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嚴原人論 題解
題解
《原人論》,唐釋宗密撰。宗密,生於公元七八○年(唐德宗建中元年),歿於公元八四一年(唐武宗會昌元年),俗家姓何,果州西充(今四川西充縣)人。由於他晚年長期住在陝西終南山草堂寺南圭峰,因此學者又稱他為圭峰大師。
宗密出生於富裕家庭,據有關碑、傳記載稱:「大師本豪盛」[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碑》。],「家本豪盛」[註釋:語出《宋高僧傳·宗密傳》。];又說他「家世業儒」[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看來他家庭雖然富有,但並非地方豪霸,亦非功勳貴族,而是世代讀儒書的平民。正是在這樣環境的薰陶下,說到他「髫齔時精通儒學」[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或稱是「少通儒書」[註釋:語出《宋高僧傳·宗密傳》。]。他寫的自敘也說「髫專魯誥」[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本序》。],在給澄觀的信中還自稱「自髫齔泊弱冠」,「詩書是業」[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這裡「髫」指兒童的髮型,從童年到弱冠,大約是從六、七歲到十六、七歲之間。在這段期間,他是專心熟讀儒家經典,可能還準備參加科舉考試,這是當時一般讀書人的出路。)
但是密宗在修習儒書的過程中,不滿足於只是誦讀儒家經傳的詞句。由於唐朝的科舉考試,要求考生背誦經書的條文。如考試方式中有一項為帖經,將經文左右內容掩蓋,露出中間一行,再裁紙為貼,即將這一行中用紙隨意貼掉幾個字,要求考生說出來。這種考試方式,考生除死記硬背外,連經義也不一定理解,更談不上通經致用了。(另外唐朝的科舉制度,考生分生徒和鄉貢兩類。生徒是在校學生,可以直接參加考試;宗密非在校學生,作為鄉貢就要先向當地州、縣報名,經考查合格,再舉送朝廷。)這種制度,使宗密大為不滿,所謂「欲於世以活生靈,負俊才而隨計吏」[註釋:語出《宋高僧傳·宗密傳》。]。本來以他的才情,是可以到社會上為民造福,但參加科舉考試卻要受制於地方「計吏」的推舉,因而挫傷了他進入仕途的積極性。
密宗少年時已經是個聰明好學的人,他讀書並不專為求得功名富貴,同時對現實的人生也開始進行思考。他曾自稱是「好道而不好藝」[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道」是對宇宙人生規律性的理解,是最高的智慧;而「藝」則是可供操作的技能,只是一些具體的智識。宗密雖然說過,「縱遊藝,而必欲根乎道」[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他對自己的儒學生涯,一方面承認是「遊藝」,即游回在各種技藝之中;另方面亦力圖從「道」的理解來指導「藝」。但當時從他的學力來說,對解決宇宙人生根本問題的所謂「道」,他的認識還是不清楚的。比如宇宙間萬物如何產生?現實人生為什麼有貧富貴賤、賢愚善惡、生死壽夭?人之生從何而來,人死後如何歸宿?探尋這些問題,儒學中並非完全沒有答案,但要在心靈的歸屬上尋求慰藉,這是入世的儒家難以滿足的,只有在宗教方面才有希望得到解決。
