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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鏡錄 卷二十五

卷二十五

  譯文   問:上面說到「即心即佛」這一宗旨,西天和中土的祖師與諸佛都有同樣的解釋,可以說理事分明,如同親眼見到。那麼又為什麼還要說「非心非佛」呢?   答:「即心即佛」的說法是從正面作肯定的表述,直接顯示對象自身的屬性,教人親自證取自心,畢竟明心見性。而「非心非佛」的說法,是從反面作否定的表述,排除對象不具有的屬性。「非心非佛」就是要除去疑惑,破除執著,奪下妄情之所見,因神通之力而獲得悟解。對此有錯誤見解的人,便以為心和佛都不可得,所以要說「非心非佛」。這是違背能動之心,權宜建立頓教,弘揚「泯絕無寄」法門;以為無上妙諦,非言語所能表達,也非心的剎那活動所能思念。所以這也是因一類機緣而入門。   倘若是圓教,就全然沒有這種情況。按圓教,則注意由現象而表達真實,既有否定表述也有肯定表述,既非相即也非相離;體用相互收取,理事無礙統一。可是如今的求道者,既沒有智慧,又少見寡聞;偏重於否定的詞句,看不到圓常的道理。既辨不出主子和奴才,又怎能分出真實和虛假呢?這就好比拋棄大海而欣賞浮漚,丟掉金子而舍揀瓦礫,雙手捧起泡沫作寶貝,撿取石頭當作珍珠。所以經上說,譬如有愚痴的窈賊,捨棄金銀寶不拿,卻反而肩上擔負著瓦礫而行走。我所撰寫的這部著作,正是為了解決這一問題。   況且,「心」與「佛」,都是世間的名詞概念:「是」與「非」,一是種分別的認識;那些空論妄想,怎麼能歸於真諦!所以祖師說,如果說「是心是佛」,就好比牛身上長角;如果說「非心非佛」,就好比兔身上無角。這兩種說法,都是相對而互有所待,勉強給加上的。倘若因概念而導致性體,豁然頓悟本心,證得自己真正的靈知,了了分明而無有疑惑,那麼畢竟也就不會光確認概念而遺落性體,先起有所得的心了。這時便去、取兩者都不復存在,是、非兩者頓時消歇。既不偏於分離,妄起絕言忘相的看法;也不偏於相即,陷入執指忘月的錯誤。正如《華嚴論》所說:「遺落名言便是建立名言,破除言說便是生起言說,這兩者都是背離覺悟而趨附外物,拋棄自己而曲從他物。」倘若如實親自省察、當下證取自宗,尚且沒有能證的智慧之心以及所證的妙理,難道還會有能知能解、有所得、有所趣向的妄想嗎?   近年以來,有濫參禪門而不得要旨的,轉相傳承不信「即心即佛」之說,把它判作是教家所說,沒有幽玄的旨趣;以為自有禪宗的至極宗旨,只認得「非心非佛」之說。這些都是錯誤的見解,只能是指鹿為馬,期待覺悟反而迷妄,執著影像以為是真實,把疾病當作佛法。這些人追求的只是門風峻烈,問答尖刻新奇。於是,他們便以散亂的智慧死守痴禪,不明方便法門而違背宗旨。建立定式而依據道理,好似摻假的金子;留下方圓以決定邊隅,如同添水的牛乳。或偏於語言上下功夫,或偏於意根上表現神通,都是因為未能丟掉「能」、「所」的對立,不曾破除名相。倘若如實發見性體,那麼「心」和「境」也就都自歸於虛寂,隱匿蹤跡、斂藏光采,於不知不覺中產生功用。   所以說,這些濫參禪門的人,全都沒有真正悟入佛道,只是追逐虛妄,輪迴於六道:他們生起「法」、「我」的邪見,而蔑視大德高僧;他們憑著錯誤的認識,摧殘那些正待受教的信徒。這些人詆譭佛陀親口所說的經典,廢除以大乘圓教為背景的修行;斥責聲聞、緣覺「二乘」的菩提智慧,破滅人、天「二趣」的善種。他們只想做探玄索微的菩薩,仿效無礙無修的極端行為,卻不懂得這樣做,反而重墮於無知,變成「空見」外道。他們只觀察思惟影像和蹤跡,不去探求圓滿恆常的真理,不願放棄長期以來的錯誤認識,所以必然徒勞而無所收穫。   原典   問:如上所說「即心即佛」之旨,西天此土,祖佛同詮,理事分明,如同眼見。