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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子理惑論 經典

經典

   牟子廣泛地閱讀儒家的經傳和其它各個學派的著作,無論是長卷還是短篇,沒有他不願意看的。儘管對兵法不感興趣,但是仍然閱讀兵書。雖然也看一些談論神仙不死的書,然而並不相信,認為那是虛幻荒誕之說。當時正值漢靈帝死後,天下紛亂,只有交州一帶還算安定。北方有奇特才能的人紛紛來到這裡,他們大多擅長神仙辟穀的法術。有許多人向他們學習辟穀的方法,牟子卻常常依據儒家的五經對他們提出詰難,那些道家術士們沒有人敢於應對,就像孟軻批評楊朱和墨翟,而楊朱和墨翟無法回答一樣。

   在此之前,牟子是為了避開社會動亂,奉母來到交趾的。二十六歲時回到蒼梧娶妻。蒼梧太守聽說他恪守儒學,就前往拜訪,請他出任官職。牟子那時正當壯年,志在鑽研學問,又目睹社會紛亂,因此無意做官,就沒有應允。當時,各州郡之間互相疑忌,斷絕了交往。太守因牟子博學多識,就委派他出使荊州。牟子認為,榮譽和官爵容易推讓,但是使命難以推辭,於是就整理行裝準備出發。正碰上交州的州牧敬重有才能的隱士,徵召牟子到州里任職,牟子因此稱病不出。

   州牧的弟弟是豫章太守,被中郎將笮融殺害。州牧派遣騎都尉劉彥領兵討伐笮融,由於伯引起沿途州郡的懷疑,軍隊不敢貿然進發。州牧為此求助於牟於說:「我弟弟被逆賊所害,手足之死令人痛心疾首。打算派劉都尉領兵討賊,又擔心其它州郡產生懷疑出來阻擋,使軍隊無法通過。先生文武兼備,有獨立應對的辯才。現在想委屈你前往零陵、桂陽走一遭,向他們借用道路,為軍隊打開通路,怎麼樣?」

   牟子說:「被這方土地養育,在這裡受到知遇之恩已經很久了,有雄心壯志的人可以捨身忘死,我一定馳騁效力。」於是整裝欲發。可是正在這時他母親去世了,結果未能成行。日子久了,牟子也就打消了走仕途的念頭。由於他明辨通達,看透了時事,隨即悟出了自己的使命,認識到社會紛亂,不是自己顯露才華、施展抱負的時候。

   為此感嘆道:「老子拋棄對聖名和智術的追求,修身養性,保持純真。天下萬物都不干擾他的志向、不能改變他的志趣,天子無法以他為臣,諸侯無法以他為友,所以才可貴呀!」於是牟子立志修習佛道,同時研究《老子五千文》,咀嚼玄妙的佛道如品美酒,對五經像彈琴一樣予以玩味。從而遭到世俗人士的指責,認為他背離了五經,轉向了異端。面對世人的非難,他想起而爭辯,但是那樣就不合乎佛道了。想要沉默,又不能聽之任之。於是牟子採取著書撰文的方式,引用聖賢的話來證明和解說佛道,書名就叫作《牟子理惑》。

   原典

   牟子既修經傳①諸子,書無大小,靡不好之。雖不樂兵法,然猶讀焉。雖讀神仙不死之書,抑而不信,以為虛誕。是時靈帝②崩後,天下擾亂,獨交州③差安。北方異人鹹來在焉,多為神仙辟穀④長生之術。時人多有學者,牟子常以五經⑤難之,道家術士莫敢對焉。比之於孟軻⑥距楊朱⑦、墨翟⑧。

   先是時,牟子將母避世交趾⑨,年二十六歸蒼梧⑩娶妻。太守聞其守學,謁請署吏。時年方盛,志精於學,又見世亂,無仕宦意,竟遂不就。是時,諸州郡相疑,隔塞不通。太守以其博學多識,使致敬荊州⑾。牟子以為,榮爵易讓,使命難辭,遂嚴當行。會被州牧優文處士闢之,複稱疾不起。

   牧弟為豫章⑿太守,為中郎將笮融所殺。時牧遣騎都尉劉彥將兵赴之,恐外界相疑,兵不得進。牧乃請牟子曰:「弟為逆賊所害,骨肉之痛,憤發肝心。當遣劉都尉行,恐外界疑難,行人不通。君文武兼備,有專對才,今欲相屈之零陵⒀、桂陽⒁,假塗於通路,何如?」

   牟子曰:「被秣伏櫪,見遇日久,烈士忘身,其必騁效。」遂嚴當發。會其母卒亡,遂不果行。久之退念,以辯達之故,輒見使命。方世擾攘,非顯己之秋也。

   乃嘆曰:「老子⒂絕聖棄智,修身保真,萬物不幹其志,天下不易其樂,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可貴也。」於是銳志於佛道,兼研《老子五千文》⒃。含玄妙為酒漿,玩五經為琴簧。世俗之徒多非之者,以為背五經面向異道。欲爭則非道,欲默則不能,遂以筆墨之間,略引聖賢之言證解之,名曰《牟子理惑》雲。

   註釋

   ①經傳:舊稱儒家的重要代表著作為「經」,稱解釋經文的書為「傳」。後來人們把傳也稱作經。

   ②靈帝:即劉宏,東漢皇帝,公元一六八——一八九年在位。

   ③交州:原為「交趾」,東漢建安八年(公元一0三年)改交趾為交州。治所在廣信 (今廣西梧州市),不久即遷至番禺(今廣東廣州市)。轄境相當今廣東、廣西的大部和越南承天以北諸省。

   ④辟穀:又稱「斷谷」、「絕谷」,即不食五穀的意思。初為中國古代的一種修養方法,辟穀時仍食藥物,併兼做導引功夫。後為道教承襲,當作「修仙」的一種方法。據道教說,人體中有叫作「三尸」的邪怪,靠五穀生存,危害人體。經過辟穀修煉,可以除掉三尸,以至長生不死。

   ⑤五經:指五部儒家經典,即《詩》、《書》、《禮》、《易》、《春秋》。「五經」之稱,始於漢武帝時。

   ⑥孟軻:即孟子,戰國時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被認為是孔子學說的繼承人。孟軻字子輿,鄒(今山東鄒縣東南)人,著作有《孟子》,儒家經典之一。

   ⑦楊朱:又稱楊子、陽子居、陽生。戰國時哲學家,魏國人。他沒有著作傳世,據說他主張「貴生」、「重已」,反對墨家的「兼愛」思想和儒家的倫理思想。他的觀點受到孟子的猛烈抨擊。

   ⑧墨翟:即墨子,春秋、戰國之際的思想家、政治家,墨家的創始人。相傳原為宋國人,後長期住在魯國。墨家學派有《墨子》一書傳世,現存五十三篇。

   ⑨交趾:古時泛指五嶺以南地區。在本書中是指漢武帝時所設置的十三個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廣東、廣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東漢末年改為「交州」。

   ⑩蒼梧: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設置。治所在廣信(今廣西梧州市)。

   ⑾荊州:漢武帝設置的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相當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的一部。東漢時治所在漢壽(今湖南常德市東北)。

   ⑿豫章:郡名,楚漢之際設置。治所在南昌(今南昌市),轄境相當今江西省地。

   ⒀零陵: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設置。治所在零陵(今廣西全州西南),東漢時遷至泉陵(今湖南零陵縣)。

   ⒁桂陽:郡名,漢高帝設置。治所在郴縣(今湖南郴州市)。

   ⒂老子:相傳為道家創始人,春秋時思想家。一說即老聃,姓李名耳,字伯陽。楚國苦縣(今河南鹿邑東)歷鄉曲仁里人。做過周朝管理藏書的史官。著有《老子》。但 《老子》是否為老聃所作歷來有不同看法。

   ⒃老子五千文:書名,即《老子》,又稱《道德經》。全書五千餘言,分〈經〉、〈德經〉上下兩篇。但在長沙馬王堆二號漢墓出土的《老子》帛書中,是〈德經〉為上篇。相傳此書為老聃所作,但一般認為最後成書是在戰國時期。

   譯文

   有人問:佛出生在那裡?有沒有先祖?屬於那個國家?佛有什麼行為、樣子像什麼?

   牟子說:問題很多呀!請允許我這不聰敏的人略說大概。聽說佛成為佛的樣子是積累道德數千億年的結果,其年代已經不可計算了。然而臨近成佛時是出生於天竺國,藉助白淨王夫人的身體生出來的。白淨王的夫人白天睡覺時夢見自己騎著白色的象,白象長著六隻牙,夫人感覺非常愉悅,於是交感而懷孕。在四月八日那天,佛從母親的右脅生出來,落地就走了七步,並且舉起右手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當時天地劇烈震動,宮中一片明亮。在同一天,白淨王家的婢女也生下一個男孩,馬廐中的白馬也產下一匹乳白色的馬駒。婢女生的男孩名叫車匿,白馬產的馬駒喚作犍陟。白淨王經常讓車匿和鍵陟跟隨太子。太子的相貌超越凡俗,有三十二種顯著特徵、八十種細微特徵。身高一丈六,全身呈金色,頭頂上有肉髻,面頰如獅子,舌頭能蓋住臉面,手上有神奇戰車輪狀的紋路,頭頂上射出萬丈光芒。這是對佛的相貌的大略說明。

   太子十七歲時,父王為他納妃,娶的是鄰國女子。太子不與妃子同座,也不和她同床,但是天大亮時,陰陽相通,妃子隨即孕育一個男孩,懷了六年才出生。白淨王珍愛壯美的太子,為他興建宮殿樓臺,供給他綵女和寶玩。然而太子不貪戀世間的快樂,胸中懷著對道德的追求。

   十九歲時,在二月八日的半夜,太子喚來車匿,騎上犍陟,在鬼神的扶舉下,飛出宮去。第二天宮中空闊寂靜,已不知太子所在了。白淨王和臣民們人人哽咽,追尋太子到郊野。白淨王說:「沒有你的時候,向天地神明祈求得到你。現在既然有了你,生得身如美玉,本該繼承祿位,為什麼要離去呢?」太子說:「萬物都沒有恆常,有存在就有消亡,而今我要學道,為的是拯救十方。」父王知道他意志已經十分堅定,只好起身回宮。太子徑直去了。後來對於「道」思索了六年,繼而成佛。

   佛之所以在夏季的第一個月出生,是因為那個時節天氣不冷不熱,草木青翠茂盛,正是脫掉狐皮衣服,穿起葛布夏衫,萬物都向往西方的時候。佛之所以生在天竺國,是因為天竺居於天地的中心,處在中正和諧的位置。佛所著的經典共有十二部,合計八億四千萬卷。大卷在萬字以下,小卷在千字以上。佛以教化天下、度脫人民為己任,終於達到最高的精神境界,在二月十五日那天湼盤。

   佛所著的經典和制定的戒律流傳下來,如果能遵照施行,也可以達到無為的境界,從而造福於後世。持五種戒條的信徒,一個月吃六天齋。在齋戒日裡,專心一意,悔過自新。沙門則持二百五十種戒條,每天都要吃齋。沙門所持的戒律,是優婆塞們所沒有聽到過的。沙門作佛事時,儀式威嚴,程序井然,與古代的典禮沒有差別。從早到晚講道誦經,不干預外界事物。《老子》說:「有大德的行為,完全服從於道。」此話說的就是這種隋況。

   原典

   或問曰:佛從何出生?寧有先祖及國邑不?皆何施行,狀何類乎?

   牟子曰:富哉問也!請以不敏,略說其要。蓋聞佛化之為狀也,積累道德數千億載,不可紀記。然臨得佛時,生於天竺①,假形於白淨王②夫人,晝寢夢乘白象,身有六牙,欣然悅之,遂感而孕。以四月八日從母右脅而生。墮地行七步,畢右手曰:「天上天下,靡有踰我者也。」時天地大動,宮中皆明。其日王家青衣復產一兒,廐中白馬亦乳白駒。奴字車匿,馬曰犍陟,王常使隨太子。太子有三十二相③,八十種好④,身長丈六,體皆金色,頂有肉髻,頰車如師子,舌自覆面,手把千輻輪,項光照萬里,此略說其相。

   年十七,王為納妃,鄰國女也。太子坐則遷座,寢則異床,天道孔明,陰陽而通,遂懷一男,六年乃生。父王珍偉太子,為興宮觀,妓女寶玩並列於前。太子不貪世樂,意存道德。

   年十九,二月八日夜半,呼車匿,勒犍陟跨之,鬼神抉舉,飛而出宮。明日廓然,不知所在。王及吏民莫不歔欷,追之及田。王曰:「未有爾時,禱請神祇。今既有爾,如玉如珪,當續祿位,而去何為?」太子曰:「萬物無常,有存當亡。今欲學道,度脫十方。」王知其彌堅,遂起而還。太子徑去,思道六年,遂成佛焉。

   所以孟夏⑤之月生者,不寒不熱,草木華英,釋狐裘,衣締綌,中呂⑥之時也。所以生天竺者,天地之中,處其中和也。所著經凡有十二部⑦,合八億四千萬卷。其大卷萬言已下,小卷千言已上。佛教授天下,度脫人民,因以二月十五日泥洹⑧而去。  其經戒續存,履能行之,亦得無為,福流後世。持五戒⑨者,一月六齋,齋之日,專心壹意,悔過自新。沙門⑩持二百五十戒⑾,日日齋,其戒非優婆塞⑿所得聞也。威儀進止,與古之典禮無異。終日竟夜,講道誦經,不預世事。《老子》曰:「孔德之容,唯道是從。」其斯之謂也。

   註釋

   ①天竺:古印度別稱,一名「身毒」。

   ②白淨王:即淨飯王。他是釋迦牟尼佛的父親,為公元前六至五世紀時,古印度北部迦毘羅衛國(今泥泊爾境內)國王。

   ③三十二相:佛教用語,相傳佛的容貌不同凡俗,有三十二個顯著特徵,即三十二相。如「千輻輪相」(腳心有神奇戰車輪狀的肉紋)、「手足指縵網相」(手足指間如蹼狀)等等。詳見《大智度論》卷四。

   ④八十種好:佛教用語,指佛在容貌上的八十種細微特徵。與三十二相合稱「相好」。如第一好是,佛的指甲狹長薄潤,光潔明淨,像花色赤銅。又如第三十三好是,鼻樑修長,不見鼻孔等等。詳見《大般若經》卷三百八十一。

   ⑤孟夏:夏季第一個月,即農曆四月。

   ⑥中呂:古樂十二律的第六律。自《呂氏春秋》開始,古人把樂律與曆法相附會,用十二個音律對應十二個月。中呂之時相當於孟夏之月,也即農曆四月。《史記.律書》中說:「四月是律中的中呂,所謂中呂,乃是萬物都向往西方的時候。」

   ⑦經凡有十二部:十二部經,又稱十二分教。指佛經體例上的十二種類別。具體是指 「修多羅」 、「祇夜」等。詳見《大智度論》卷三十三。

   ⑧泥洹:即涅槃。義譯為滅度,指脫離一切煩惱,進入自由無礙的境界。也可譯為圓寂。

   ⑨五戒:佛教在家男女教徒終身應當遵守的五項戒條。即: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

   ⑩沙門:又稱桑門,佛教稱謂。專指出家僧侶。

   ⑾二百五十戒:佛教中有一種戒律叫「具足戒」,因戒品具足而得名。又可稱作「大戒」,為比丘(僧)的戒律。它不同於在家佛教徒所持的五戒,也不同於沙彌和沙彌尼(二十歲以下的出家男女)所受的十戒。具足戒的戒條數目說法不一,沙門戒二百五十條是其中一種說法。

   ⑿優婆塞:佛教稱謂,指接受五戒的在家男居士。

   譯文

   問:怎樣正確地談論佛?佛是指什麼?

