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鏡錄 卷一
卷一
譯文 全面觀察佛教,祖師所標舉的禪理,傳授無言默契的正宗;諸佛演示教門,建立文字語言的旨意。從而,前賢以此稟承,後學有所依歸。因此,本書首先安排「標宗章」。因有疑惑,故而發問:為了斷除疑惑,所以要作回答。因發問而使疑情得以開啟,又因回答而使妙解暗中萌生。人稱這一佛教「圓宗」,既難以信人,也難以悟解。它代表佛教最深奧的義理,須具備最上等的機緣。倘若不借助於文字語言,那麼就無法盪滌人們的妄情執著。循著手指方向,可見到月亮,這是一種隨宜方便;逮住了兔子,可捨棄逮兔的工具,自然與天真之道相合。 其次建立「問答章」。可惜如今已是末法時代,上等根機的人已極難見到。眾生普遍見識淺薄,心性浮躁,根機低微,智慧奇短。通過「標宗章」,使他們明白宗旨,實有所歸;通過「問答章」,使他們逐漸消除疑惑。但是,要想強固人們的信念,還需藉助於驗證。所以,仍要廣徵博引佛經和祖師的真實言論,緊密契合圓頓恆常的真理,並普遍採納各類經論的要旨,圓滿成就必定的正信無疑之心。因而最後設立「引證章」。以上所立三章,合起來是一個整體,經過蒐集統括,佛教的核心內容幾乎都已包容於此了。 經典 詳夫祖標禪祖理,傳默契之正宗;佛演教門,立詮下之大旨。則前賢所稟,後學有歸。是以先列「標宗章」。為有疑故問,以決疑故答;因問而疑情得啟,因答而妙解潛生。謂此圓宗,難信難解,是第一之說,備最上之機。若不假立言詮,無以蕩其情執。因指得月(註釋:佛教常用的一種譬喻手法。以「指」比喻言教,以「月」比喻佛法。以為一切言教,無非是為方便啟發他人而設立。如同以指指月,令人因指而見月。不應只見指而不見月,即不應執著於言教而忽視了佛教的根本精神。)不無方便之門;護兔忘蹄(註釋:語本《莊子·外物篇》:「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歸。」蹄,是一種捕兔的工具。意思是說,蹄是捕兔的工具(手段),一旦達到目的,這種工具就可以丟棄。),自合天真之道。 次立「問答章」。但以時當末代,罕遇大機。觀淺心浮,根微智劣。雖知宗旨的有所歸,問答決然疑漸惑障。欲堅信力,須假證明。廣引祖佛之誠言,密契圓常之大道,遍採經論之要旨,圓成決定之真心。後陳「引證章」。以此三章,通為一觀;蒐羅該括,備盡於茲矣。 譯文 問:古代高僧曾說:若要我建立宗旨,就好比從烏龜身上取毛,兔子頭上尋角。《楞伽經》的偈頌說:「一切法不生不滅,不應立這一宗旨。」那麼,為什麼卻要標立這一章的名稱呢? 答:此語並不盡然。假若建立沒有宗派之見的宗旨,那也就是宗門與教說同時通達無礙。過去佛都垂示方便接引之門,禪宗也開闢了一條通往覺悟的道路,萬萬不可執著方便而迷失了根本旨意,也不可丟棄方便而斷絕了教說。然而,當機之前不必言說,言說之後沒有真實。假如說是存在著一解一悟的分別,就談不上一乘佛法,只能算是方便的佛法。所以《大智度論》說:「以佛眼察看整個世界,一切事物既不見「無」,更何況「有」?一切事物本質是空,所以能破除各種錯誤認識。即使要讓菩薩成佛這樣的事,尚無可能,何況凡夫俗子認識顛倒,執著於有!」 現在我依據佛和祖師的言語教說,從學佛者隨時隨處發明心性的角度概括,立「一心」以為宗旨。西方釋迦牟尼佛說:「以佛所說的心為綱宗,以無門為法門。」漢地禪宗初祖菩提達摩說:「以心傳心,不立文字。」諸佛一一傳授,傳授的就是這一旨意;祖師歷代相承,相承的就是這一個心。 剛才概述了諸佛和祖師所立的宗旨,接著再說教家學者所立的宗旨。華嚴初祖杜順和尚根據《華嚴經》,建立自性清淨圓明本體。這也就是如來藏中的真如本體,它的本性從來圓滿具足,處於汙垢而不染著,不因陶治而潔淨。所以說,自體清淨,光明普照十方,無處不為之廣被。所以說,圓滿光明而又隨波逐流,似乎受了汙染卻仍潔淨如初,由於隨緣自在反而除卻塵垢而無不淨。這一真如本體,在聖人身上並不見得有所增加,在凡人身上也並不見得有所減少。雖然它有顯著和隱蔽的不同表現,但本質上沒有差異。若是煩惱覆障,它便隱約不見;若是智慧照耀,它便清晰顯露。它並非由「生因」所生起,而是通過「了因」來照顯了悟。這也就是眾生自心的本體,它具有靈知靈覺,體用雙舉,無所遺漏。這不但是華嚴宗的根本,而且也是一切教門的主旨。 《佛地論》建立一個清淨法界本體。《論》中說:「清淨法界,就是一切如來的真實自體,它從本以來自性清淨,圓滿具足一切。世界無數至精至微的元素,以及本體界、現象界的所有功德,都無生無滅,如同虛空。世間一切有情,沒有高下,一概如此。一切事物,既非同也非異,既非有也非無。離開一切事相,所有認識的概念,都不復存在。唯一真實的是清淨智慧所證得的兩種「無我」。由此而體現的真如,便是它的自性,它由諸聖分別證得,又由諸佛圓滿證得。而這一被證得的「清淨法界」,就是真如妙明真心,它是成就佛果的根源,也是眾生修行的根本。」 以上都是建立宗旨的另一說法,並非還有什麼別的本體。要說是「宗」,那是為了表示尊崇,所以說「以心為宗」。