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地經論 解說
解說
《十地經論》的基本內容是論說菩薩修行成佛所必須經歷的十個階位,這十個階位就稱為十地。十地分別是:第一歡喜地。菩薩初為聖者,成就無上自利利他之德,遂起大歡喜之心;第二離垢地,得身心清淨,舍離破戒等煩惱垢染;第三明地。依禪定而得智慧之光,並修聞、思、修三慧,對真理漸明;第四焰地。智慧之火焰,能燒煩惱之薪;第五難勝地。得出世間智慧,能以自在之方便力救度難救之眾生;第六現前地。深觀十二因緣之理,而得般若大智現前;第七遠行地。善修無相行,證悟實相無相之理;第八不動地。報行純熟,不斷生起無相之智慧,絕不為煩惱所動搖;第九善慧地。菩薩以無礙智力說法,成就利他之行;第十法雲地。功德圓滿,得六法身,如雲普覆,如雨普降,具足自在。 這十地融攝了一切善法,其中前三地說世間善法,中四地說聲聞、緣覺、菩薩三乘修行之相狀,後三地說一乘根本大法。總觀十地,從第一歡喜地到第十法雲地,是菩薩修習水平不斷提高的過程,也是菩薩精神境界不斷昇華、功德趨向圓滿的過程。據說這樣經過十地修行,就可以從凡夫的境地到達佛的境地。十地之說,是佛教中重要的修行理論,佛教許多經典中對此都有論述,雖然詞句有所不同,但基本思想是一致的。其中所包含的許多內容,對我們一般人來說,也具有精神修養和人格完善的意義。 那麼,為什麼要修行?為什麼如此修行便有如此結果?佛的境地與凡夫的境地區別何在?《十地經論》在回答這些問題時,便由修行論轉向了宇宙本體論和心性論,這就涉及到《十地經論》的一個根本思想,即「三界唯心」的思想。 這裡所說的三界,是指眾生所居住的世俗世界。照佛教的看法,迷妄眾生在生滅流轉過程中,其生活境界分為三個階層,這三個階層是欲界、色界、無色界。欲界是有情有欲的眾生所居之處,其中包括某些天人居住的世界、整個人間世界、乃至無間地獄。在此世界中,男女參雜,多有染欲,所以此界稱為欲界。色界在欲界之上,居住在這個世界的天人均無淫、食二欲之染,但仍有肉體色身及宮殿等物質構成的東西。無色界更在色界之上,此界沒有任何物質構成的東西,沒有肉體,更沒有情慾,唯以心識住於深妙之禪定。這三界概括起來,就相當於我們平時所說的現實世界。不過,佛教所指的這個世界,比我們常人所理解的現實世界要廣泛。 《十地經論》的經文中明確提出:「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世親之《論》對此解釋說:「但是一心作者,一切三界唯心轉故。」這樣就確立了「三界唯心」的觀點。照此觀點,世界上的一切現象,不論是精神現象(名)還是物質現象(色),都是一心的轉現。這樣一來,心便成了整個世界的本源。然而,心如何變現三界呢?《十地經論》說,是通過十二因緣而變現的。 所謂十二因緣,是指眾生在三界中生死流轉的整個因果鏈條,這個鏈條有十二個環節,即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這十二個環節叫十二因緣分,或叫十二有支。十二因緣分自無明開始,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如此循環不已,前者依次是後者生起之因,後者則是前者必然導致的果。這是佛教對生命現象的一種總體性解釋,佛教認為,任何有生命的個體在沒有得到解脫之前,都受著這種因果律的制約,在三世、六道中生滅流轉。 要得解脫,首先就要去除無明,無明即是愚昧無知,不懂真理,對世界上的事物,對自我,抱持著錯誤的認識。無明滅則行滅,依次類推,十二因緣分中,前者若滅,後者也隨之而滅。