正是由於上述原因,宗密在儒學中找不到心靈的歸宿,「是則詩書是業,每覺無歸」[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雖然將讀詩書作為專門業務,而心中卻感到彷徨無計,這就使他對儒學產生懷疑。所以他雖在「髫齔時精通儒學」,但到「弱冠」成年後,卻開始「聽習經論,止葷茹,親禪德」[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即對佛教有所接觸。他既去聽佛經的宣講,同時遵從佛教素食的生活方式,並對佛教教義作理論研究。他接觸佛教也是從淺入深,初時對因果報應論比較欣賞,「決知業緣之報,如影響應乎形聲」[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這段期間據宗密自述:「餘先於大、小乘法相教中,發心學習數年。」[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釋義鈔》。]他這裡涉及到講業報的人天教及小乘、大乘法相教等教義。但由於缺乏名師指點,故仍未解決心中的疑難,所謂「無量疑情,求決不得」[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釋義鈔》。],因而「惑情宛在」[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後來宗密說到這個時期學習儒、佛兩家教義的情況,是「俱溺荃蹄,唯味糟粕」[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本序》。],只懂得一些粗淺的皮毛,因而不免感到失望。
宗密成年後初步學佛,感到收穫不大,於是又想轉歸儒學。為了能直接從學校赴考,他就到遂州(今四川遂寧縣)義學院學習,「將赴貢舉」[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即準備參加科舉考試,這一年他是二十三歲。據宗密自敘,謂:「二十三又卻全功,專於儒學,乃至二十五歲過禪門。」[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釋義鈔》。]這裡講「過禪門」,指從道圓禪師出家,但時間與兩篇傳記有出入。據《宗密傳》稱:「元和二年,偶謁道圓禪師,圓未與語,密欣然而慕之,乃從其削染受教。」《五祖圭峰大師傳》則稱:「憲宗元和二年,將赴貢舉,偶值遂州大雲寺道圓禪師法席,問法契心,如針芥相投,遂求披剃,時年二十七也。」兩處記載年份相同,但推算年齡,既非二十五、也非二十七,而應該是二十八歲。
不過年歲記載雖是有些出入,而宗密隨道圓出家事卻幾處所述相同。當時他正在遂州義學院讀書,準備應考,適逢道圓禪師到遂州開設道場,宣講佛法。宗密當時思想正在遊移不定,得到消息後就去參加聽講。因這次見道圓是偶然機會,所以兩傳說是「偶值」、「偶謁」。可能他聽講時提出問題,而道圓卻「未與語」[註釋:語出《宋高僧傳·宗密傳》。],沒有給以回答。但道圓雖沒有說話,而宗密卻感到這位禪師氣度非凡,「儼然若思而無念,朗然若照而無覺」[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碑》。],清朗、深沉而又安詳。無言的智慧在啟發後輩的思考。宗密此時卻突然進入悟道的境界,「問法契心,如針芥相投」[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也就是禪宗以心傳心所取得的效果。由是宗密決定放棄儒學科舉之路,「落髮披緇」,即跟從道圓出家,這是他人生際遇的一大轉折。
至於道圓所屬宗派,宗密認為是禪宗南派惠能的傳人,其世系為:曹溪惠能——荷澤神會——磁州智如——益州南印——遂州道圓,由是宗密自居為荷澤宗神會的四傳弟子。
