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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鏡錄 卷六

卷六

  譯文   《宗鏡錄》的本意,旨在闡明佛法;以大量篇幅陳述道理,主要是為了使各類根機的人都能領會,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成就佛道,沒有別的意思。因此,我以為不應當執著文句而丟棄了宗旨。倘若悟得佛法,便可以繼承,可以傳受衣缽。如有人問南泉普願和尚:「弘忍門下有五百弟子,為什麼只有惠能得授衣缽?」和尚答道:「因為那四百九十九人都能知解佛法,只有惠能不能知解佛法,而直下領會佛法的本質,所以他得了衣缽。」   問:那麼,怎樣能能領會佛法本質呢?   答:正如釋迦牟尼佛所說,如來道場所得的佛法,這佛法既非佛法,也不是非佛法。我對於這一佛法,智慧不能涉及,眼睛不能見到;沒有作用之處,智慧難以通達;學問不能了知,發問不見有答。又古人說:「這件事,看似空其實不空,看似有其實沒有,隱約常見,只是真的要求其處所卻又不可得。」所以,若一定要說是空,則歸於斷見;若一定要說是實有,則又落入常情;若說它有處所,則等於承認它是外境。因而可知,這件事,並非自心所能猜度,也非智慧所能了知。   如香嚴智閒禪師的偈頌說:「或是前後擬議,或是安置中道、邊見,都不能獲取佛法,反而沒溺深泉。」若上述兩者都不取,那麼就突現出「我」、「我所」,這樣的話,叫十方學者又如何參禪呢?如此這般,怎麼能夠領會呢?所以古人說:「需經直接妙會才行。」這就是所謂不會之會,達到妙契。   所以古代聖者的「悟道頌」說:「有無去來心永息,內外中間都是無;想見如來真佛處,待到石羊生馬駒。」如此妙達之後,佛道尚且不復存在,更還談論什麼知解啦、會不會啦之類!如古代高僧的偈頌說:「勸君學道不要貪求,萬事無心方能合道;無心能體驗無心之道,體驗到無心道也罷休。」   過去洞山良价和尚有偈頌說:「這個尚且不足,何況張三李四;真空與非空,說起來並不相似;畢竟如在眼前,不容絲毫擬議。」就這裡所說的「這個尚且不是」,還用得到說什麼隨意作解嗎?所以佛經上說:「心既不拴縛佛道,也不引發善惡之業。佛道尚且不為拴縛,其餘就可想而知了。」這一思想,與《宗鏡錄》所說,自然暗合。   原典   夫《宗鏡》本懷,但論其道;設備陳文,義為廣被群機。同此指南,終無別旨。窈不可依文失其宗趣。若悟其道,則可以承紹,可以傳衣。如有人問南泉和尚雲:「黃梅門下有五百人,為甚麼盧行者獨得衣缽?」師雲:「只為四百九十九人皆解佛法,只有盧行者一人不解佛法,只會其道,所以得衣缽。」   問:只如道如何會?   答:如本師雲,如來道場,所得法者,是法非法,亦非非法。我於此法,智不能行,目不能見;無有行處,慧所不通;明不能了,問無有答。又古人云:「此事似空不空,似有不有,隱隱常見,只是求其處所不可得。」是以若定空,則歸斷見;若實有,則落常情;若有處所,則成其境。故知此事,非心所測,非智所知。   如香嚴和尚頌雲:「擬議前後,安置中邊(註釋:指中道和邊見。「中道」,指脫離兩邊(兩個極端)不偏不倚的道路或觀點、方法。大小乘佛學對它的解釋不盡相同,但都認為它是是佛教的最高真理。「邊見」即邊執見,指執著片面極端的見解。有兩種:一為「常見」,認為「我」常住不變;二為「斷見」,認為「我」可以不受果報。),不得一法,沒溺深泉。」都不如是,「我」、「我」(註釋:指「我」、「我所」。「我」,指自身;「我所」,指身外事物為我所有。《大智度論》卷三十一:「我是一切諸煩惱根本。