為此,釋迦牟尼佛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要說是「體」,那是心性,所以說「以心為體」。由此可知,一切事物只是自心的變現。要說是「智」,那是以心為智慧,就是本性體用的功能,因而有「自覺聖智」、「普光明智」等之說。 倘若按道理和功用區分,則本體歸一而功能有別;倘若會同歸趨,則平等一如,無有高下。所以《華嚴記問》說:「等覺和妙覺兩個階位,全與如來之位相同。」所以這一章所說等覺、妙覺、三覺、二覺,全然等同。」所謂「普光明智」,就是會通歸趨之意。 原典 問:先德雲,若教我立宗定旨,如龜上覓毛,兔邊求角。《楞伽經》偈雲:「一切法不生,不應立是宗。」何故標此章名? 答:斯方遺滯。若無宗之宗,則宗說兼暢。古佛皆垂方便門,禪宗亦開一線道。切不可執方便而迷大旨,又不可廢方便而絕後陳。然機前無教,教後無實。設有一解一悟,皆是落後之事,屬第二頭。所以《大智度論》雲:「以佛眼觀一切十方國土中一切物,尚不見無,河況有法。畢竟空法。能破顛倒。今菩薩成佛,是事尚不可得,何況凡夫顛倒有法。」 今依祖佛言教之中,約今學人隨見心性發明之處,立心為宗。是故西天釋迦文佛雲:「佛語心為宗(註釋:以佛所說的「心」為根本(宗旨)。四卷《楞伽經》以〈一切佛語心第一〉是品名,「佛語心」即出於此。但《楞伽經》的「心」是「樞要」、「中心」的意思,是說佛教的要義已在該經具足。後來楞伽師望文生義加以典解,於是要禪者專向內心用功。陳陳相因,禪宗繼承並發展了楞伽師的思想。(參考呂沔《中國佛學源流略講》頁二○七),無門為法門。」此土初祖達摩大師雲:「以心傳心,不立文字。」則佛佛手授,授期旨;祖祖相傳,傳此心。 以上約祖佛所立宗旨,又諸賢聖所立宗體者,杜順和尚依《華嚴經》立自性清淨圓明體。此即是如來藏(註釋:指一切眾生藏有本來清淨的如來法身,也就是佛性。因為如來之性德被煩惱所隱覆而不顯,故眾生見不到,名之為「藏」。若脫離煩惱,即顯示如來。如來,是佛的十種名號之一。「如」即真如,指佛所說的絕對真理,循著真如便可達到佛的覺悟。)中法性之體,從本以來性自滿足,處染不垢,修治不淨,故云:自性清淨(註釋:自性,指獨立存在的自體、主宰。眾生本具如來藏,此如來藏自性清淨。《大乘起信論》:「自性清淨,名如來藏。」),性體遍照,無幽不矚。故曰:圓明又隨流如染而不垢,返流除垢而不淨。亦可在聖體而不增,處凡身而不減。雖有隱顯之殊,而無差別之異。煩惱覆之則隱,智慧了之則顯。非生因(註釋:「二因」之一。指第八識中本具一切種子,能產生一切事物,如草本的種子能生根發芽。)之所生,唯了因(註釋:「二因」之一。指以智慧照耀真理,如燈光照明事物,了了可見。《因明大疏》:「如種生芽,能起用故,名為生因;如燈照物,能顯了故,名為了因。」)之所了。斯即一切眾生自心之體,靈知不昧,寂照無遺。非但華嚴之宗,亦是一切教體。 《佛地論》立一清淨法界體。《論》雲:「清淨法界者,一切如來真實自體,無始時來自性清淨,具足種種,過十方界。極微塵數,性相功德,無生無滅,猶如虛空。遍一切有情,平等共有。與一切法,不一不異,非有非無。離一切相,一切分別,一切名言,皆不能得。唯是清淨聖智所證,二空無我(註釋:指兩種「無我」,即人無我(人空)和法無我(法空)。無我,又名「非我」、「非身」,指世界一發事物都系因緣和合,剎那生滅,無獨立的實在自體。人無我,是說人由五蘊和合而成,沒有恆常自在的主體。法無我,認為一切事物都由種種因緣和合而生,不斷變遷,無常恆堅實的自體。)」。所顯真如(註釋:指絕對不變的永恆真理或本體。《成唯識論》卷九:「真謂真實,顯非虛妄;如謂如常,表無變易。謂此真實,於一切位,常如其性,故曰真如。」它不能用語言、思維來表達,是唯一真實的精神本體。),為其自性,諸聖分證,諸佛圓證。此清淨法界(法界:指現象的本源和本質,尤其指成佛的原因,與真如、法性,無相、實相等概念的性質相同。),即真如妙心,為諸佛果海之源,作群生實際之地。 此皆是立宗之異名,非別有體。或言宗者,尊也,以心為宗。故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或言體者,性也,以心為體。故云,如一切法即心自性。或言智者,以心為智,即是本性寂照之用。所以雲自覺聖智(註釋:密教大日如來所具智慧之一。因據此智慧能無師自悟,故名。)、普光明智(註釋:普照一切世界的智慧。認為如來有大智慧光明,能普照無量世界。)等。 若約義用而分,則體宗用別。若會歸平等,則一道無差。所以《華嚴記問》雲:「等、妙二位,全同如來;普光明智者,結成入普。」所以此會說等、妙、三覺、二覺全同。普光明智,即是會歸之義。 譯文 問:等覺與妙覺的關係,道理上是一樣的。但在妙覺之外,為什麼還有普光明智?它們是否同一回事? 答:說等覺,說妙覺,是就階位而言的。普光明智不屬因果,卻兼通因果。這是由於自覺聖智超絕了因果。《楞伽經》在妙覺之位外,又建立起自覺聖智之位,這也好比佛性的有因有果,有產生原因的因 ,有造成結果的果。從因的角度說,是「因佛性」;從果的角度說,是「果佛性」。那麼,佛性既非因也非果,普光明智也是如此,本體超絕因果,為因果所依,果才達到至極。