   牟子說:佛是一種稱號,稱呼佛就像稱呼三皇五帝一樣。佛是道德的始創者、神明的祖先。佛的含義就是覺悟者。佛可以在轉眼之間變化,身體能分散聚合,或存在或消失,能變大變小,變圓變方,變老變少,能隱形能現身,踏火不會被灼燒,在刀刃上行走不會受傷,陷於汙穢之中不會被汙染,遇到災禍安然無恙,要出行就飛在空中,坐著的時候通體放光,故此被叫作佛。

   問:什麼叫作道?道像什麼東西?

   牟子說:道的含義就是「導」,道能夠引導人們達到無為的境界。道是上不前後沒有界限,無聲無形的。四方極遠處可以說是很大了,但是道仍然延伸到它們的外面,毫釐可以說是很細小了,但是道仍然存在於它們內部的空隙裡,因此稱為道。

   問:孔子以五經作為道德規範,五經可以捧著誦讀,可以照著它去做,而你所說的道,虛無縹緲,恍惚不定,不知道它的含義,也不知道它指的是什麼,為什麼與聖人所說的大不一樣呢?

   車子說:不應當只看重自己熟悉的東西,而輕視自己不瞭解的事物,不要被事物的表面所迷惑而失掉了事物的根本。處身立事不離開道德就猶如彈琴不違背音律,自然規律遵循四季的交替,人類社會的規範遵守人倫五常。《老子》說:「有個混然一體的東西,在沒有天地之前就存在了。它可以算作天下萬物的根本,我不知道它的名宇,勉強給它取個名字,稱它為道。」道這個東西,居家生活可以用它事奉雙親,統治國家用它管理臣民,孤身獨處時可以按照它修養身心。遵循著道來辦事,道就充塞於天地之間,存在於各個方面。即使廢棄而不用它,道似乎像是消失了,實際上仍然不離你的左右。你不懂罷了,我說的道與聖人所說的那有什麼不同呢?

   問:最實在的東西不浮華,最好的言詞不需要修飾。說話筒練而恰當、用很少的筆墨闡明深刻的道理,這才是文質兼備的好文章。所以珠玉因其少而顯得珍貴,瓦礫因其多而變得低賤。聖人闡述七經的旨要,不過用了三萬字,但是各方面都講得很完備。而佛經卻是卷數要以萬來計算,字數要以億來計算,以一個人的精力閱讀是無法承受的,我認為這是繁瑣而不得要領啊!

   牟子說:江海之所以有別於溝渠,在於它們水深流域廣,五嶽之所以與丘陵不同,在於它們山高氣勢偉。如果高度超不過小丘,那麼跛腳的羊也能登上山頂。如果深度不過如涓涓細流,那麼孩童也能在它的深處沐浴嬉戲。麒麟不會生活在園林庭院的限制中,能吞掉船隻的大魚不會在小溪中生存。剖開三寸大小的蚌尋找明珠,以矮小多刺樹上的巢穴裡掏取鳳凰的幼仔,一定是難以獲得的。為什麼?因為小的處所不能容納大的東西。

   佛經要追溯數億年上下的事情,要闡述萬世萬代的旨要,那時構成宇宙的物質尚未產生,自然界還沒有形成,天和地剛剛開始萌生,它的微妙還不可把握,它的徵兆還不可認識,佛洞察天地之外,剖析其內部的幽深奧妙,萬事萬物沒有不記載的,所以佛經才數以萬卷、數以億言,越多就記述得越詳細,越多包含的內容就越豐富,那裡會不得要領呢?雖然以一人之力不能讀完所有的佛經,但是就像到河邊喝水,喝夠了自然就會滿足一樣,如果修習佛經已經得到了滿足,難道還非要知道全部的內容嗎?

   問:佛經非常多,我只想了解它的主要內容,不想知道其餘的枝節,請直接講述它的實質,去掉那些華而不實之辭。

   牟子說:你錯了!日月都是明亮的,但是它們的光照不同。星宿有二十八個,然而它們各司其職。自然界生長著千百種草藥,可是它們能治癒的病症各不一樣。狐皮大衣可以防寒,葛布夏衫能夠御暑。船和車不能在同樣的路上走,然而都是用於旅行。孔子不認為五經已經完備,又刪修《春秋》,作了《孝經》,就是要豐富道術,滿足人們的願望啊!

   佛經雖然多,最終都歸於一個宗旨,猶如儒家的七部經典雖然不同,但是都崇尚道德仁義一樣。對於孝之所以有多種說法,是因為要圍繞人的各種行為對孝作出解釋。例如子張和子游都問什麼是孝,而仲尼卻作出了不同的回答,這不過是針對人們不同的行為缺陷給予指正而已,那裡是放棄了某種觀點呢?對於佛經來說,那有什麼內容可以捨棄呢?

   原典

   問曰:何以正言佛,佛為何謂乎?

   牟子曰:佛者,諡號也。猶名三皇①神、五帝②聖也。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佛之言覺也。恍惚變化,分身散體,或存或亡,能小能大,能圓能方,能老能少,能隱能彰,蹈火不燒,履刃不傷,在汙不染,在禍無殃,欲行則飛,坐則揚光,故號為佛也。

   問曰:何謂之為道,道何類也?

   牟子曰:道之言「導」也,導人致於無為。牽之無前,引之無後,畢之無上,抑之無下,視之無形,聽之無聲。四表③為大,綩綖其外,毫釐為細,間關其內,故謂之道。

   問曰:孔子④以五經為道教,可拱而誦,履而行。今子說道,虛無恍惚,不見其意,不指其事,何與聖人言異乎?

   牟子曰:不可以所習為重,所希為輕,惑於外類,失於中情。立事不失道德,猶調絃不失宮商⑤。天道法四時,人道法五常⑥。《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道之為物,居家可以事親,宰國可以治民,獨立可以治身。履而行之,充乎天地,廢而不用,消而不離。子不解之,何異之有乎?

   問曰:夫至實不華,至辭不飾。言約而至者麗,事寡而達者明。故珠玉少而貴,瓦礫多而賤。聖人制七經⑦之本,不過三萬言,眾事備焉。今佛經卷以萬計,言以億數,非一人力所能堪也,僕以為煩而不要矣。

   牟子曰:江海所以異於行潦者,以其深廣也;五嶽⑧所以別於丘陵者,以其高大也。若高不絕山阜,跛羊凌其巔。深不絕涓流,孺子浴其淵。麒麟不處苑囿之中,吞舟之魚不遊數仞之溪。剖三寸之蚌,求明月之珠,探枳棘之巢,求鳳凰之雛,必難獲也。何者?小不能容大也。

   佛經前說億載之事,卻道萬世之要,太素未起,太始未生,乾坤肇興,其徽不可握,其纖不可入。佛悉彌綸其廣大之外,剖析其寂竊妙之內,靡不紀之,故其經卷以萬計,言以億數,多多益具,眾眾益富,何不要之有?雖非一人所堪,譬若臨河飲水,飽而自足,焉知其餘哉?

   問曰:佛經眾多,欲得其要,而棄其餘。直說其實,而除其華。

   牟子曰:否!夫日月俱明,各有所照。二十八宿,各有所主。百藥並生,各有所愈。狐裘備寒,締絡御暑。舟輿異路,俱致行旅。孔子不以五經之備,復作《春秋》⑨、《孝經》⑩者,欲博道術、恣人意耳。

   佛經雖多,其歸為一也。猶七典雖異,其貴道德仁義亦一也。孝所以說多者,隨人行而與之。若子張⑾、子游⑿俱問一孝,而仲尼苔之各異,攻其短也,何棄之有哉?

   註釋。

   ①三皇:中國傳說中的遠古帝王。說法不一,《史記·補三皇本紀》中指為天皇、地皇、人皇;《風俗通義·皇霸》中指為伏羲、女媧、神農。  ②五帝:中國傳說中的上古帝王。有幾種說法,一般足指黃帝、顓(左“王”右“頁”)、帝嚳、唐堯、虞舜(《史記·五帝本紀》》。

   ③四表:指四方極遠的地方。

   ④孔子: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的創始人。名丘,字仲尼。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東南)人。相傳其弟子先後有三千人,著名的七十餘人。晚年整理《詩》、《書》等古代文獻,並刪修《春秋》,使之成為中國第一部編年體的歷史著作。現存《論語》一書,記有孔子的談話以及他與門人弟子的問答。

   ⑤宮商:「宮」和「商」都是「五音」中的音階。此處用宮商泛指音律。

   ⑥五常:有幾種指謂,此處指「五倫」,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孟子·滕文公上》中說: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⑦七經:指七部儒家經典。名目不一,漢代將《論語》、《孝經》連同五經一起合稱七經。

   ⑧五嶽:又作五嶽,中國五大名山的總稱,即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  ⑨春秋:書名,儒家經典之一。相傳為孔子依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整理修訂而成。中國第一部編年體史書,起於魯隱公元年(公元前七二二年),止於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四八一年),計二百四十二年。

   ⑩孝經:書名,儒家經典之一。十八章,作者各說不一,一般認為是孔門後學所作。論述孝道和宗法思想。

   ⑾子張:春秋時陳國人,名師。孔子的學生。

   ⑿於遊:春秋時吳國人,名偃。孔子的學生。

   譯文

   問:佛道既然最高明博大,堯、舜、周公和孔子怎麼不修習它呢?在七經裡見不到有關佛道的論述。你既然沈湎於《詩》、《書》,喜愛《禮》、《樂》,為什麼又好佛道、喜異術呢?怎能離開儒家經傳去弘揚聖業?我認為你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

   牟子說:讀書不必非讀孔丘的書,吃藥不必非吃扁鵲的藥,合理的就接受,能治好病的就是良方。君子廣泛吸取各家各派的長處完善自己。子貢說:「孔夫子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師呢?」堯向尹壽學習,舜向務成學習,周公旦學於呂望,孔丘學於老聃,這些也都不見七經上記載。這四位老師雖然聖哲,但是與佛相比較,就猶如白鹿比之於麒轔,燕鳥比之於鳳凰了。堯、舜、周公和孔子對這四人都要拜以為師,何況佛相貌奇偉、騰挪變化、神力無邊,堯舜等人怎麼會對佛舍而不學呢?五經的記載或許有遺漏,從中看不到有關佛的記述,有什麼可疑惑和奇怪的呢?

   原典

   問曰:佛道至尊至大,堯①舜②周③孔④曷不修之乎?七經之中,不見其辭。子既耽《詩》⑤、《書》⑥,悅《禮》、《樂》,奚為復好佛道、喜異術,豈能踰經傳、美聖業哉!竊為吾子不取也。

   牟子曰:書不必孔丘之言,藥不必扁鵲⑦之方,合義者從,愈病者良,君子博取眾善以輔其身。子貢⑧雲:「夫子何常師之有乎?」堯事尹壽⑨,舜事務成⑩,旦學呂望⑾,丘學老聃,亦俱不見於七經也。四師雖聖,比之於佛,猶白鹿之與麒麟,燕鳥之與鳳凰也。堯舜周孔且猶與之,況佛身相好變化,神力無方,焉能捨而不學乎?五經事義,或有所闕,佛不見記,何足怪疑哉?

   註釋

   ①堯: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勳,史稱唐堯。

   ②舜: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相傳受四嶽(指掌管四嶽的官)推舉,堯命他攝政,堯去世後繼位。一說堯晚年失德,為舜所囚,舜奪了堯位。

   ③周:指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姓姬,周武王之弟,名旦,又稱叔旦。因系邑在周(今陝西岐山北),故稱周公。曾助武王滅商。武王死後,成王年幼,由他攝政。

   ④孔:指孔子。

   ⑤詩:《詩經》的原稱,自從《詩》被列為儒家經典之後,稱為《詩經》。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編成於春秋時代,共三百零五篇,分為「風」、「雅」、「頌」三大類。大抵是周初至春秋中葉的作品。

   ⑥書:《尚書》的簡稱,也稱《書經》。儒家經典之一。「尚」即「上」,上代以來的書,故有此稱。為中國上古歷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蹟著作的彙編,保存了商、周特別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

   ⑦扁鵲:戰國時醫學家。姓秦,名越人。渤海郡鄚(今河北任丘)人。學醫於長桑君。擅長各科,醫名卓著。《史記》和《戰國策》中載有他的傳記和醫病的案例。又有人說扁鵲是古代良醫的代稱,因為史書所記的病案相距年代甚遠,可推知不是出自一位醫家。

   ⑧子貢:春秋時衛國人,名賜。孔子的學生。

   ⑨堯事尹壽:魯哀公問子夏:五帝也都有老師嗎?子夏說:黃帝學於大真,顓(左“王”右“頁”)學於綠圖,帝嚳學於赤松子,堯學於尹壽,舜學於務成跗,禹學於西王國,湯學於威子伯,文王學於鉸時子斯,武王學於郭叔,周公學於太公,仲尼學於老聃。見劉向《新序》卷五。

   ⑩務成:複姓。相傳舜學於務成跗,一說為務成昭。

   ⑾呂望:周代齊國的始祖。姜姓,呂氏,名望。一說字子牙,故俗稱姜子牙,輔佐周武王減商有功,封於齊。有「太公」之稱。

   譯文

   問:據你所說,佛的相貌超凡脫俗,有三十二種顯著特徵、八十種細微特徵,為什麼他和平常人相差這麼遠呢?恐怕是說得動聽,並非真有那樣的事吧!

