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三藏記集 1 出三藏記集序
1出三藏記集序
釋僧佑撰 譯文 佛教的真理是玄妙深邃的,萬事萬物的本性是空虛寂靜的,但是為了揭示事物的真實本性,以開導世俗的人們,沒有言教便不能達到目的。因此維摩居士以沉默的方式回答什麼是不二法門的提問,使人們領會一切皆空的真理;佛以一種聲音宣說佛法,適應了眾生不同的根器。 自從釋迦牟尼佛成道後,在世間宣說佛法以來,最初在鹿野苑說法,最後在金河宣講終極教義。以契合人們根機和萬物之理的經文,誘導啟發初學佛法的人,宣說大乘經典,用以激勵人們發大悲大願的善心。佛教的經論大致分為十二大部類,佛法教義總要有八萬種之多。釋迦牟尼佛涅槃之後,其弟子五百羅漢,依照他的真實教導結集經藏。起初結集的經藏是四部《阿含經》,其後結集的是五部戒律。於是有佛教寶藏存留於世,眾生有了修行佛道的依據。然而佛教的道理是由人來弘揚的,佛法要依賴一定的條件時機才能顯達。如果有了佛教的道理而沒有人來弘揚,那麼雖有佛教經文的存在而不能領悟;如果有了佛法而沒有一定的因緣條件,那麼雖然佛法與人們並世而存,而人們無所聞知。聞知佛法要依賴時機的到來,領悟佛教的道理要藉助條件的出現。條件出現就能感悟佛教的道理,時機到來就可以佛法教化眾生。 早在周代大覺大悟者(佛)就已出現,但其佛法的流通卻與中國遙相阻隔;漢代是佛法的像法時代,而佛教經典方開始流傳,這就是佛法等待一定條件形成,方能顯達的證據。到了漢代末期,由於安世高對佛經的傳譯,人們才逐漸明白什麼是佛教。曹魏初年,由於康僧會對佛經的注述,佛教便逐漸傳播開來,這就是佛教的道理需要靠人來弘揚的明證。自從晉朝中興以來,佛教經律論三藏得到更廣泛的傳播,外國的高僧學士接踵而來,群集中原。中原的聰慧之士,出類拔萃,人才輩出。僧伽提婆、鳩摩羅什譯出佛法大綱,道安、慧遠闡述佛教的奧妙要義。在北方,僧人學士雲集於渭河之濱(長安)的逍遙園;在南方,僧人學士聚會於廬山的般若講臺。佛法得到人們的弘揚,此時達到隆盛。 佛教經典本是自西域傳來,運化流傳到東土,攜帶輾轉萬里,由胡文翻譯為漢文。各國的語音不同,文字也就有差異,佛經前後重複傳來,其標題篇名也就有新舊不同譯法。而後來的學者卻很少加以研究核定,於是相互傳抄而不知道佛經譯出的年代,諷誦講說佛經的比比皆是,而不知誰是傳法的人,師徒授受的傳承關係也缺乏記載。 一時之間聖賢聚集,尚從五方面證實經文,何況千百年中輾轉翻譯,怎麼可以對傳譯之人和時代都無所知呢?從前道安法師以他廣博的學識和深入的研究,編撰了佛教經典目錄,訂正所見所聞,使佛經的譯傳人物和年代清清楚楚。然而自道安以後,佛教經典又陸續傳譯,都是大乘經典寶藏,人們競相講習,但年代、人名卻沒有系統考訂。隨著歲月的流逝,年代轉遠,佛經產生的原本的情況就將被淹沒,後來的學者就會產生疑惑,又怎能分辨得清楚呢? 我(僧佑)學識平庸疏淺,有幸涉入佛教法門,敬仰佛教深奧的學說和風格,誓願弘揚佛法。每當早晚諷誦、秋夏講說佛經時,我的心總是飛到了庵園,似乎自己已經來到了靈鷲山。於是綜合考□,殫思竭慮,隨順著波浪去探尋本源,編集所見所聞,名之為《出三藏記集》。 第一撰述佛教經律論三藏,在印度形成的經過,第二核定佛經的名稱目錄,第三彙集佛經的序文,第四記述名僧大師的生平事蹟。撰述三藏形成的經過,則三藏產生的原始情況就能明白了。核定佛經的名稱目錄,則佛經譯傳的年代就不會被淹滅了。