所以說,如來的普光明智,要說它是根本的話,那是因為它以心為根本。《涅槃經》說:「涅槃奉持根本,一切事物的生起、變化都以大涅槃之心為根本。根本確立了,道理也就出來了。好比沒有綱,目便不成;沒有皮,毛便無處依附。故以心為根本,宗旨方能確立。」 原典 問:等覺同妙覺,於理可然。妙覺不外,何有如來普光明智,為所同耶? 答:說等覺,說妙覺,即是約位。普光明智不屬因果,該通因果。其由自覺聖智超絕因果故。《楞伽經》妙覺位外更立自覺聖智之位,亦獨佛性(註釋:又名如來性、覺性。原指佛陀的本性,後來發展為成佛的根據、覺悟的因性或種子。小乘不認為眾生都可以成佛,大乘則主張以成佛為目的,從而對佛性提出各種見解。)有因有果;有因因有果果。以因取之,是「因佛性」;以果取之,是「果佛性」。然則佛性非因非果,普光明智亦復如是。體絕因果,為因果法,果方究竟。故云:如來普光明智,或稱為本者,以心為本故。《涅槃經》雲:「涅槃(註釋:本義為寂來、滅度。指佛教全部修習所要達到目的的最圓滿的境界。系對一切煩惱及由此而來的生死諸苦的徹底滅除。大、小乘佛教對此有不同的解釋。)宗本者,諸行皆以大涅槃心為本。本立道立,如無綱目不立,無皮毛靡附。心為本故,其宗得立。」 譯文:想要明辨宗旨,只須提示祖師思想,何必還要引用佛、菩薩的言教以為指南?所以宗門中這種說法:借蝦為眼,與自己沒有關係;他只能成為因文字而覺悟的聖人,卻不能列入祖師之位。 原典 問:若欲明宗,只合純提祖意,何用兼引諸佛菩薩(註釋:「菩提薩埵」的簡稱。意思是「覺有情」、「道眾生」。指那些發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度眾生的人。大乘佛教以此泛稱出家僧侶或在家居士。)言教以為指南?故宗門中雲,借蝦為眼,無自己分,只成文字聖人,不入祖位。 譯文 答:歷來並非一向不許閱讀經典,只是恐怕有的人未曾領會佛經內容,隨順文字而作各種理解,背離了佛的真實思想。這是出於初發心學佛者的愛護。假如有人根據經典文字而獲取要旨,不須以內心對治外境,便直捷了悟佛心,這又有什麼過失呢?就像藥山和尚一生看《大涅槃經》,手不釋卷。當時有求道者問他:「平時您不准我們看經,但您為什麼自己老是看經?」和尚回答道:「我只為遮掩眼目而已。」求道者又問:「我是否也能看經?」和尚說:「你要是看,須提把牛皮也看穿。」 印度第一祖師,就是本師釋迦牟尼佛。他傳法於摩訶迦葉,是為禪宗西天初祖;然後代代轉相傳承,直至漢地六祖,都是佛的弟子。如今引錄釋迦牟尼佛的教導來訓誡弟子,讓他們通過言教而進取佛道,看到佛法而領會宗旨,克服向外追求,親自明瞭佛的旨意。凡獲得旨意的,便列入祖師之位,不論他出自頓悟還是漸修;凡明心見性的,便當即證得圓融通達,何必標示前後位次?如果是這樣,讀經與禪宗宗旨又有什麼矛盾呢?比方說西天二十八祖、中土六祖,乃至洪州馬祖道一大師,以及南陽慧忠國師、鵝湖大義禪師、思空山本淨禪師等,個個都博通經論,於自心圓通悟解。凡開示徒眾,都一一引用具體證據,終究不敢任意發揮,隨心所欲。因而真風不墜,傳承久遠。以佛陀言論為標準,就不會為邪偽所欺騙;用佛的教導為指南,就有了可靠的憑據。 所以主峰宗密和尚說:所說各宗派的祖師,都是釋迦牟尼。經是佛的語言,禪是佛的心意,佛的心和口,當然絕無矛盾。祖師代代相承,都源於佛的親自咐囑;菩薩所造論典,無非始終弘揚佛經。何況自摩訶迦葉乃至優婆毱多,他們對禪的弘傳都要兼及三藏。馬鳴和龍樹都是祖師,他們著述論典、註釋佛經數十萬偈頌,根據情況進行化導,不受拘束。所以,凡通達佛理的大德,自然也就必須明白佛的言教,以印可自心。如果他未能與準確闡明教義的一乘圓教契合,那麼,即使證得了聖果,好也並非是至極的。這裡姑且摘錄數則,以證實上述觀點。 洪洲馬祖大師說:達摩大師從南印度來,只是傳授大乘「一心」法門。他以《楞伽經》印證眾生的「心」,擔心眾生不信這一心法門。《楞伽經》說:「以佛所說的心為綱宗,以無門為法門。」為什麼?「佛語心為宗」,所謂「佛語心」,是說心即是佛,佛所說便是心所說,所以說要以佛所說的「心」為根本。「無門為無門」,是說認識到本性是空,世界空無一物,這樣,性自身就是法門。但既然性沒有形相,所以性也就是無門,所以說要以無門為法門。這一法門,又稱「空門」及「色門」。為什麼?空是指法性空,色是法性色。從沒有形相的角度說,是「空」;從具有無盡智慧角度說,是「色」。因此說,如來所顯現的事物無窮,如來所具的智慧也無窮。在產生一切事物的地方,又有無數的三昧法門,它們遠離眾生的內外知見和情執。這些法門又稱無怕遺漏的「總持門」,又稱佈施佛法的「施門」。不憶念風外一切現象,善惡一切事物都將是解脫法門,具體的肉身佛也就是實相佛。 《家用經》說:「佛的所謂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都因心想而生。」菩薩以般若之智慧度人時,火燒欲界、色界、無色界這世俗「三界」,將一切化為烏有,卻又未曾損壞一草一葉,原因在於一切事物都只是實相,本質是空。所以經中說:「不必壞減肉身便可隨順實相。」