云何又說「非心非佛」?   答:「即心即佛」是其表詮(註釋:與「遮詮」一起構成語言的表達方式。表詮,指從正面作肯定的表述,顯示對象自身的屬性。),直表示其事,今親證自心,了了見性。若「非心非佛」,是其遮詮(註釋:指從反面作否定的表述,排除對象不具有的屬性。),即護過遮非,去疑破執,奪下情見,依通意解。妄認之者,以心、佛俱不可得故,是以雲「非心非佛」。此乃拂下能心,權立頓教,「泯絕無寄」(註釋:意謂一切現象都屬虛妄,心無所寄託。這是禪宗中某些派系的重要思想。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二:「泯絕無寄宗者,說凡聖等法皆如夢幻,都無所有,本來空寂,非今始無。即此達無之智,亦不可得。平等法界,無佛無眾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誰言法界?無修不修,無佛不佛。設有一法勝過涅槃,我說亦如夢幻。無法可拘,無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如此了達本來無事,心無所寄,方免顛倒,始名解脫。石頭、牛頭,下至徑山,皆示此理。」)之門;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故亦是一機入路。   若圓都即此情盡,體露(註釋:指現象完全顯現,並通過顯現的現象而揭示其本質。《古尊宿語錄》卷一:「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之法,有遮有表,非即非離;體用相收,理事無礙。今時學者,既無智眼,又闕多聞;偏重遮非之詞,不見圓常之理。奴郎莫辯,真偽何分。如棄海存漚,遺金作寶,掬泡作寶,執石為珠。所以經雲:譬如痴賊棄捨金寶,擔負瓦礫。此之謂也。今當篡集,正為於茲。   且心之與佛,皆世間之名;是之與非,乃分別之見;空論妄想,曷得真諦!所以祖師雲:若言「是心是佛」,如牛是角;若言「非心非佛」,如兔無角。並是對待,強名邊事。若因名召體,豁悟本心,證自真如,分明無惑者,終不認名滯體,起有得心。去、取全亡,是、非頓息。亦不一向離之,妄起絕言之見;亦不一向即之,布墮執指之譏。如《華嚴論》雲:「滯名即名立,廢說即言生,並是背覺合塵,舍已徇物。」若實親省現證自宗,尚無能證之智心及所證之妙理,豈況更存能知能解、有得有趣之妄想乎!   近代或有濫參禪門,不得旨者,相承不信「即心即佛」之言,判為是教乘所說,未得比玄;我自有宗門向上事(註釋:或說「向上一路」。自末而進入本,叫做「向上」。宗門的至極,達到徹悟,名「向上事」或「向上一路」。這是禪宗用於區別其他宗派的說法。)在,唯重「非心非佛」之說。並是指鹿作馬,期悟遭迷,執影是真,以病為法。只要門風緊峻,問答尖新。發狂慧而守痴禪,迷方便而違宗旨。立格量而據道理,猶入假之金;存規矩而定邊隅,如添水之乳。一向於言語上取辦,意根下依通,都為能、所(註釋:能、為能動,具有主動性;所,為被動,受能的作用。能所是相互對待的兩個概念。)未亡,名相不破。若實見性,心境自虛,匿跡韜光,潛行密用。   是以全不悟道,唯逐妄輪迴;起「法」、「我」見,而輕忽上流;恃錯知解,而摧殘未學。毀金口所說之正典,撥圓因(註釋:指以大乘圓教為因。圓,圓滿具足。依圓因而修行所得的果,稱作圓果。《法華玄義》卷四:「大乘是圓因,涅槃是圓果。」)助道之修行;斥二乘之菩提,滅入、天之善種。但欲作探玄上士,效無礙無修,不知返墮無知,成「空見」外道。唯觀影跡,莫究圓常,積見不休,徒自疲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