   牟子說:俗話說得好,少見者多怪,看見駱駝就說是馬腫了背。堯的眉毛有八種彩色,舜的眼睛有雙重瞳孔,皋陶長著馬一樣的嘴,周文王有四個乳房,禹的耳朵生著三個耳穴,周公駝背弓腰,伏羲長著龍一樣的鼻子,仲尼的頭頂是四周高、中間低,老子的額角高高突起,生有雙鼻樑,手心和腳心都長著十種紋路,這不也都和平常人不同嗎?對佛的相貌又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問:《孝經》上說,身體、毛髮和皮膚,都是父母給的,豈敢毀壞或損傷。曾子臨終時仍念念不忘「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腳」。現在沙門卻剃掉頭髮,這是多麼不合聖人的訓示和孝子的行為規範啊!你一向喜歡辯白是非、評論曲直,怎麼反而贊成他們呢?

   牟子說:嘲諷聖賢是不仁,評論的不準確是不智,不仁不智,怎能樹德?德樹不起來,就屬於頑固愚蠢一類了,評論是非曲直談何容易呀!以前有齊國兩父子坐船過江,父親掉進江裡,兒子抓住父親的手臂,揪住父親的頭髮,把他的身體倒轉過來,使水從口裡流出,從而父親的生命得以復甦。如此地又揪頭髮又顛倒身體,沒有比這更不孝的了,然而這樣做可以保全父親的性命。如果兒子拱著手,按照孝子的規矩去做,這個父親一定被淹死了。孔子說,可以一起學到道的人,未必可以一起通權達變。這話的意思就是應當根據實際情況靈活地運用道。《孝經》又說,先王傳下了普遍適用的道德規範。而泰伯卻留短髮、文了身,追隨吳國和越國的習俗,違背了聖人關於「身體髮膚」的訓戒。可是孔子仍然稱讚泰伯說:「那可以說是品德極崇高了。」仲尼不因他留短髮而批評他,由此看來,如果一個人有高尚的道德,可以不糾纏他的小節。

   沙門拋棄家財,捨棄妻子,杜絕聲色,可以說是謙讓到極點了,怎能說沙門的行為是違背聖賢的話、不合乎孝道呢?豫讓吞炭成啞,又用漆塗遍全身;聶政剝掉自己臉上的皮;伯姬寧死也不離開起火的房間;高行割掉了鼻子,自毀容顏。有德的人都認為他們勇敢而又俠義,沒有誰譏諷他們的自殘舉動。與這四人相比,沙門剃除鬚髮不是差得遠了嗎?

   原典

   問曰:雲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何其異於人之甚也?殆富耳之語,非實之雲也!

   牟子曰:諺雲,少所見,多所怪,睹馲駝馬腫背。堯眉八彩①,舜目重瞳子,皋陶②馬喙,文王③四乳,禹④耳參漏,周公背僂⑤,伏羲⑥龍鼻,仲尼反頨⑦,老子日角月玄、鼻有雙柱、手把十文、足蹈二五,此非異於人乎?佛之相好,奚足疑哉!

   問曰:《孝經》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曾子⑧臨沒,「啟予手,啟予足」。今沙門剃頭,何其違聖人之語,不合孝子之道也。吾子常好論是非、平曲直,而反善之乎?

   牟子曰:夫訕聖賢不仁,平不中不智也。不仁不智,何以樹德?德將不樹,頑囂之儔也,論何容易乎!昔齊人乘船渡江,其父墮水,其子攘臂捽頭顛倒,使水從口出,而父命得穌。夫捽頭顛倒,不孝莫大,然以全父之身。若拱手修孝子之常,父命絕於水矣。

   孔子曰:「可與適道,未可與權。」所謂時宜施者也。且《孝經》曰:「先王有至德要道。」而泰伯⑨短髮文身,自從吳越之俗,違於身體髮膚之義,然孔子稱之「其可謂至德矣」,仲尼不以其短髮毀之也。由是而觀,苟有大德,不拘於小。

   沙門捐家財、棄妻子、不聽音、不視色,可謂讓之至也,何違聖語不合孝乎?豫讓⑩吞炭漆身,聶政⑾皮面自刑,伯姬⑿蹈火,高行⒀截容,君子為勇而有義,不聞譏其自毀沒也。沙門剃除鬚髮,而比之於四人,不已遠乎?

   註釋

   ①堯眉八彩等句:此處說的堯眉八彩、舜目重瞳子、皋陶馬喙(一作鳥喙)、文王四乳、禹耳參漏、周公背僂、伏羲龍鼻、仲尼反頨、老子日角月玄,都是指這些聖賢有不同於平常人的異相。其中多為神話傳說,並且有些異相是有所象徵的。例如堯眉八彩,據說象徵著堯通曉曆法,善於觀測日月等天體。又如禹耳參漏,據《淮南子》說這表示「大通」,象徵著禹能夠興利除害,疏導江河。

   ②皋陶:一作咎□。傳說中的東方夷族首領,偃姓。曾被舜任命掌管刑法,後來被禹選為繼承人,因早死,未繼位。

   ③文王:即周文王,商末周族領袖,姓姬,名昌。商紂時為西伯,又稱伯昌。在豐邑(今陝西西安西南漕水西岸)建立國都。

   ④禹:傳說中古代部落聯盟領袖。姒姓,也稱大禹、夏禹、戎禹,一說名文命。奉舜之命治理洪水,舜死後擔任部落聯盟領袖。

   ⑤周公背僂:《荀子·非相》中說,周公的身形像斷苗一樣。植物枯死叫作「苗」,身如斷苗,形容背駝得厲害。

   ⑥伏羲:一作宓羲,又稱皇羲。中國神話中的人類始祖。傳說他和女媧兄妹相婚,產生人類。並教人民漁獵、畜牧,製作八卦。相傳他生著龍身、牛首、龍唇、龜齒。一說伏羲即太噑,風姓。古代傳說中的部落酋長。

   ⑦仲尼反頨:反頨又作「反宇」。反宇是指與屋宇相反。屋宇(屋頂)是中間高,四周低,反宇則是中間低,四周高。仲尼反頨說的是孔子的頭頂是中間低,四周高。見《史記·孔子世家》。

   ⑧曾子:春秋末魯國南武城(今山東費縣)人,名參,字子輿。孔子的學生。以孝著稱,相傳<大學>是他作的。

   ⑨泰伯:一作太伯,春秋吳國的始祖。周太王的長子。太王欲立幼子季歷,於是泰伯與弟弟仲雍同避江南,改從當地風俗,斷髮文身,成為當地君長。

   ⑩豫讓:春秋戰國間晉國人。晉卿智瑤的家臣。趙、韓、魏共滅智氏後,他改名換姓,用漆塗身,吞炭成啞,暗伏橋不,一再謀刺趙襄子,沒有成功。被捕後,求得趙襄子衣服,用劍擊衣後自殺。

   ⑾聶政:戰國時韓國軹(今河南濟源東南)人。嚴仲子與韓相俠累爭權結怨,求聶政刺殺俠累。政因母在,未許。後母死,乃獨行仗劍刺殺俠累,然後毀壞自己的容貌而自殺。

   ⑿伯姬:《列女傳》中說,伯姬是魯宣公的女兒,魯成公的妹妹。嫁給宋恭公。她住的地方夜晚失火,身邊的人勸她離開。她說,按照規矩,保傅(輔導王侯子弟的官員)和保母(在宮廷中撫養王侯子女的女妾)沒有來到時,「婦人」在夜晚不能離開房間。後來保傅和保母終於沒來,伯姬也寧死不肯破壞「婦人」的行為規範,燒死在屋子裡。

   ⒀高行:戰國時魏國人,寡居,貌美。達官貴人爭著要娶她,她一概不答應。後來魏王要聘她,於是自割其鼻毀掉容顏。魏王因此「大其義,高其行」,尊稱她為「高行」,故有此名號。見《列女傳》十四。

   譯文

   問:最有福氣要算是有繼嗣了,最不孝要數沒有後代了。沙門拋棄妻子和錢財,或者終身不娶,為何要如此地與獲得福氣、完成孝道相背離呢?這樣自己苦自己沒什麼了不起,這樣自我拯救沒什麼不尋常。

   牟子說:擅長用左手的人一定不擅長用右手,前肢發達的動物一定後肢不發達。孟公綽如果做晉國趙氏或魏氏的家臣,他的才幹和能力是足夠用的,但是如果讓他做滕國或薛國的大夫就不能勝任了。妻子和財物是不值得牽掛的,清純的靈魂和無為的境界是道的奧妙所在。《老子》說:「虛名和身體那一個更可親?身體和財物那一個更重要?」又說:考察夏、商、週三個朝代流傳下來的好風氣,閱覽儒家和墨家的學說,誦讀《詩》、《書》,研習禮節,崇尚仁義,珍視清潔,使鄉人鄰里傳頌其業績,名譽漾溢四方,這是道德修養中等水平的人所追求和施行的,而為恬淡寡欲、修養上等的人所不取。

   所以當面前有隋侯之珠,身後有咆哮的猛虎時,人們總是逃走而不敢拾取珠寶,這是為什麼?因為先要顧惜性命然後才能考慮利益呀!許由在樹上築巢棲身,伯夷和叔齊餓死在首陽山,孔聖人稱讚他們的賢德時說:「那是追求仁而得到了仁啊!」未聽說有誰譏笑他們沒有後代、沒有錢財。沙門修行道德以代替人世間的遊樂,迴歸到清靜素樸的生活方式,以取代與妻子生活的歡娛,這還不算了不起,還有什麼更了不起!這還不算不尋常,還有什麼更不尋常!

   問:黃帝重視服飾,教人們縫製衣裳。箕子講<洪範>,把容貌擺在「五事」的首位。孔子作《孝經》,認為穿衣服合乎禮儀是[三德」中首要的品德。並且說:「穿戴整齊,是對別人的尊重」原憲雖然貧窮,卻總是戴著華麗的帽子。子路在危難中,仍然不忘打好帽帶的結。而今沙門剃掉頭髮,身披紅色的袈裟,會見人時不行坐起跪拜之禮,儀容舉止呆板木然,為什麼如此地違背有關容貌和穿著的規範,不合乎士大夫的服飾呢?

   牟子說:《老子》書中講過:「上德不追求形式上的德,因此就是有德。下德死守著形式上的德,因此就是無德。」三皇時代,人們吃獸肉,裹獸皮,住在洞穴裡,因此崇尚質樸,那裡還能講究華麗的衣冠服飾呢?可是人們卻稱讚那時候的人敦厚而有德性、守信用而無慾望。沙門的行為舉止就與此相似。或許有人會說,照你這樣講,像黃帝、堯、舜、周公和孔子一類的聖人不是應當拋棄了嗎?不是不足以效法了嗎?

   牟子說:見聞廣博、耳聰目明的人不會迷惑,堯、舜、周公和孔子的志向是治理國家和社會,而佛和老子則志在追求無為。由於志向和追求不同,仲尼恓恓惶惶地奔波於列國之間,而許由聽見堯要讓天下給他,卻跑到河邊去洗耳朶。對於有才德的君子來說,他們或者是積極參與世事或者是隱居不出,或者緘口不言或者發表議論,言行有度,不放縱自己的性情,所以他奉行的「道」才可貴呀!不同的學說,適用於不同的方面,那裡是拋棄了堯舜周孔的聖人之道呢?

   原典

   間曰:夫福莫踰於繼嗣,不孝莫過於無後。沙門棄妻子,捐財貨,或終身不娶,何其違瞄孝之行也?自苦而無奇,自拯而無異矣。

   牟子曰:夫長左者必短右,大前者必狹後。孟公綽①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膝、薛大夫。妻子財物,世之餘也。清躬無為,道之妙也。《老子》曰:「名輿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又曰:觀三代之遺風,覽乎儒墨之道術,誦《詩》、《書》,修禮節,崇仁義,視清潔,鄉人傳業,名譽洋溢,此中士所施行,恬淡者所不恤。

   故前有隨珠②,後有虓虎,見之走而不敢取,何也?先其命而後其利也。許由③棲巢木,夷齊④餓首陽⑤,孔聖稱其賢曰:「求仁得仁者也。」不聞譏其無後無貨也。沙門修道德以易遊世之樂,反淑賢以貿妻子之歡,是不為奇,孰與為奇?是不為異,孰與為異哉?

   問曰:黃帝⑥垂衣裳,制服飾。箕子⑦陳<洪範>⑧,貌為五事⑨首。孔子作《孝經》,服為三德⑩始。又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原憲⑾雖貧,不離華冠。子路⑿遇難,不忘結纓。今沙門剃頭髮,被赤布,見人無跪起之禮,威儀無盤旋之容止,何其違貌服之制,乖搢紳之飾也!

   牟子曰:《老子》雲:「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不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三皇之時,盒肉衣皮,巢居穴處,以崇質樸,豈復須章黼之冠、曲裘之飾哉!然其人稱有德而孰疣,之信而無為。沙門之行,有似之矣。或曰:如子之言,則黃帝堯舜周之之儔,棄而不足法也。

   牟子曰:夫見博則不迷,聽聰則不惑。堯舜周孔,修世事也。佛與老子,無為志也。仲尼棲棲,七十餘國。許由聞禪,洗耳於淵。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不溢其情,不淫其性,故其道為貴。在乎所用,何棄之有乎!

