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三藏記集 25 大智釋論序
25大智釋論序
釋僧叡 譯文 一切事物都是生滅不已的,而生滅不已的本原是無生無滅的;一切事物的變化都有它的開始,而引起開始的本體是無始無終的。那麼,無生無滅、無始無終是事物的本性。事物的生滅變化不改變無生無始的本性,然而萬物呈現于外,悔恨煩惱產生于心內,這就是邪思吧!佛正是看到了邪思產生的根源,所以有阿含經的創作;正是了知執著萬物是由于惑見,所以宣說般若智慧,以觀照萬物皆空。然而般若觀照本身是無形無象而又浩瀚無際的真理,非語言所能表達,其歸趣超出思慮的范圍。從語言中尋求它(般若),就背離了它的深奧;用智慧來測度它,則失去了它的義旨。聲聞、緣覺二乘之所以辛勤修習于經律論三藏,初學佛教的人之所以受挫于佛法之門,不就是這個緣故嗎? 因此,在「正法」的後期出現了馬鳴菩薩,在「像法」的末期誕生了龍樹菩薩。在「正法」末期,容易弘揚佛法,所以直接重振佛陀的遺風,加以磨練就可能了。「像法」末期,學術多端,所以要寄托于凡夫的行跡,顯示覺悟須循序漸進;又藉以引入龍宮,以光大他的玄思智慧、通過閱覽大乘深經,而通達經文的妙義;然後深解義理,作了《大智度論》。龍樹開辟的平坦大道,使佛教的大車暢行直入;他辨明諸法實相,使迷惑的妄見不再繼續背離佛教,而自覺地歸向佛教。《大智度論》的論說特點是,先舉出對法相的各種不同的解釋,以此為盡美;然後宣說無分別執著,以此為盡善;解釋有不到的地方,則立論說明;立論不能辨明的,則依據中道觀來確定。從而使《大智度論》沒有不明白的篇章,世代都能領悟作者的意旨,信服此人的功績。 有一個名叫鳩摩羅什的法師,少年時就以聰慧聞名,長大後更是出類拔萃,才能一表現,就顯得見解非凡;言論一發表,就使是非好壞分明。時常依據《大智度論》作為深遠明鏡,按照其高妙旨趣來究明佛理。在後秦弘始三年(公元四O一年),此年為卒丑年十二月二十日,從姑臧來到長安。後秦王姚興虛心禮士,心中早有相見之意,哪里僅僅是出自一時的高興呢?見面相互交談所悟,一談就是整整一天;研討微言,窮盡奧義,窮年累月也不覺疲倦。又因各自的領悟雖深,而恨有此領悟之心的人不多;窮盡奧義雖然玄妙,而可惜途徑不夠廣大。 因而二人以莫逆的心懷,共同弘揚物我雙忘的智慧,于是召集京城研習佛教義理的僧人,令王公大臣中,讚賞信奉佛教之上五百余人,聚集于渭水之濱的逍遙園大廳,姚興的鸞輿停于渭水岸邊,禁軍駐扎于樹林間。姚興親自覽閱佛教經典,按照梵文本考察訂正經典名稱,商討翻譯的方法要領,為後來者鋪平道路,需要翻譯的經典確定之後,乃翻譯這部《大智度論》。《大智度論》的略本有十萬偈,每偈三十二字,合計三百二十萬字。梵文和漢文不一樣,而且有繁瑣與簡略的差異,刪節三分之二,得到現在的《大智度論》一百卷,計三十萬字,玄妙的篇章、美好的義旨一目了然。直接顯示佛教的宗旨,不再有疑惑之處,考察其文,沒有一點紕漏。 所以印度傳說,在正法和像法末期,如果沒有馬鳴、龍樹出現,佛教的法門,恐怕就要沉淪了。其原因何在呢?這實是因為馬鳴、龍樹二人未傳揚佛道時,外道邪法盛行,虛假的言論與真實的說教興起,危險的邪門外道與佛教的平坦大道爭奪道路。開始修習佛教的人,受此邪法的誘導而偏離佛教,準備歸依佛教的人,受外道的迷惑而離開佛教。如果沒有馬鳴、龍樹這兩大宗匠,誰來摧破外道邪說,端正視聽呢? 因此印度各國為他們二人建立廟宇,像對待佛陀一樣崇敬他們,又稱讚歌頌他們說:「智慧的太陽已衰落,此二人使之重放光芒;世人沉睡已長久,此二人使之覺醒。」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真可以說,此二人的功德達于十地,道行合于補處菩薩了。對他們的傳頌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原典 大智釋論①序 釋僧叡 夫萬有本于生生②,而生生者無生。變化兆于物始,而始始者無始。然則無生無始,物之性也。生始不動于性,而萬有陳于外,悔悋生于內者,其唯邪思乎!正覺有以見邪思之自起,故阿含為之作;知滯有之由惑,故「般若」為之照。然而照本希夷,津涯浩瀚,理超文表,趣絕思境。以言求之,則乖其深,以智測之,則失其旨。二乘所以顛沛于三藏,新學所以曝鱗于龍門③者,不其然乎! 是以馬嗚起于正法之余,龍樹④生于像法之末。正余易弘,故直振其遺風,瑩拂而已。像末多端,故乃寄跡凡夫⑤,示悟物以漸;又假照龍宮,以朗搜玄之慧;托聞幽秘,以窮微言之妙;爾乃憲章智典,作茲釋論。