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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性論 題解

題解

  《佛性論》四卷,原無作者,自《開元釋教錄》始題為世親所造。為陳真諦三藏所譯,無別譯本。由於《佛性論》宗教在講佛性實相,與法相唯識之義不甚相契,且譯文有許多可疑之處,所以後來唯識學者並不太重視此論。在中土有關此論的註疏與闡釋之作亦很少,遍查各藏,唯存賢洲所記〈佛性論節義〉一文。    《佛性論》破顯兩存,以破顯正,既節節破斥外道,小乘及大乘空宗之執,又廣攝法相唯識、般若空宗與如來藏之義,取精用宏地融鑄佛性實相,表現了論者不偏局於一宗的學識與心量。此論宗依《涅槃》、《勝鬘》等如來藏經,不僅以如來藏來說佛性之禮,更提出一切染淨諸法「皆以如為本」的思想(註釋:見《佛性論》卷一),這顯然與唯識學主張阿賴耶識為一切法的依持不同,所以近世有學者,如印順法師,疑此論非世親所造。儘管此論不像《攝大乘論》、《唯識三十論頌》等論那樣,為後世廣為引述,發揮,但從學理上說,其也成為中國佛學發展史不可或缺的一環,這至少可表現為以下二點:   (一)折衷調和了魏晉南北朝中國佛學史上的「佛性當現」之爭,即佛性是本有還是始有的歧義。《佛性論》從「應得」和「至得」兩方面來說,如來性為一切眾生所共有,只是其處修道前的因位之時,尚為煩惱無明所障蔽,故不得現,並非本來沒有,因而謂之「應得」。而假借修習證道之後,則佛性始能彰現,謂為「至得」。所謂「至得」,非指佛性通過修道而生,而是通過修道而生,《佛性論》卷三中雲:「此法必須因道而至,非道能生,是故未修時不得言無。」(註釋:見《佛性論》卷二)所以佛性既是本有,又須修習而始得。   (二)直接提示了對中國佛學的深遠影響的《大乘起信論》。《起信論》的是非真偽問題歷來就有異議,但其題為真諦所譯,至少暗示其與真諦思想間,存在某些學理上的關聯性。細觀《起信論》與《佛性論》二論旨趣,不難發現二者的相似性,甚至可以說,《起信論》的許多思想是《佛性論》的深化。如二論皆以如來藏或真如為本,而又結合唯識之義來講佛性實相與生滅現象的關係。《佛性論》調和了南北朝以來的「佛性當現」之爭,而《起信論》不僅更進一層,以「本覺」與「始覺」不二這一對特殊概念予以折衷,而且還對南北朝以來的佛性與心識關係問題作了理論上的圓融。更為明顯的是,《佛性論》從「體」與「相」兩個方面來講佛性實相,而《起信論》則更以「體」、「相」、「用」三大來講真如的無上妙義。從這些角度來看,我們不妨認為《佛性論》對於中國化佛學的形成與發展,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佛性論》的作著世親(Vasubandhu),亦有譯為大親,是印度佛學史上才華傑出而又著述豐富的人物。他與其兄無著一起為印度佛學開創了一個新的紀元,創造了大乘唯識學的理論。關於世親生活的年代,近人多有研究,但仍異說紛紜,疑議叢生,如日本渡邊海旭在〈陳那及其出現的年代〉一文中,以為世親是公元五世紀人,約出生於公元四二○年,卒於五○○年。宇井伯壽在《印度哲學史》中,則以世親為四世紀人,約生於公元三二○年,卒於四○○年。其彼此相差,竟至一個世紀。我國印順法師曾在其《印度佛教》中,提出近於宇井之說法,而後來又專著〈世親的年代〉一文,折衷諸說,認為世親應生活在公元三六○年至四四○年之間。西方學者對此問題亦多有考訂,說法不一,我們姑且假定他為五世紀左右的人。   世親的歷史,在中國古典文獻中,有真諦譯的《婆藪般豆師傳》,與玄奘大師《大唐西域記》中有關世親的片段事蹟。據這些材料來看,世親一生可大致分為二個時期。第一個時期為歸宗有部時期,第二個時期為大乘時期。   據《大唐西域記》所說,世親為西北印度之犍陀羅(Gandhara)國人,生於佛滅後九百至一千年間。其初於「說一切有部」出家受業,則於聽慧穎悟,博聞強識,不久便通達有部的全部法義,成為一個典型的有部學人。但他並不以此自滿,旋又深研經部法義,作為取捨抉擇的宗本。後為了學習婆沙法義,又到西北印度的迦溼彌羅,師從悟入(Skandhila)論師,研討婆沙三藏,歷數年始去。世親回到犍陀羅後,廣採眾義而著《阿毗達磨俱舍論》一書,並時而會通經量部思想來批評有部,致使有部學者怒而反駁。