   註釋

   ①孟公綽:春秋時魯國大夫。受到孔子的尊敬(《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②隨珠:又作隋珠,隋侯之珠。傳說中的寶器,與「和氏之璧」並稱為「隋和」。隋侯是漢時一姬姓諸侯,相傳他救過一條大蛇,大蛇銜珠報答他。故有隋珠之稱。

   ③許由:一作許□,上古高士。相傳堯要讓位給他,他不願意接受,隱居於箕山下耕作。後來堯又任他為九州長,他到穎水之濱洗耳,表示不願意聽。

   ④夷齊:即伯夷和叔齊,商末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為長,叔齊為次。孤竹君立次子權齊為繼承人,孤竹君死後,叔齊讓位給伯夷,伯夷不受,叔齊也不願登位,兩人先後逃奔周國。周武王討伐商王朝時,他們叩馬阻攔。武王滅商後,他們恥食周粟,逃進首陽山采薇為食,後來餓死在山中。

   ⑤首陽:山名,即首陽山,一稱雷首山。在山西省永濟縣南。相傳是伯夷和叔齊采薇隱居處。

   ⑥黃帝:傳說為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號軒轅氏、有熊氏。少典之子。相傳炎帝擾亂各部落,他得到各部落的擁戴,在阪泉(今河北涿鹿東南)打敗炎帝,後又在涿鹿擊殺作亂的蚩尤,從此成為部落聯盟的領袖。傳說養蠶、舟車、文字、醫學等許多發明創造都始於黃帝時期。

   ⑦箕子:商紂王的諸父,官居太師,封於箕(今山西太谷東北)。紂王暴虐,箕子勸諫,波紂王囚禁。周武王滅商後被釋放。

   ⑧洪範:《尚書》中的篇名。舊傳為箕子向周武王陳述的「天地之大法」,近人疑為戰國時的作品。

   ⑨五事:古代帝王修身的五件事。指貌、言、視、聽、思。對這五件事的要求是:貌恭,言從,視明,聽聰,思睿。

   ⑩三德:指三種品德,隨文而異,說法不一。在《孝經》中是指服、言、行。孔子在講到卿大夫之孝時說:不合乎先王規定的衣服,不穿;不合乎先王規章的話,不說;不合乎先王品行規範的事,不做。具備了這樣三種品德,然後才能守家廟。]

   ⑾原憲:春秋時魯國人,一說是宋國人。字子思,也稱原思、仲憲。孔子的學生,家境貧窮。有一次子貢去看望他,他戴著華麗的帽子出來迎接(《莊子·讓王》)。

   ⑿子路:春秋時魯國人,仲氏,名由。字子路,又字季路。孔子的學生。死於衛國的一次動亂中。死前被擊斷了帽子上的帶子,他說:君子死而冠不免,於是繫好了帽帶而死。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譯文

   問:按照佛家的說法,人死後還能復生。我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事。

   牟子說:一個人剛剛死去的時候,他家裡的人就會到屋頂上呼叫他的名字。人已經死了還呼喚誰呢?人們會說:這是在叫他的魂魄。牟子說:神魂如果回來,人就會復生,如果神魂不回來,它又去了那裡呢?人們會說:那是變成了鬼神。牟子說:這就是了。神魂是不會死的,只是身體會朽爛。身體好比五穀的根葉,神魂好比五穀的種子,根葉長到一定時候必然會死去,種子卻不會滅絕。根葉死,種子存,人得了道也是這樣,身體雖然死去,但是精神仍然存在。《老子》說:「我所以有大憂患,是因為我有身體。如果我沒有身體,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又說:「功成名就以後就適可而止,退身出來,這是自然合理的。」有人或許會說:追求道會死,不追求道也會死,又有什麼區別呢?

   牟子說:這樣看問題,可以說是沒有做過一天善事的人,卻企求終身都有名譽。得到了道的人雖然也難免一死,但是死後他們的魂神將歸於福堂。而為非作惡的人死了以後,他們的魂神必定遭受禍殃。愚蠢的人對已經發生的事也是一無所知,聰明的人對尚未發生的事也能作出預見。掌握了道與沒有掌握道相比,就好像一個是黃金一個是草芥;善行與惡行相比,就好像一個是光明一個是黑暗。怎麼能說是沒有區別呢!

   問:孔子說:「人還不能事奉好,怎麼能夠事奉鬼呢?生的道理還沒弄明白,怎麼能夠懂得死呢?」這是聖人所說的話呀!而佛家卻喜歡大談生死和鬼神,這幾乎是在否定聖哲的話了。按說,修道的人應當虛無澹泊,歸於質樸,為什麼佛家卻談論生死問題以致於迷失了志向,又大談那些本不該談論的鬼神之事呢?

   牟子說:你說出這樣的話,正所謂只看到表面而不瞭解實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孔子對於路遇到事情分不清本末主次這一點不滿,所以才在子路向他請教怎樣事奉鬼神時,作出「人還不能事奉好,怎麼能夠事奉鬼」的回答,以此提醒和批評子路。

   《孝經》說:「設立宗廟,按事奉鬼的禮節祭祖先人;四季祭祀,按時追思去世的親人。」又說:「先人活著時要愛敬他們,死了以後要對他們表示哀慼。」這難道不是讓人們事奉鬼神,瞭解生死嗎?周武王病重,周公想代替武王去死,為此向周朝的先王請命時說:「我姬旦多才多藝,能事奉鬼神。」這又是什麼意思呢?不也是在講知生死、事鬼神嗎?佛經上關於生死的談論,難道不屬於這一類嗎?

   《老子》說:「已經掌握了天下萬物,又堅守著天下萬物的根本,就一輩子沒有危險了。」又說:「運用道所內蘊的光,洞察事物的細微和幽遠,就不會給自己帶來禍殃。」這也是在談論生和死的旨趣、吉和兇的所在。道的精髓,在於崇尚清寂無為。佛家難道是愛發議論的嗎?只不過是有人提出問題,不得不回答而已。鍾和鼓那有自己鳴響的呢?鍾槌和鼓槌敲擊它才發出聲音啊!

   問:孔子說:「野蠻落後的國家有君主而不講禮節,還不如中國沒有君主而講禮節呢,」孟子譏笑陳相拋棄先前所學而改學許行的「神農」之術時說:「我只聽說過用中國的典章制度改變野蠻落後的國家,沒聽說過用野蠻落後國家的制度來改變中國的。」你從小就學習堯、舜、周公和孔子的道德和學說,現在卻拋棄了它們,反倒去學習落後國家的一套,不是已經迷失方向了嗎?

   牟子說:這很像是我沒有懂得佛道以前所說的話呀,像你這樣可以說是隻看到禮制的外表,而未理解道德的實質,只看到火炬、蠟燭的微光,沒見過太陽的巨大光芒。孔子說那些話,目的是要矯正社會的法度。孟軻那樣說,是憂慮人們只是片面地學習某一種學問。以前孔子想到九夷去居住,曾經說:「君子住到那裡去,那裡還有什麼落後呢?」當仲尼不被魯國和衛國所收留,孟軻不被齊國和梁國所重用的時候,難道他們沒有到夷狄之地去做官嗎?禹雖然到過西羌,但並不影響他成為聖哲;瞽叟雖然生了像舜這樣的聖人,但他仍然是愚妄的。由余出生於狄國卻能幫助秦國在狄國稱霸。管叔鮮和蔡叔度雖然是周朝王室中的人,但是卻散佈周公的流言誹語。

   據說,北極星在天的中央,在人類居住地的北邊。由此看來,漢朝所轄的地域不一定居於天地的中心。根據佛經所說,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凡是血肉動物,都灑蓋在佛的教法中,所以我才又開始敬佛並且學習佛經,這並不意味著堯舜周孔之道就應當捨棄呀!金和玉不會相互牴觸,水精(晶)和琥珀不會相互妨礙,你說別人迷惑的時候,其實是你自己迷惑了。

   問:用父親的錢財去施捨人,不能算是寬厚愛人。雙親還健在時,代替別人去死,也稱不上是仁者。而佛經上說:「太子須大拏,把他父親的資財施捨給不相干的陌生人,把國家的寶象賜給自己的仇家,妻子也送給了別人。」不孝敬自己的雙親而孝敬其它人,叫作悖禮;不愛自己的親人而愛旁人,叫作悖德。須大拏不孝不仁,而佛家卻尊敬他,這不是很叫人驚訝嗎?

   牟子說:根據五經上的說法,應當冊立正妻所生的長子為王位繼承人。但是,周王朝的先祖「太王」因看到姬昌有大志,就把本來是小兒子的季歷(姬昌之父)轉立為嫡長子,以使姬昌能接續王位。後來果然由姬昌完成了建立周王朝的大業,平定了天下。按照五經,娶妻必須報告父母。而舜卻不告訴父母就娶了妻,但是他也修成了高尚的道德。高人雅士需要聘請,能人賢臣有待選拔。伊尹揹著鍋向成湯陳說治世的學問,得到成湯的重用;甯戚敲擊牛角而唱歌,抒發胸中的見識,得以成為齊桓公的重臣。由於得到這二人的輔佐,成湯因此而稱王,齊國因此而成就霸業。按照「禮」的要求,男女之間不能接觸,但是當嫂子溺水時則要援手相救,因為事情緊急呀!如果從大處著眼,就會不拘泥於小節,道德高尚的人怎能拘於常法呢?

   須大拏不是以平常世俗的眼光看待世事,認為財貨並非是個人私有的,所以隨意佈施,以實踐至高無上的道。從而他父王的國家得到福佑,與他有仇怨的人無從挑剔,他最終得以成佛,父母兄弟也得到度脫。若說這不是孝、這不是仁,那麼,什麼是孝,什麼是仁呢?

   原典

   問曰: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僕不信此言之審也。

   牟子曰:人臨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復呼誰?或曰:呼其魂魄。牟子曰:神還則生,不還,神何之乎?曰:成鬼神。牟子曰:是也,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①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亡,得道身滅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若吾無身,吾有何患?」又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或曰:為道亦死,不為道亦死,有何異乎?

   牟子曰:所謂無一日之善,而間終身之譽者也。有道雖死,神歸福堂。為惡既死,神當其殃。愚夫闇於成事,賢智預於未萌。道與不道,如金比草;善之與惡,如白方黑,焉得不異,而言何異乎!

   問曰:孔子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聖人之所紀也。今佛家輒說生死之事、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喆之語也。夫履道者,當虛無澹泊,歸志質樸,何為乃道生死以亂志,說鬼神之餘事乎?

   牟子曰:若子之言,所謂見外未識內者也。孔子疾子路不問本末,以此抑之耳。

   《孝經》曰:「為之宗廟,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時思之。」又曰:「生事愛敬,死事哀慼。」豈不教人事鬼神、知生死哉?周公為武王②請命曰:「日一多才多藝,能事鬼神。」夫何為也?佛經所說生死之趣,非此類乎?

   《老子》曰:「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又曰:「用其光復其明,無遺身殃。」此道生死之所趣,吉凶之所住。至道之要,實貴寂寞。佛家豈好言乎?來問不得不對耳。鐘鼓豈有自鳴者?桴加而有聲矣。

   問曰:孔子曰:「夷狄③之有君,不如諸夏④之亡也。」孟子譏陳相⑤更學許行⑥之術,曰:「吾聞用夏變夷,未聞用夷變夏者也。」吾子弱冠學堯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學夷狄之術,不已惑乎!

   牟子曰:此吾未解大道時之餘語耳。若子可謂見禮制之華,而闇道德之實。窺炬燭之明,未睹天庭之日也。孔子所言,矯世法矣。孟軻所云,疾專一耳。昔孔子欲居九夷⑦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及仲尼不容於魯衛,孟軻不用於齊梁,豈復仕於夷狄乎?禹出西羌⑧而聖喆,瞽叟⑨生舜而頑囂,由余⑩產狄國而霸泰,管蔡⑾自河洛⑿而流言。

   傳曰:北辰之星,在天之中,在人之北。以此觀之,漢地未必為天中也。佛經所說,上下週極含血之類物,皆屬佛焉。是以吾復尊而學之,何為當舍堯舜周孔之道?金王不相傷,精魄(一作珀)不相妨,謂人為惑時,自惑乎!

   問曰:蓋以父之財乞路人,不可謂惠。二親尚存,殺己代人,不可謂仁。今佛經雲:「太子須大拏⒀,以父之財,施與遠人。國之寶象,以賜怨家。妻子匈與他人。」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謂之悖德。須大拏不孝不仁,而佛家尊之,豈不異哉?

   牟子曰:五經之義,立嫡以長。「太王」⒁見昌⒂之志,轉季為嫡,遂成周業,以致太平。娶妻之義,必告父母。舜不告而娶,以成大倫。貞士須聘請,賢臣待徵召。伊尹⒃負鼎幹湯⒄,甯戚⒅叩角要齊,湯以致王,齊以之霸。禮,男女不親授。嫂溺則援之以手,權其急也。苟見其大,不拘於小,大人豈拘常也。

   須大拏睹世之無常,財貨非己寶,故態意佈施,以成大道。父國受其祚,怨家不得入,至於成佛,父母兄弟皆得度世。是不為孝,是不為仁,孰為仁孝哉?

   註釋

   ①五穀:五種穀物,說法不一,通常指稻、黍、稷、麥、菽。也泛指穀物。

   ②武王:即周武王姬發。周文王的兒子。滅商,成為西周王朝的建立者。武王滅商二年後病重,周公欲代武王死,為此向周人先祖請命,說:「旦多才多藝,能事鬼神。」見《史記·魯周公世家》。

   ③夷狄:中國古代稱東方民族為「夷」,北方民族為「狄」。這裡泛指四方民族。

   ④夏:古代漢族自稱。也稱華夏、諸夏。又指中國或中國人。

   ⑤陳相:戰國時有楚人陳良,學周公、孔子之道,從學者中有陳相。後陳相遇到許行,盡棄前學,改學許行之術(《孟子·滕文公上》)。

   ⑥許行:戰國時楚國人。曾與其弟子數十人去見滕文公,陳說「神農之術」。主張君民並耕,自食其力。

   ⑦九夷:古時稱東夷有九種。指東方的九個民族。

   ⑧西羌:羌,古族名,主要分佈在今甘、青、川一帶。西漢時對羌人泛稱為西羌。東漢時羌人的一支內徙,因住地偏西,也稱西羌。

   ⑨譬叟:舜的父親。瞽,瞎眼。《史記·五帝本紀》中說:舜,「盲者子」。一說是舜父有目不能分別好惡,所以當時的人謂之瞽。

   ⑩由余:其祖上定晉人,亡入戎。奉使命至泰見秦穆公,穆公以女樂贈戎王,戎王為女樂所迷。由余數諫不聽,於是逃亡入秦。秦用由余的計謀伐戎,得以稱霸西戎。見《史記·秦本紀》。

   ⑾管蔡:即管叔鮮和蔡叔度。周武王的弟弟。武王去世,其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攝政。管叔和蔡叔不服,造流言說周公將不利於成王,與武庚一起叛亂。周公平定叛亂後,管叔被殺死(一說為自殺),蔡叔被放逐。

   ⑿河洛:黃河與洛水。也指這兩條河之間的地區。武王滅商後,封管叔鮮于「管」(今河南鄭州),封蔡叔度於「蔡」(今河南上蔡西南)。兩地都在河洛地區,故說「管蔡自河洛而流言」。

   ⒀須大拏:即悉達多(梵文Siddhsrtha),釋迦牟尼出家前的本名。全名為「薩婆悉達多」。

   ⒁太王:即周太王,名古公亶父。古代周族的領袖。周文王姬昌的祖父。太王有長子太伯、次子虞仲、幼子季歷。季歷是姬昌的父親。太王認為姬昌有志向,欲立季歷以傳姬昌,於是太伯和虞仲出走,以讓季歷。周武王繼位後,追尊古公亶父為太王。見《史記·周本紀》。

   ⒂昌:即周文王姬昌。

   ⒃伊尹:商初大臣,名伊,尹是官名。一說名摯。出身奴隸,後被任以國政,成為成湯的輔臣。據說他曾揹著鍋和切肉用的砧板,向成湯陳說治世的道理,以求取重用。後來戎湯選拔他執政。

   ⒄湯:成湯,又稱天乙,商王朝的建立者。

   ⒅甯戚:春秋時衛國人。家貧,替人趕牛車。至齊國,在車邊喂牛,適值齊桓公到郊外迎客,甯戚敲著牛角而悲歌:「南山矸(白淨的石頭),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肝(小腿),從昏飯(喂)牛薄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桓公聽到後,認為是個人才,於是予以重用。見《史記·鄒陽傳》、《淮南子·道應》。

   譯文

   問:佛道崇尚無為,樂於施捨,遵守戒律小心翼翼,如臨深淵。而沙門卻沈迷於酒漿,或者畜養妻子,賤買貴賣,專做那些欺矇哄騙的事情,這乃是世間的惡劣勾當,難道佛道把這叫作無為嗎?