先著五眾(五蘊之身)為我,然後著外物為我所。)現前,十方學者,如何參神?若道如是,豈可會耶!所以古人云:「直須妙會始得。」斯乃不會之會,妙契其中矣。   故先聖「悟道頌」雲:「有無去來心永息,內外中間都總無;欲見如來真佛處,但看石羊生得駒。」如此妙達之後,道尚不存,豈可更論知解、會不會之妄想乎?如古德偈雲:「勸君學道莫貪求,萬事無心道合頭;無心始體無心道,體得無心道也休。」   先洞山和尚偈雲:「者個猶不是,況復張三李;真空與非空,將來不相似;了了如目前,不容毫髮擬。」只如雲「者個猶不是」,豈況諸餘狂機謬解。所以經雲:「心不繫道,亦不結業(註釋:結,指煩惱、惑;由煩惱、惑而引起的善惡思想行為,稱之為業。)。道尚不繫,降茲可知。」入《宗鏡》中,自然冥合。

  譯文   問:本覺之體並不變易,只是藉助名詞概念而有不同;凡夫與聖者既然相等,眾生為什麼不覺知呢?如果說眾生本來不迷妄,那教典中又為什麼說有迷、悟之分呢?   答:這只是因為由本覺真心而起不覺,由不覺而成始覺。如人因地而倒下,因方而迷向;又因地而站起,因方而醒悟。那麼,覺醒時雖悟,所悟之處常空;不覺時似乎迷妄,迷妄時本來空寂。所以,迷與悟通融一際,因情想而自作分別;正因為有虛妄之心,才要給予醫治虛妄的藥。   經中說:「佛說,我以為三乘十二分教,好比空拳誑騙小孩;不懂得這一點,便稱做「無明」。」祖師有一偈頌說:「如來所說一切佛法,都為除卻我的一切心;既然我並無一切心,那又何必要一切佛法?」所以,要知道,自己的眼睛若是睜開著,自然會發出真實的光明智慧;所治的迷、悟等錯誤認識一旦消歇,能治的權、實等佛法之藥自然就廢棄。悟得這一佛法,並不需要藉助於他人的智慧或異術。有直下悟得者,好比打開庫藏取出寶物,剖開蛙殼獲得珍珠,其光明發於襟懷,其影像含容法界。   《起信論》說:「所謂「心生滅門」,指依如來藏而有生滅之心;這生滅之心依因緣而生起不生不滅;這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既非一也非異,便稱作「阿賴耶識」。這阿賴耶識有兩種含義,一是能攝持一切現象;二是能產生一切現象。除此,還有兩種含義,一是覺悟,二是不覺悟。說覺悟,是說心為至極真理,性遠離一切妄念所生的事物。因為它離開一切妄念所生的事物,所以等同於虛空界,無所不遍。   「法界唯有一種相狀,那就是一切如來平等法身。依據這一法身,說一切如來是本來覺悟。有待於逐漸覺悟,因而立本來覺悟。然而,逐漸覺悟時也就是本來覺悟,再沒有他種覺悟。建立「始覺」,是因為依「本覺」而有不覺,依不覺而說有「始覺」。」   原典   問:覺體不遷,假名不異;凡聖既等,眾生何不覺知?若言不迷,教中雲何說有迷悟?   等:只因為本覺(註釋:指先天固有的覺悟。眾生心體,本來離妄念而靈明虛廓,等於虛空界,無處不遍,便是如來平等法身。眾生因具本覺,所以等同於佛;成佛就在於發現本覺。)。真心而起不覺,因不覺故成始覺(註釋:指通過後天之修習,漸次斷破無始以來之妄染,而覺知先天之心源,稱為始覺,亦即發心修行,次第生起斷惑之智,斷破無明,歸返本覺清淨之體性。蓋大乘認為人心本來寂靜不動,無生無滅而清淨無染,稱為本覺;後由無明風動,產生世俗之意識活動,從而有世間種種差別,此稱不覺;及至受聞佛法,啟發本覺,熏習不覺,並與本覺融合為一,即稱始覺。)。如因地而倒,因方故迷;又因地而起,因方故悟。則覺時雖悟,悟處常空;不覺似迷,迷時本寂。是以迷悟一際,情想自分;為有虛妄之分,還施虛妄之藥。   經雲:「佛言,我說三乘十二分教,如空拳誑小兒;是事不知,號曰「無明」。」