既已知道自性是佛,則無論何時何地,在行、住、坐、臥中,任何佛法都不復存在;乃至說到真如,它既不屬任何名詞概念,也非無名詞概念。所以經中說:「智慧既不是有也不是無,內外都求取不得,聽任其本性所為,卻又無任性的心。」經中又說:「由種種意識所產生的身體,要我說就是住於無盡的度量,也就是無心之心,無量之量。」無名就是真名,無求就是真求。經中說:「求取佛法的人,應當無有所求。」在心之外沒有別的佛,在佛之外沒有別的心。不取善,也不作惡;既不依清淨,也不依汙穢。一切事物都無獨立的自體,世俗世界的一切都由心造作而成。經中說:「世間一切森羅萬象,都為一切所印證。」凡所見到的外物,實際上都是見到自心。心並非自己成為心,是因外物而有心;外物並非自己成為外物,是因心而有外物,所以經中說:「見到外物就是見到自心。」 原典 答:從上非是一向不許看教,恐慮不詳佛語,隨文生解,失於佛意,以護初心,或若因詮提旨,不作心境對治,直了佛心,又有可過?只如藥山和尚一生看《大涅槃經》,手不釋卷。時有學人問和尚:「尋常不許學人看經,和尚為什麼自看?」師雲:「只為遮眼」問:「學人還看得不?」師雲:「汝若看,牛皮也須穿。」 且如西天第一祖師,是本師釋迦牟尼佛。首傳摩訶迦葉為初祖;次第相傳,迄至此土六祖,皆是佛弟子,今引本師之語訓示弟子,令因言薦道,見法知宗;不外馳求,親明佛意。得旨即入祖位,誰論頓漸之門(註釋:指禪宗內部因風格不同而形成的兩種主要派系分歧。五祖弘忍之後,惠能與神秀各自傳法,因思想不一,形成南北禪宗的對立。惠能及其弟子在南方傳授以頓悟為根本的禪法,神秀及其弟子則在北方實行和宣傳以循序漸進的修行特色的禪法。)見性現證圓通。豈標前後之位?若如是者,何不相違?且如西天上代二十八祖,此土六祖,乃至洪洲馬祖大師,及南陽忠國師、鵝湖大義禪師、思空山本淨禪師等,並博通經論,圓悟自心所有;示徒皆引誠證,終不出胸臆,妄有指陳。是以綿歷歲華,真風不墜。以聖言為定量,邪偽難移;用至教為指南,依憑有據。 故主峰和尚雲:謂諸宗始祖,即是釋迦。經是佛語,禪是佛意;諸佛心口,必不相違。諸祖相承,根本是佛親付;菩薩造論,始末唯弘佛經。況迦葉乃至毱多,弘傳皆兼三藏。及馬鳴、龍樹,悉是祖師,造論釋經數十萬偈,觀風化物無定事儀。所以凡稱知識,法爾須明佛語,印可自心。若不與了義一乘圓教相應,設證聖果,亦非究竟。今且錄一二,以證斯文。 洪州馬祖大師雲:達摩大師從南天竺國來,唯傳大乘一心之法。以《楞伽經》印眾生心,恐不信此一心之法。《楞伽經》雲:「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何故?佛語心為宗,「佛語心」者,即心即佛,今語即民心語。故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者,達本性空,更無一法;性自是門,性無有相,亦無有門。故云,無門為法門。亦名空門,亦名色門。何以故?空是法性(註釋:與真如、涅槃、實相等概念屬同等性質,著重指現象的本質、本體。佛教各派對「法性」有不同解釋。般若學以「性空」為諸法之法性,唯識宗以「唯識實性」為諸法之法性,華嚴宗以「真如」為法性。《大乘起信論》將法性與真如並稱。)空,色是法性色。無形相故,謂之「空」;知見無盡故,謂之「色」。故云:如來色無盡,智慧亦復然。隨生諸法處,復有無量三昧門(註釋:三昧,也作「三摩地」,意思是「定」或「正定」,即排除一切雜念,使心平靜,轉義為去纏縛而得自在。又轉義為凡事得其訣要者為者得三昧。三昧門,即正定法門。),遠離內外知見情執。亦名「總持門」,亦名「施門」。謂不念內外,善惡諸法,乃至皆是諸波羅蜜門(註釋:波羅蜜,「波羅蜜多」的簡略。意譯為「到彼岸」、「度」,即從生死迷界的此岸到達涅槃解脫的彼岸。大乘以六項修持內容為到達涅槃彼岸的方法或途徑,稱作「六波羅蜜」或「六度」。波羅蜜門,即度人到彼岸的法門。);色身佛是實相(註釋:「諸法實相」的簡稱,與真如、法性、法界等概念同義。指宇宙間一切事物的真相,此真相常住不變,唯一真實。)佛。 《家用經》雲:「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皆從心想生。」菩薩行般若(註釋:意譯為「智慧」。但它不是指一般人的智慧,而是指超越世俗認識,直接把握佛教真理的特殊智慧。它的全稱為「般若波羅蜜」或「般若波羅蜜多」,意譯為「智度」,是「六波羅蜜」之一。指通過這種智慧,可以到達涅槃彼岸(即成佛)。)時,火燒三界,內外諸物盡,於中不損一草葉,為諸法如相故。故經雲:「不壞於身而隨一相。」今知自性是佛,於一切時中,行住坐臥,更無一法可得;乃至真如,不屬一切名,亦無無名。故經雲:「智不得有無,內外無求,任其本性,亦無任性之心。」經雲:「種種意生身,我說為心量。」即無心之心,無量之量;無名為真名,無求是真求。經雲:「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作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法無自性,三界唯心(註釋:是說世俗世界的一切都由心造作而成,心是萬物的本體。