有部學者眾賢(Samghabhadra)論師,為了維護有部正統思想,破斥《俱舍論》,歷十二年寫成一部八十萬言的《俱舍雹論》,對世親詳加批評。後來眾賢亦深有所悟,自知理有不足而悔。世親未再著論駁斥眾賢,同時將其《俱舍雹論》改題為《順正理論》,使之流播於世。世親晚年,接受其兄無著化導,「感悟追悔」,舍小乘而歸宗於大乘。他研精覃思,對無著所開創的大乘唯識之學,進行了系統而又饒有深義的闡釋與弘揚,造大乘論,凡百餘部,被譽為「千部論師」。   世親大師並不偏局一學,他所著論釋,除唯識系外,亦旁及中觀等大乘空宗之系,《婆藪盤豆法師傳》中雲:「天親方造大乘論,解釋諸大乘經。《華嚴》、《涅槃》、《法華》、《般若》、《維摩》、《勝鬘》等諸大乘經論,悉是法師所造。又造《唯識論》,釋《攝大乘》、《三寶性》、《甘露門》等諸大乘論。凡是法師所造,文義精妙,有見聞者靡不信求。」世親所造諸論中,以其晚年所著《唯識三十論》一書最為精熟,成為印度唯識思想史上最膾灸人口的一部論典。此論雖僅有短短三十個偈頌,但它所含攝的法義,卻是「約千訓於一字,含萬教於一言」。故而此論成為當時及後世許多唯識學者群起為之註釋的一部論典。各家注說,各引一端,形成眾多唯識學流派。後世研究唯識學的學者,也多以此論為宗本。   世親之學上承彌勒、無著之唯識諸義,並使之更臻系統。玄奘大師所譯《攝大乘論》捲上,論及賴耶緣起的起源,遠自小乘經典為發端,而後導致部派佛化地部與經量部等唯識思想的萌芽。無著至此,才舉經證,成立阿賴耶識說。從賴耶緣起史上看,無著為此說真正的創導者。然真正成立阿賴識思想體系,並集其大成者,則為世親。無著在《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的「五識身相應地」與「意地」裡,雖然講唯識思想,但尚未說明阿賴耶為何物,到了《攝大乘論》中,無著才以經證與理證來分別說明阿賴耶識成立的理由。儘管他舉出阿賴耶識的名義,其三相、薰習義及其與種子和前七識的關係,但這些在世親的《唯識三十論》中,不出初能變的三相門與三性分別門,二能變的心所相應門與三性分別門。至於對整個唯識思想的體系問題,無著尚未論及,而這卻是在世親唯識學思想中才得以完成的。   世親造論的方法往往是破立雙融,他一方面破斥各種外道、小乘及大乘非了義說,同時又正面建設自己的學說。在世親著作中,破斥外道的主要論典,計有《唯識二十論》、《佛性論》、《涅槃論》以及《俱舍論》的〈破我品〉等。如《唯識二十論》中,駁斥了僧學派與吠世師的思相謬說。《佛性論》也對小乘之分別部、毗曇薩婆多部的佛性思想、外道靳世師學派以及僧佉學派的一切法皆有自性的偏執,乃至大乘空宗真、俗二諦的學說一一加以批判。不過,世親在對各學派批判的同時,並不一概加以刊落,而是在各學派間相互抑揚,相互會通。如其《佛性論》中批判外道執有的過程中,就廣引《中論》等中觀空宗學說,提出一切法無自性。在講佛性體相時,又泛攝《涅槃》、《勝鬘》等如來藏系經典之義,加以詮說。世親正是在各大思想匯合交流的激盪中,推一本以貫萬殊,揚榷百家而孕育出偉大的思想。   真諦,梵名波羅末陀(Paramartha),又名親依,梵名拘那羅陀(Gunarata),西天竺優禪尼國人。其少遊諸國,歷事眾師,「群藏广部,罔不措懷,藝術異能,偏素諳練。雖遵融佛理而以通道知名」(註釋:《續高僧傳·拘那羅陀傳》卷第一,(唐))道宣撰。)。可見真諦是一位對印度各派哲學都十分熟悉,而又倚重佛教的學者。   真諦以弘道為懷,曾泛海南遊,止於扶南國(今東埔寨)。梁武帝大同年間(公元五三五——五四五年),派直後(官名)張汜送扶南國使者返國,訪求名德和大乘諸論、《雜華》等經。真諦即應邀來華,並攜帶經論梵本二百四十夾,於中大同元年(公元五四六年)八月到達南海(今廣州)。太清二年(公元五四八年)八月到建業(今南京),深受梁武帝禮遇,使住寶雲殿從事譯經。後逢侯景之亂,乃步入東行,於太清四年(公元五五○年)到富春(今浙江省富陽縣)。縣令陸元迎住私宅,為招集沙門寶瓊等二十餘人,共事譯經。是年十月始譯《十七地論》、《中論》等,不久因亂中止。太寶三年(公元五五二年),真諦應侯景之請回到建業,住於臺城。梁元帝即位後,遷住正觀寺,和願禪師等二十餘人,翻譯《金光明經》。