《十地經論》對十二因緣這一因果律進行了詳細解說,這也是佛教許多經典和論典中都講到的。 可是,無明來自何處?什麼是十二因緣分的依止呢?以前的十二因緣說,對此尚無明確的解答。《十地經》則明確提出:「如來所說十二因緣分,皆依一心。所以者何?隨事貪慾共心生,即是識事即是行。行誑心故名無明,無明共心生名名色,……」這就把十二因緣分與「一心」聯繫起來。說十二因緣分「皆依一心」,是因為眾生隨其行業,便有貪慾共心生起,貪慾共心而生,即成行識不離。行欺矇了心,所以稱為無明。無明隨心而起,便有名色。而後有六入、有觸等其他因緣有支。 世親之《論》對以上的經文解釋說:「此是二諦差別,一心雜染和合因緣集觀」。「二諦差別」,是指真諦(第一義諦)與俗諦(世諦)的區別。世親的意思是說,在因緣集成中,所依之心體是真諦、是清淨,能依之因緣分是俗諦、是雜染。十二因緣分前後相繼,應看作是「一心雜染和合」的過程,這就叫做「染依止觀」。這樣,佛教傳統的十二因緣觀便與「三界唯心」的觀點結合在一起,由此更具體地說明了一心是世俗世界的本源,是生死流轉之所由。這是《十地經論》在佛教理論中的一個貢獻。這種觀點告訴人們,生命現象本質上是心理現象和精神現象,十二因緣律同時也就是心或精神的活動、運行規律,尤其對人來說是如此。 那麼,心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呢?《十地經論》中似有不同的說法,這主要涉及到心與八識的關係。所謂八識,是指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阿陀那識,和阿梨耶識(阿賴耶識)。其中前六識是依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肉體的六種感覺器官)而立名,以了別為其性,分別緣取色、聲、香、味、觸、法六境或六塵,形成感覺、心理或認知活動。 第七阿陀那識,相當於唯識宗所說的末那識。著名的地論師慧遠對此識有詳細的解說,他認為,阿陀那識「體是無明痴闇心」,含有多方面的意義,根據其不同的含義,可有八種名稱:「一無明識。體是根本無明地故;二名業識。依無明心,不覺妄念忽然動故;三名轉識。依業識,心相漸粗,轉起外相,分別取故;四名現識。所起妄境,應現自心,如明境中現色相故;五名智識。於前現識所現境中,分別染淨違順法故。此乃昏妄分別名智,非是明解脫為智也;六名相續識。妄境牽心,心隨境界,攀緣不斷,復能住持善惡業果,不斷絕故;七名妄識。總前六種非真實故;八名執識。執取我故,又執一切虛妄相故。」(1) 照慧遠的說法,阿陀那識八名之中,主要的應該是三個名稱,即第一無明識。說明阿陀那識之體是「根本無明地」;第七妄識,這是對前六名的總合,即由無明而起妄念,妄念增長而顯現外相,外相顯現而妄加分別,分別相續不斷而成善惡因果報應、三界生死流轉。所有這些總名為妄;第八執識。說明由無明而造成生死輪廻的關鍵在於阿陀那識妄執「我」與「相」,即執著於自我與萬事萬物為實有。 除第一、第七、第八三識外,第五智識也值得注意,這裡所說的智,「非是明解脫為智」,其實際的含義,大概相當於我們今天所說的各種知識,包括對自然界的知識、對社會的知識以及判斷是非和分別善惡的知識,即認識論中所謂的理性認識。阿陀那識不同於前六識,它是前六識的總合和深化。但從解脫論的角度看,阿陀那識不是最高的境界,也不是真實境界。 對於第八阿梨耶識,慧遠也有具體解說。他指出,「阿梨耶」的意譯是「無沒」,「雖在生死,不失沒故」。根據其不同的含義,也可有八種名稱:「一名藏識。如來之藏為此識故,是以經言:如來之藏名為藏識。是以此識中涵含法界恆沙佛法,故名為藏。