三界,指欲界、色界、無色界。佛教各派對這裡的「心」有不同解釋。華嚴宗據《大乘入楞伽經》、《大乘起信論》等經典認為,這「心」即如來藏或真如。瑜伽行派和法相唯識宗認為,這「心」就是阿賴耶識,指出三界萬法唯識所變。)。經雲:「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心;色不自色,因心故色。故經雲:「見色即是見心。」 譯文 南陽慧忠國師說:禪宗的修習,應當依據佛的教導,以準確闡明教義的一乘教,契合自己的本心,轉相傳授,與佛的教法相一致。不應當依據虛妄不實的情識,以及未能準確闡明教義的教法,亂生見解,貽悞後學。縱然根據宗師領受了宗旨,要是與準確闡明教法相一致,就可以依此而實行,但若是不能與準確闡明教義的教法一致,便不可認同。這就好比獅了身上的蟲,以獅子自身為食,佛法並非由天魔及外道所能摧滅的。 當時有一禪僧問慧忠國師道:「佛心在哪兒呢?」慧忠答道:「牆壁瓦礫,一切沒有情識的事物都是佛心。」禪僧又問道:「你這話不是與佛經所說大相矛盾嗎?經中說,離開牆壁瓦礫等一切沒有情識的事物都是佛心,現在你卻說一切沒有情識的事物都是佛心,不知其中「心」與「性」是同或異呢?」慧忠回答說:「迷惑的人認為有區別,覺悟的人則認為沒有區別。」 禪僧又問:「這話與佛經又矛盾啦。經中說,一切信奉佛法的人,心並非佛性,因為佛性永恆不變,而心則生滅變化。現在你卻說沒有區別,不知什麼意思?」] 慧忠答道:「你只是根據文字語言來理解,而不是根據其中所體現的精神。比方說,寒冬臘月時,結水成冰,待到奉暖花開時,又化冰為水。眾生迷惑時,將性疑聚為心,一旦覺悟時,便將心融釋成性。你咬定沒有情識的事物不是佛心,那麼,佛經就不該說「三界唯心」了。因此,《華嚴經》說:「應該看到究竟圓滿、遍於十方諸法,世間一切都為心所造作。」現在我姑且問你,沒有情識的事物是三界之內,還是在三界之外?它們是心,還是非心?如果不是心,那麼,佛經上就不應該說是「三界唯心」;如果是心,那麼則不應該說是「無性」。這是你自己違背了經典,我可沒有違背。」 鵝湖大義禪師奉詔廷說法,他問京城的佛教大師們:「諸位,你們說應以什麼為佛教的根本原理?」有人回答說:「應以知見為解脫之道。」大義說:「《維摩經》上說,佛法應遠離見聞覺知,怎能以知見為根本呢?」又有人回答說:「以不作分別為根本。」大義說:「經中寫道,善於分別一切事物的相狀,就可立於究竟之真理。為什麼卻要以不作分別為根本呢?」 皇帝問他:「什麼是佛性?」他答道:「陛下所問便是體現佛性。」所以,有的人直指人心,明心見性;有的人破除執著,悟入佛道。以無一定方法的辯論,去除固有的執著;運用無所得的智慧,克服有度量的心。 思空山本淨禪告訴京城的僧侶們說:「你們不要執著自己的心,因為這心由外物而引起,好比鏡中之像,並無實體;倘若把它執為實有,則失去了它無自性的本來性質。」《圓覺經》說:「錯誤地把地、水、火、風四大當作自己的形相,把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影像當作自心的形相。」《楞伽經》說:「不了達心以及心的慮知作用,就會產生兩種妄想;了達以心及心所攀緣的境界,也就不會出現妄想。」《維摩經》說:「佛法並不屬於見聞覺知。」姑且引述了三部佛經,以證明這一道理。 五祖弘忍門下莊嚴大師,一生教示徒眾,只舉《維摩經》中寶積長者讚歎佛的偈頌的最後四句。這四句是:「不染著於世間猶如蓮花,一切言行總相合於空的道理;通達事物的形相無有障礙,禮敬平等真空無所依託。」有學法者對他說:「這是佛所說的,希望能聽到和尚自己的說法。」莊嚴答道:「佛所說的就是我所說的,我所說的也就是佛所說的。」為此,達摩西來,創立禪宗,他想要傳授心印,就必須藉助於佛經。他以《楞伽經》為證明,可知與教門相聯繫。由此而使非佛教徒們不再誹謗,而學佛者紛紛稟承;從而法嗣興隆,玄風廣被。 所以,初發心求學的出家人,在自己尚未入門之前,如果不依賴佛教經典,依止什麼修行、入道呢?即使不自生各種虛妄見解,也總會遇到各類邪師。因此說,我眼本來正,因受師教而邪,西天九十六種錯誤外道,都是這類邪師。可見,木沒有準繩而不直,理沒有教典就不圓。 原典 南陽忠國師雲:禪宗法者,應依佛語,一乘了義,契取本原心地,轉相傳授。與佛道同。不得依於妄情,及不了義教,橫作見解,貽悞後學,俱無利益。縱依師匠領受宗旨,若與了義教相應,即可依行;若不了義教,互不相許。譬如師子身中蟲,自食師子身中肉,非天魔外道而能破滅佛法矣。 時有禪客問曰:「阿那個是佛心?」師曰:「牆壁瓦礫,無情之物;並是佛心。」禪客曰:「與經大相違也。經雲,離牆壁瓦礫,無情之物,名為佛性。今雲一切無情之物皆是佛心,未審「心」之與「性」為別不別?」師曰:「迷人即別,悟人不別。」 禪客曰:「與經又相違也。經雲,善男子!心非佛性,佛性是常,心是無常。今雲不別,未審此意如何?」 師曰:「汝自依語不依義。譬如寒月,結水為冰,及至暖時,釋冰為水。眾生迷時,結性成心,悟時釋心成性。汝定執無情之物非心者,經不應言「三界唯心」。