宗密隨同道圓之後,從儒學正式歸依佛門,尋求人生安身立命之道。他禪悟功夫雖有長進,但感到問題並未完全解決,如身(肉身)與心(精神)的關係,色(物質現象)與空(抽象本體)的關係,以何者為本?似還存有疑難。他在參見道圓時雖多次詢問,道圓仍是一貫作風,並不具體回答,卻給宗密一部《華嚴法界觀門》,任他自己參悟。
宗密得到《華嚴法界觀門》,開始潛心研究。這部華嚴宗早期論著,相傳為道順(公元五五七——六四O年)所作,討論色空、理事關係。全書分三部份,第一真空觀,講色空關係。第二理事無礙觀,講理事圓融關係。第三週遍含容觀,講事事無礙關係。宗密從書中初步領會各種對立矛盾的融合問題:如淨剎與穢土的融合,諸佛與眾生的融合,時間上則有三世的融合,空間方面有十方的融合等等。這是為宗密思想走向華嚴宗的先導。
宗密融合思想體系的完成,還得力於《圓覺經》的啟示。據說他在道圓門下當「沙彌」時,「一日隨眾僧齊於府吏任灌家」,「得《圓覺》十二章,讀一、二章,豁然大悟,身心喜躍」[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宗密為什麼喜歡《圓覺經》?這部經的基本內容,承認眾生皆有「圓覺」,即自身具有圓滿無缺的覺性。這種覺性是至淨純善,自性具足的「真心」,只是由於世人受塵俗所穢染
,各種貪瞋雜念使覺性迷失,因而陷入生死輪迴。如能通過自身的悟性修持,排除塵世各種貪瞋愛慾的穢染,覺性就可以得到恢復,即承識眾生可以成佛。
宗密經過對《華嚴法界觀門》和《圓覺經》的研修,對原來人世間的死生壽夭、貧富貴賤,以致身心、色空關係等問題,都有所理解。但對佛教不同宗派各據經論所出現的岐異和矛盾,覺得仍有疑難。「至於諸門差別,心境本末」,他感到「猶未通決」[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釋義鈔》。]。由於他讀《圓覺經》後,將悟道心得告知道圓,道圓認為他應當「大弘圓頓之教」,主張他外出遊學以增廣學識,於是宗密就帶著疑難去尋求答案。
憲宗元和五年(公元八一O年),宗密來到湖北襄陽,在恢覺寺見靈峰和尚。靈峰是華嚴四祖澄觀門下,得知宗密的學問和追尋的疑難問題,在重病的情況下,將「經及疏鈔」授予宗密。據宗密所記,謂「攻華嚴大部,清涼廣疏」[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釋義鈔》。]。這指的是《華嚴經》,清涼國師澄觀寫的《華嚴經疏》和《華嚴大疏鈔》。宗密得到華嚴大法十分高興,說到他自己「吾輩遇南宗,教逢《圓覺》」,「今復得此大法,吾其大幸矣!」[註釋:語出《道圓禪師法嗣》。]
宗密得到華嚴大法,自認為解決了他一生的疑難問題,使他的心境豁然開朗,自稱謂「一生餘疑,蕩如瑕翳,曾所習養,於此大通,外境內心,豁然無隔」[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據此對佛教內部各宗派之分,他認為應該用圓融無礙思想來加以包容。而對某些宗派,包括禪宗的缺陷,則說「所恨不知何會」[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由此宗密產生歸宗華嚴的思想。到元和六年(公元八一一年),宗密回到東都洛陽,據說曾拜謁神會墓塔,可能有與先師作別之意。但宗密並未拋棄禪宗,而是納入華嚴圓融在一起,這是形成宗密思想的特色。《原人論》可以說是圓融思想的產物。