   牟子說:工輸班能給人斧頭和繩墨,但是不能使人成為能工巧匠;聖人能夠向人們傳授道,但不能保證人們一定遵循道來行動。皋陶能把盜賊治罪,但不能使貪婪者成為像伯夷和叔齊那樣謙讓的人;五刑能誅滅罪不可言的惡棍,但不能使惡人變成曾子和閔子那樣的賢者。堯不能感化丹朱,周公不能訓導管叔鮮和蔡叔度,並不是唐堯的教導無方,也不是周代的典章制度不完善啊!然而用在惡人身上是不會有效果的。

   這就好比世上的人學通了七經卻仍然沈迷在財色之中,能夠因此就說六藝是淫邪的嗎?河伯雖然神通廣大,但是他不能淹死在陸地上的人;狂風雖然迅疾,但是它不能使清湛的水面揚起灰塵。應當憂慮的是人們不遵守、不施行佛道,怎麼能說是佛道本身包含邪惡呢?

   問:孔子說:「奢侈就顯得不謙遜,儉樸就顯得寒傖,與其不謙遜,寧可寒傖。」叔孫說:「儉僕是奉行德的表現,奢侈是很醜惡的行為。」而佛家認為,盡散家財廣為佈施是一種光榮,把財貨都送給別人是崇高行為。這樣做怎麼能有福氣呢?

   牟子說:彼一時此一時啊:仲尼說這些話,是對那種奢侈而又禮節失度的做法表示不滿。叔孫發這樣的議論,是指責魯莊公大肆鋪張、雕刻廳堂前的柱子那件事,並不是主張禁佈施。舜在歷山耕田度日的時候,即使是他的鄉親鄰里,也得不到他的恩惠;姜太公靠宰牛過活的時候,連他的妻子都照顧不了。可是在他們被起用以後,其恩澤遍及四面八方。有豐富的資財,貴在能施捨幫助別人;經常處於貧困中的人,貴在能遵循道德。許由不貪圖佔有天下;伯夷不貪求繼承王位;虞卿為了幫助面臨危難的人,甘願放棄高官和封地,這是人各有志啊!

   僖負羇當年贈送飯食的舉動,使所有的街坊在後來的戰亂中得到保全;宣孟當年拖舍飯菜給一個飢餓的人,使自己在以後身處險境時得以逃脫。無意中的小小施捨,尚且得到感恩戴德的厚重回報,更何況佛家傾盡家財,廣施善心呢!其功德不是比嵩山、泰山還高,比大江、大海還深嗎?心懷善意的會得到善報,心存惡念的會得到惡報。沒有種下稻子卻收穫麥子的,沒有做壞事而得到幸福的。

   原典

   問曰:佛道崇無為,樂施與,持戒兢兢,如臨深淵者。今沙門耽好酒漿,或畜妻子,取賤賣貴,專行詐給(一作詭),此乃世之偽,而佛道謂之無為邪?

   牟子曰:工輸①能與人斧斤繩墨,而不能使人巧;聖人能授人道,不能使人履而行之也。皋陶能罪盜人,不能使貪夫為夷齊;五刑②能誅無狀,不能使惡人為曾③閔④。堯不能化丹朱⑤,周公不能訓管蔡。豈唐教之不著、周道之不備哉?然無如惡人何也。

   譬之世人學通七經而迷於財色,可謂六藝⑥之邪淫乎!河伯⑦雖神,不能溺陸地人;飄風雖疾,不能使湛水揚塵。當患人不能行,豈可謂佛道有惡乎!

   問曰:孔子稱:「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叔孫⑧曰:「儉者德之恭,侈者惡之大也。」今佛家以空財佈施為名,盡貨與人為貴,豈有福哉?

   牟子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仲尼之言,疾奢而無禮。叔孫之論,刺嚴公⑨之刻楹,非禁佈施也。舜耕歷山⑩,思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惠不逮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惠施四海。饒財多貨,貴其能與;貧困屢空,貴其履道。許由不貪四海,伯夷不甘其國,虞卿⑾捐萬戶之封,救窮人之急,各其志也。

   僖負覉⑿以一餐之惠,全其所居之閭;宣孟⒀以一飯之故,活其不貲之軀。陰施出於不意,陽報皎如白日。況傾家財,發善意,其功德巍巍如嵩泰,悠悠如江海矣。懷善者應之以祚,挾惡者報之以殃。未有種稻而得麥,施禍而獲福者也。

   註釋

   ①工輸:即公輸班,春秋時魯國人,古代著名的工匠。又稱公輸般,俗稱魯班。

   ②五刑:中國古代的五種刑罰。商周時期指墨刑、劓刑、荊刑、宮刑、大辟。隋以後指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

   ③曾:即曾參。

   ④閔:即閔子騫,春秋時魯國人,名損。孔子的學生,在孔門中以德行高尚著稱。

   ⑤丹朱:傳說為堯的兒子,名朱,因居於丹水,故稱丹朱。傲慢荒淫。堯因其不肖,因而傳位於舜。

   ⑥六藝:即六經,指《禮》、《樂》、《書》、《詩》、《易》、《春秋》。古代學校所教授的禮、樂、射、御、書、數也稱六藝。

   ⑦河伯:古代神話中的黃河水神。又叫馮夷。

   ⑧叔孫:魯桓公之孫,叔牙之子。名茲。

   ⑨嚴公:即魯莊公。這裡稱嚴公,是為了避漢明帝劉莊的諱。春秋魯莊公二十四年(公一兀前六七○年)三月,莊公刻桓宮桷,也就是雕刻宮殿屋簷的方形椽子。叔孫為此進諫,認為這樣做過於奢侈。「嚴公刻楹」指的就是這件事。

   ⑩歷山:山名。相傳舜曾在歷山耕作。處所甚多,山東、山西、河南、河北等地都有歷山,並且都流傳說是舜的耕作之地。  ⑾虞卿:戰國時人,善於遊說。因進說趙孝成王,被任為上卿,後又得封一城。當時魏相魏齊與秦應侯有仇,泰國急欲得到魏齊。魏齊求助於虞卿,虞卿為解救魏齊,放棄了官位和封地,與魏齊悄悄出走。見《史記·虞卿傳》。

   ⑿僖負羇:春秋時曹國人。晉國公子重耳避難到曹國時,曹恭公聽說重耳的脅骨是連在一起成為一塊骨頭的,就很不禮貌地觀看重耳洗澡。僖負羇的妻子對僖負羇說:我看晉公子周圍的人一定能幫助他得到國家,他登上王位後一定會因為曹恭公的無禮而討伐曹國。你應當親近晉公子,向他表示敬意。於是僖負羈就送飯給重耳,重耳接受了。後來果然重耳即位,舉兵討伐曹國。由於重耳受過僖負羇一飯之恩,就傳令軍隊不得侵犯僖負羇和他的鄰里。曹國人聽說後,紛紛投奔僖負羇,於是保全了七百多家。見《左傳·僖公二十三年》、《韓非子·十過》。

   ⒀宣孟:即趙宣子,名盾。春秋時晉國人,趙衰之子。在晉襄公時任中軍元帥,執掌國政。後來晉靈公要殺他,就請他喝酒,暗暗埋伏下了甲兵。這時一個名叫靈輒的甲士反戈一擊,幫助趙盾逃脫了。趙盾問他為什麼要出手援助,靈輒說,我就是當年那個飢餓的人啊。以前趙盾曾在桑陰居住,碰到已經餓了三天的靈輒,就拿飯給他吃,並送飯食給靈輒的母親。靈輒感戴趙盾的恩德,才有了保護趙盾逃脫的事。見《左傳。宣公二年》。

   譯文

   問:做事最講究真誠,說話最講究真實。老子摒除華麗的詞藻,崇尚質樸的語言。而佛經上的言詞卻不具體指稱什麼事物,只是廣泛地進行比喻,運用比喻談經論道,並不能闡明道的根本內容,把不同的東西作為同類進行類比,對於說明道理沒有什麼益處。廣泛比喻雖然聽起來言詞豐富,但是就像一車玉屑一樣,華而不實,算不上真正的珠寶。

   牟子說:如果兩個人都見過某物,那麼其中一個就可以直接對另一個說明該物的真實面貌。而在一個人見過某物,另一個人卻沒見過的情況下,就很難說得讓他相信了。以前有人沒見過麟,就問曾經見過的人:「麟是什麼樣子的?」見過的人說:「麟就像麟。」問的人說:「如果我曾經見過麟,就不會問你了。而你卻回答麟像麟,難道這樣可以解釋清楚嗎?」見過麟的人說:「麟長著麏一樣的身子、牛一樣的尾巴、鹿一樣的蹄子、馬一樣的背。」問的人聽了這一回答,立刻就懂了。孔子說:「不因為別人不瞭解自己而不高興,不也是有修養的君子嗎?」

   《老子》書裡說:「天地之間,不正像風箱一樣嗎?」又說:「天下萬物都歸於道,正如所有的小河流都歸人大海一樣。」這些話豈不也是華麗的修飾嗎?《論語》說:「國君用道德來治理國家,也就會像北極星一般(被眾星環繞)。」這是援引天上的現象來比喻人間的事情。子夏也說過:「(學術)猶如草木,應該區別對待。」再看《詩經》三百篇,把不同種類的事物牽連在一起,從各學派的纖緯之說,到聖人的秘事要聞,沒有不引譬取喻的,你為什麼單單指責佛在說經時使用比喻呢?

   問:人活在世上,都是愛富貴而嫌貧賤、貪享樂而怕勞苦的。黃帝保養身體、涵養性情,以吃五味葷菜為主。孔子說:「糧食不怕舂得精,魚和肉不怕切得細。」而沙門身披袈裟,每天只吃一餐,放棄了各種情慾,與世隔絕。像這樣生活還有什麼寄託呢?

   牟子說:發財和做官是人人嚮往的,但是,不通過正當途徑去獲得它,君子就不接受;貧窮和下賤是人人厭惡的,但是,不經過正當的努力去擺脫它,君子就寧可不擺脫。」《老子》說:「繽紛的色彩使人目盲,動聽的音樂使人耳聾,豐美的食品使人口傷,馳馬打獵使人心發狂,稀有的物品使人去偷去搶。聖人只求溫飽,不追求耳目之娛。」這話難道是虛妄的嗎?

   柳下惠不為高官厚爵所誘惑而改變自己的品行,段幹木為了名節,不接受魏文侯給他的爵祿官職。許由、巢父在樹上棲身,自己覺得比住在帝王的宮殿還舒適。伯夷、叔齊在首陽山上捱餓,自認為還要飽過周文王和周武王。這是因為他們都實現了自己的志向,那裡會沒有寄託呢?

   問:假如佛經真的是深妙絕倫,你為什麼不到朝廷上去演講,說給君王聽呢?為什麼不促使宮廷內外都學習它,讓群臣都接受呢?還學儒家經傳和其它各派的學說做什麼?

   牟子說:你不瞭解根本,只知道一些皮毛,所以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把祭祀用的器皿陳列在軍營的大門旁邊,把各種旗幟樹立在朝廷宮殿之上,穿起狐皮大衣來抵擋夏天的暑熱,披上葛布夏衫來抵禦冬天的寒冷,這並非不漂亮,然而擺的不是地方,穿的不是時候啊!所以信奉孔子學說的人投到商鞅的門下,持有孟軻觀點的人去拜投蘇秦和張儀,不僅不能建立一點兒功勞,反而會承擔很大的過失。

   《老子》說:「資質優秀的上等之士聽見了道,就努力去實行;資質平常的中等之士聽見了道,會將信將疑;資質淺薄的下等之士聽見了道,會因無知而大笑。」我怕聽到這種大笑,所以不同這樣的人談論道。乾渴時不必非要到江河中飲水,井水泉水也都可以解渴,所以我才又研習儒家經傳啊!

   問曰:夫事莫過於誠,說莫過於實。老子除華飾之辭,崇質樸之語。佛經說不指其事,徒廣取譬喻。譬喻,非道之要。合異為同,非事之妙。雖辭多語博,猶玉屑一車,不以為寶矣。

   牟子曰:事嘗共見者,可說以實。一人見一人不見者,難與誠言也。昔人未見麟,問嘗見者:「麟何類乎?」見者曰:「麟如麟也。」問者曰:「若吾嘗見麟,則不問子吳。頁雲麟如麟,寧可解哉?」見者曰:「麟,麏身、牛尾、鹿啼、馬背。」問者霍解。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老子》雲:「天地之間,其猶槖侖乎?」又曰:「譬道於天下,猶川穀與江海。」豈復華飾乎!《論語》①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引天以比人也。子夏②曰:「譬諸草木③,區以別之矣。」《詩》之三百,牽物合類,自諸子讖緯、聖人秘要,莫不引譬取喻,子獨惡佛說經牽譬喻邪?

   問曰:人之處世,莫不好富貴而惡貧賤,樂歡逸而憚勞倦。黃帝養性,以五餚為上。孔子云:「食不厭精,鱠不厭細。」今沙門被赤布,日一食,閉六情,自畢於世。若茲,何聊之有?

   車子曰:宣與貴是入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不以其道得④之,不去也。《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⑤令入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聖人為腹不為目。」此言豈虛哉?

   柳下惠⑥不以三公之位易其行,段幹木⑦不以其身易魏文⑧之富。許由、巢父⑨棲木而居,自謂安於帝宇。夷齊餓於首陽,自謂飽於文武。蓋各得其志而已,何不聊之有乎?

   問曰:若佛經深妙靡麗,子胡不談之於朝廷,論之於君父,修之於閨門,接之於朋友?何復學經傳、讀諸子乎?

