企業中層管理干部,妻子是一名普通工人,也在這家企業上班;女兒是大學經濟系四年級學生,準備考研究生。朱先生夫妻兩人都是佛教徒,但女兒不是,不過她對他們的信佛並無反感。

朱先生22歲時就開始接觸《金剛經》,也廣泛地涉獵過中西方的一些哲學著作,喜歡談論人生和社會的一些問題,不過開始的時候,他對佛教並沒有什麼正確的理解,總覺得佛教是一種比較消極的人生觀,他現已過世的老母親經常上寺廟燒香拜佛求來世也加劇了他對佛教的這種印象。他對佛教產生正確的理解還是六、七年前的事。他非常感謝佛教能讓他在當今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環境中能靜下心來做好本職工作。他似乎不太願意跟我多談他作為佛教徒的一些細節,因為他覺得我不信佛,沒有資格跟他討論佛教問題,有點瞧不起我的意思。朱先生的這種態度,我稱之為「佛教徒優越感」,這種「佛教徒優越感」我在許多佛教徒身上都發現過,他們居高臨下地看待一切非佛教徒,覺得佛教只有靠親身實踐才能了解其底細,光紙上談兵說說是無濟于事的。正因如此,所以朱先生就一個勁的勸我信佛,于是乎我對他的采訪也就變成了他對我的教化,這從某種意義上說明了朱先生對佛教的虔誠。假如他對佛教沒有深切的了解並覺出其好,他是不會鼓動別人去信佛的。

朱先生的妻子不善言談,只是帶我參觀了一下他們家的小佛堂。這個小佛堂實際上就是個臥室,她自己平時就在這兒睡。靠窗一側鋪著一張簡易小床,床邊立著個香案,香案上供著「西方三聖」像,像前擺放著一個果盤和一束塑料花。小佛堂里佛香沁人心脾,因為一盤檀香正在燃著。

案例四:吳女士家

吳女士,61歲,退休在家,丈夫8年前因患肝癌去世,現在與女兒生活在一起。女兒小張是大學經濟系畢業,曾經去過澳大利亞,也曾考過佛教方面的研究生,但沒考上。小張既沒找工作,也沒結婚,就在家里呆著伺候母親。吳女士家看上去經濟條件很好,住著一套面積很大的別墅,估計不用為生計操心。她們母女倆都是虔誠的佛教徒,而且從前年開始,她們就都喜歡一身出家人的打扮。

在我所走訪調查的「家庭精舍」中,吳女士家的別墅是最有「精舍」韻味的,簡直就象是一座小廟。別墅位于省城的郊外,主體分兩層,還有閣樓,所以實際上也可說是三層;主體後面隔個庭院,是一幢帶閣樓的一層建築。吳女士幾乎將別墅的所有空間(包括庭院)都佛化了:正門額上掛著「圓明精舍」四個鎏金大字,進門的大廳立著高大的釋迦牟尼像,其他的房間也都有各種各樣的佛教裝飾品,有一個房間還專門放大藏經,包括《大正藏》和《乾隆大葬經》。為了能招引一些佛友來她家聚會,吳女士還將許多房間拾掇得像招待所的客房一樣,虛床以待,但令她有點遺憾的是,平時基本上沒有什麼人來,除非是在國慶節和春節的長假期間,她的一些親戚、朋友和熟人會來看望她,偶而也會在這里住上一兩天,感受一下佛教的氛圍。吳女士說,在那些來的人中,有幾個受她的影響,也歸依了佛教,比如現在在她家做保姆的李阿姨就是,但大部分人都對佛教敬而遠之,儘管對她本人都很好。總之,偌大的一個「圓明精舍」,平時基本上也就吳女士、小張以及李阿姨三人住著。吳女士說,她們三人每天都過著佛化的生活,早晨很早就起來,三人一起誦經做早課。白天小張主要就是研究佛經,也練習坐禪,吳老師就幫著李阿姨做做家務,蒔花弄草什麼的,閑下來也是在那里數珠念佛。當我去采訪她們的時候,見她們三個都紅光滿面,一副喜悅的表情,而且說話聲音都很洪亮,尤其是吳女士,都六、七十歲的老太婆了,還聲如洪鍾,令我有幾分驚奇。當我就這個問題求教于她的時候,吳女士開玩笑地說,她是學了佛的「獅子吼」。吳女士認為,她之所以聲音洪亮,完全是因為身體好;而她的身體好,又完全是得益于信佛。她對我說,她原本並不信佛,因為在48歲的時候得了子宮肌瘤,動了個手術,不知怎的,此後身體就一直很虛弱,于是她就乾脆辦了個提前退休,在家一邊養身體,一邊通過看淨空法師講經說法的文字和音像資料而學佛,不想隨著學佛的深入,心態越來越平和,身體也越來越好,飯量都趕得上年輕人了。後來,身體多病的李阿姨也來跟她學佛並最終成了她家的保姆。