其開夷路也,則令大乘之駕,方軌⑥而直入;其辨實相也,則使妄見之惑,不遠而自復。其為論也,初辭擬之,必標眾異以盡美矣(卒);成之終,則舉無執以盡善;釋所不盡⑦,則立論以明之;論其未辨,則寄折中⑧以定之。使靈篇無難喻之章,千載悟作者之旨,信若人之功矣。 有究摩羅耆婆法師者,少播聰慧之問(聞),長集奇拔之譽,才舉則亢標萬里⑨,言發則英辯榮枯。常杖茲論焉(為)淵鏡,憑高致以明宗。以秦弘始三年,歲次星紀,十二月二十日,自姑臧至長安。秦王虛袊⑩既已蘊在昔見之心,豈徒則悅而已?晤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儘,則窮年忘惓。又以晤言之功雖深,而恨獨得之心不曠;造盡之要雖玄,而惜津梁之勢未普。 遂以莫逆之懷,相與弘兼忘之惠。乃集京師義業沙門,命公卿賞契之士五百余人,集于渭濱逍遙園堂。鸞輿佇駕于洪涘⑾,禁御⑿息警⒀于林間。躬攬玄章,考正名于胡本;咨通律(津)要。坦夷路于來踐。經本既定,乃出此《釋論》⒁。《論》之咯本有十萬偈,偈有三十二字,並三百二十萬言。胡夏既乖,又有煩簡之異,三分除二,得此百卷,于《大智》三十萬言,玄章婉旨,朗然可見⒂。歸途直達,無復惑趣之疑。以文求之,無間然矣。 故天竺傳云:「像正之末微馬鳴、龍樹⒃,道學之門,其淪渒溺喪矣。」其故何耶?寔由二未契微⒄邪法用盛,虛言與實教並興,嶮徑與夷路爭轍。始進者化之而流離,向道者惑之而播越⒅。非二匠,其孰與正之? 是以天竺諸國,為之立廟,宗之若佛。又稱而詠之曰:「智慧日已頹,斯人令再曜,世昏寢已久,斯人悟令覺。」若然者,真可謂功格十地,道牟補處者矣。傳而稱之,不亦宜乎!
注釋 ①大智釋論:即《大智度論》,亦譯為《摩訶般若釋論》,略稱《智度論》、《智論》、《大論》,龍樹菩薩造,鳩摩羅什譯,一百卷,是解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即《大品般若》)的論著。此書的注疏有南北朝時釋慧影抄撰的《大智度論疏》,但已殘佚,僅存卷一、六、十四、十五、十七、二十一、二十四。 ②生生:生生滅滅、流轉不已。 ③曝鱗于龍門:古代傳說,大魚集于龍門之下,得上者便成為龍,不得上者即曝鰓于龍門。比喻遭受挫折、困頓。 ④龍樹:約二、三世紀印度佛教學者,亦譯為「龍猛」、「龍勝」,傳說是其母樹下生之,以龍成其道,故號曰龍樹。據羅什譯《龍樹菩薩傳》及《付法藏因緣傳》卷五等載,龍樹為南印度人,屬婆羅門種姓,自幼天聰奇悟,先博學吠陀、術數、天文、地理、圖緯、秘讖,無不悉練,青年時即為著名婆羅門教學者。後與三個摯友相率學隱身術,出入王宮,淫亂宮中美女達百余日,嗣後事敗,三友被殺,而龍樹僅以幸免,因而體悟「欲為苦本,眾禍之根」,遂歸依佛教。先學小乘三藏,後入雪山佛塔從老比丘受大乘經典,因其未得實義而生慢心。于是有大龍菩薩接他入海,在龍宮九十天,讀方等深奧經典而悟得實義。後回到南印度大弘佛法,摧破外道,並使南天竺王放棄婆羅門教信仰,歸依佛教。著作甚多,有「千部論主」之稱,主要有《中論》、《十二門論》、《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七十空性論》、《菩提資糧論》、《寶行王正諭》等。 ⑤寄跡凡夫:指佛法托跡于龍樹。下文即指龍樹的行跡。 ⑥方軌:兩車並列而行。 ⑦釋所不盡:對般若經的解釋,不能完全窮盡義理時。 ⑧折中:綜合比較,去其偏頗而取其不偏不倚之中,亦即僧叡在〈中論序〉中所說的「折之以中道」(大正五十五·頁七十六下)之意。 ⑨亢標萬里:高標萬里。見識高遠、人品高尚,超出一般人。 ⑩虛袊:虛襟、虛心,謂謙虛而不固執、高傲也。 ⑾涘:水邊。 ⑿禁御:京城里帝王的防衛車隊。 ⒀息警:解除戒備。 ⒁釋論:據《大智論記》(大正五十五·頁七十五中)云,姚秦(編按:即後秦)弘始四年(公元四O二年)夏,于逍遙園中、西門閣上翻譯此《論》,弘始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乃訖。 ⒂朗然可見:據《大智論記》云,只有解釋般若經初品的《大智度論》初品三十四卷是全譯,二品以下,羅什法師加以刪略,只取其要,能闡釋經文大意即可,不再全譯廣釋。但亦有一百卷,如果全部譯出,將十倍于此。 ⒃微馬鳴、龍樹:微,隱而未顯。微馬鳴龍樹,即馬鳴龍樹未出世弘道。(編按:微,即無,沒有) ⒄契微:契入微妙佛法。 ⒅播越:離散、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