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子理惑論 源流
源流
《理惑論》不是經文,而是闡述佛教教義的論文。因此,其思想與佛經之間的系統性傳承和演變並無嚴格的關連。另一方面,既然闡述的是佛教義理,故總要以經典為依據。考察《理惑論》思想和理論的源流,這應當是一個尺度。
理論淵源
從《理惑論》的內容來看,它的理論來源主要是《四十二章經》。東漢延熹九年(公元一六六年),襄楷上書給漢桓帝就引用了《四十二章經》中的話,可見此經在那時候就已為人們所熟悉。對《理惑論》和《四十二章經》作一些比較,可以看出牟子是讀過此經的。湯用彤先生甚至說,牟子在寫《理惑論》時,書箱裡或許就有《四十二章經》。《理惑論》以此經為淵源,可從下列例證中得到一些說明:
首先,《理惑論》是以《四十二章經》為藍本轉述「明帝求法」故事的。「明帝求法」的故事最先見於《四十二章經》的序文,《理惑論》是根據這個「經序」,對故事的原文作了一些文字整理,然後錄出的。湯用彤先生對此有詳細的考證(見《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上冊第二章)。
其次,《理惑論》又從《四十二章經》中引用了一些經文。例如:《理惑論》第二十五章有:「吾自聞道已來,如開雲見白日,炬火入冥室。」這是引自《四十二章經》的下面一則:「為道者,譬如持炬火入冥室中。」又如:《理惑論》第四章裡有:「立事不失道德,猶調絃不失宮商。」這種提法與《四十二章經》的下面一則有關:「沙門夜誦迦葉佛遺教經,其聲悲緊,欲悔思返。佛問之曰:汝昔在家,曾為何業?對曰:愛彈琴。佛言:弦緩如何?對曰:不鳴矣。弦急如何?對曰:聲絕矣。急緩得中如何?對曰:諸音普矣。佛言:沙門學道亦然:心若調適,道可得矣。」
當一個沙門失去信心時,佛啟發他說,修道的道理和彈琴一樣,彈琴時需要琴絃鬆緊適度,修道也應當不急躁不鬆懈,心境調節適度,這樣就可以修成道了。《理惑論》中「立事不失道德,猶調絃不失宮商」一語,就是由此演化概括出來的。
再次,在《理惑論》所闡述的佛教原理中,有關沙門修行的內容是來自《四十二章經》。例如:
《四十二章經》說:「愛慾之大者為財色」,「人繫於妻子、寶宅之患,甚於牢獄桎梏」。《理惑論》中則說:「少門棄妻子、財貨,或終身不娶。」為什麼沙門要拋棄妻子和財產?因為貪財、好色是最大的愛慾,妻子和家產給人帶來的禍患,比牢獄之災還要大。
《四十二章經》說:「為道務博愛」,「德莫大施」。《理惑論》則說:「佛家以空財、佈施為名。」為什麼沙門以傾盡錢財、廣為佈施為榮?因為修道必須廣發善心,施捨是最高尚的品德。
《四十二章經》說:沙門「常行二百五十戒」。《理惑論》則說:「沙門二百五十戒,非優婆塞所得聞。」這一條之所以應予重視,是因為當時佛教戒律還沒有傳入,《四十二章經》和《理惑論》都只是提到沙門戒條的數目,沒有談到具體內容,這既反映了佛教初傳的一些情況,也透露了它們之間存在聯繫的一點消息。
《四十二章經》是佛教原理,《理惑論》是闡述佛教原理的論文。《四十二章經》的基本內容是鼓勵沙門持戒修行,而為沙門的修行作出辯護是《理惑論》的一個重要內容。可見,就這一經一論之間在內容上具有聯繫,並非空穴來風。
在《四十二章經》傳入,《理惑論》問世這一時期,佛教已經進入中國,有關佛和佛教的傳說已經在中土流傳,一些印度僧人也已來華活動。但是當時對佛經的翻譯還為數不多,許多人不瞭解佛教,特別是看到沙門的穿著和行為舉止與中國的倫理習俗不同,於是多有非難之辭,這種情況促使牟子撰寫《理惑論》。由於《四十二章經》側重於鼓勵沙門修行,因此無論非難佛教的人是否瞭解此經的內容,他們對沙門各種行為的指責,客觀上也就使《四十二章經》的內容成為被責難的焦點,牟子要讓人們理解沙門的行為,要對各種責難予以反駁,也就要把維護和宣傳《四十二章經》作為《理惑論》的主題之一。所以說,他主要以《四十二章經》作為理論依據是符合當時歷史背景的。
思想流變
《理惑論》作為中國佛教史上的一環,對中國佛教的後續發展產生了影響。追蹤這方面的線索,又可以看到其思想流變的路向。