又為空義所覆藏,亦名為藏;二名聖識。出生大聖之所用故;三名第一義識。以殊勝故。故《楞伽經》說以為第一義心;四名淨識,亦名無垢識。體不染故,故經哨為自性淨心;五名真識。體非妄故;六名真如識。《論》(指《大乘起信論》)自釋言:心之體性,無所破故,名之為真,無所立故,說以為如:七名家識,亦名宅識。是虛妄法所依處故;八名本識。與虛妄心為根本故。」② 這八個名稱之中,第一至第六名說明阿梨耶識的體性與功用。阿梨耶識自性清淨,無垢無染,真實無妄,涵含一切佛法,出生諸佛大聖,與如來藏、真如、第一義心等同義。第七、八名說明阿梨耶識是「虛妄法」的依止處,又是「虛妄心」的根本。「虛妄法」即世界萬有,「虛妄心」指第七識或前六識與第七識的總合。八個名稱總起來是說,阿梨耶識既是出世間真法,又是虛妄法的主體、虛妄心的歸宿。 《十地經論》中所說的「心」,有時指八識的總體,有時指前七識或第七識,有時則特指第八阿梨耶識。例如,《十地經論》的經文中說:「諸凡夫心墮邪見,為無明痴闇其意識,……隨順欲漏、有漏、無明漏,相續起心意識種子。」這裡既然說「心墮邪見」,那麼,未墮邪見、未被無明矇蔽的心則應是真實清淨的阿梨耶識,而墮入邪見的凡夫之心,便是阿梨耶識與前七識的總合。其中所說的「心意識種子」,則是指前六識和第七識,所以《論》中又稱之為「心意識種子邪見」。 《十地經論》又說:「如是佛子,菩薩住此不動地,一切心意識等不行。」②這是說,菩薩修行至於不動地,「心意識」便停止活動,不起作用了。「菩薩盡者,法身離心意識,惟智依止。」(4)這是說,菩薩修行到最高位時,法身便擺脫了「心意識」,從而轉識成智。這些論述表明,「心意識」或「心意識種子」是指的妄心或妄識,即前七識,這樣以八識說對「心」進行分析解剖,說明「心」包括各種感覺、各種心理活動和思惟活動,並且層層深入,以至於確立一切物質現象和精神現象的最後本源為阿梨耶識。 但是,在《十地經論》中,「三界唯心」之「心」,十二因緣分所依止之「心」,應當是特指阿梨耶識。《十地經論》的經文在論述十二因緣時說:「於三界地復有芽生,所謂名色共生不離。」世親之《論》把「名色共生」發揮為「名色共阿梨耶識生」,明確地引入了「阿梨耶識」這個重要概念,從而使「三界唯心」的觀點進一步深化為阿梨耶識真心緣起的理論。 所以,法藏在《華嚴經探玄記》卷十三裡解說經文中「隨事貪慾共心生」時,便認為這是指「貪慾共阿賴耶識(阿梨耶識)」同時生起。法藏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中又明確指出:「如《十地經》雲:三界虛妄,唯一心作。……《十地論》約終釋教,為第一義真心也。」(5)這就是說,作為虛妄三界終極本源的「心」,即是阿賴耶識,這阿賴耶識是第一義真心。 當然,地論師南北二道對阿梨耶識真妄問題有不同的看法,南道以阿梨耶識為真常淨識,視同真如、法性;北道則以阿梨耶識為染識、為妄識。但是南道派的觀點是地論師的主流,大概也比較符合《十地經論》的原意。《十地經論》卷十有言:「覆住報行成者,善住阿梨耶識真如法中。」(6)可見阿梨耶識即為真如、法性。這就是說,「三界唯心」就其根本源頭上說,也可以稱為「三界唯識」,虛妄的三界唯依阿梨識而生起、而存在、而衰滅、而流轉。 慧遠在《大乘義章》卷三論述諸識的體性時說:「如《起信論》說:一心真如門,是心體性;二心生滅門,是其心相。就真論體,論體常寂,平等一味,名心真如。……據妄攝真,真與妄合,緣集起盡,名心生滅。」接下去,慧遠便論及第八阿梨耶識,他說:「第八真識,體如一味,妙出情妄,故說為真。又復隨緣種種故異變,體無失壞,故名為真。如一味藥,流出異味而體無異。」