宗密歸宗華嚴的經過,他在元和六年九月十三日,給澄觀寫了一封信[註釋:語出《圭峰定慧禪師遙稟清涼國師書》。]。信中詳述自身的學業經歷,及修習華嚴的心得體會,並表述要求歸向華嚴的意願。澄觀十月十二日回信,對宗密的見解給予肯定,稱「得旨系表,意猶吾心」[註釋:語出《清涼國師誨答》。],同意收納為門徒,並稱譽為「轉輪真子」。意思是說,宗密將成為能推轉佛教*輪的可靠人選。宗密接到澄觀回書後,十月十三日再寫信給澄觀,表達感戴之情。到年底宗密親到長安拜澄觀為師,澄觀對他十分賞識,聲稱「毗廬華嚴能隨我遊者,其唯汝乎!」[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可見對宗密寄以厚望,從而奠定他後來作為澄觀繼承人的地位。
宗密歸入澄觀門下,先是執弟子禮隨侍左右,後來名聲逐漸增大,從元和八年(公元八一三年)開始,受各寺廟邀請,外出進行講學交流,並且有機會到各寺「遍閱藏經」[註釋:語出《圓覺經大疏釋義鈔》。],因而學問更加長進。他一面繼續研究《圓覺經》,同時與其他經論的思想進行比較。大概在元和十年到十一年之間,為避開都市的煩擾,他進入終南山智矩寺開始撰述,寫成《圓覺經纂要》等兩部書稿,並繼續讀寺中藏經。三年後(元和十四年)下山到長安,在興福寺、保壽寺繼續寫作。長慶元年(公元八二一年)又回到終南山,先後在草堂寺、豐德寺等地居住,在此期間著述不絕,完成他的大部份著作。
由於他在佛學上的成就,引起朝廷的關注,太和二年(公元八二八年)慶成節那天,唐文宗詔見宗密,「問諸法要」,詢問關於佛法要義,並賜給他一件紫色袈裟,又賜號「大德」,表示他在佛教中的崇高地位,由是「朝臣士庶,鹹皆歸仰」[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受到官民各界群眾的崇拜。
宗密在京師逗留三年後,太和四年他上表請求歸山,並繼續從事著述。到武宗會昌元年(公元八四一年)正月六日,「坐滅於興福塔院,儼若平日,容貌益悅」[註釋:語出《宋高僧傳·宗密傳》。],保持高僧坐化的形像。當時他俗齡六十二歲,按出家算的僧齡達三十四年,遺囑不留屍骨,不立墓塔,也無須悲悼,表明人去我空之意。後經過唐武宗滅佛的所謂會昌法難,到宣宗時再興佛教,追諡宗密為「定慧」禪師,立墓塔名「青蓮」,「持服執弟子禮,四眾數千百人矣」[註釋:語出《宋高僧傳·宗密傳》。]。可見宗密身後在群眾中仍有深遠影響,並被推為華嚴五祖。
宗密的著作,據《五祖圭峰大師傳》記載:元和十一年春,在終南山智炬寺出《圓覺科文》、《纂要》二卷。十四年於興福寺出《金剛纂要疏》一卷,《鈔》一卷。十五年春,於上都興福、保壽二寺,集《唯識疏》二卷。長慶元年,退居鄠縣草堂寺。二年春,重治《圓覺經解》。又於南山豐德寺制《華嚴綸貫》五卷。三年夏,於豐德寺纂《四分律疏》三卷。至冬初,《圓覺》著述功就,《大疏》三卷,《大鈔》十三卷。隨後又注《略疏》兩卷,《小鈔》六卷,《道場修證儀》十八卷。前後著《涅槃》、《起信》、《蘭盆》、《行願》、《法界觀》等經論疏鈔,並集諸宗禪言為,《禪源諸詮集》,及酬答書偈議論等,總九十餘卷[註釋:語出《五祖圭峰大師傳》。]。
另據《宗密傳》載:乃著《圓覺》、《華嚴》、及《涅槃》、《金剛》、《起信》、《唯識》、《盂蘭盆》、《法界觀》、《行願》等疏鈔,及《法義類例》、《禮懺修證圖傳纂略》,又集諸宗禪語為禪藏,總而序之,普酬答書偈議論等。又《四分律疏》五卷,《鈔懸談》二卷,凡二百許卷[註釋:語出《宋高僧傳·宗密傳》。]。
對兩傳宗密著述數量的不同,可能他所編纂的《禪源諸詮集》一百卷,《圭峰大師傳承》未有計算在內。就按兩傳所列不完全統計,宗密的著作量是相當豐富的。至於現存的重要著述,近人湯用彤曾列記如下:
《金剛經疏論纂要》二卷
《華嚴經行願品別行疏鈔》六卷
《注華嚴法界觀門》一卷
《圓覺經大疏》十二卷
《圓覺經大疏釋義鈔》十三卷