其一、《理惑論》是魏晉佛教依傍老莊的先導。前面已經提到,魏晉時候,佛教已經擺脫了神仙方術走向了獨立,呈現出崇尚老莊玄學的特徵。魏晉佛教的這一走向,在《理惑論》中已經初見端倪。牟子在銳志於佛教的同時,兼而研究《老子》,並且宣稱,「佛與老子,志在無為」。他把《老子》一書作為主要的聖賢經典,用來證解佛教原理,反覆論述在追求澹泊無為這一目標之下,佛與道的種種一致性。這些思想固然還帶有漢代佛道並稱的傳統痕跡,但是牟子又強烈地批評神仙道術,這表明《理惑論》中的佛與道的並稱,已經注入了一股新鮮空氣,那就是:佛教將不再與神仙方術為伍,而只在義理方面與道家聯姻。
《理惑論》講到佛教時,直呼其為「佛道」,又說佛乃是道德的元祖,佛道可以引導人們走向「無為」,這分明是用老子的道家眼界來解釋佛教了。《理惑論》的這種佛教觀,雖然還沒有直接與老莊玄學結合,但是它已經為佛教依傍玄學的歷史劇拉開了序幕,由此走向佛教與魏晉玄學的合流,也僅是一步之遙了。
佛教與魏晉玄學的合流,集中表現在「般若學」的理論中。般若學有六家七宗,本無、心無、即色、識含、幻化、緣會這六家佛教派別,在思想傾向上或者偏重於「無」 ,或者偏重於「空」,但是它們的思想母體都是般若學的「緣起性空」理論。這種理論的基本觀點是,只有領悟了「一切法空」,才能獲得解脫。這明顯是老莊的「虛無」思想和玄學的「貴無」理論在佛學中的映射。而這種映像的照影在《理惑論》中已經初顯光暈了。
魏晉佛教在思想理論上與玄學結盟,這種風氣培育出了一種特殊的佛教研究方法——格義。所謂格義,就是援引中國傳統思想,主要是引用老莊思想中的概念解釋佛教原理。耐人尋味的是,即使是這種研究佛教的方法,牟於也是率先使用的,《理惑論》一書幾乎通篇是引用儒道兩家的概念和命題解釋佛教原理。
誠然,《理惑論》中的佛道相通與魏晉佛教的崇尚老莊不可混為一談,並且無論是牟子援引《老子》,還是魏晉佛教依傍老莊,都與佛教力量還比較單薄的處境有關。但是,作為中國佛教由漢代向魏晉轉變中的一個過渡環節,《理惑論》為魏晉佛教依傍玄學作了理論準備,卻是客觀的歷史現象。考慮到漢末已經天下大亂,魏晉一直動盪不安,應當說從牟子不求仕途而研究佛教和《老子》,到魏晉上流社會和知識分子在佛教中颳起玄風,在社會歷史方面也是有基礎的。
其二、《理惑論》是晉代以下「佛道之爭」的先聲。佛教在漢代初傳中國時曾經依附於黃老道術,以便通過與中國傳統信仰相結合,使自己得到傳播。佛是外來的聖者,他能被中國所接受,是因為當時人們以為佛教與黃老之術相通。但是中國原本有自己的神,華夏文化源遠流長,根深蒂固,認為佛教和黃老之術相通從而容納它,未必就一定要把一個外來的聖人與黃帝、老子 並列,這其中或許還有別的原因。不少學者認為,出現佛與黃老並稱的局面還受到了「老子化胡說」的影響。
中國古代把北方邊地和西域各族稱為「胡」,也用「胡人」泛指外國人,「老子化胡」,說的是老子出西關,過西域,到天竺國後化為佛,教化胡人。漢桓帝時就有了這一說法,在襄楷上書中就提到「老子入夷狄為浮屠」,至漢魏之際已在社會上相當流行了。老子化胡的傳說意味著佛、道兩家同出一源,教義也是殊途同歸,因而對漢代的佛與黃老並列產生了影響。最初佛家和道家都沒有對這種說法提出異議,當時道教還沒有充分發展,佛教則需要藉助道教擴大影響,兩者分歧則勢弱,相得則益彰,因此大家相安無事。
但是漢以後,特別是到了晉代,佛教和道教都有了較大發展,尤其是佛教的力量日漸壯大,不再需要依附於道教了。為了在社會上取得優勢,雙方漸漸有了一些爭論,到了西晉惠帝時,終於爆發了以道士王浮為一方、沙門帛遠為一方的佛道大辯論。繼而在南朝時,道士顧歡發展《夷夏論》揚道抑佛,又引起沙門慧通等人著文反駁,以揚佛抑道。晉代以後出現這種明朗化的佛道之爭,在《牟子理惑論》中其實已經埋下了伏筆。
牟子作為一個信奉佛教又精通道家學說的士大夫,對當時社會上廣為流傳的「老子化胡說」不會不知道,他在《理惑論》中儘管沒有提到化胡說,但是他不承認這種說法卻是顯而易見的。
在第一章他就首先交待了佛的來歷,佛生於天竺國,父親是白淨王等等。牟子關於佛的來歷及生平的敘述,所依照的完全是佛教的傳說或記載。他並且說,佛是在積累道德數千億年以後才成佛的,此一說法與老子沒有關係十分清楚。