(7)這是說,阿梨耶識純淨無雜,真實無妄,同時又隨緣變化,不失其體性。這種情況,與《大乘起信論》所說的「一心開二門」的確很相似。 《起信論》有云:「依一心法,有二種門。云何為二?一者心真如門;二者心生滅門。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此義云何?以是二門不相離故。」(8)這裡所說的「一心法」,與《十地經論》中所說「一心」含義大致相同,「心真如門」相當於阿梨耶識體性,「心生滅門」則相當於阿梨耶識隨緣變化,與名色「迭互相依」、「不相舍離」。 阿梨耶識既是世間雜染的本源,又是出世解脫的根據。凡夫之心被無明矇蔽,愚痴顛倒,執著自身為實我,執著外物為我所有,這樣貪著於我,常求有無,常生煩惱,便不能求得解脫。所以《十地經論》說「凡夫如是愚痴顛倒,常應於阿梨耶識及阿陀那識中求解脫」,而不應「於餘處我、我所中求解脫」。「於阿梨耶識及阿陀那識中求解脫」,意思是說於梨耶緣起法中領悟「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的道理,用識境以治我境,從而達到解脫的境界。 《十地經論》還說,解脫有三種法門,這就叫「三解脫門」。一是空解脫門。見眾生無我,見法無我,知人、法二我之體空無自性,二我之作用亦空。則於諸法而得自在;二是無相解脫門。觀十二因緣自性寂滅,由此通達諸法無相的道理,即離差別相而得自在;三是無願解脫門。既悟諸法性空、諸法無相,便於三界無所願求,唯以大悲為首,教化眾生。 這「三解脫門」的關鍵所在,仍然是證悟疊「三界唯心」,如實知十二因緣分「依止一心」,懂得阿梨耶識緣起的真理,從而便能超脫世俗煩惱,達到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目的,最後進入佛的境地。這樣一來,《十地經論》便又從阿梨耶識緣起的心性本體論轉向瞭解脫論。 總而言之,《十地經論》的基本精神在於,以「三界唯心」的觀點和阿梨耶識緣起的理論為根據,論證十地修行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以通過修行而得解脫為最終目標。 《十地經論》中的「三界唯心」論和阿梨耶識緣起說所關涉的問題相當多,而其中最值得重視的理論,是建立在本體基礎上的心性論。佛教的心性論,就其主要意義而言,實際上就是人性論。這種心性理論,特別重視對人的意識結構進行分析,從而強調人性的自覺、修養的重要、意識的改進、心靈的轉依、精神境界的提高,這深化了中國傳統的心性理論,促進中國的心性理論發展到更高的層次。 中國佛教有關心性問題的討論,開始於東晉名僧竺道生,他在《大般涅槃經》未傳譯之前,就提出人人皆有佛性,一闡提人亦得成佛,在佛教界引起震動。不久,《大般涅槃經》譯出,證明道生的主張有經典依據。佛性論更引起普遍關注,從南北朝到隋唐,佛性問題上成為佛教的中心問題,地論師北道以阿梨耶識為染,因而主張佛性當有(通過修習,將來應當成佛);南道派以第八阿梨耶識為淨、為真如,因而主張佛性現有(現世即可成佛)。 攝論宗以阿梨耶識為染,更在第八識之上立第九阿摩羅識以阿摩羅識為清淨真如。攝論師對阿梨耶識的看法,形式上同於地論北道,而其實際的心性論理路則同於南道,因為不管是以阿梨耶識為清淨真如還是以阿摩羅識為清淨真如,其基本的緣起理論是一致的。 隋吉藏大師試圖調和佛性論上的當(始)、現(本)兩爭,提出佛性有二種:一是「理性」,二是「行」性。就「理」而言是「本有」 ,就「行」而論是「始有」。中國禪宗初祖菩提達磨的「二入四行」論,也講「理入」、「行入」。天台宗主張止觀並重,「止」相當於「行」,「觀」相當於「理」。