祖師偈雲:「如來一切法,除我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須一切法!」故知,已眼若開,真明自發;所治之迷悟見病既亡,能治之權實法藥自廢。夫悟此法者,非假他智與異術也。或直見也,如開藏取寶,剖蛙得珠,光發襟懷,影含法界。   《起信論》雲:「心生滅門者,謂依如來藏匿有生滅心;轉不生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阿賴耶識」。有二種義,謂能攝一切法,能生一切法。復有二種義,一者「覺義」,二者「不覺義」。言「覺義」者,謂心第一義,性離一切妄念相。離一切妄念相故,等虛空界,無所不遍。   「法界一相,即是一切如來平等法身。依此法身,說一切如來為本覺。以待始覺,立為本覺。然始覺時即是本覺,無別覺起。立始覺者,謂依本覺有不覺,依不覺故說有始覺。」

  譯文   問:既立「心」為宗旨,又以什麼為歸趣呢?   答:以遵信言教而行,獲得果位為歸趣。故先立根本宗旨,然後論及歸趣。所以說,言語之所崇尚稱之為「宗」,宗旨之所歸稱之為「趣」。由此而斷除疑惑,生起圓信,產生正解,完成真修,圓滿菩提,究竟恆常之果。此外,唯識性攝持教、理、行、果四種佛法。心能詮釋,這是教法;心所詮釋的,是為理法;心能成就佛道,這是行法;心所成就的,是為果法。   原典:   問:立「心」為宗,以何為趣?   答:以信行得果為趣。是以先立大宗,後為歸趣。故云,語之所尚曰「宗」,宗之所歸曰「趣」。遂得斷深疑,起圓信,生正解,成真修,圓滿菩提,究竟常果。又唯識性具攝教、理、行、果四法。心能詮者,教也;心所詮者,理也;心能成者,行也;心所成者,果也。

  譯文   問:以「心」為宗旨,這是禪宗正脈;然而,「心」只是名詞概念,它以什麼為體呢?   答:近時代以來的那些佛教學者,他們多半執著文句而違背宗旨,昧於實質而專認名詞概念。凡是昧於實質而專認名言的人,怎麼能窮達根本?凡是曲從文句而不明宗旨的人,又怎麼能契合佛道?因此,「心」是名言,以「知」為其體。這「知」是一種覺知,其本性自能神解一切。它不同於虛妄情識,憑藉眾緣、依託外境,使心驚覺而知;也不同於太虛空廓,存斷滅之見而無知。   所以《肇論》說,所謂「般若無知」,是指它沒有執取事相的知識。一般人都說般若是智慧,有智慧就是知識。如果有知識,就會有取著;如果有取著,就不能契合實相。如今辨明般若真智,既無事相又無攀緣,雖然鑑照佛教真理,便並不取著形相,所以說般若「無知」。為此,經中說:「聖者之心無知,卻又無所不知。」又有經說:「真正的般若,清淨猶如虛空。既無知識又無見解,既無造作又無攀緣。」這樣,「知」也就是無知了,何必要等待返照,然後才無知啊!   這「知」的本性,它自己已是無知,並非需要有待於忘卻知識。因為般若真知,不落有、無兩邊,所以諸佛有秘密言教,祖師有默傳密付宗旨。這默傳密付之宗,只有親自內省才能契合,並非語言文字所能說明。倘若明白了宗旨,那他就瞭然不昧,寂然常知。好比陽光普照而滿目光輝,不需要藉助於神通的顯示;又好比燦爛的光華四射而透過一切現象,不需要藉助於巧妙言辭的宣傳。為尚未了達佛法的人,指示方便之門:令他依據剛才所說的這一「知」字去修習,必然能透脫佛法,成就佛道。   原典   問:以「心」為宗,禪門正脈;且「心」是名,以何為體?   答:近代已來,今時學者,多執文背旨,昧體認名。認名忘體之人,豈窮實地!徇文迷旨之者,何契道原?則「心」是名,以「知」為體。此是靈知,性自神解。不同妄識,仗緣託境,作意而知;又不同太虛空廓,斷滅無知。   故《肇論》雲「般若無知」者,無有取相之知也。常人皆謂般若是「智」,「智」則有知也。若有知,則有取著;若有取著,則不契「無生」。