《圓覺經略疏》四卷
《盂蘭盆經疏》二卷
《華嚴原人論》一卷
《禪源諸詮集都序》四卷,即《禪藏》序
《禪門師資承襲圖》一卷。以上均存[註釋:語出湯用彤:《隋唐佛教史稿》。]。
這裡所列的《華嚴原人論》,上述宗密的兩傳均無記載。由於此書內容與《大疏》、《大鈔》有相似的地方,日本學者鎌田茂雄認為:《原人論》與《大疏》撰述的先後,在目前研究的情況下,難以作出確切的判斷[註釋:語出鎌田茂雄:《儒道的氣與佛教——宗密的氣》。]。
另據董群的意見,認為與宗密同時的韓愈(公元七六八——八二四年),在長慶四年(公元八二四年)寫過一篇<原人>,而宗密的《大疏》則作於長慶二年(公元八二二年)。從內容看,《原人論》卻針對韓愈等人的儒學及其淵源,也針對道家道教,兼及佛門權淺之教,即對各宗派關於原人學說作一全面評判,故其撰述時間,可能是在韓愈<原人>篇之後,在《大疏》的基礎上寫成[註釋:語出董群:《唐代佛教學者宗密融會三教思想的分析研究》。]。
從上述宗密一生學養及其思想的發展過程來看,我認為《原人論》是他歸山後的晚期著作,也可以說是他思想比較成熟時所寫。宗密一生,從「少通儒書」,到學法禪門南宗,再歸化華嚴,成為有道高僧。他智識廣博,思辯敏銳,且善於融合諸家之長,為己所用。從《原人論》的內容看,正是符合他後期的思想特點。
宗密的,《原人論》,前有小序,後分四節。序言部分,認為人為萬物之靈,但宇宙間萬物以至人類生命如何生成,若要極本窮源,儒、道兩家及佛教一些低層次的宗派都是不能解決。於是他襲用判教的形式,既依次對各宗進行評判,而最後則吸納各家,將三教融合於一乘顯性教,以會通本末作結。全文反映出宗密後期思想的包容性。
《原人論》第一節為<斥迷執>,這是針對習儒、道者的批評。他指出儒、道二教認為「大道即是生死賢愚之本」,那麼人們就無法去避禍求福,只有聽天由命。但世上卻是「貧多富少」、「賤多貴少,乃至禍多福少」,如果多少都是由天定,天何以不公平呢?對「無德而富,有德而貧」的現象又如何解釋?如果說「皆是自然生化」,並無因果關係,然則「太平」治國,可以不倚靠「賢良」,能成為「仁義」之人也無需接受教化。而且天地之氣本屬「無知」,人稟「無知之氣」,何以會變得「有知」;同樣草木「亦皆稟氣」,何以就「不知」呢?宗密提出這些質詢,就是對儒家天命觀和道家元氣自然論的評判。據此宗密將儒、道說成是思想迷誤的外教。
《原人論》第二節為<斥偏淺>。宗密認為佛教中各宗派,有由淺到深的不同層次,可以分為五等:一、人天教,二、小乘教,三、大乘法相教;四、大乘破相教,五、一乘顯性教。這一節所講的前面四個宗派,他認為都有偏失和不足的地方,所以稱之為「偏淺」並逐個提出評判。
一、人天教。宗密認為這只是對初入門的佛教徒講最簡單的因果報應的道理。如說行善事死後昇天堂,作惡的人死後入地獄,成為餓鬼、畜生。這種教義講報應雖然不錯,但「誰人造業,誰人受報?」即是說一個人今生犯罪或行善,死後由誰接受報應?如果說報應在來生,那麼「修福」的人會感到委屈,而「造罪」的人卻佔了便宜,那有這樣不講道理的呢?據此宗密認為人天教「雖信業緣,不達身本」,在相信佛教所講業報因緣時,沒有講清楚人生的本源關係。
二、小乘教。這種教義將人的身心說成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元素相互和合而成,即認為自己的身心為一常住不變的實體,不能瞭解此身本來就不是實有的存在,不過是因色、心的不同元素假合而成的一種幻相。而小乘教卻把色、心二法合貪、瞋、痴三毒作為一切生命存在的根本,那麼色、心自體就應該永無間斷,但在無色界天,沒有構成色法的四大元素的存在,又安能維持此身而不斷絕呢?可見修習此教的人,並沒有弄清楚此身存在的根本。
