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三藏記集 24 無量義經序
24無量義經序
荊州隱士劉虯 譯文 《無量義經》是取「諸法無相」之義,從中引出各種教化,其含義不可測度,所以稱為「無量」。欲界、色界、無色界的眾生,隨著自己所造身口意三業的大小而在六道中流轉輪迴,達到最高境界的覺悟者,根據眾生的根機進行啟發開導。在生死苦海中飄流輪迴的人,必然為了舍苦求樂而祈求聖人的感化。順應通達眾生的根機而顯示教化的聖人,也必然對眾生施以慈悲,以滿足眾生拔除苦難的願望。由于眾生的根機不同,進行教化的內容和方法也因之有異,所以有七個階次。 起初是為優波利宣說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之「五戒」,適應于所謂人天乘根機的人,這是第一階次。其次是為拘鄰等比丘演說苦、集、滅、道之「四諦」,適應于聲聞乘人修持,這是第二階次。其次為中等根機的人演說「十二因緣」,適應于緣覺乘人修持,這是第三階次。其次為上等根機人演說、「六波羅蜜」,所謂傳授大乘教義,這是第四階次。各種教義應融會貫通,各種疑惑須加以開導,其次宣說《無量義經》,先說體悟佛道有品位差別,接著說這些品位差別,都未能顯示真如實相,使眾生發生追求真如實相內在動機,用做通向最高境界的起點,這是第五階次。所以《法華經》在此基礎上倡導顯示一乘實相、除去三乘差別,順應眾生追求真如實相之心,去掉方便教化之名,這是第六階次。雖然開方便教化之門,又顯示真如實相,但還是掩蓋著常住不變的真理(即常住不變的涅槃),因而釋迦佛在雙林間將入湼盤時,發出「常樂我淨」的妙音,這是第七階次。 除此之外,佛教的法門雖然還很多,但歸納起來,都可包括在這七種之內,也就像各種音樂不超出宮、商、角、徵、羽五聲,諸子百家之學都包含在六家學派(陰陽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之內一樣。 《無量義經》這部佛經的名稱,雖說在《妙法蓮華經》首卷中曾經看到,但在中國並沒有見到其經文內容,每當講解佛經時,未嘗不中斷講說而嘆息,希望能看到此經經文。忽爾,武當山有一比丘名慧表,他出生于羌族,是偽皇帝姚略的姪子,姚秦滅亡之日,被東晉軍何澹之所收留。慧表數歲時就聰明機智,何澹之稱他為螟蛉,收為養子。不久放他出家,他便不辭辛苦地訪求佛道,游歷南北,不畏艱難險阻。 在齊建元三年(公元四八一年),再次訪尋搜集奇書秘藏,到達遙遠的嶺南地區,于廣州朝亭寺,遇見中天竺沙門曇摩伽陀耶舍。此人手能書寫漢字,口能講說漢語,想傳授《無量義經》,但不知道傳授給誰。慧表便殷懃請求;心誠體勤,經歷數十日,僅得一本。然後返回嶺北,帶到武當山。于現今永明三年(公元四八五年)九月十八日頂戴出山,進行弘揚傳布。奉覽此經文,發自內心地歡欣與禮敬,歌詠不足以頌揚之,手舞不足以表達之,于是虔誠地參訪博學善解的高僧,竭盡自己平庸的思維,謹為之序注。 自從最高的教化(佛教)應世誕生以來,就與世俗的教化有差別,神妙的佛道拯救眾生,而人們對其稱呼和理解有差異。崑崙山以東稱為「太一」,而罽賓以西則稱為「正覺」。東方的中國宣明:積善之人百年之後有喜慶,積惡之人百年之後有禍殃。西域則明辨:喜慶和禍殃取決于前世、今世、後世的因果報應。追求寂靜無為和修持空觀,其道理是一致的。既然追求無為,不是得到那個「無」,那麼修習空觀,那里有「空」來洞照呢?然而講解探究佛教的人,有的主張會通佛理可以漸進,有的主張契入空觀必須頓悟。請允許我試作如下議論,以表達深奧的旨趣。 主張漸進的人認為,萬物的形成都有漸進的過程,堅硬冰層的出現是以薄霜為基礎,高大山丘的形成,靠一點一點沙土的累積。修習佛教的人契入空觀,雖未達到圓滿地步,但如同截木,截去一寸就少一寸,截去一尺就少一尺,逐步達到三空,這難道不是漸進嗎?主張頓悟的人認為,希求成善的功夫,莫過于對法性的觀照,法性依賴的因緣,是非有非無。