故《華嚴經》雲:「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今且問汝,無情之物為在三界內?為在三界外?為復是心?不是心?若非心者,經不應言「三界唯心」;若是心者,又不應言「無性」。汝自違經,我不違也。」 鵝湖大義禪師因詔人內,遂問京城諸大師:「大德,汝等以何為道?」或有對雲:「知見為道。」師雲:「《維摩經》雲:法離見聞覺知,云何以知見為道?」又有對雲:「無分別為道。」師雲:「經雲,善能分別諸法相(註釋:泛指一切事物的形相,性質、概念及其含義等等。《大乘義章》卷二:「一切世諦,有為無為,通名法相。」通過對法相的定義和分析,佛教各派往往表達各自的教義。)於第一義而不動。云何以無分別為道?」 又皇帝問:「如何是佛性?」答:「不離陛下所問。」是以或直指明心,或破執人道。以無方之辯,祛必定之執;運無得之智,屈有量之心。 思家山本淨禪師語京城諸大德雲:「汝莫執心,此心皆因前塵而有,如鏡中像,無體可得。若執實有者,則失本原常無自性。」《圓覺經》雲:「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楞伽經》雲:「不了心及緣,則生二妄想;了心及境界,妄想則不生。」《維摩經》雲:「法非見聞覺知。」且引三經,證斯真實。 五祖下莊嚴大師,一生示徒,唯舉《維摩經》寶積長者贊佛頌末四句雲:「不著世間如蓮華,常善人於空寂行;達諸法自相無罣礙,稽首如空無所依。」學人問雲:「此是佛語,欲得和尚自語。」師雲:「佛語即我語,我語即佛語。」是故初祖西來,創行禪道,欲傳心印,須假佛經。以《楞伽》為證明,知教門之所自。遂得外人息謗,內學稟承,祖胤大興,玄風廣被。是以初心始學之者,未自省發已前,若非聖教正宗,憑何修行進道?設不自生妄見。亦乃盡值邪師。故云, 我眼本正,因師故邪。西天九十六種執見之徒,皆是斯類。故知木匪繩而靡直,理非教而不圓。 譯文 以上所述幾位,都是高明出眾的人物,是物外宗師,禪苑麟龍,祖門龜鏡。他們每開示一言使風行電卷,每教導一句便山崩海枯。帝王親自拜之為師,朝野紛紛歸趨;叢林以之為準則,後學加以稟承。他們到底都沒有隨心所欲,背離於佛的言說。凡是釋疑去偽,顯示心性、闡明宗旨的地方,他們無不廣泛引用佛經,全面顯揚佛的旨意。所以能永傳後代,使家風不墜。如果不是這樣,那為什麼禪宗至今仍支脈繁盛?事實就是如此,這裡已得到驗證。 再則,想要研究佛法,披閱藏經,都須由自己加以消化,使經論的每句話冥合真心,只是不要執著文句,隨順文句而表達見解,而要直下探取言詮的要旨,以契合本來宗旨。這樣,無師之智就會產生,天真之道清晰展現。如《華嚴經》說:「知道一切事物就是心、自性,那麼,成就圓滿智慧之身,就不需藉助於別的什麼了。」所以,言教有助於通向佛道,初學佛者絕不可忘了。詳細考察佛法有無邊無際的功德利益,為此而搜揚篡集了這些資料。 再說,凡是論及宗旨,唯有投合頓悟的根機。好比日出照高山,馳馬見鞭影。所以丹霞天然和尚說:「相逢不必提到話題,只要相互暗示便已領會。」如今我的《宗鏡錄》,不必等待暗示,便已冷暖自知。所以《首楞嚴經》說:「圓滿明白地了知實相,並不依靠起心動念;即使揚眉動目之舉,也早也是全然否定了。」如先前有禪僧的偈頌寫道:「言語顯得多餘,動目隨即背離;如問惠能宗旨,不必待到揚眉。」現在為有志於求取大乘之道而又未曾實現的人,藉此《宗鏡錄》,幫助他們顯示真心。雖然採用了文字語言,但妙旨就在其中;重點雖在中、下根機,但又廣被所有根機。各類根機各據自己所需,便可獲取利益。 江河雖然滋潤著大地,但又何妨大海的存在;五嶽雖高,卻不礙群山。太陽普照世間,但眾生根機依然參差不齊。各人的愛好並非一致,所以的有、空、亦有亦空、非有非空各門雖不相同,但達到覺悟時的境界沒有差別。好比臘鳥的人,用一雙眼瞄準,但不可把一雙眼當作捕鳥器具;治理國家的,往往某人有特殊功績,但不能認為這個人就代表了國家。如《內德論》所說:「一杯水不能調成五味之羹,一根木難以建造房屋;一件衣不能適合眾生之體,一味藥無法治癒疾病;一種色彩不能製成漂亮的衣服,一種聲音難以諧和琴瑟;一句話不能引導眾生避惡趨善,一條戒律無法防範諸多錯誤。」 為什麼要責怪頓、漸的不同,強求法門統一?所以說,如為一人而設,眾多也能適應;如為眾多而設,一人也能適應。怎能等同於凡夫俗子的拙劣見解而產生片面認識?我這一無礙廣大法門,猶如虛空無有形相,但又不礙各種形相的顯現;好比法性沒有身形,但並不妨礙各種身形頓現。必須以「六相圓融」的教義統攝,才能使「斷」、[常]等錯誤認識消除;只有以[十玄緣起]思想融通,才能截斷[去]、[取]的念頭。若是實有所得,則才有所聞便已覺悟,獲取無礙解脫。所以藉助言詮,無需多作解釋。般筏為濟渡迷津者而設,導師為指引迷途者而立。凡一切有關言詮,從圓宗角度看,都並非徹底。離卻文字性時,就是解脫。不懂得一切事物的真實本性,向心外追求佛法,從而生起對語言文字的執著。對於這類人,現在還是要以語言文字來進行對治,使之認識真實。一旦覺悟了事物的本源,也就不復有語言文字以及其他一切的存在。這時也就知道了,一切事物就是心、自性。