這位李阿姨現在可以說就是吳女士家的一員了,她親切地稱吳女士為「吳老師」。李阿姨身世坎坷,丈夫死得早,靠在菜市場上賣豆芽含辛茹苦地將三個兒子撫養大,並掙出了三間大瓦房,不想在她年老的時候,三個兒子都不孝順,都不願贍養她,甚至還一度將她趕出家門。李阿姨長年起早貪黑賣豆芽,過度的勞累本就已損害了她的健康,再加上兒子不孝,氣郁心頭,結果弄得滿身是病,什麼關節炎、肝炎、膽囊炎、哮喘(李阿姨說自己曾氣喘如響雷)、肺氣腫、牙疼、便秘、胃潰瘍還有什麼婦女病,統統都像商量好似的一齊找上了她。多種疾病的折磨、不孝之子的打擊使李阿姨徹底喪失了生活的信心,既無錢治病又無子照顧,她于是就想到了死。一個偶然的機會,吳女士了解到了李阿姨的不幸遭遇,就毫不猶豫地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和自己一起生活,還向她講佛教的道理,這樣李阿姨也就信了佛,並自願在吳女士家做保姆。李阿姨說,她非常感謝吳女士,更感謝吳女士將她領進佛門,是佛教給了她生活的勇氣和信心。她現在整天樂呵呵的,不但把吳女士的家務整理得無可挑剔,而且還開荒種菜,種出來的菜平時都吃不完(她們吃素);更重要的是,李阿姨現在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生那三個不孝之子的氣了,而且自信佛後,她身上的那些疾病漸漸地也都症狀緩解甚至消失了,實際上她並沒有上醫院。吳女士曾好幾次拿出錢讓她上醫院看病,但都被她拒絕了,因為她不好意思再化吳女士的錢。李阿姨認為佛菩薩能保佑她身體健康,根本用不著上醫院,她說:「只要你真信佛,佛就能治你的病。」不過,吳女士卻對我說:「佛教修行本身並不能治病,但通過佛教修行能形成一種平和樂觀的心態,這種心態非常有助于身體的康復。」

三、「即家庭便是道場」

在中國文化的語境中,佛教寺院自古以來一直都被許多人(包括佛教徒和非佛教徒)視為是「家外之家」。古代一些有錢人會在寺院里捐造一間或一幢房子作為自己俗家以外的家,平時有空就過來住,死後房產歸寺院所有,現在雖然已沒有了這種風氣,但去寺院「掛單」小住的人也不少,而且這些人都還把去寺院小住稱為「回家」,如一位第三次上河北柏林禪寺的人說:「『回家洗澡』,……已是第三次『回家』了,每次回來,都彷彿是給自己的心洗了一個溫潤潔淨的熱水澡,此次亦然。……雖然這一次只是小住了半天,也沒有機會聽到『開示』,但卻是時時處處都沐浴著『開示』。而原本想清洗掉的那一點點俗塵凡埃,不知不覺中早已灰飛煙滅不知所終。」還有一位上湖北玉泉寺的人更是有「居寺如家」之感,曰:

說實在話,在玉泉寺的這一夜,我一直在似夢似醒之間。如果說入睡了,窗外的雨聲歷歷在耳;如果說失眠了,早晨起床時卻無絲毫勞頓。居寺如家,睡覺東窗日已紅,閒來何事不從容?洗漱畢,在殿宇間散步時,僧眾們剛好結束早課,走出大殿。殿前古柏上,陣陣鳥聲喧。柏樹高處的枝椏上,站著喜鵲、布谷、小麻雀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鳥。它們在早晨的枝頭,沐著初升的陽光,競展歌喉。這株古柏上,有一個用細樹枝堆壘起的鳥巢,那是喜歡登高枝的喜鵲的家。而寺中大殿簷角下,有著飛進飛出的小麻雀的家。這里,既是人的心靈家園,也是鳥的樂園。寺院,眾生的家。

世俗人士對寺院環境和佛教生活感興趣從而經常到寺院「掛單」,這表明他們的世俗生活和佛教生活之間還存在著裂縫,如果能將這一裂縫填平,使世俗生活和佛教生活合而為一,使寺院與家庭合而為一,那麼世俗人士就可以不必在家與寺之間來回奔波了——對于許多中國人的這樣一種生活理想,慧能在《壇經》曾提出了一個實現方案,曰:「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意思是說,你若想作佛教修行,在世俗的家中就行,不一定非得到寺院里當和尚,為什麼呢?因為「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那麼在家又如何修行呢?慧能給出了一個「無相頌」,認為「但依此修」即可,「若不作此修,剃髮出家,于道何益?」該「無相頌」曰: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   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   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   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   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   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   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聽說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

慧能的這種「在家修行」思想後來被淨土宗第十三祖印光法師(1861—1940年)總結為「即家庭便是道場」,曰:

不必另擇一所,即家庭便是道場。以父母兄弟妻子朋友親戚,盡作法眷。自行化他,口勸身率,使其同歸淨域,盡出苦輪。可謂戴發高僧,居家佛子矣。

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聖罔念而作狂,狂剋念而成聖。有何難易之可論于其間哉。予謂謝友,為學莫善此際。有父母可以盡孝,有兄弟可以盡弟,有兒女可以教訓,有詩書可以取法,正合夫子居家為政之道。此時不學,真是時過難學矣。縱令文章蓋世,官居一品,終是一窮微極妙之藝人,非適時力學之儒士也。因聞佛語,遂持長齋,可知宿因深厚。廢棄前功,意欲出家,可知道眼昏朦。如來說法,恆順眾生。遇父言慈,遇子言孝。外盡人倫,內消情慮,使復本有真心,是名為佛弟子,豈在兩根頭髮上論也。況貴鄉僻居深山,知法者少。高明者以語言不通之故,皆不至其地。仗此好心,竭力學道。孝弟修而閭里感化。齋戒立而殺盜潛消。研究淨土經論,則知出苦之要道。受持安士全書,則知淑世之良謨。以淨土法門諭親,以淨土法門教子,及諸親識。正以生死事大,深宜痛恤我後。不必另擇一所,即家庭便是道場。以父母兄弟妻子朋友親戚,盡作法眷。自行化他,口勸身率,使其同歸淨域,盡出苦輪。可謂戴發高僧,居家佛子矣。

近現代中國佛教改革家太虛大師(1890—1947年)在印光法師「即家庭便是道場」思想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佛化家庭」的概念,這個概念乃是太虛大師「人間佛教」思想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一經提出便在中國佛教界引起了廣泛的共鳴,到今天已瓜熟蒂落,從概念變成了現實,前文所舉的這些觸目可及的「佛化家庭」就是代表。當代著名高僧、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淨慧法師曾告誡其在家弟子說「修行不要等待,不要等到二月十九、六月十九、四月初八,也不要等到去寺院,要把家庭變成道場」,並結合當代社會的特點對「即家庭便是道場」和「佛化家庭」作了如下的詮釋,他說:

家庭是道場這個理念,希望我們各位在家菩薩,首先要認真思考,然後要認真落實,真正把自己的家庭當作是道場。其意義非常重大。這種理念,也就是過去太虛大師所倡導的「佛化家庭」。我們現在提出社會要現代化,家庭要現代化,我覺得家庭的現代化雖然必要,而家庭的佛化更加重要。只有家庭佛化了,家庭的現代化才能真正給我們的人生帶來便捷與幸福。如果沒有高尚的精神修養,欲壑難填啊!不管怎麼現代化,都覺得不滿足。一個人對于修行永不滿足,那是好事;對于事業永不滿足,那是好事;對于奉獻永不滿足,那是好事。如果對于個人的私欲永不滿足,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壞事。欲壑難填,貪心永難滿足,這意味著人生的墮落,而不是意味著人生的升華。因為精神空虛,總想用物質來填補,實際上精神的空虛用物質永遠也填不滿。精神的空虛一定要用精神的能源、精神的資糧,用智慧、用慈悲、用奉獻精神來填補。

我們都知道,中國還是一個不發達的國家,許多家庭也還都面臨著如何現代化的問題,淨慧法師面對這種情景,將家庭佛化看作是家庭現代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和前提,並號召佛教徒致力于「佛化家庭」的建設,而且還對「佛化家庭」提出了「做人做事的『二八方針』。做人的八字方針:信仰、因果、良心、道德。做事的八字方針:感恩、包容、分享、結緣。」落實這「二八方針」就是「佛化家庭」的「軟件建設」,「首先說做人的八字方針怎樣落實。所謂信仰,就是正信佛法僧三寶。有信仰的人最快樂;有信仰的人最幸福,有信仰的人最安祥。因果:守持五戒就是最大的因果。五戒是佛教所有戒律的基礎,也是所有道德的基礎,更是因果理論的基礎。良心:就是要修十善。以十善法來莊嚴身心,以十善法來莊嚴家庭這個道場。道德:就是要行八正道。八正道是最高的道德要求。最高的一定可以包含最基礎的部分。在家庭中修八正道,從初步到究竟,八正道給我們指出了一條通向道德圓滿之路。做事的八字方針,感恩是報四恩:報父母恩,報眾生恩,報國家恩,報三寶恩,包容是修慈悲喜舍四無量心。能有慈悲喜舍的精神,還有什麼包容不了呢?包容就有和諧,包容就有你我他。分享是修布施、愛語、利行、同事四攝法。以四攝的精神來落實分享的理念,就能將分享落到實處。結緣就是結四緣。所謂廣結人緣,廣結善緣,廣結法緣,廣結佛緣。這四緣是成就一切善法的大因緣,是成就一切有利于社會大眾事業的大因緣,是完善人生修養的大因緣,更是成佛作祖的大因緣。」

在中國古代,「佛化家庭」可能還僅僅只是侷限于上層社會和知識分子階層,這主要是因為:(一)當時一般老百姓將佛教「巫術化」,燒香拜佛求保佑,不懂以解脫人生煩惱為宗旨的正信佛教(或叫「心性佛教」),從而也談不上去建設什麼富于精神內涵的「佛化家庭」;(二)當時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都不高,要建一個「家庭精舍」來作為「佛化家庭」的物質載體也不是很容易。不過,時過境遷,在當代中國,隨著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落實,隨著普通國民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許多老百姓也都漸漸地懂得了佛教真正的精神訴求,從而開始走上了正信佛教的道路,再加上國家的經濟發展已經惠及到了千家萬戶,這一切——宗教信仰的自由、經濟條件的改善以及受教育程度的提高——使得以「家庭精舍」為依托的「佛化家庭」在當代中國方興未艾,從上層社會到下層社會都不鮮見,只是由于中國人口眾多從而家庭也眾多,稀釋和淡化了「佛化家庭」的存在,以致于如果不是像我這樣專門去作「佛化家庭」問題的調查,一般人(尤其是沒有佛教信仰和不關注佛教的人)可能不會很強烈地感到「佛化家庭」在當代中國的存在。

在當代社會,網絡是社會現象的晴雨表,「佛化家庭」在當代中國的興盛同樣也在網絡上得到了反映。如果我們用google來搜索一下「佛化家庭」和「家庭就是道場」(或「家庭是道場」、「家庭即道場」)這兩個詞條,那麼我們就會發現,與「佛化家庭」有關的信息有531000條,而與「家庭就是道場」有關的則有550000條,兩者加起來總共有1081000條,數量過百萬,可謂不少矣。在這些信息中,有許多是「佛化家庭」的當事人對于家庭佛教生活的看法和感想,從中我們可以欣慰地看到佛教在改善他們的人生品質和家庭氛圍中所起到的積極而有益的作用以及他們對佛教的感恩之心,比如其中有一篇題為《家庭即道場》的短文(作者愛蓮)就很好地表達了這樣的意思,我將之摘錄于此以為本文之結束,期與大家共享。短文如下:

師父強調:修行要調和家庭。因為生活在現代社會,學禪不是離群索居,而是要在血肉現實的生活中扎根、磨練;非但不必出家,更要齊家,負起在家中應盡的責任義務,以建立一個健全、溫馨的家庭為己任。這是安祥禪的殊勝,也令我深深感佩 師父的見地和修持。

家庭的作用實在太重要了,很多孩子的問題根源在家庭,旁人愛莫能助,更甚者衍生為社會問題,令人慨嘆。家庭的不和諧,對孩子而言,是心靈上莫大的傷害,不是其它物質條件所能替代或彌補的。家庭對一個人的人格養成至為重要,影響深遠,我常想如果社會上家家都能健全溫暖,不知可以減少和改善多少的問題!

師父曾提及:「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夫妻之間相處很容易產生摩擦,我想一個人大概可以從和另一半的相處看出真正的修養,因為不管在外如何顯達、得意,在面對自己的伴侶時,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頭」,是否仍不失理性,願意做個真君子,不以牙還牙,真誠的尊重、感激對方,就要看修養了。

我時常以主觀標準要求家人,希望改變他人,來符合自己的心意。結果是制造錯誤和煩惱,內心也屢因對立陷于怨恨,無法集中心力修行。因此,深感 師父所言處處調和的重要性。家庭也是使我成長的地方,往往由于不堪對立之苦,才願意痛切反省,發現自己確實有諸多執著、偏去個性,心靈經過洗滌,才獲得智慧和成長,願意重新出發,始有正向的循環發展。

在家中,孩子的教養問題也常令我無措。書籍上的知識只是原則,要能視情況靈活運用才能生效。我後來發現與其閱讀書籍,向外尋求方法解決,不如回歸內心的安祥,讓自己安定、沉澱下來,再去思索解決問題的方法,往往比較能夠克服問題。這使我感到安祥是源頭活水,沒有安祥,縱有知識原則亦是力不從心,因此,擁有安祥才是根本之道。

曾思考:對家人而言,我到底想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對孩子,我究竟能給的是什麼?想到 師父的恩,給我安祥,使我的人生中有一處絕對安適、光明、溫暖、難以言喻的所在,這給了我啟示,我衷心願意在孩子成長路上、人生中,給予他接納和支持,成為他心中恆常存在的一份溫暖。對家人,我希能以慈悲、感恩相待, 師父說:「佛法最大的力量是慈悲。」慈悲是一種謙卑、無償的情感,能去除私我之蔽,因此,我與家人既以深緣共會此生,期于世間法的情感之外,能秉慈悲、感恩之心,于菩提道上,互相扶助,彼此成就。

(本文是教育部重點基地項目「基督教和佛教對當代中國社會生活方式影響的比較研究」。(項目號06JJD730001)成果之一)