忘卻思慮于非有非無,玄理與觀照一體不二,稱為解空。用心于非有非無,所觀之理境與能觀之智慧分離為二,這還是屬于「有」的范圍(未達到解空)。在「有」的范圍內制伏迷惑,是逐漸消除迷惑的漸進過程;在「空」之上談論心,未有達到契入理體的功效。至于說一聽佛法便成羅漢,果決的斷言一朝可得無生法忍,是誘導人們學佛的言論,不是真實的說法。但玄妙的體悟不是漸進的,佛理本來就是如此。 兩種主張各持一端,兩種意見相互對立,一種是要去掉迷惑,一種是要悟得法性,不知那一種意見真正符合佛教的義旨。探尋理解佛教義旨的大師,首先應該是支遁(即支道林)和道安。支遁談論「無生」,認為修到第七地,已開始具足「無生法忍」的智慧,第十地便具足無邊功德,七地和十地的功德表現雖不一樣,但智慧觀照卻沒有區別。道安對三乘觀照的看法是,聲聞、緣覺、菩薩三乘是對修行基礎的稱謂,定、慧是對修行結果的真實記錄。這是說開始希求修行時,可隨根機不同而采取不同的修行方法,但達到悟解時,其智慧沒有差別。《譬喻經》也說:「大難已平,就沒有三者的差別;邪見外道止息,其教化的作用也隨之消失。」這就表明一即是三,沒有三種不同的悟解。 竺道生說:通過修習「三十七道品」,可以達到涅槃,但不是羅漢的名稱;通過修習「六度」,可以達到佛位,但不是樹王的稱謂。因此,截木的比喻,是先承認木頭的存在,所以一尺一寸的逐步截之;而對「無生」的證悟,是斷盡生滅之念,所以其觀照必然是頓。按照三乘的名教,都是斷除生滅之念、息滅分別認識作用,脫離「有」的領域,契入空寂之境,以此為修行之道,而不能拿有形象東西來作比喻。 現在的《無量義經》也是以「無相」為本體,如果證悟的境界各有不同,怎能稱為「無相」呢?如果說對「無相」的觀照是一致的,怎能說是漸進呢?證悟不是漸進的,而又說漸進,這只是作為教化手段而虛設的方便言教罷了。如來也說,空手作拳以哄嚇小孩,以此作為引導眾生修行的手段;以微妙的文字接引在初級階段修行的人們,漸進之說或許合理性,而進入忘象得意階段時,頓悟之義是有說服力的。這里姑且舉出頓漸的大要,供談論者自己選擇。
原典 《無量義經》者,取其無相一法,廣生眾教,含義不貲,故曰「無量」。夫三界群生,隨義(業)而轉,一極①正覺,任機而通。流轉起滅者,必在苦而希樂,此叩聖之感也。順通示現者,亦施悲而用慈,即救世之應也。根異教殊,其階成七: 先為波利②等說五戒,所謂人天③善根,一也。次為拘鄰④等轉四諦,所謂授聲聞乘,二也。次為中根演十二因緣,所謂授緣覺乘,三也。次為上根舉六波羅蜜,所謂授以大乘,四也。眾經宜融,群疑須導,次說《無量義經》,既稱得道差品,復云未顯真實,使發求實之冥機,用開一極之由序,五也。故《法華》接唱,顯一除三,順彼求實之心,去此施權之名,六也。雖權開而實現,猶掩常住之正義,在雙樹⑤而臨崖,乃暢我淨之玄音,七也。 過斯以往,法門雖多,撮其大歸,數盡于此。亦由眾聲不出五音之表,百氏並在六家之內。 其《無量義經》,雖《法華》首載其目⑥,而中夏未睹其說。每臨講肆,未嘗不廢談而嘆,想見斯文。忽有武當山⑦比丘慧表,生自羗⑧胄⑨,偽帝姚略⑩從子⑾。國破之日,為晉軍何澹之所得,數歲聰黠。澹之字曰螟蛉⑿,養為假子,俄放出家,便勤苦求道。南北游尋,不擇夷險。 以齊建元三年,復訪奇搜秘,遠至嶺南⒀,于廣州朝亭寺,遇天竺沙門曇摩伽陀耶舍,手能隸書,口解齊言,欲傳此經,未知所授。表便殷懃致請,心形俱至,淹歷旬朔⒁,僅得一本,仍還嶠⒂北,賚入武當,以今永明三年九月十八日,頂戴出山,見投弘通。奉覿真文,欣敬兼誠,詠歌不足,手舞莫宣,輒虔訪宿解,抽刷庸思,謹立序注云。 自極教應世,與俗而差,神道救物,稱感成異。玄圃⒃以東,號曰太一,罽賓以西,字為正覺。東國明殃慶于百年,西域辨休咎于三世。希無之與修空,其揆一也。有欲于無者,既無得無之分,施心于空者,豈有入空之照,而講求釋教者,或謂會理可漸,或謂入空必頓。請試言之,以筌幽寄。 立漸者,以萬事之成,莫不有漸,堅冰基于履霜⒄,九成⒅作于累土。