在第十四章,當問者說歷來是「用夏變夷」,沒聽說過「用夷變夏」時,牟子明確表示不以為然,而且說像問者這種看法,在他自己未接觸佛教以前也是有過的,但是研習佛教以後就發現這一說法不完全對了。這種態度也表明,在牟子的心目中,佛和佛教是在外國土生土長的,佛既非老子的化身,佛教也不是老子所創。後來西晉時道士王浮與沙門帛遠辯論,其中一個主要問題就是佛教是否因老子化胡而產生,王浮還為此撰寫了《老子化胡經》,然而在《理惑論》中,牟子就已經對此表明了佛家的看法。
《理惑論》對後來佛道之爭的影響,特別表現在對神仙道術的批評方面。牟子反覆指出神仙辟穀之術荒誕不可信,在第二十九章裡更有如下的議論:如果拿道經《太平清領書》與佛經相比,就好像以五霸比五帝、以陽貨比仲尼、以小丘比高山那樣,不可同日而語。「佛高於道」這幾個字,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像這樣從佛教的角度,見諸於文字地批評道術,《理惑論》是首開先河的。牟子寫作時在書中自設了「問者」,這個問者是對佛教感到困惑或提出責難的「世俗之徒」的代表,其中有儒林中人,也有道家術士。從《理惑論》的序文中可以看到,牟子與道家術士是有過交鋒的,最初他是以儒家的五經向道家術上提出問題,但是當他信奉佛教以後,撰寫《理惑論》反駁世俗之徒的責難時,就已經是用佛教理論作為論辯的武器了。這樣,佛教與道術的爭論就不可避免了。
《理惑論》對神仙道術的批評,為後來的佛徒僧人所借鑑。據《弘明集》卷七記載,南朝僧人慧通為了反駁顧歡的《夷夏論》,著有<駁顧道上夷夏論>一文,就在文章中大量地引用《理惑論》。例如:
「天竺天地之中,佛教所出者也。」《天竺國是天地的中心,是佛教產生的地方。)
「正道難毀,邪理易退。譬若輕羽在高,遇風則飛;細石在谷,逢流則轉。唯泰山不為飄風所動,盤石不為疾流所回。是以梅李見霜而落葉,松柏歲寒則不凋。」(真正的道難以詆譭,左道旁門容易被擊退。這就像羽毛飄在空中,碰到風時就會被吹跑;又好像小石子在河谷中,遇到急流就被沖走。唯有泰山在大風吹來時巍然不動,唯有盤石在疾流面前毫不動搖。所以梅李遇到霜雪就會落葉,而松柏在寒冬裡卻不會凋零)。
「自古聖賢莫不歸終,吾子獨雲不死,何其濫乎!故舜有蒼梧之墳,禹有會稽之陵……。」(自古以來,即使是聖賢也沒有不死的,你卻說神仙道術可以使人長生不死,這種說法多麼離譜啊!正因為聖賢也終有一死,所以在蒼梧山有舜的墳墓,在會稽山有禹的墓陵。)
世俗之人對佛的詆譭,「譬若持瓢以減江海,側掌以蔽日月,不能損江海之泉,掩日月之明。」(那些詆譭佛教的人,不過就像拿著瓢勺去舀江海,舉起手掌去遮日月,絲毫無損於江海,也無法遮蔽日月的光輝。)
慧通的這些觀點和語言都來自《理惑論》一書,有些連文字都沒有改動。在引用聖賢的話和歷史典故以說明道理方面,援引《理惑論》的內容就更多了。在文章中慧通還陳述了這樣的觀點:除了《道德經》,道家的淫謬之說都不是老子所作。老子寫下了《道德經》,而道教中對它加以附會穿鑿的大有人在。這樣嚴格區別老子的道家學說與神仙道術,也與《理惑論》的精神是一致的。
總之,在佛教脫離道術,進而與道教發生分歧的歷史過程中,《理惑論》發批評道術的先聲,從而為晉代以下佛、道爭論的明朗化埋下伏筆,這是它對後來佛教產生影響的主要流變之一。
概括一下《理惑論》的思想源流就是:其源頭是《四十二章經》,而其流變則有兩條線索:一是《理惑論》主張佛教學說與道家學說具有一致性,這一思想對魏晉佛教融合老莊玄學具有先導作用。二是《理惑論》排斥神仙道術,又對晉代以後的佛、道之爭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理惑論》既依附於黃老的道家學說,又批評神仙道術,這裡並沒有矛盾,恰恰是佛教由漢代向魏晉風氣轉變時期的特徵,也正是《理惑論》所獨有的時代精神之所在。道家和道術在早期是有嚴格區別的,後來才一概稱為道教。在《理惑論》中,道家學說與神仙道術有明確的區別,所以,它在兩個方面對後來佛教的發展產生影響,是並行不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