   牟子曰:子未達其源而問其流也。夫陳俎豆於壘門,建旌旗於朝堂,衣狐裘以當蕤賓,被絺絡以御黃鍾,非不麗也,乖其處、非其時也。故持孔子之術商鞅⑩之門,竇孟軻之說詣蘇⑾張⑿之庭,功無分寸,過有丈尺矣。

   《老子》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而笑之。」吾懼大笑,故不為談也。渴不必待江河而飲,井泉之水何所不飽,是以復治經傳耳。

   註釋

   ①論語:書名,儒家經典之一。孔子的弟子及再傳弟子關於孔於言行的記錄。

   ②子夏:卜氏,名商。春秋時衛國人,孔子的學生。

   ③譬諸草木:此語出自《論語·子張》。子夏說,草木有大小,學問有深淺,那一項先傳授給弟子,那一項後進行教誨,應該像對待草木那樣加以區別。

   ④得:應是「去」之誤。

   ⑤五音:又稱五聲,即中國五聲音階中的宮、商、角、徵、羽。

   ⑥柳下惠:即展禽。春秋時魯國大夫。展氏,名獲,字禽。封地在柳不,諡號為惠。

   ⑦段幹木:姓段幹,名木。戰國初年魏國人。原為市儈,後求學於子夏,成為賢士。魏文侯給他爵祿官職,他不接受。

   ⑧魏文:即魏文侯,名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

   ⑨巢父:古代隱士。相傳因巢居樹上而得名。堯要讓位給他,他不接受。

   ⑩商鞅:戰國時政治家。衛國人,後入秦國。公孫氏,名秧,又稱衛秧。

   ⑾蘇:即蘇秦。戰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字季子。縱橫家。

   ⑿張:即張儀。戰國時魏國貴族後代。秦惠文君十年(公元前三二八年)任秦相。縱橫家。

   譯文

   問:中國最初是怎麼聽說有佛道的呢?

   牟子說:昔日孝明皇帝夢見一個神人,神人身上放射出太陽一般的金光,飛到了大殿上,孝明皇帝感到非常愉悅。第二天,遍問群臣:「這是什麼神?」有個博覽古今名叫傅毅的人回答道:「臣不聽說天竺國有個領悟了道的人,叫作佛,能在空中飛行,身上披著金光,大概就是這個神了。」於是孝明皇帝恍然大悟,隨即派遣使者張騫、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到大月支國抄寫佛經四十二章,後來收藏在蘭臺石室的第十四間內。

   同時在洛陽城西的雍門外建造佛寺,佛寺的牆壁上畫著萬千車馬,足足繞塔三週,又在南宮清涼臺,以及開陽城門上畫了佛像。孝明皇帝在世時,預先修造壽陵,陵的名稱叫作「顯節」,在壽陵上也畫了佛像。當時國泰民安,遠方的野蠻部落無不仰慕漢朝的威儀,學習佛道的人也由此而多起來。

   問:《老子》中講過:「懂得的不說,說的不懂得。」又說:「最善辯的好似言語遲鈍,最靈巧的好似笨拙。」君子以所說的超過所做的為恥。假如沙門掌握了至高無上的道,怎麼不守定它、貫徹它,何必又辯論是非、評論曲直呢?我認為這是德行淺薄的表現。

   牟子說:來年春天鬧饑荒,今年秋天就不吃糧,為了應付十一月仲冬的寒冷,在五月仲夏就穿起皮衣裳,預備的固然是很早了,但是不免過於迂腐。老子說的那些話,都是針對已經體解道的人而言的,尚未體解道的人怎麼能算是「知者」呢?他們又知道什麼呢?道的要義一經說出來,普天下都會心悅誠服,這豈不正是「最善辯」嗎?難道老子他就不發議論嗎?他說:「事業成功以後就退身出來,這才是合乎自然的。」既然已經身退,又何必再「說」呢?而當今的沙門,還未達到掌握道的程度,怎麼就不能「說」呢?老子也是發議論的,如果他不言不語,《老子五千文》又如何能闡述出來?倘若是懂得而不說,那是可以的。如果既不懂得又不會說,就是愚蠢的了。

   所以說,善於說而不善於做的是國家中授業解惑的人才;善於做而不善於說的是實幹型的人才;善於做又善於說的,就堪稱國寶了。這三種品位的人才各有特長、各有其所,「德行淺薄」的話從何談起呢?唯有那種既不善於說又不善於做的人,才可以說是德行淺薄的。

   問:照你這樣講,只學習論辯之術、研究說話修辭的學問就行了,怎麼又需要陶冶性情、修行道德呢?

   牟子說:你的領悟能力怎麼這樣差呀!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談論什麼,不談論什麼,這都要根據具體的時間和環境而定啊!璩瑗說:「國家政治清明就像箭一樣直,國家政治黑暗就把自己的本領收藏起來。」甯武子說:「在國家政治清明時就顯露聰明,當國家政治黑暗時就裝儍」孔子說:「可以同他談話而不同他談,就錯過了人才,不可以同他談話卻同他談了話,就浪費了語言。」可見,是顯露聰明才智還是裝儍扮痴,這是取決於特定時間的。什麼時候該談論以及該談論什麼內容,這其中是有深意的。那裡是應當說而不應當做呢?

   問:你說佛道最值得尊敬、最稱人意,無為而又恬靜,然而世人和學者大都譏諷它,說它言語空泛難以把握,虛無縹緲難以置信,這是什麼原因呢?

   牟子說:最美好的味道也不合所有人的口味,最動聽的音樂也不會被所有人都欣賞。彈唱「咸池」、「文章」、「蕭韶」、「九成」這些上古帝王的宮廷樂曲,沒有人能夠唱和。而奏起鄭國和衛國的曲調,唱起市井流行的歌曲,人們一定是不約而同的拍手唱和。所以宋玉說:「有客人來到郢這個地方唱歌,唱民間歌謠時,應和者數千人,等到運用商、角這些音調唱起高雅的曲子時,眾人就不能應和了。」這都是因為多數人只懂得不裡巴人一類的粗俗音樂,不懂得陽春白雪一類的高雅音樂。

   韓非以他的一孔之見毀謗堯舜,接輿以微不足道的見識諷刺仲尼,都是隻盯住小的方面而忽略了大的方面。聽到「商」聲卻說成是「角」聲,不是彈琴的過錯,而是聽者沒有聽懂。看到和氏璧卻把它叫作石頭,不是璧本身粗賤,而是看的人不識貨。神蛇能把斷了的身體接續起來,但是不能使人不打斷它。靈龜能託夢給宋元君,但是不能躲過被豫且網住的災難。

   道,博大精深、崇尚無為,不是平常人所能理解的。它不因人們的讚譽而顯得高貴,也不因人們的毀謗而變得低賤。它能否見用於世取決於於時;它能否行得通取決於時運;它能否與人溝通則取決於每個人的緣份了。

   問:您以儒家經傳解釋佛學,言辭豐富而又清楚明白,既有文采而又議論生動,但是講得這麼好恐怕不是由於佛學本身確實美妙,而是因為你善辯罷了。

   牟子說:不是我善辯,只是由於我見聞廣博,所以才不困惑!

   又問:要做到見聞廣博,有什麼方法嗎?

   牟子說:這就要研習佛經了。我在沒有領悟佛經以前,比你還更加迷茫呢。雖然曾誦讀五經,以為能獲得真才實學,但是並未如願。後來就讀佛經,看《老子》,陶冶恬淡的性情,效法無為的舉止。此後,我再環顧周圍的事物人情時,就好像站在天井上俯視溪谷、登上高山一覽小丘。如果把五經比作五味,那麼佛道就好比五穀了。我自從領悟了道以來,好似撥開雲霧見到了太陽,猶如火炬照進了暗室,豁然開朗。

   原典

   問曰:漢地始聞佛道,其所從出邪?

   牟子曰:昔孝明皇帝①夢見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欣然悅之。明日,博問群臣:「此為何神?」有通人傅毅曰:「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之曰佛,飛行虛空,身有日光,殆將其神也。」於是上悟,遣使者張騫、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於大月支②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臺石室③第十四間。

   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起佛寺,於其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又於南宮④清涼臺,及開陽⑤城門上作佛像。明帝存時,預修造壽陵,陵曰「顯節」,亦於其上作佛圖像。時國豐民寧,遠夷慕義,學者由此(而滋)。

   問曰:《老子》雲:「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又曰:「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君子恥言過行。設沙門有至道,奚不坐而行之,何復談是非、論曲直乎!僕以為此德行之賤也。

   牟子曰:來春當大飢,今秋不食,黃鍾應寒,蕤賓重裘,備預雖早,不免於愚。老於所云,謂得道者耳,末得道者何知之有乎?大道一言而天下悅,豈非大辯乎?老子不云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身既退矣,又何言哉?今之沙門,未及得道,何得不言?老氏亦猶言也,如其無言,五千何述焉?若知而不言,可也。既不能知,愚人也。

   故能言不能行,國之師也;能行不能言,國之用也;能行能言,國之寶也。三品各有所施,何德之賤乎?唯不能言又不能行,是謂賤也。

   問曰:如子之言,徒當學辯達、修言論,豈復治情性、履道德乎?

   牟子曰:何難悟之甚乎!奉言語談論,各有時也。璩瑗⑥曰:「國有道則直,國無道則卷而懷之。」甯武子⑦曰:「國有道則智,國無道則愚。」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言,失言。」故智愚自有時,談論各有意,何為當言論而不行哉!

   問曰:子云佛道至尊至快,無為澹泊。世人學士多譏毀之,雲其辭說廓落難用,虛無難信,何乎?

   牟子曰:至味不合於眾口,大音不比於眾耳。作「咸池」⑧,設「大章」,發「簫韶」⑨,詠「九成」,莫之和也。張鄭衛之弦,歌時俗之音,必不期而拊手也。故宋玉⑩雲:「客歌於郢⑾,為下里之曲,和者千人。引商徵角,眾莫之應。」此皆悅邪聲,不曉於大度者也。

   韓非⑿以管窺之見而謗堯舜,接輿⒀以毛犛之分而刺仲尼,皆耽小而忽大者也。夫聞清商而謂之角,非彈弦之過,聽者之不聰矣。見和璧⒁而名之石,非璧之賤也,視者之不明矣。神蛇能斷而復續,不能使人不斷也。靈龜發夢於宋元,不能免豫且⒂之網。

   大道無為,非俗所見,不為譽者貴,不為毀者賤。用不用自天也,行不行乃時也,信不信其命也。

   問曰:吾子以經傳理佛之說,其辭富而義顯,其文熾而說美,得無非其誠,是子之辨也。

   牟子曰:非吾辨也,見博故不惑耳。

   問曰:見博其有術乎?

   牟子曰:由佛經也。吾未解佛經之時,惑甚於子,雖誦五經,適以為華,未成實矣。吾既睹佛經之說,覽《老子》之要,守恬淡之性,觀無為之行,還視世事,猶臨天井⒃而闚溪谷,登嵩岱而見丘垤矣。五經則五味,佛道則五穀矣。吾自聞道已來,如開雲見白日,炬火入冥室焉。

註釋

   ①孝明皇帝:即漢明帝。

   ②大月支:即大月氏。月氏是古族名,原居於今甘肅敦煌縣與青海祁連縣之間,漢文帝時大部西遷至今伊犁河上游,稱大月氏。餘部進入祁連山區,稱小月氏。

   ③蘭臺石室:漢代宮庭藏書處。

   ④南宮:秦漢時的宮殿名,在洛陽。

   ⑤開陽:東漢時洛陽城門名。

   ⑥璩瑗:即蘧伯玉,名瑗。春秋時衛國大夫。此處所引璩瑗語,見《論語。衛靈公》。

   ⑦甯武子:春秋時衛國大夫,名俞。是孔子所稱讚的人(《論語·公冶長》)。

   ⑧咸池:周代[六舞」之一。相傳為黃帝時的樂曲,一說為堯時樂曲。《莊子·天下》說:「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

   ⑨簫韶:即大韶,周代六舞之一。相傳是舜時的樂舞。有簫韶「九成」一說,九成相當於九章。

   ⑩宋玉:戰國時楚國人,辭賦家。後於屈原,或稱屈原的弟子。

   ⑾郢:春秋戰國時楚國的別邑。故址在今湖北江陵東此。

   ⑿韓非:戰國末期哲學家,法家主要代表人物。出身韓國,後入泰國。著作有《韓非子》。在該書<王蠹>篇中,發表了對堯、舜的不同看法。

   ⒀接輿:春秋時隱士,楚國人。他佯狂不仕,故又稱楚狂。他一面走過孔子的車子,一面唱歌諷刺孔子(《論語·微子》)。一說接輿既非姓又非名,只因他迎著孔子乘的車吏過去,故稱接輿。《神仙傳》中則說他姓陸名通,字接輿。

   ⒁和璧:即和氏之璧。因楚國人和氏從山中得到它,而稱為和氏璧。見《韓非子·和氏》。

   ⒂豫且:又作餘且。古代傳說中的打漁人。《史記·龜策傳》載:「宋元王二年,神龜至泉陽,被漁人豫且網到,置於籠中。半夜時,龜託夢於宋元王求救。」

   ⒃天井:指四周為山,中間低窪之地。

   譯文

   問:你說佛經浩大如江海,文章華美似錦繡,那你為什麼不根據佛經回答我的問題,卻引用《詩》、《書》進行類比呢?

   牟子說:乾渴的人不必非要到江海中去飲水,飢餓的人不必非要到糧倉中去填飽肚子,道是為聰明人設立的,道理是說給明白人聽的,書是為看得懂的人寫的,事情要碰到有見識的人才能剖明。我考慮到你瞭解《詩》、《書》,所以才引用它的內容解釋佛經。如果直接講佛經的內容和[無為」的含義,那就好比對盲人談論色彩,為聾人演奏音樂了。

   師曠雖然技藝高超,但是不能彈沒有弦的琴,狐狢的皮毛雖然溫暖,但是不能暖熱已經斷氣的人。公明儀對牛彈琴,牛依然埋頭吃草,無動於衷,並不是牛沒有聽見琴聲,而是它聽不懂。如果換成蚊虻的嗡嗡聲或者小牛的哞哞叫聲,它即刻就會支起耳朶,擺動尾巴,徘徊踱步地諦聽。同樣道理,我引用《詩》、《書》講佛經,也是為了使你能夠聽得懂。

   問:我以前在京城時,到過東觀,參觀過太學,我注意到才子們的儀容,留心聽過學子們的言論,發現他們並不尊崇佛道,也沒有衣著簡陋自毀容貌的,你為什麼還迷戀佛道呢?走迷了路可以糾正方向,學術上入錯了門可以迴歸正統,你不該反省一不嗎?