從承聖三年到敬帝紹泰三年(公元五五四——五五七年),他又歷住豫章(今江西南昌)寶田寺,新吳(今江西奉新縣)美業寺,始興(今廣東曲江縣)建興寺,還到過南康(今江西贛縣西南)。陳武永定二年(公元五五八年),他又再還豫章,轉臨川(今江西撫州西),停於晉安(今福建省晉江縣)。這一時期,真諦雖飄遊各地,難以安定,但仍隨方譯經講習,不曾中止。文帝天嘉二年(公元五六一年),又從晉安到梁安郡(今廣東省惠陽一帶),住建造寺講《解節經》等。第二年九月,本擬泛海還國,因風轉變,於十二月飄至廣州。天嘉四年(公元五六三年),他應慧愷、歐陽顧等之請,譯講「大乘唯識論」(即《唯識二十論》)和《攝大乘論》等。天嘉五年又譯講《俱舍論》。後又重治《俱舍論》、《攝大乘論》,可見其對此二論之重視。光大二年(公元五六八年)六月,真諦有厭世之意,本欲往南海北山自盡,因弟子慧愷等力勸方免。同年八月,慧愷病卒,真諦為之大慟,惟恐《攝論》和《俱舍》無人弘傳,乃邀集道尼、智敫等十二人,誓弘二論,勿令斷絕。宣帝太建元年(公元五六九年)正月十一日入寂。弟子法海收集他的文稿,編為部軸。僧宗為他作〈行狀〉,曹毗作〈別歷〉,智敫撰〈翻譯歷〉,惜皆不傳。   關於真諦譯述,據道宣《續高僧傳》中本傳記說,真諦來華二十三年,共譯出經、論、記、傳六十四部,合二百七十八卷。《歷代三寶紀》所載共四十八部,二百三十二卷。《開元錄》刊定其譯籍為三十八部,一百一十八卷。其間有如此大差別,除收錄標準不同,尚多許多誤訛脫漏的問題。記載多部多卷者,把真諦自己的義疏也包羅於中,而記載部卷少者,則往往只限於他的譯籍,據近代學者考訂,現存真諦譯述共有二十六部,八十七卷。   真諦譯述傳學的特點可簡要歸約為以下幾點:   (一)以弘揚唯識學系的無著、世親之學為主。像《決定藏論》,即是《瑜伽師地論·抉擇分》的一部分,《三無性論》相當於《顯揚聖教論》的〈成無性品〉,《解節經》勘同《解深密經》的〈序〉和〈勝義諦相〉二品,《轉識論》相當於《唯識三十論》,《唯識論》、《中邊分別論》、《攝大乘論》等一系列唯識學系的主要經論,他都已譯出。中土唯識學的規模應該說是由他開創的。在真諦所傳唯識學各經論中,他尤其推重《攝大乘論》,「自諦來東夏,雖廣出眾經,偏宗攝論」(註釋:《續高僧傳·拘那羅陀傳》卷第一,(唐))道宣撰。) 《攝大乘論》經他及其弟子的努力,遂遍及南北各地,並形成一批與地論師相併傳的「攝論師」。   (二)譯述廣泛。真諦雖學宗唯識,但他曾氾濫各家學說,以「通道知名」,所以亦能不拘一宗而廣納博採。如他介紹了關於早期印度佛教史《部執異論》,關於「翻外國語」的《雜事》(巳佚),屬於小乘正量部律的《律二十二明瞭論》,屬於印度數論派的《金七十論》等。此外,關於佛教邏輯的思想介紹,也散見於他的在關論藉之中,現存的有《如寶論反質難品》等。至於本書所說之《佛性論》,由於涉及到如來藏的思想,許多學人認為與真諦所傳學說釐然有別,故不予重視,並致懷疑。此種做法不免門戶之見,真諦雖宗唯識,卻也善於廣泛會通各種學說,故不可以此疑《佛性論》。   (三)譯講並進。真諦翻譯文字雖然有些艱澀,但他總是加進自己的解釋,這即所謂「行翻行講」。據《續高僧傳》卷第一中的〈拘那羅陀傳〉說他「討尋教旨,通覽所譯,則彼此相發,綺繢輔顯,故隨處翻傳,親流疏解」。可見他不僅是著名的翻譯家,而且是極淵博的義學大師。如《大乘唯識論》譯本一卷,其解釋本論之文就有兩卷。《俱舍論》偈一卷,論本二十二卷,其所作義疏則有五十三卷。《攝大乘論》論本三卷,釋論有十二卷,義收有八卷。這些「義疏」都表達了真諦自己的思想與見解。其他比較重要的譯文,也有類似的情況,如《律二十二明瞭論》,論本只有一卷,註記解釋則多達五卷。據《開元錄》真諦錄後記所載,屬真諦所撰的經論義疏,總計為十九部,一百三十四卷,其數量殆與其譯籍相等。但其大多早已亡佚,從殘存於某些釋論中的片斷來看,其義疏除了對佛教的名相概念進行詮解外,還對佛教內外的大小乘各派以及外道論師的思想,作了批判性的介紹。這為研究印度思想史和佛教史,提供了相當珍貴的史料。   真諦在華其間,雖處亂世,不遑寧處,但他不畏艱苦,隨方譯講,所出經論疏記,為同時譯譯師所不及、他不僅開創了中國唯識理論的先河,且其節儉知足的生活風節與朝夕不懈的弘教精神,也造就了一代刻苦篤實的學風,至今仍彌久愈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