唐玄奘綜合地論、攝論之說,主張阿梨耶識為「染淨依」,其中既含有漏種子,又含無漏種子,是人性和佛性、世間和出世間的最高本體,似是較好地統一了地論師以來心性問題上的染淨、本始、當現之爭。 其實,中國在先秦時期,就開始注意對心性論的研究,這集中體現在儒家的人性論中。儒家關心政治、關心現實社會,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理想。他們對於人性的思考,是與他們的理想密切聯繫著的。孟子最早較系統地論說人性問題,他的出發點是:人同禽獸不一樣,人有道德意識,懂得人倫,這是人比動物優越的地方。後來的儒家學者也多持此種立場。所以,孟子特別反對告子以「食色」為性、「生之謂性」一類的主張,在他看來,如果以人的生理情慾等自然屬性為人的本質屬性,那就與禽獸沒有什麼不同了。 孟子從而提出性善說,認為人生而有「四心」,就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這「四心」是仁、義、禮、智的發端,因此又叫「四端」。人只要順著自己的本性加以修養,不斷使「四端」得到擴充,就可以「盡心、知性、知天」而成為聖人。苟子則主張性惡論,以人的本能的生理要求和心理活動為性,這與告子的說法有些相似,但有關人性的內容,比告子之說更充實了。荀子的意思是,如果順從人的本能的情慾而不加約束,必然會導致不道德的行為,所以說人性惡。自先秦至隋唐,又有「善惡混」、「性三品」等各種人性理論提出,但都是以孟、荀的人性論為基礎的。 儒家人性論的核心問題是道德意義上的善惡問題,或主張人性本善,或主張人性本惡,或主張人性有善有惡,都是以道德規範作為評判善惡的標準。另外,在隋唐之前,儒家人性論只討論人性是善是惡,還沒有追究善惡之「所以然」,沒有探討善惡的本源問題。有關善惡本源問題的探討,是在佛教的心性論中首先展開的。 佛教的心性論與儒家的人性論有所不同,其分析對象是眾生,而不僅僅是人。佛教心性論的最高範疇是「真妄」問題,而不是道德意義上的善惡問題,「善惡」被置於從屬於「真妄」的層次上,從而把善與真統一起來。《十地經論》對意識進行了多層次、多方面的具體分析,把阿梨耶識作為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本源。地論師進而圍繞阿梨耶識真妄問題展開持久的討論,奠定了心性論的本體論基礎。到隋唐時期,建立在本體論基礎上的佛教心性論,經天台、華嚴、唯識、禪諸宗的發揮和發展,進一步得到了完善。佛教心性論的完善,對儒家心性論產生了重大影響,並促成了宋明性理學的誕生。 宋明性理學家各派對心性問題均有較多的論述,並且都與其本體論觀點直接結合起來,這與先秦儒學有明顯不同,而與佛教心性論卻有很大關聯。例如,張載、二程、朱熹都把人性區別為「天地之性」(又稱天命之性、本然之性)和「氣質之性」(又稱氣稟之性),這固然包含著對儒家傳統的性善論的繼承,但是,先秦儒家的心性論沒有出現過這類的區分。從其思維方式來看,這與地論師以來的阿梨耶緣起思想、真如緣起思想、如來藏思想都有一致之處。 朱熹更認天地之性為理,認氣質之性為理與氣合。這種以理為最高本體的理學人性論,頗似《大乘起信論》中的「一心開二門」,「一心」相當於朱熹所說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的「性」,「心真如門」相當於朱熹所說的「理」,真如隨緣的「心生滅門」則相當於朱熹所說的「理與氣合」。 更值得注意的是,佛教心性論對宋明心學一派的影響。