   牟子說:機警靈活的人不會被狡詐所欺騙,領悟了道的人不會被怪異所驚嚇,有分辨力的人不會被花言巧語所迷惑,信守節義的人不會見利忘義。《老子》書中說:「追求虛名是人生的禍害,貪圖利益是醜惡的行為。」又說:「與耍陰謀弄權術相比,清靜無為是最崇高的。」整治日常生活中的禮節和時俗的規矩,做一些修補和調整,力求使它們符合當時的習慣,這是資質不等的人才做的事,資質中等之士是不做這些事的。更何況最高的道廣大幽遠,上等的聖賢追求這樣的道,還能考慮那些瑣碎小事嗎?

   高深的道廣遠如天空,深邃似大海,這樣的道不適合那些站得不高、看得不遠的人,這意味著有什麼樣的修養適合做什麼樣的事。那些人剛剛到達佛道的門邊,我已經登堂入室領略了佛道的奧妙;他們只接觸到外表現象,我則把握了佛道的實質;他們追求面面俱到,我則守著佛道的精髓要旨。需要反省的不是我,倒是你應當趕快改弦是轍,我請你從現在就做起。你一荊始以為是對的,後來發現卻是錯的,可見是福是禍,很難預料啊!

   問:你藉助經傳上的說法,以華美的言辭稱頌佛的行為,讚譽他的道德,說什麼佛的德行高過青天、廣大無垠,難道沒有超過佛的本來面貌、言過其實嗎?而我對佛的諷刺和指責卻是頗為切中要害的!

   牟子說:籲!我對佛的褒揚,就像給巍峨的高山添了一把塵土,往江海中投了幾點露珠。你對佛的毀謗,就好像拿著勺子和杯子去淘江海,扛著鋤頭去鏟高山,或者就像舉起一隻手去遮日光,撿起土塊去塞河道。我的讚譽不能使佛更尊貴,你的毀謗也無損於佛的毫毛。

   問:王喬和赤松入了仙籍,神書一百七十卷,講述神仙長生不死,這與佛經所說的是否相同呢?

   牟子說:拿神仙之書與佛經相比,從品位上說,猶如五霸比之於五帝、陽貨比之於仲尼;從形式上看,猶如以小丘比高山、以小溪比江海;從文采上比,就像沒毛的虎皮比之於羊皮、或者是麻布比之於錦繡。道術有九十六種,說到尊貴博大,沒有超過佛道的。有關神仙的書,聽起來挺吸引人,但是一經認真檢驗,就會發現那都是捕風捉影了。因此崇高博大的道不採納它,崇尚無為的佛道對它不以為然,神仙之書與佛經之間怎能同日而語呢?

   問:修行神仙道術的人不食五穀而飲酒吃肉,這些道家方士也自稱是遵從老子的學說。然而佛道卻是戒酒肉、食五穀,怎麼如此不同呢?

   牟子說:各種各樣的道繁多雜陳,計有九十六種,若論恬靜無為,沒有超過佛道的。我讀過老子的上不篇(《道德經》),只看到[禁五味」的內容,沒見到「絕五穀」的說法,在聖人撰寫的七部經典中,沒有提到不食五穀的法術,老子所作的五千文裡,也沒有講到辟穀這種事。聖人說:吃糧食的聰明,吃草的痴呆,吃肉的強悍,食氣的長壽。一般人不懂這些,看見六禽閉住氣不呼吸,在秋冬季節裡不吃東西,就想效仿它們,不知道萬物各有各的特性,正如用磁石去吸引磚瓦,不能使磚瓦移動一絲一毫。

   問:那麼,五穀到底能不能棄之不食呢?

   牟子說:我在尚未領悟佛道之前,也曾經學過辟穀。辟穀的方法有千百種,但是按照那些方法去做,都沒有效果,也沒有出現據說是辟穀後會出現的徵兆,因此就放棄了。從我所拜的三位師傅來看,他們或自稱已經七百歲,或自稱五百歲、三百歲,可是我跟他們學了不到三年,他們就一個個地死去了。所以會這樣,就是因為他們拒絕吃五穀,只吃各種野果,貪肉嗜酒,導致精神昏迷混亂,氣力不足,耳目老朽退化,不節制淫邪。我曾經問過他們為什麼要這樣,他們回答說:《老子》講過:「減少再減少,最後達到無為。」所以應當日日虧損自己。

   然而照我的看法,應該天天增加營養而不應該減少,所以他們都沒活到「知天命」的歲數就死去了。連堯、舜、周公和孔子這樣的聖人都不能壽享百歲,那些生在末世的愚昧的人,卻想通過辟穀求得長生不死,可悲呀!

   原典

   問曰:子云佛經如江海,其文如錦繡,何不以佛經荅吾問,而復引《詩》、《書》,合異為同乎?

   牟子曰:渴者不必須江海而飲,飢者不必待放倉而飽。道為智者設,辯為達者通,書為曉者傳,事為見者明。吾以予知其意,故引其事。若說佛經之語,談無為之要,譬對盲者說五色,為聾者奏五音也。

   師曠①雖巧,不能彈無弦之琴。狐狢雖熅,不能熱無氣之人。公明儀②為牛彈清角之操,伏食如故,非牛不聞,不合其耳矣。轉為蚊虻之聲,孤犢之鳴,即掉尾奮耳,蹀躞而聽。是以《詩》、《書》理子耳。

   問曰:吾昔在京師,入東觀③,遊太學④,視俊士之所規,聽儒林之所論,未聞修佛道以為貴,自損容以為上也。吾子曷為耽之哉?夫行迷則改路,術窮則反故,可不思歟?

   牟子曰:夫長於變者不可示以詐,通於道者不可驚以怪,審於辭者不可惑以言,達於義者不可動以利也。《老子》曰:「名者身之害,利者行之穢。」又曰:「設詐立權,虛無自貴。」修閨門之禮術、時俗之際會,赴趣間隙,務合當世,此下士之所行,中士之所廢也。況至道之蕩蕩,上聖之所行乎?

   杳兮如天,淵兮如海,不合窺牆之士、數仞之夫,因其宜也。彼見其門,我睹其室,彼採其華,我取其實;彼求其備,我守其一。子速改路,吾請履之。故禍福之源,未知何若矣。

   問曰:子以經傳之辭、華麗之說,褒讚佛行,稱譽其德,高者陵青雲,廣者踰地圻,得無踰其本、過其實平?而僕譏刺,頗得疹中而其病也。

   牟子曰:籲!吾之所褒,猶以塵埃附嵩泰,收朝露投江海。子之所謗,猶握瓢觚欲減江海,躡耕耒欲損崑崙,側一掌以翳日光,舉土塊以塞河衝。吾所褒不能使佛高,子之毀不能令其不也。

   問曰:王喬⑤、赤松⑥八仙之籙,神書百七十卷⑦,長生之事,與佛經豈同乎?

   牟子曰:比其類,猶五霸⑧之與五帝,陽貨⑨之與仲尼;比其形,猶丘垤之與華恆,涓瀆之與江海;比其文,猶虎鞹之輿羊皮,斑紵之與錦繡也。道有九十六種⑩,至於尊大,莫尚佛道也。神仙之書,聽之則洋洋盈耳,求其效,猶握風而捕影。是以大道之所不取,無為之所不貴。焉得同哉!

   問曰:為道者,或辟穀不食而飲酒啖肉,亦云老氏之術也。然佛道以酒肉為上戒,而反盒谷,何其乖異乎?

   牟子曰:眾道叢殘,凡有九十六種,澹泊無為,莫尚於佛。吾觀老氏上下之篇,聞其禁五味之戒,未睹其絕五穀之語。聖人制七典之文,無止糧之術。老子著五千之文,無辟穀之事。聖人云:「食谷者智,食草者痴,食肉者悍,盒氣者壽。」世人不達其事,見六禽閉氣不息,秋冬不食,欲效而為之。不知物類各自有性,猶磁石取鐵,不能移毫毛矣⑾。

   問曰:谷寧可絕不?

   牟子曰:吾未解大道之時,亦嘗學焉。辟穀之法,數千百術,行之無效,為之無徵,故廢之耳。觀吾所從學師三人,或自稱七百、五百、三百歲,然吾從其學,未三載間,各自殞沒。所以然者,蓋由絕谷不食而啖百果,享肉則重盤,飲酒則傾罇,精亂神昏,谷氣不充,耳目迷惑,媱邪不禁。吾間其故何?答曰:《老子》雲:「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徒當日損耳。

   然吾觀之,但日益而不損也。是以各不至知命而死矣。且堯舜周孔各不能百載,而末世愚惑,欲服盒辟穀,求無窮之壽,哀哉!

   註釋

   ①師曠:春秋時晉國樂師,字子野。目盲,善彈琴辨音。

   ②公明儀:春秋時魯國賢士。曾為子張寫墓誌(《禮記·檀弓》)。他所彈的「清角之操」,相傳是黃帝在泰山聚會眾鬼神時產生的樂曲。據說曲調悲烈(《韓非子·十過》)。   ③東觀:在漢代洛陽南宮,東漢明帝時,班固在此修撰《漢記》。章帝以後成為藏書之所。

   ④太學:即國學,古代學校名。漢武帝始置太學。

   ⑤王喬:又稱王子喬,古代傳說中的仙人。《列仙傳》中說他是周靈王的太子,名晉。

   ⑥赤松:即赤松子,又作赤誦子。傳說中的仙人,神農時候為雨師。

   ⑦神書百七十卷:漢順帝時,幹吉在曲陽泉中得到神書一百七十卷,名叫《太平清領書》。論陰陽,講巫術。千吉的徒弟宮崇把書獻給了順帝。有大臣上奏順帝,說這部書妖妄不經,於是被收藏起來。後來張角得到了這部書的大部分。見《後漢書·襄楷傳》。

   ⑧五霸:一作五伯,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說法不一,通常指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

   ⑨陽貨:又作陽虎,春秋時魯國人。季氏的家臣,事奉季平子。季平子死後掌握了魯國的國政。

   ⑩道有九十六種:指九十六種外道。佛家用語。在釋迦牟尼佛時代,有六個反婆羅門教正統學說的派別,它們的代表人物統稱「六師」。由於其主張與佛教不同,故被稱為「外道」。六師的觀點也不盡相同,每一師有十五種教。六師分別傳授弟子十五種教,是為九十種。六師又各有一法與弟子不同,合為九十六種。實際九十六種外道是個概數,也有作九十五種的。見《薩婆多毘尼毘婆沙》卷五。

   ⑾猶磁石取鐵,不能移毫毛矣:此句中「鐵」應是「木」「瓦」一類之誤。其意應為:正如用磁石吸引磚瓦,不能使磚瓦移動一絲一毫。如果按原句,似可譯為:正如磁石可以吸引鐵,但卻不能吸動絨毛。但是這樣翻譯,與原文語氣不合。

   譯文

   問:道家術上自稱不會生病,即使生了病也是不用吃藥針灸就能自愈的,有這樣的事嗎?為什麼佛家有病卻要吃藥針灸呢?

   牟子說:《老子》說過:「事物壯大了,必然走向衰老,這就不合乎道了,不合乎道,必然很快死亡。」只有得了道的人,不生長也不壯大,不壯大也不衰老,不衰老也不生病,不生病也不腐朽。所以老子才認為有身體是人的大禍患。

   周武王病了,周公為他向神明乞求寬宥生命。仲尼患病,子路請求仲尼允許他向鬼神禱告。我看到聖人都會生病,未見過他們不會生病的記載。神農嘗百草,有數十次幾乎死掉;黃帝敬重岐伯的醫道,接受他的診治。這幾位聖人,難道還不如今天的道士嗎?考察道士不會生病這一說法,足以知道那是荒誕不經之談了。

   問:道都講究無為,在這方面各種道是一致的。你為什麼卻把它們區別開來,大談它們的差異呢?這會使學道的人產生更多疑惑,我認為是多此一舉,有害無益的。

   牟子說:同樣叫作草,但是各種各樣的草有著數不完的特性;同樣都叫作金屬,但是眾多金屬的特性也不可勝數。同屬一類事物而特性不同,萬物都是如此,難道只有道才是這樣的嗎?過去楊朱和墨翟曾攔住儒生進行辯論,使車子不能過去,人也走不動。孟軻駁倒楊朱和墨翟,儒生們才知道了應該何去何從。

   師曠彈琴,期待以後碰到知音。聖人制定法典,希望仁人君子能夠讀到。寶玉被混放在石頭裡,猗頓為此哽咽。紫色奪去了紅色的光彩,仲尼為之嘆息。日月並非不明亮,日月暗淡時是因為烏雲遮住了它的光芒。佛道並非不正確,佛道被誤解是因為受到左道旁門的連累和影響。所以我要把它們區別開來。仲尼不認為臧文是聰明的,對微生的率直也不以為然,仲尼對臧文的「智」和微生的「直」所作的分析,都是具有匡世正人作用的言論,能說是多餘而又無益的嗎?

   問:你嘲諷神仙,貶抑怪誕,不相信有長生不死的方法,這是對的。但是你為什麼偏偏相信佛道能夠使人脫離塵世呢?佛在別的國家,你沒有到過那裡,更沒見過佛,僅僅看過佛所寫的經文就相信了他。然而看外表是不能知道真實內容的,看影子是不能知道真實形狀的,你不擔心佛的事蹟不真實嗎?

   牟子說:孔子說過:「看一個人交些什麼朋友,瞭解他的生活經歷,觀察他安心做什麼事情,那麼這個人的品性怎麼還能隱蔽得了呢?」當年呂望和周公互相詢問對方打算如何治理國家,從對方的回答中,他們就都知道了對方國家的以後結局;顏淵乘車外出,看到了東野畢駕車的情形,就斷定了東野畢將要出車禍;在邾隱公朝見魯定公的儀式上,子貢根據公和定公的神情舉止,就預言了他們將不久於人世;仲尼聽了師曠彈的琴曲,就感受出曲子是周文王所作,並從中瞭解了周文王的為人;季子聽了周代的傳統音樂,就剖析了周朝和各諸侯國的盛衰大勢。要了解一個人或一件事,何必非要親臨其境、親眼目睹呢?

   原典

   問曰:為道之人,雲能卻疾不病,弗御針藥而癒。信有之乎?何以佛家有病而進針藥邪?

   牟子曰:《老子》雲:「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唯有得道者,不生亦不壯,不壯亦不老,不老亦不病,不病亦不朽。是以老子以身為大患焉。

   武王居病,周公乞命。仲尼有疾,子路請禱。吾見聖人皆有疾矣,未睹其無病也。神農①嘗草,殆死者數十。黃帝稽首,受針於岐伯②。此之三聖,豈當不如今之道士乎?察省斯言,亦足以廢矣。

   問曰:道皆無為,一也。子何以分別羅列,雲其異乎?更令學者狐疑,僕以為費而無益也。

   矣子曰:俱謂之草,眾草之性不可勝言;俱謂之金,眾金之性不可勝言。同類殊性,萬物皆然。豈徒道乎?昔楊墨塞群儒之路,車不得前,人不得步,孟軻闢之,乃知所從。

   師曠彈琴,俟知音之在後③;聖人制法,冀君子之將睹也。玉石同匱,猗頓④為之於悒;朱紫相奪⑤,仲尼為之嘆息。日月非不明,眾陰蔽其光。佛道非不正,眾私掩其公。是以吾分而別之。臧文⑥之智,微生⑦之直,仲尼不假者,皆正世之語。何費而無益乎?