彙總佛經的序文,則歷史上的譯傳盛舉就有了證據。記述名僧大師的生平事蹟,其人的風範就可以明白顯現了。並且在辨析佛教典籍的同時,對照佛經以外的書籍,參考前人的記載,驗證於過去的傳聞。如果人物、時代有確實的證據,就標示出來作為後人的依準。如果傳聞不詳,則存闕不錄。手持經籍,凝視筆端,志在留給後人可信的史料。三番兩次地思慮,取材於真實記錄,有真憑實據的就標示出來,無真憑實據的傳聞也就會自然暴露。期望不使汙水混雜於純淨的乳汁裡,燕山之石不與楚地美玉相混淆。這僅僅是我的一孔之見,既不廣博也不精練,實感慚愧,若有不完善之處,寄望就教於廣大的智慧高明者。
原典 夫真諦玄凝,法性①虛寂,而開物導俗,非言莫津。是以不二默酬②,會於義空之門;一音振辯③,應乎群有之境。 自我師能仁④之出世也,鹿苑⑤唱其初言,金河⑥究其後說。契經⑦以誘小學,方典⑧以勸大心⑨。妙輪⑩區別十二惟部⑾,法聚總要八萬其門⑿。至善逝⒀晦跡,而應真⒁結藏⒂,始則四含⒃集經,中則五部分戒⒄,大寶斯在,含識資焉。然道由人弘,法待緣顯。有道無人,雖文存而莫悟;有法無緣,雖並世而弗聞。聞法資乎時來,悟道藉於機至。機至然後理感,時來然後化通矣。 昔周代覺興而靈津致隔,漢世像教⒅而妙典方流,法待緣顯,信有徵矣。至漢末安世高⒆宣譯轉明,魏初康僧會⒇注述漸暢,道由人弘,於茲驗矣。自晉代中興,三藏彌廣,外域勝賓,稠迭以總。至中原慧士,煒曄(21)而秀生。提、什(22)舉其宏綱,安、遠(23)振其奧領,渭濱務逍遙(24)之集,廬嶽結般若之臺,像法得人,於斯為盛。 原夫經出西域(25)運流東方,提挈萬里,翻轉胡(26)漢。國音各殊,故文有同異;前後重來,故題有新舊。而後之學者,鮮克研□,遂乃書寫繼踵,而不知經出之歲;誦說比肩,而莫測傳法之人,授之受道(27)亦已缺矣。 夫一時聖集,猶五事證經,況千載交譯,寧可昧其人世哉?昔安法師以鴻才淵鑑,爰撰《經錄》(28),訂正聞見,炳然區分。自茲以來,妙典間出,皆是大乘寶海,時競講習,而年代人名,莫有銓貫(29)。歲月逾邁,本源將沒,後生疑惑,奚所取明? 佑以庸淺,豫憑(30)法門,翹仰玄風,誓弘大化。每至昏曉諷持,秋夏講說,未嘗不心馳庵園(31),影躍靈鷲(32)。於是牽課(33)羸志(34),沿波討源,綴其所聞,名曰《出三藏記集》。 一撰緣記,二銓名錄,三總經序,四述列傳。緣記撰,則原始之本克昭。名錄銓,則年代之目不墜。經序總,則勝集之時足徵。列傳述,則伊人之風可見。並鑽析內經,研鏡外籍,參以前識,驗以舊聞。若人代有據,則表為司南(35)。聲傳未詳,則文歸蓋闕。秉牘凝翰,志存信史。三複九思,事取實錄。有證者者既標,則無源者自顯。庶行潦(36)無雜於醇乳,燕石(37)不亂於楚玉。但井識管窺(38),多慚博練。如有未備,請寄明哲。
註釋 ①法性:法,泛指一切物質和精神現象,包括過去的、現在的和將來的、世間的和出世間的;也特指某一事物和現象。法性,指事物的真實本性、或本質、本體,與真如同義。 ②不二默酬:應答。「不二」是不異、無分別的意思。對於是非、善惡、彼此、主客等一切差別現象不加以分別,契入平等一如的真如境界,謂之「入不二法門」。《維摩經·入不二法門品》雲:「文殊師利問維摩詰: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然無言。文殊師利嘆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也。」 ③一音振辯:又作一音震辯,即佛發出的言教之音,具有振聾發聵的辯才無礙作用。 ④能仁:意為聖者,指釋迦牟尼佛。《梵網經述記》上雲:「釋迦牟尼,大唐翻為能寂,舊翻亦云能滿,亦云能仁。」 ⑤鹿苑:鹿野苑之略稱,亦稱仙人論處、仙人住處、仙人鹿園等,相傳是釋迦牟尼佛成道後最初說法的地方,屬印度波羅奈國,今在瓦臘納西城西北約六公里處。 ⑥金河:拘屍那揭羅國跋提河之譯名,傳為釋迦牟尼佛涅槃處。 ⑦契經:上契諸佛之理,下契眾生之機,這裡主要指四阿含等經典。 ⑧方典:意為方等經典。方是方正;等是平等,即宣說方正平等之理的經典,是大乘佛教經典的總稱。 ⑨大心:意為用心廣普,以超度眾生為己任之心,指菩薩的大悲大願之心。 ⑩妙輪:即佛法。喻佛法如車輪,能摧碾眾生的煩惱惑業。 ⑾十二惟部:即十二部經,又稱十二分經或十二分教。佛教一切經文按類別分為經、律、論三大類,稱為三藏;三藏中由於經文的體裁和所說的事相不同,又分出十二種名稱,稱為十二部經。佛教常以三藏十二部經概括佛教的一切經文。 十二部經分別為:㈠「長行經」,指以散文直接記載佛陀之教說,即一般所說之經。㈡「重頌經」,以偈頌體裁重宣長行經文的含義。㈢「授記經」,佛陀對眾弟子之未來所作之證言。㈣「諷頌經」或「孤起頌」,直接以偈頌文體顯示教義的經文。㈤「自說經」,無人發問,佛自宣說的經文。㈥「因緣經」,記述佛說法教化之因緣的經文,如諸經的「序品」。㈦「譬喻經」,以譬喻顯示教義的經文。㈧「本事經」載本生譚,佛與弟子前世經歷的經文。㈨「本生經」,佛講述自身前生行跡的經文。㈩ 「方廣經」,佛為菩薩宣說的方正廣大道理的經文。(十一)「未曾有經」,記述佛及諸弟子以外前所未有的種種希有的經文。(十二)「論議經」 ,載佛論議抉擇。 ⑿八萬其門:《勝鬘經》雲:「廣大義者,則是無量,得一切佛法,攝八萬四千法門。」眾生有八萬四千煩惱之病,佛為對治之,說八萬四千之經典。「八萬」是概數,泛指法門之多。 ⒀善逝:諸佛十種名號之一,如實去彼岸,不再沉入生死苦海之意。 ⒁應真:阿羅漢的舊譯,意為應受人、天供養之聖者。此處指佛的五百弟子。 ⒂結藏:結集佛教三藏。據傳釋迦牟尼佛涅槃後不久,弟子們在王舍城附近七葉窟舉行集會,由迦葉召集主持,阿難等五百比丘參加,誦出經、律二藏,是為第一次結集佛藏。釋迦牟尼佛入滅一百年後,由於對戒律問題發生爭論,長老耶舍在毘舍離城召集七百比丘,審定律藏,是為第二次結集佛藏。據佛教史料記載,先後共有六次結集。 ⒃四含:即四部阿合經,分別是《長阿含》、《中阿含》、《雜阿含》、《增一阿含》。四阿含皆依文體而得名。 ⒄五部分戒:佛入滅百年後,有五大弟子於戒律各抱異見,於是律藏分為五派。分別是:曇無德部、薩婆多部、彌沙塞部、迦葉遺部、摩訶僧祇部。 ⒅像教:佛像與經教,此指佛教。 ⒆安世高:東漢末年來華僧人。原為安息國太子,博學多識,父死,讓國與叔,出家為僧,精研阿毘曇,修習禪定。於桓帝建和初年(公元一四七年)經西域來洛陽譯經,先後譯出《安般守意經》、《陰持入經》、《人本欲生經》、大小《十二門經》、《地道經》等三十四部四十卷。主要譯傳小乘佛教說一切有部的毘曇學和禪定理論。是初期佛經漢譯者。 ⒇康僧會:生年不詳,卒於公元二八O年,三國時期吳國僧人。祖籍康居(古西域城國名),世居天竺(古印度)。公元二四七年到建業(今南京),孫權為之建塔寺,號建初寺。康僧會於此寺譯出《阿難念彌經》、《小品般若經》、《六度集經》等,又注《安般守意經》、《法鏡經》、《道樹經》,並制經序。 (21)煒曄:光耀。 (22)提、什:僧伽提婆、鳩摩羅什。