今明般若真智,無相無緣,雖鑑真諦(註釋:諦,指真實不虛的道理;真諦,又名「勝義諦」、「第一義諦」,是最為真實的真理。相對於真諦的是「俗諦」,又名、「世諦」、「世俗諦」,是指世俗以為正確的道理。佛教各派對上述二諦所下定義不盡相同。),而不取相,故云「無知」也。故經雲:「聖心無知,無所不知矣。」又經雲:「真般若者,清淨如虛空,無知無見,無作無緣。」斯則「知」自無知矣,豈待返照,然後無知者哉!   只此「知」性,自無知矣,不待忘也。以此真如,不落有無之境,是以諸佛有秘密之教,祖師在默傳密付之宗。唯親省而相應,非言詮之表示。若明宗之者,瞭然不昧,寂爾常知。昭昭而溢目騰輝,何假神通之顯現?晃晃而無塵不透,豈勞妙辯之敷揚?為不達者,垂方便門;今依此「知」,無幽不盡。

  譯文   問:所謂一切現象只是「心」的顯現而已,請問這是指由心所變現,還是心就是自性?   答:這是心的本性所決定,並非由心再去變現。《華嚴經》上說:「了悟到一切現象只是即心自性,便能成就無漏智慧之身,不必依賴別的而覺悟。」《法華經》偈頌說:「三千大世界之中,一切盲昧無知眾生;天、人、阿修羅,地獄、餓鬼、畜生;所有這些色身的相貌,都顯現於自己的身上。」由此可知,心性遍於一切處所,「四生」、「九類」也都於自性中顯現。因為以自己的真心作為世界一切現象的本性,所以一切事物當體即空,法身的功德遍及於無邊的法界;又因依照各自的業力表現不同,所以眾生的果報也就並不一致。處凡夫之位則業海浮沉。生死相續;在聖者之位則法身圓滿,妙用無窮。雖然這裡有隱蔽和顯著的差別,但本性同一,示曾變動。   原典   問:諸法所生,唯心所現者,為復從心而變,為復即心自性?   答:是心本性,非但心變。《華嚴經》雲:「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華法經》偈雲:「三千世界(註釋:又名「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據《長阿含經》卷十八等,以須彌山為中心,以鐵圍山為外廓,同一日月所照的四天下為一「小世界」;一千「小世界」為一「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為一「中千世界」;一千「中千世界」為一「大千世界」。這樣,「大千世界」中包含小、中、大三種「千世界」,所以名「三千世界」。)中,一切諸群萌(註釋:即指群生、眾生。萌,草木發芽之初的冥昧狀態;以此比喻眾生盲昧無知,有待開化。《無量壽經》捲上:「光闡道教,欲拯群萌。」);天、人、阿修羅,地獄、鬼、畜生;如是諸色像(註釋:指色身的相貌表現於外部,可以見到。色身、三種身之一,由四大、五蘊等色法構成。),皆於身中現。」即知心性遍一切處,所以「四生」、「九類」(註釋:四生,指六道(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眾生的四種形態;卵生,指從卵殼而生,如雞、雀等;胎生,指從母胎而生,如人等;溼生,指從溼氣而生,如蚊、蠅等;化生,指無所依託而借業力顯現,如諸天神、餓鬼等。九類,則在以上四生上加入有色、無色、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諸天。),皆於自性身中現。以自真心為一切萬有之性故,隨為色空,周遍法界;循業發現,果報不同。處異生則業海浮沉,生死相續;在諸聖則法身圓滿,妙用無窮。隱顯雖殊,一性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