注釋:   ①[馬來西亞]陳義孝《佛學常見詞彙》,寧夏人民出版社1996年11月版,第283頁。   ②「精舍」一詞本身就給人以一種小巧玲瓏的意象。   ③《佛光大辭典》,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6冊,第5882頁。   ④丁福保《佛學大辭典》,上海書店1995年12月版,第2510頁。   ⑤如南朝宋尼「慧果,本姓潘,淮南人也。……青州刺史北地傅弘仁,雅相嘆貴,厚加賑給。以永初三年,割宅東面,為立精舍,名曰景福。」[梁]釋寶唱著,王孺童校注《比丘尼傳校注》,中華書局2006年7月版,第43頁。又「慧玉,長安人也。行業勤修,經戒通備。常游行教化,歷履邦邑,每屬機緣,不避寒暑。南至荊楚,仍住江陵牛牧精舍。」同上,第53頁。   ⑥肖萋父、李錦全《中國哲學史》,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版,第153頁。   ⑦這一點也不難理解,因為中國古人(包括《管子》的作者在內)皆普遍認為天地萬物是由「氣」所組成的,萬物皆「氣」,所以作為萬物之根本的「道」自然就應該是「氣之精」者或「物之精」者了,肯定不應該是「氣之粗」者或「物之粗」者。   ⑧肖萋父、李錦全主編《中國哲學史》,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版,第153頁。   ⑨《管子·山權數》中曰:「東海之子類于龜,托舍于若。」黎翔鳳注曰:「托舍,猶寄居也。」(黎翔鳳《管子校注》,中華書局,2000年7月版,下冊,第1316頁)「寄居」也就是藏的意思。   ⑩黎翔鳳在解釋這段引文時注曰:「大充,謂過于飽;大攝,謂過于飢。血沍,謂血銷減而凝沍。間,猶中也。充攝得中,則和暢而有所成也。」參見黎翔鳳《管子校注》,中華書局,2000年7月版,中冊,第497頁。   [明]交光真鑑《正脈疏》,台灣佛陀教育基金會2005年11月版,第191頁。   黃梅芥子《精美的石頭會唱歌——記黃石市三位學佛的「郎中」》,載《正覺》2007年第3期,第39頁。   在中國,佛教徒的構成比較複雜,大而言之,有出家的佛教徒和不出家或在家的佛教徒。出家的佛教徒包括比丘、比丘尼、式叉摩那、沙彌、沙彌尼五類,其分類標準主要是依據性別、年齡和所要遵守的戒律的多少。   如果我們也像濟公和尚和弘一法師那樣把「樸素和儉貧」也當作是佛教的「表法」,那麼這種家庭也是兼具佛教「表法」和「心法」的,但本文暫時不作如是觀。   黃梅芥子《精美的石頭會唱歌——記黃石市三位學佛的「郎中」》,載《正覺》2007年第3期,第40頁。   唐卡(Thang-ga)也叫唐嘎,唐喀,系藏文音譯,指用彩緞裝裱後懸掛供奉的宗教卷軸畫。   「西方三聖」是指「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以及他的兩個「脅持」(也就是助手或秘書),即觀世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   「獅子吼」語出《維摩詰所說經·佛國品》,曰:「演法無謂,猶獅子吼,其所講說,乃如雷震」,後來佛教用「獅子吼」來比喻佛祖講經,如雷震天地,不過,這里僅僅是指說話聲音洪亮,沒有別的含義。   「掛單」是指到寺院中投宿,其中,「單」即單位,是指僧堂內各人坐臥、飲食的座席。「單」前有長六尺寬三尺的空間。「單」在佛教中也可指代「人」。   畢瑜《上善若水——再訪柏林寺雜感》,載《禪》2008年第1期,第83、86頁。   馬明博《玉泉寺隨想》,載《禪》2007年第4期,第45—46頁。   宗寶本《壇經·疑問品》   《家庭即是道場》,參見http://www.xici.net/b801387/d60987767.htm 。   淨慧《當陽玉泉寺觀音菩薩誕辰開示》,載《正覺》2008年第2期,第18頁。   淨慧《重走佛祖路》,河北省佛教協會虛云印經功德藏2007年10月印行,第139—140頁。   同上,第140頁。   同上,第140—141頁。   這種情形可作如下描述:「不管男女老少,凡走進寺廟的香客頂禮膜拜,十有七、八是求佛菩薩保佑平安、救苦救難。有病的祈求消災康復,做生意的祈求多多發財,……已婚未育的祈求早生貴子……然後放些錢到功德箱中,說是表示一點謝意,而沒有認識到這是一種隨緣布施和隨喜功德。這樣,香客倒成了乞求救助的弱勢群體,佛菩薩豈不成了神通廣大的『救世主』?這就錯怪了學佛本義,其問題就出在有些人對佛的不理解的一種世俗心態上。」實際上,佛教是要求眾生「以佛菩薩為榜樣,從精神上學習佛菩薩大慈大悲、大徹大悟高貴品質,並以佛菩薩為榜樣在行動中做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做個好人。」參見饒子群《彌勒當下笑什麼》,載《杭州佛教》2007年第4期第36—37頁。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