於是,外境與智慧融通一際,現象與空性俱俱時消失。 在這親證圓通光明之際,入此平等一如之時,又有哪種佛法因為是言教而可以脫離,哪種佛法因為是祖師禪而可以器重,哪種佛法因為是頓悟而可以採用,哪種佛法因為是漸修而可以非議?由此可見,凡所有分別認識,都是由心王在起作用。所以,佛祖功德遍佈權宜之門,廣備一切派系,以種種善巧方便接引眾生,才得見性,便當下無心。於是,藥與病、言教與思維一起消弭。如《楞伽經》的偈頌說:[一切天神及菩薩乘,聲聞乘和緣覺乘,還有諸佛如來乘;我說這些系統,都得隨心的生滅而生滅,因而都不是至極;一旦眾生斷滅了心的活動,則不管是這系統那系統,實際上沒有系統可以建立;要說有系統,那只有一佛乘,但為了引導眾生,不得已分別宣說諸乘。] 所以,先前高僧曾說過:[眼有細物障蔽,所見景物便模糊不清,心中有一絲妄念,便有無限生滅變化。物去眼明,妄念滅盡,證得真實;病癒藥除,冰融水在。神丹九轉,點鐵成金,至理一句,點凡成聖。狂心不歇,歇即正覺;鏡淨心明,本來是佛。]
原典 如上略引二三,皆是大善如識,物外宗師,禪苑麟龍,祖門龜鏡。示一教而風行電卷,垂一語而出崩海枯。帝王親師,朝野歸命,叢林取則,後學稟承。終不率自胸襟,違於佛語。凡有釋疑去偽,顯性明宗,無不一一廣引經文,備彰佛意。所以永傳後嗣,不墜家風。若不然者,又焉得至今,紹繼昌盛?法乃如是,證驗非虛。 又若欲研究佛乘,披尋寶藏,一一須消歸自己,言言使冥合真心。但莫執義上之文,隨語生見;直須探詮下之旨,契會本宗,則無師之智現前,天真之道不昧。如《華嚴經》雲:[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故知教有助道之力,初心安可暫忘。細詳法利無邊,是乃搜揚篡集。 且凡論宗旨,唯逗頓機。如日出照高山,馳馬見鞭影。所以丹霞和尚雲:「相逢不拈出,舉意便知有。」如今《宗鏡》,尚不待舉意,便自知有。故《首楞嚴經》雲:「圓明瞭知,不因心念;揚眉動目,早是周遮。」如先德頌雲:「便是猶倍句,動目即差違;若問曹溪旨,不更待揚眉。」今為樂佛乘人實未薦者,假以《宗鏡》,助顯真心。雖掛文言,妙旨斯在,俯收中下,盡被群機。但任當人,各資己利。 百川雖潤,何妨大海;廣含五嶽,自高不礙。太陽普照,根機莫等。樂欲匪同,於「四門」入處雖殊,在一真見時無別。如獲鳥者,羅之一目,不可以一目為羅;理國者,功在一人,不可以一人為國。如《內德論》雲:「夫一水無以和羮,一木無以構室;一衣不稱眾體,一藥不療殊疾;一彩無以為文繡,一聲無以諧琴瑟;一言無以勸眾善,一戒無以防多失。」 何得怪漸、頓之異,令法門之專一?故云,如為一人,眾多亦然;如為眾多,一人亦然。豈同劣解凡情而生局見?我此無礙廣大法門,如虛空非相,不拒諸相發揮;似法性無身,匪礙諸身頓現。須以「六相義」(註釋:六相義:即「六相圓融」。華嚴宗重要學說之一,用以說明「法界緣起」之原理。由智儼初創,法藏加以完善。六相,指總相和別相、同相和異相、成相和壞相。華嚴宗用這三對範疇,從六個方面說明,一切現象雖然各有自性,但又都可以融合無間,完全沒有差別。)該攝,斷、常之見方消;用「十玄門」(註釋:十玄門:即「十玄緣起」。華嚴宗重要學說之一,與「六相圓融」會通而構成「法界緣起」的中心內容。首創於智儼,稱「古十玄」;完成於法藏,稱「新十玄」。兩者內容相同,次第則略有變動。「新十玄」是:同時具足相應門,廣狹自在無礙門,一多相容不同門,諸法相即自在門,隱密顯了俱成門,微細相容安立門,因陀羅網境界門,託事顯法生解門,十世隔法異成門,主伴圓明具德門。「十玄門」旨在說明,世界一切事物之間無不相即相入,圓融自在,形成一無窮無盡、互為條件、互相包容,並且永無矛盾、圓融無間的和諧之網。)融通,去、取之性始絕。又若實得,一聞千悟,獲大總持。即故假言詮。無勞解釋。船筏為渡迷津之者,導師因引失路之人。凡關一切言詮,於圓宗所示,皆為未了。文字性離,即是解脫。迷一切諸法真實之性,向心外取法,而起文字見者,今還將文字對治。示其真實。若悟諸法本源,即不見有文字,及絲毫髮現。方知一切諸法,即心自性。則境智融通,色空俱泯。 當此親證圓明之際,入斯一法平等之時,又有何法是教而可離,何法是祖而可重,何法是頓而可取,何法是漸而可非?則知智是識心,橫生分別。所以祖佛善功,密佈權門,廣備教乘,方便逗會。才得見性,當下無心。乃藥病俱消,教觀鹹息。如《楞伽經》偈雲:「諸天及梵乘,聲聞緣覺乘,諸佛如來乘;我說此諸乘,乃至有心轉,諸乘非究竟;若彼心滅盡,無乘及乘者,無有乘建立;我說為一乘,引導眾生故,分別說諸乘。」 故先德雲:「一翳在目,千華亂空;一妄在心,恆沙生滅。翳除華盡,妄滅證真;病差藥除,冰融水在。神丹九轉,點鐵成金,至理一言,點凡成聖。狂心不歇,歇即菩提;鏡淨心明,本來是佛。」