三、大乘法相教。此教義認為一切有情的存在,自然而有八種識,其中阿賴耶識,是一切存在的根本。由阿賴耶識變現出能產生各種意識的識根,衍生出第七末那識,又各自分出所緣的境界之相。這些所緣境界之相,既然是由識所變現出來,所以都是沒有自性的虛幻假相,但由於無明妄想覆蓋的緣故,才產生一種錯誤的執見,以為是真實的存在,並由此而造就出各種因素。宗密提醒人要悟出這種道理,「方知我身為識所變,識為身本」。
四、大乘破相教。此宗教義是要破除大小乘包括法相宗的執著,顯示真如佛性本來空寂的的大乘教理。此宗質徇法相教「所變之境既妄,能變之識豈真?」所以認為各種意識,無非是各種因緣假合而成,都是沒有自信的幻相。「是知心境皆空,方是大乘實理」。宗密對破相宗雖然有所肯定,但覺得仍有不足之處。他指出如果「心境皆無」,「都無實法,依可現諸虛妄?」即如虛妄的夢境,還是依存於「睡眠之人」,「今既心境皆空,未審依何妄現?」所以宗密批評此種教義只是破除各種執著之心,並沒有明確表述真如佛性的本義。
依上所述,宗密認為這四種教義,都有其不足。如果修習這些教理,知道並不完全解決問題,故可以名之為「淺教」;如果將各種教義的執著認為能解決問題,這種認識只能說是一種「偏見」,所以從修習的人而言,上述四種可總稱為偏淺之教。
《原人論》第三節為<直顯真源>,即最真實瞭解佛教教義的宗教,宗密稱之為一乘顯性教。他認為上述各宗理論上都有片面性的缺點,只有「一乘顯性教」(華嚴宗)才能顯示最高、最圓滿的真理。
宗密所宣揚的大乘顯性教,認為一切有情之物,本來都有靈明覺知之性,眾生由於不能瞭解這一點,覺性為無明妄想所矇蔽,才造成種種因業,受生死輪迴的痛苦。所以《華嚴經》指出:「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只是由於「妄想執著」而不能證見。因此宗密現身說法,告知一切有情眾生,本來是具有無上佛智,所以必須以佛的行為來規範自己,使人心與佛心相契合,這樣就能尋回迷失的覺性,進入圓通無礙的妙境。他要眾生了解,只要能息妄歸真,認識到真心才是衍生一切的根源,只有做到這個地步,才算得是掌握住能窮究人生一切存在的真諦。
《原人論》第四節為<會通本末>。宗密在前三節中,用判教形式,將儒、道外教及佛教中的大、小乘等宗派,一一加以批評,最終歸結到一乘顯性教為最高真理。但他並不是完全否定其他教派,而是在評判其缺點後,用一乘顯性教加以包容,所以說「會前所斥,同歸一源,皆為正義」。這是他寫作《原人論》的本旨,也是他後期思想成熟的表現。
宗密對教內外各宗派,既是「節節斥之」;在評判後根據不同層次,逐步做「本末會通」工作。他首先闡述一乘顯性教的基本教義,承認人生的本源是「唯一真靈性」,這種最初存在的真靈之性,是「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變不易」的真心。由於眾生對此「不自覺知」,故真心被「隱覆」而不能顯現,稱之為「如來藏」,有「生滅心相」的能力,而大乘破相教卻要「破此已生滅諸相」,因此破相教一方面受到宗密的批評,同時表明破相教實為一乘顯性教所包容和會通。
對大乘法相教認為阿賴耶識是最初存在的本源。從宗密看來,阿賴耶識只是不生不滅的真心與如來藏「生滅妄想」相結合的產物,所以「此識有覺、不覺二義」。如果是覺識,就不會去發動生起外境;如果是不覺,那麼阿賴耶識就會起心動念,宗密指出是「依不覺故,最初動念,名為業相」。正是由於沒有覺悟,因而起動出本是空無的妄念,並對此妄念加以執著。這就使阿賴耶識「轉成能見之識,及所見境界相現」,即變現出外境和人自身。據此宗密認為:法相教的阿賴耶識,也是由一乘顯性教會通而來,只是由於對真心覺悟不夠,才使如來藏出現「生滅心相」的緣故。