心學由明代王陽明集其大成,他從孟子的良知說出發,合心理、一天人,完成了儒家天人觀從外在超越向內在心性本體的根本轉變。他所主張的心即理、心外無理、心外無事。與《十地經論》中「三界唯心」等觀點有共同之處。他以良知為「心之本體」,認為這個本體「原是精精明明的」,「原是完完全全的」,「隨他發用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9)這很像是佛教對阿梨耶識、對真如的描述。 如果打個方便的比喻,孟子的性善論就如同「人人皆有佛性」;而王陽明從良知說出發的「滿街都是聖人」觀,又如同「即身成佛論」。王陽明著名的「四句教」:「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10)把無善無惡置於心性的最高位,放在有善有惡的「意」之上,這顯然是受了佛教把「真妄」置於「善惡」之上的影響。 心性論,不論是佛家的還是儒家的,不論是哲學的還是宗教的,也不論是東方的還是西方的,其旨趣都在於探討人的內在問題,在於揭示人的內心世界的奧秘,從而確定人生的價值取向。人的內在問題可以有多種層次,有心理問題,有精神問題,有意識問題,有潛意識問題,還有心性本體問題。佛教的心性論具有多層次、融攝性與深切性的特點,《十地經論》的心性論就體現了這些特點。 《十地經論》以及地論師們對於人的內心世界,從靜態和動態兩個方面進行了剖析,他們提出的「三界唯心」的命題,是從宇宙論轉向心性論的根本命題。對於「三界唯心」的「心」,他們一方面靜態地分解為八識,並著重對第七識和第八識進行考察,確定第八阿梨耶識為一切心意識的最高本體;另一方面又動態地追尋十二因緣的形成過程,說明十二因緣分對「心」的依存關係,建立起阿梨耶識緣起的理論。 這樣即動即靜、縱橫交錯的論證方法,這種有層次、有順序地融攝心理問題、精神問題等多方面內在問題為一體的龐大結構,這種對心性本體的深入探索,恐怕不只是先秦儒家的心性論有所不及,即便是現代的心性論,大概也有從中吸取營養的必要。宋明理學家們曾經做過的工作,今人似乎應當更自覺地去做,以完善現代人的心性文明。 《十地經論》和其他許多佛教經論一樣,主張「無我」,反對「著我」,這意思並不是否定個人的存在及其價值,也不是否定人生的追求和理想,包括對科學知識的追求和治理社會、完善道德等思想,而只從心靈解脫的實踐的角度,勸導人們克報「我執」,站在最高的境界上排除各種煩惱,從而得到精神的淨化,養成真實完美的人格。如果這樣,佛教的心性論就不但同我們的日常經驗和生活目標並無違悖,而且包含著極有積極意義的人生哲理。這正如禪家所說:「平常心是道。」 註釋: (1)《大乘義章》卷三,隋·慧遠,《大正藏》第四十四冊,第五百二十四頁。 (2)《大乘義章》卷三,隋·慧遠,《大正藏》第四十四冊,第五百二十四——五百二十五頁。 (3)《大乘義章》卷十,《大正藏》第二十六冊,第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頁。 (4)《十地經論》卷一,《大正藏》第二十六冊,第一百二十五頁。 (5)《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二,唐·法藏,《大正藏》第四十五頁,第四百八十五頁。 (6)《大正藏》第二十六冊,第一百八十頁。 (7)《大正藏》第四十四冊,第五百二十五頁。 (8)《大正藏》第三十二冊,第五百七十六頁。 (9)《陽明全書》卷二,《四部備要》本第三十四頁。 (10)《陽明全書》卷三,《四部備要》本第三十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