學人之入空也,雖未員符,譬如斬木,去寸無寸,去尺無尺,三空⒆稍登,寧非漸耶?立頓者,以希善之功,莫過觀于法性,法性從緣,非有非無。忘慮于非有非無,理照斯一者,乃曰解空。存心于非有非無,境智猶二者,未免于有。有中伏結,非無日損⒇之驗。空上論心,未有入理之效。而言納羅漢于一聽,判無生于終朝,是按誘之言,非稱實之說。妙得非漸,理固必然。 既二談分路,兩意爭途,一去一取,莫之或正。尋得旨之匠,起自支安。支公(21)之論無生,以七住為道慧陰足,十住則群方與能,在跡斯異,語照則一。安公之辯異觀,三乘者,始匱(簣)之因稱;定慧者,終成之實錄。此謂始求可隨根三,入解則其慧不二。《譬喻》亦云:「大難既夷,乃無有三,險路既息,其化即亡。」此則名一為三,非有三悟,明矣。 生公云:「道品」可以泥洹,非羅漢之名;「六度」可以至佛,非樹王(22)之謂。斬木之喻,木存故尺寸可漸;無生之證,生盡故其照必頓(23)。案三乘名教,皆以生盡照息,去有入空,以此為道,不得取象于形器也。 今《無量義》亦以無相為本,若所證實異,豈曰無相。若入照必同,寧曰有漸?非漸而云漸,密筌之虛教耳。如來亦云:「空拳誑小兒,以此度眾生(24)。」微文接粗,漸說或允。忘象得意,頓義為長。聊舉大較,談者擇焉。
注釋 ①一極:至理無二曰一,至高無上曰極。一極,即佛教的最高真理或最高境界。 ②波利:常與提謂並稱,為佛陀成道後,最初供養、歸依之二商人。據《方廣大莊嚴經》卷十〈商人蒙記品〉所載,世尊成道第四十九日,于多演林樹下端坐;時有此天竹提謂、波利兄弟二人,為眾商主,載五百乘之珍寶將返本國,相遇于此,共同供養世尊,聽講人天之法,並歸依世尊,為佛弟子。此即佛門有優婆塞之始。 ③人天:人乘和天乘。修持五戒而生于人間者為人乘,修持十善而生于天上者為天乘。 ④拘鄰:即阿若憍陳如,釋迦佛成道後于鹿野苑所度之五比丘之一。 ⑤雙樹:娑羅雙樹之略,相傳為佛寂滅處。 ⑥首載其目:《妙法蓮華經》卷一曰:「是時日月燈明佛說大乘經,名《無量義》,教菩薩法,佛所護念。說是經已,即于大眾中結跏趺坐,入于無量義處三昧。」 ⑦武當山:在湖北西北部、漢江南岸。自明清以後,成為道教聖地。 ⑧羗:我國古代西部民族之一。 ⑨胄:後代。 ⑩姚略:後秦國主姚興,字子略。 ⑾從子:姪子。 ⑿螟蛉:一種桑蟲。蜾蠃(一種青黑色的細腰蜂)產卵于螟蛉幼蟲體內,吸取養料,蜾蠃後代便從螟蛉幼蟲體內孵出,古人誤以為蜾蠃養螟蛉幼蟲為子,遂以螟蛉為養子的代稱。 ⒀嶺南:指廣東、廣西境內的五嶺以南地區。 ⒁旬朔:十天或一個月。 ⒂嶠:尖峭的山,山嶺。 ⒃玄圃:指崑崙山。《水經注》云:「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是為太帝仙居。」 ⒄堅冰基于履霜:《周易·坤卦》曰:「履霜,堅冰至。」意謂按冬天氣溫漸冷的自然規律,踏著薄霜,可推知堅厚的冰層即將結成。 ⒅九成:九層,表示較高的高度。九,代表數之多。 ⒆三空:指「空」、「無相」、「無願」三解脫門。此三者共明空理,故曰「三空」。 ⒇日損:《老子·第四十八章》曰:「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意謂要經過不斷地減少知識,最後達到無為的境界。 (21)支公:即支遁(支道林)。支遁認為七地以前需要漸修,于七地時始見「無生」,發生頓悟,慧達在《肇論疏》中稱之為「小頓悟」,而相對于竺道生的「大頓悟」。 (22)樹王:眾樹之王,這里似喻佛為眾生之尊。 (23)生盡故其照必頓:此句的大意是說,斬木的比喻是以「有」(木頭)為前提的;而對「無生」的證悟,是以「無」為對象的,二者的前提和對象截然相反,所以前者為「漸」,後者必「頓」。 (24)以此度眾生:《大智度論》卷二十云:「我坐道場時,智慧不可得,空拳誑小兒,以度于一切。」(大正二十五·頁二一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