僧伽提婆,東晉時期來華僧人,俗姓瞿曇,罽賓國(今克什米爾)人。於苻秦建元年間(公元三六五——三八四年)來華,先後在長安、洛陽、廬山、南京等地譯經,講授阿毘曇學,所譯校經論有《阿毘曇八犍度論》、《阿毘曇心論》、《增一阿含經》等。鳩摩羅什(公元三四三——四一三年),一譯鳩摩羅什婆或鳩摩羅耆婆,意譯童壽。祖籍天竺,生於西域龜茲國(今新疆庫車一帶),後秦弘始三年(公元四O一年),姚興迎至長安開設譯場,盛時達三千人,所譯經論,《出三藏記集》載為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開元錄》著錄為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系統地譯介了龍樹中觀學派的學說,培育了道生、僧肇等一批著名中國學僧。 (23)安、遠:釋道安、慧遠。釋道安(公元三一四——三八八年),東晉僧人,俗姓衛,常山扶柳(今河北冀縣)人,十二歲出家學佛,二十四歲時師事佛圖澄,後到襄陽傳播佛教,晚年被苻堅請至長安主持道場。一生中註釋經文、考校譯本、組織譯經,對般若經典研習最力。慧遠(公元三三四——四一六年),道安弟子,東晉太元六年(公元三八一年)入廬山,住東林寺傳播佛教,尤精般若性空之學。 (24)逍遙:鳩摩羅什設譯場於逍遙園。 (25)西域:古代指玉門關以西的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中亞細亞等地區。 (26)胡:古代西方異族的統稱,這裡泛指外國。 (27)授之受道:疑為「授受之道。」 (28)經錄:道安所撰《綜理眾經目錄》。原書已佚,現存於僧佑《出三藏記集》中。僧佑在此書卷十五〈道安法師傳〉中雲:「初經出已久,而舊譯時謬,致使深義隱沒未通,每至講說,唯敘大意,轉讀而已。安窮覽經典,鉤深致遠。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跡》、《安般》諸經,並尋文比句,為起盡之義,及析疑甄解,凡二十二卷。序致淵富,妙盡玄旨,條貫既敘,文理會通,經義克明,自安始也。又自漢暨晉,經來稍多,而傳經之人名字弗記,後人追尋,莫測年代。安乃總集名目,表其時人,銓品新舊,撰為《經錄》,眾經有據,實由其功。」(見大正五十五·頁一O八上)同書卷二亦云:「邇及桓靈,經來稍廣,……*輪屆心,莫或條敘。爰自安公,始述名錄,銓品譯才,標列歲月,妙典可徵,實賴伊人。」(見大正五十五·頁五中、下) (29)銓貫:考訂和條理化。銓,衡量、權衡。 (30)豫憑:參與、靠近。豫通「與」;憑,靠近、依靠。 (31)庵園:印度毘耶離國菴羅樹園的略稱。佛於此處講《維摩經》。《維摩經·佛國品》雲:「佛在毘耶離菴羅樹園,與大比丘眾八千人俱,……。」 (32)靈鷲:又名靈山或鷲峰,以此山似鷲或多鷲,故名。釋迦佛於此處說《法華經》。 (33)牽課:貫通起來考核。 (34)羸志:竭盡心思。 (35)司南:古代指示方位的指南車,意為準則、標準。 (36)行潦:溝中積水。《詩經·召南·採蘋》有「於以採藻?於彼行潦。」之句。 (37)燕石:河北燕山之石,此石似玉而非玉。晉郭璞注《山海經·北山經》雲:「言石似玉,有符彩嬰帶,所謂燕石者。」 (38)井識管窺:井中觀天,以管窺天。形容見識狹小短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