對小乘教的會通,是沿著大乘法相教阿賴耶識的變現而來。阿賴耶識生起外境,而眾生「又不覺此境從自心妄現,執為定有,名為法執」。小乘教義就是將外境中種種事物,沒有覺悟到是自心妄念所現,而執著為有,稱之為法執。由於這種執著,產生了外部存在與我自身的不同,所謂「遂見自他之殊,便成我執」。小乘教主張,空法我有,以身與心識為人的的本源,從一乘顯性教的會通本末來說,小乘教比法相教更低一個層次。
小乘教之下為人天教。人天教以業為人生之源。由於「執我相故,貪愛順情諸境,欲以潤我;瞋嫌違情諸境,恐相損惱」。這種對我的執著,當我處順境時就產生貪愛,處逆境時就覺得瞋嫌,加上「愚痴之情,輾轉增長」,由此促使人們造作種種善惡之業,並受到相應的果報,造惡業的轉生於地獄,或成為餓鬼、畜生;造善業的則轉生人道。一乘顯性教對人天教,是在比小乘教又再低一個層次上會通。
最後是會通儒、道。宗密既批評儒、道的迷執、又是以本教會通末教,承認儒、道思想的合理性,以達到三教圓融。儒、道以元氣、自然、天命、大道為人源,宗密對此逐一加以剖析。
宗密緣著人天教造業的思路,眾生如能造善業,「心神乘此善業,運於中陰,入母胎中,稟受氣質」到「十月滿足,生來名人」。這是承認由於稟受父母氣質,經過十月懷胎而成人,這就融合了以氣為人之源的儒、道氣化論思想。
宗密還從業報論出發「謂前生敬慢為因,今感貴賤之果」。所以或有出現「無惡自禍,無善自福,不仁而壽,不殺而夭」等現象,都是由於「前生滿業已定,故今世不同所作」,這種因果報應是「自然而然」,即必然會自然發生的。他認為儒、道那些外學的人,由於「不知前世」,只看到眼前而講是一種「自然」,那就無法解釋受報的原因。只有承認業報論這個前提,儒、道的自然論是可以接受和會通的。
同樣從業報論出發,宗密認為有的人少年時修善,老年時反而造惡,也有少時造惡而老年修善的,所以到今世有的人「少小富貴而樂,老大貧賤而苦,或少貧苦老富貴」。外教學者不知這是業報,而認為是「由於時運」,亦即是歸結為天命。宗密認為如承認因果報應這個前提,天命論也可在融合之列。
最後對儒、道的大道生成論,宗密用阿賴耶識的變現原理來加以會通。他承認有「混一之元氣」與「真一之靈心」,但認為「元氣亦從心之所變」,「是阿賴耶相分所攝」,據此,「則心識所變之境乃成二分,一分即與心識和合成人,一分不與心識和合,即是天地山河國邑」。這就將儒、道所講的自然大道,成為阿賴耶識所變現的見分與相分之境,而「元氣」對於「心」則是處在從屬地位。
《原人論》寫到這裡,從本至末,節節會通,而是以本統末,即是以一乘顯性教為本,以此會通佛門其他各宗並及儒、道外教,最後達到三教圓融的境界,這就是宗密撰寫《原人論》的本旨。
《原人論》又稱《華嚴原人論》,是屬於華嚴宗的經典。宗密本人,後又被尊為華嚴宗五祖。但從本文上述,宗密對人生哲理的認識和體驗,即經歷過相當複雜的進程。他從少通儒書,到投身禪宗南宗門下,最後歸宗華嚴,不斷對諸家教義進行探索,以尋求人性的本源及其安身立命之道。由於宗密修習諸家教義時,不是簡單棄舊圖新,而是經過揚棄吸取諸家之長再綜合創新。《原人論》既是他晚年成熟的作品,並不是單純闡述華嚴教義,從會通本末到三教圓融,在佛教典藉中是佔有特殊地位。
《原人論》會通三教的思想,對宋明理學的形成和儒學哲理化,起到重大影響,對促進佛教中國化和豐富傳統文化的內涵,《原人論》也有很高的學術價值,是寶貴的精神財富。(本書以金陵刻經處印同治十三年雞圓刻經處本為底本,並參校頻伽精舍《大藏經》本。為了閱讀方便,除依原來分章外,又以文義為之分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