譯文 問:根據上述所揭示的,已經明白其中要義。那為什麼下面還要進一步說明呢? 答:凡是上等根機、智慧通利、生而知之的人,才看題目中「宗」這一個字,就已全然進入佛的的智慧海洋,永遠斷滅一切疑惑,頓時明瞭佛法大旨。從而,一言無不收盡,統括沒有遺漏。如果看完這一百卷,那麼,無論多少義理所歸,龍宮寶藏或鷲嶺金文,雖在說法各有不同,但本質並無矛盾,伸展開來便可週遍法界。 本書前面略述而後面廣釋,但說的都以一心為根本;宗旨簡明而引證舒展,皆為一際融通;全然沒有標新立異,以致與以往宗派發生牴觸。全以為迷妄之情會導致隨意取捨,所以一看到紙墨文字,便厭惡卷軸繁富,於是執著寂莫無言,欣喜地以為簡易了當。其實這都是迷失自心而曲從外境,背離覺悟而和合客塵;不通「動」、「靜」的本原,未達「一」、「多」的起處。偏生片面認識,害怕多聞多見;好比小乘畏懼法空思想,如同惡魔拒斥眾善。這是由於他們未能了達事物的真實本性,因而追隨事物相狀,墮於「有」、「無」之中。 這裡所說的無盡微妙之旨,標示一種教法則其他教法隨之產生;圓滿法性之宗,僅舉一門則其他各門一齊會通。既非統也非雜,既不一也不多。就好像五味調和成為湯羹,多種綵綢製成華美衣服,大量寶物聚在一起在為「藏」,百種藥物相合成為「丸」。裡外融通,義味周足;搜微拾妙,盡入於《宗鏡錄》中。依報和正報混然一片,因緣和果報融通無礙;世人與佛法並無二致,初發心和後發心一體同時。只要標舉一個法門,便能圓滿統一所有法門,乃至無盡法界。既非內也非外,既不一也不多;舒展開來則重重無盡,收攏起來則唯一真實法門。 比如《華嚴經》中說到,於佛所坐之處,功德莊嚴位內,各出一佛所化世界,以及無數菩薩之身。這是依報和正報。世人與佛法融通無礙。又比如佛的眉間生出勝音等佛所化世界,以及無數菩薩。這是因緣和果報,初發心和後發心融通無礙。乃至國土微塵,各具無邊的智慧功德;毛孔身分,各統廣大法門。什麼原故有上述奇異而難以想像的事,都因一心的圓融統攝作用。 簡單說來,一切廣大無邊、各不相同的諸佛教化,都未曾脫離無的「真心。」。如《華嚴經》偈頌說:「佛住於深邃的真實法性,寂滅而無有形相等同虛空;而於至極真理之中,顯示種種所行之事;所作有益於眾生的事,都依據法性原理而存在;形相與無相沒有差別,究竟說來都歸於無相。」又《攝大乘論》的偈頌說:「有關各類正定,按佛所說就是心,因為他們都由心來決定。」 這一念之心,剎那間生起時,便已具足「三性」、「三無性」六種意義。就是說,一念之心是因緣,由此而生起萬物,這「依他起性」;對此世界萬物加以執著,以據說「三性」,再說「三無性」,便具有六種意義。倘若一念心起,便具足這六種意義,也就具足一切佛法了。
原典 問:如上所標,已知大意。何用向下更廣開釋? 答:上根利智,宿習生知,才看題目,「宗」之一字,已全入佛智海中,永斷纖疑,頓明大旨。則一言無不略盡,攝之無有遺餘。若直覽至一百卷終,乃至恆沙義趣,龍宮寶藏,鷲嶺金文,則殊說更無異途,舒之遍周法界。 以前略後廣,唯是一心;本卷未舒,皆同一際;終無異旨,有隔前宗。都謂迷情妄興取捨。唯見紙墨文字,嫌卷軸多,但執寂默無言,欣為省要。皆是迷心徇境,背覺合寺;不窮動、靜之本原,靡達一、多之起處。偏生局見,唯懼多聞;如小乘之怖法空,似波旬之難眾善。以不達諸法真實性故,隨諸相轉,墮落有無。 今此無盡妙旨,標一法而眷屬隨生;圓滿性宗,舉一門而諸門普會。非純非雜,不一不多。如五味和其羮,雜採成其繡,眾寶成其藏,百藥成其丸。邊表融通,義味周足;搜微抉妙,盡《宗鏡》中。依正混融,因果無礙;人法無二,初後同時。凡舉一門,皆能圓攝,無盡法界。非內非外,不一不多;舒之則涉入重重,卷之則真門寂寂。 如《華嚴經》中,師子座中,莊嚴具內,各出一佛世界,塵數菩薩身雲。此是依正,入法無礙,又如佛眉間出勝音等佛世界,塵數菩薩。此是因果,初後無礙。乃至剎土微塵,各各具無邊智德;毛孔身分,一一攝廣大法門。何故如是奇異難思,乃一心融即故爾。 以要言之,但一切無邊差別佛事,皆不離無相真心而有。如《華嚴經》頌雲:「佛住甚深真法性,寂滅無相同虛空;而於第一實義中,示現種種所行事;所作利益眾生事,皆依法性而得有;相與無相無差別,入於究竟皆無相。」又《攝大乘論》頌雲:「即諸三摩地(註釋:即「三昧」。意思是定或正定。),大師說為心,由心彩畫故。」 此一念之心,剎那起時,即具「三性」、「三無性」(註釋:三性、三無性:為瑜伽行派和法相唯識宗的重要思想。「三性」,又稱三相、三自相、三自相,是對一切現象的性相的有、無、假、實所作的分類和判斷。它們是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依此「三性」,便可成立法相唯識宗「唯識無境」的宗旨。這就是:「依他起」是指以心識為因緣而派生的現象界;對此現象加以普遍分別計較,認為是客觀實有,即名「遍計所執」;排除這種客觀實有的觀念,體認唯一心識才是最真實的,從而達到「圓成實性」。《成唯識論》卷八:「由彼彼遍計,遍計種種物;此遍計所執,自性無所有;依他起自性,分別緣所生;圓成實於彼,常遠離前性。」「三無性」針對「三性」而言,是對「三性」的補充說明,即相無性、生無性、勝義無性。)六義。謂一念之心是緣起法,是「依他起」;情計有實,即是「遍計所執」;體本空寂,即是「圓成」。即依「三性」說「三無性」,故六義具矣。若一念心起,具斯六義,即具一切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