   問曰:吾子訕神仙、抑奇怪,不信有不死之道,是也。何為獨信佛道當得度世乎?佛在異域,子足未履其地,目不見其所,徒觀其文而信其行。夫觀華者不能知實,視影者不能審形,殆其不誠乎?

   牟子曰: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昔呂望、周公問於施政⑧,各知其後所以終;顏淵乘駟之日,見東野車⑨之馭,知其將敗;子貢觀邾魯之會⑩,而昭其所以喪;仲尼聞師曠之弦,而識文王之操⑾;季子⑿聽樂,覽眾國之風。何必足履目見乎?

   註釋

   ①神農:傳說中農業和醫藥的發明者。

   ②岐伯:傳說中的名醫。曾與黃帝討論醫道。見《太平御覽·帝王世紀》。

   ③師曠彈琴:俟知音之在後:《呂氏春秋·仲冬紀》中說:晉平公鑄大鐘,讓人們聽鐘的音調正不正。別人都說音調正,師曠則說不正,應當重新鑄一口鐘。平公說:大家都說音調正啊!師曠說:後世有懂得音律的人,將會知道這口鐘的音調不正,到那時我都會替您感到羞恥!後來出了個叫師涓的人,果然指出了這口鐘的音調不正。所以說師曠想調準音調,是擔心以後有懂音律的人指出錯誤。

   ④猗頓:春秋時魯國人。原本貧窮,經營畜牧業成為豪富(《史記·貨殖列傳》一說經營鹽業而發家)。

   ⑤朱紫相奪:春秋時候,諸侯原以硃色作為衣服的正色。後來被紫色衣服代替了。孔子因此說:紫色奪去了大紅色(硃色)的地位,可憎。見《論語· 陽貨》。

   ⑥臧文:即臧文仲,又稱臧孫辰。春秋時魯國大夫。他替一種叫作「蔡」的烏龜蓋了一間屋,雕刻著山形的斗拱。孔子對此不以為然,說:這個人的「聰明」怎麼是這樣的呀!見《論語·公冶長》。「臧文之智」,「孔子不假者」即指此。

   ⑦微生:即微生高。姓微生,名高。春秋時魯國人。以直爽著稱。但是孔子不以為然,說:誰說微生高直爽?有人向他討一點醋,他卻向鄰居討了醋轉給人家。見《論語·公冶長》。「微生之直」,「孔子不假者」就是指這件事。

   ⑧呂望、周公間於施政:呂望受封於齊,周公受封於魯。他們二人一向交好,互問對方將如何治理國家。呂望說;我將尊重賢士,崇尚功績。周公說:我將講究仁義,崇尚德惠。呂望說:如果這樣,魯國自此就會削弱了。周公說:魯國雖然會削弱,可是按你的辦法治國,齊國就會被旁姓篡奪,不再是呂家的天下了。後來,齊國果然日益強大,進而稱霸,但是傳到二十四世時,田成子佔有了齊國。魯國也果然漸漸削弱,傳到三十四代時就亡國了。見《呂氏春秋·仲冬紀》。

   ⑨東野車:姓東野,名畢。或作東野稷。春秋時魯國人。善於駕車。東野車之稱可能因其善駕車而得,又或許「車」是「畢」之誤。《孔子家語》卷五載:魯定公問顏回:你也聽說過東野畢善於駕馭嗎?顏回說:他雖然善於駕馭,但是我看他的馬肯定會跑傷的。定公聽了不高興。一二天後,東野畢駕車的馬果然跑垮了。定公急忙把顏回請來求教。顏回說:我見他讓馬一路急跑,馬的力氣快用盡了,仍然催馬不止,所以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⑩子貢觀邾魯之會:邾隱公在春天來朝見魯定公,邾隱公進獻禮品時抬著頭,仰著臉,魯定公接受進獻時卻低著頭。子貢看到了這一情景就說:根據生死存亡的道理來看,這兩個人都快死了。高仰說明邾隱公驕傲,卑俯表明魯定公衰弱。驕傲就離動亂不遠了,衰弱就快要生病了。魯定公是主人,他將先一步死去。果然,到了這一年的夏天魯定公就死了。孔子說:賜(子貢)不幸而言中啊!見《左傳·定公十五年)。

   ⑾仲尼識文王之操,《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向師襄子(春秋時衛國樂官,本書記為師曠,並非同一人)學琴,有一天忽有心得說:我從琴曲中知道作者的為人了。面孔黯黑,身材頎長,高視遠望,猶如統治了四海,除了周文王還能有誰呢?師襄子聽了肅然起敬,說:這支曲子正是周文王所作的<文王操>啊!

   ⑿季子:即季札,又稱公子札。春秋時吳國人。吳王諸樊的弟弟。因曾經封於延陵(今江蘇常州),又稱延陵季子。他出使魯國時,欣賞到周代各地的傳統音樂,根據樂曲,他就預見到了周朝和各個諸侯國的盛衰大勢。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譯文

   問:我曾經遊歷于闐國,屢次與沙門、道士打交道,我提出問題請教他們,那些沙門和道上都無言以對,大多數人改變了志趣和信仰,唯獨你難以改變嗎?

   牟子說:羽毛在高空中遇到風就被吹跑了;小石子在小溪裡被水一衝就滾動了,而泰山不會被大風吹動,盤石不會被急流沖走。梅樹和李樹遇到霜雪就會落葉,而松柏在霜雪中卻不會凋零。你所見到的那些道人,一定是學而不通、見識不廣,所以才會退縮。即使像我這麼愚笨的人,你都問不倒,何況碰到那些已經精通了道的人呢!你自己不思悔改,反而想改變別人,我從沒聽說過仲尼追隨盜蹠,湯、武效法桀、紂的。

   問:神仙作起法術,可以在秋冬兩季不吃東西,或者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許多天不出來,可以說是恬靜寡慾到極點了。我認為這是值得崇敬的。大概佛道是趕不上了!

   牟子說:把南說成了北,還自以為沒有迷惑;把西當成了東,還自以為不糊塗。你這是用鸚梟來嘲笑鳳凰,拿螻蟻來嘲笑龜龍啊!蟬可以不吃東西,但是君子不認為它是尊貴的。蛙和蟒可以在洞穴中冬眠,但是聖人並不敬重它們。孔子說:「天地間有生命的東西中,人是最尊貴的。」沒聽說有誰主張敬重蟬和蟒,況且生活中本來就有人吃菖蒲而不吃桂姜,也有人不飲雨露而喝醋漿。

   毫毛雖然細小,然而仔細看是可以看到的。泰山雖然高大,但是用後背對著它也就看不見它。人的志向或者長久或者不長久,人的意志或者堅定或者不堅定。魯國敬重季氏而鄙視仲尼,吳國把宰嚭看成賢人而認為伍子胥是不肖之徒。你的看法不也是屬於這一類嗎?

   問:道家說,堯、舜、周公、孔子及其七十二個弟子,都是不死而成仙的。佛家則說,人都有一死,誰也免不了。那一種說法對呢?

   牟子說:堯舜等人不死成仙的說法乃是妖妄之言,聖人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老子》說:「天和地尚且不能長久,何況人呢?」孔子說:「賢人逃避惡濁的社會而隱居起來。」就「仁和孝常存」了。

   我看過六藝,讀過聖賢們的傳記,知道堯終有一死;舜死後葬在蒼梧山;禹在會稽山有陵寢;伯夷和叔齊在首陽山有墳墓;周文王沒來得及誅滅商紂王就死了;周武王沒等他的兒子周成王長大就去世了;周公死後,被改葬在與他的要求不同的地方;仲尼臨死前,曾夢見自己被停柩在兩柱之間;伯魚比他的父親先死;於路被剁成肉醬而亡;伯牛病重時,孔子執著他的手說「活不得了」;曾參臨終前有「看看我的腳」的說法;顏淵不幸短命而死,孔於把他的短命比喻為「莊稼出苗而不開花」。這些都寫在經典裡,都是聖人所說的。我以經傳上的記載為據,以世上的人都有一死為證,那種認為人可以不死的說法,豈不是很荒唐嗎?

   問:你的解說,相當詳細完備,像我這樣的人確實沒有聽到過。然而你的見解為什麼只著述三十七條,這也有所根據嗎?

   牟子說:蓬被風捲起會在空中飄轉,受這一現象的啟發,人們造出了車輪。看到凹形的木頭在水中漂流,人們造出了舟船。受到蜘蛛結網的啟發,人們學會了張布羅網。受到鳥爪印跡的啟示,人們發明了文字。可見,有了可資效法的典範,做什麼事就容易,否則就困難。我閱覽佛經,看到所講的「道品」共有三十七項,老子的<道經>也是三十七篇,所以就效法了它們。

   聽到這裡,那個困惑的問者大驚失色,趕緊離開座席,拱手致敬,隨即拜倒在地說:鄙人有眼無珠,生活在黑暗中,竟敢提出那麼多愚蠢的問題,說出那些不考慮禍福後果的蠢話。今天聽到教誨,就像熱水澆在雪上,豁然化解。請允許我改變信仰,洗心革面,接受五戒,作一個優婆塞。

   原典

   問曰:僕嘗遊于闐①之國,數與沙門、道人相見,以吾事難之,皆莫對而詞退,多改志而移意,子獨難改革乎?

   牟子曰:輕羽在高,遇風則飛;細石在溪,得流則轉。唯泰山不為飄風動,盤石不為疾流移。梅李遇霜而落葉,唯松柏之難凋矣。子所見道人,必學未浹、見未博,故有屈退耳。以吾之頑,且不可窮,況明道者乎!子不自改而欲改人,吾未聞仲尼追盜蹠②,湯武③法桀紂④者矣。

   問曰:神仙之術,秋冬不食,或入室累旬而不出,可謂澹泊之至也。僕以為可尊而貴,殆佛道之不若乎!

   牟子曰:指南為北,自謂不惑;以西為東,自謂不蒙;以鴉梟而笑鳳凰,執螻蚓而調龜龍。蟬之不食,君子不貴。蛙蟒穴藏,聖人不重。孔子曰:「天地之性,以人為貴。」不聞尊蟬蟒也。然世人固有啖菖蒲而棄桂姜,覆甘露而啜酢漿者矣。

   毫毛雖小,視之可察;泰山之大,背之不見。志有留與不留,意有銳與不銳。魯拿季氏⑤而卑仲尼;吳賢宰嚭⑥,不肖子胥⑦。子之所疑,不亦宜乎!

   問曰:道家雲,堯舜周孔七十二弟子,皆不死而仙。佛家雲,人皆當死,莫能免。何哉?

   牟子曰:此妖妄之言,非聖人所語也。《老子》曰:「天地尚不能長久,而況人乎!」孔子曰:「賢者避世。」「仁孝常在」。

   吾覽六藝,觀傳記,堯有殂落,舜有蒼梧⑧之山,禹有會稽⑨之陵,伯夷、叔齊有首陽之墓,文王不及誅紂而沒,武王不能待成王⑩大而崩,周公有改葬之篇⑾,仲尼有兩蘊之夢⑿,伯魚⒀有先父之年,子路有菹醢之語,伯牛⒁有亡命之文,曾參有啟足之訶,顏淵有不幸短命之記、苗而不秀之喻,皆著在經典,聖人至言也。吾以經傳為證,世人為驗,雲而不死者,豈不惑哉!

   問曰:子之所解,誠悉備焉,固非僕等之所聞也。然子所理,何以止著三十七條,亦有法乎?

   牟子曰:夫轉蓬漂而車輪成,笟木流而舟楫設,蜘蛛布而嶎羅陳,鳥跡見而文字作,故有法成易,無法成難。吾覽佛經之要有三十七品⒂,老氏<道經>亦三十七篇,故法之焉。

   於是惑人聞之,蹙然失色,叉手避席,逡巡俯伏曰:鄙人蒙瞽,生於幽仄。敢出愚言,弗慮禍福。今也聞命,霍如湯雪。請得革情,灑心自敕。願受五戒,作優婆塞。

   註釋

   ①于闐:又作於真,古西域國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帶。

   ②盜蹠:相傳為春秋末期人,名蹠。柳不屯(今山東西部)人。

   ③湯武:即商湯和周武王。

   ④桀紂;即夏桀和商紂。均為暴君,後作為暴君的代稱。  ⑤季氏:即季孫氏,春秋後期魯國掌握政權的貴族。從季文子起,季武子、季平子、季桓子、季康子等相繼執政。

   ⑥宰嚭:即伯嚭。春秋時楚國人,後逃到吳國。吳王夫差時被任為太宰,故有宰嚭之稱。

   ⑦子胥:即伍子胥,名員。春秋時楚國人,後逃入吳國成為大夫。吳王夫差信宰嚭而疏遠伍子胥,經宰嚭進讒言,夫差賜劍命伍子胥自殺。

   ⑧蒼梧:山名,又稱九疑,在今湖南寧遠縣境。相傳舜葬於蒼梧之野。

   ⑨會稽:山名,或作茅山、防山,在浙江省中部。相傳禹死於會稽。

   ⑩成王:即周成王姬誦,周武王的兒子。武王死時,成王年幼,由其叔父周公旦攝政。

   ⑾改葬之篇:周公將死時,提出死後葬在成周(西周的東都,今河南洛陽市洛水此岸),表示自己不敢離開成王。但是周公死後,成王把他葬在畢(周文王葬於此,在今陝西咸陽縣西北),表示不敢以周公為臣(《史記:魯周公世家》)。

   ⑿兩楹之夢:孔子病重,子貢來見。孔子對子貢說:我快要死了,我夢見自己死後停柩在兩個柱子之間。夏人停柩在東階上,周人停柩在西階上,而殷人停在兩柱之間。我的祖先是殷人哪!見《孔子家語》卷十。(孔子是宋國人,宋國的開國者是殷人微子。)

   ⒀伯魚:孔子的兒子,名鯉,字伯魚。比孔子先死。

   ⒁伯牛:即冉耕,字伯牛,春秋時魯國人。孔子的學生。伯牛病重時,孔子拿著他的手說:難得活了!難得活了!見《論語·雍也》。

   ⒂二十七品:即三十七道品,佛教用語。指達到佛教覺悟,趨向涅槃的途徑。分七種,即: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支、八正道,共三十七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