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三藏記集 17 維摩詰經序
17維摩詰經序
釋僧肇 譯文 《維摩詰不思議經》,是窮盡微妙變化,達到了絕妙境地的一種稱呼。它的義旨深奧微妙,不是用言語、形相所能了解的;它的道理超越三種空觀,不是聲聞、緣覺二乘所能議論的。超越一切名稱法相之外,離開一切意識活動的境界,幽微深遠,沒有造作活動而又支配一切,不知道為什麼能這樣,真是不可思議。 為什麼呢?因為聖人的智慧是不依靠知識,而能洞照萬事萬物;法身沒有相狀而能應教化的需要,現出各種不同的形相;最高的韻味是不用語言,而玄妙的經典愈加流布;泯除權變、沒有慮謀,而其活動卻事事相融合,所以能夠統攝周濟一切方面,導利事物,成就事業,利濟天下眾生,而自身卻沒有造作。可是,迷惑的人們看到能感應洞照萬物,就稱之為智慧;看到隨應教化需要而現出的形相,就稱之為法身;看到玄妙的典籍,就稱之為言語;看到活動,就稱之為權變。然而,至高無上的道,哪里能用「形、言、權、智」來說明它的神妙境界呢? 但是眾生長久以來愚昧無知,不用言語不能開悟他們,佛道不能自己孤立流布,必須由人來弘揚它。因此如來于異方他土召來文殊菩薩、維摩詰大士聚集于毘耶離城,共同弘揚佛道。 《維摩詰所說經》這部經典所要闡明的是,以善權方便和智慧為主來統帥一切修行,以六度為根本來建立功德,以大慈大悲為首位來拯救蒙昧迷惑的人們,以「不二」為法門來談論終極宗旨。凡此種種說法,都是不可思議的本質內容。至于像維摩以神力向燈王藉師子寶座,從香積佛土化來香飯齋供與會大眾,以手接取三千大世界,一室能包容天地萬象等等,都是不可思議的跡象。然而高深的佛道義旨難以開示,聖人適應教化的方式各有不同,沒有根本義旨就不能呈現具體跡象,沒有具體跡象就不能顯示根本義旨,根本義旨和具體跡象雖然有差別,但不可思議是一樣的。所以命傳者標此經以《維摩詰不思議經》的名稱。 後秦國王姚興,才智超世,深心獨悟,弘揚治國之道于萬機之上,闡揚佛教之化于千載之下,時常玩味這部經典,作為慰藉精神的寄托,然而又嫌支謙和竺法護的譯本,未能清楚地表達義理,常常擔心佛教深奧的義理被譯者埋沒。佛教的流傳,自有時來運通的時候。在弘始八年(公元四O六年),歲星處于鶉火的位置上時,姚興命大將軍常山公、左將軍安城侯姚嵩,與研習佛教義理的僧人一千二百余人,在長安大寺,請鳩摩羅什法師重新翻譯正本。羅什的學識絕論超世,契心于真理的境界,既精通佛理真髓,又通曉地方語言。當時他手持胡本,口頭宣讀和翻譯,僧人和俗人恭敬聆聽,每句反復三遍,推敲琢磨,陶冶求精,務必體現佛的思想義理。其譯文簡約而達意,其義旨委婉而明顯,微妙深遠的言辭在這里得到體現。 僧肇我愚昧乏知,有幸時常聆聽譯經,雖然缺乏玄思,但也粗略領會到經文的義旨,于是根據所聞,撰寫注解,簡略地記述已有的說法,只是陳述而沒有創造,意在使將來才德之士,在不同時代都能知曉。
原典 維摩詰經①序 釋僧肇② 《維摩詰不思議經》者,蓋是窮微盡化,妙絕之稱也。其旨淵玄,非言像所測,道越三空③,非二乘所議,超群數之表,絕有心之境。眇④莽⑤無為而無不為,罔知所以然而能然者,不思議也。 何則?夫聖智無知⑥而萬品俱照,法身無相⑦而殊形並應,至韻無言而玄籍彌布,冥權無謀而動與事會,故能統濟群方,開物成務,利現天下,于我無為。而惑者睹感照因謂之智,觀應形則謂之身,覿玄籍便謂之言,見變動便謂之權。夫道之極者,豈可以形言權智而語其神域哉? 然群生長寢⑧,非言莫曉,道不孤運,弘之由人。是以如來命文殊⑨于異方,召維摩于他土,爰集毘耶,共弘斯道。 此經所明,統萬行則以權智為主,樹德本則以六度⑩為根,濟蒙惑則以慈悲為首,語宗極則以不二為言。凡此眾說,皆不思議之本也。至若藉座燈王⑾、請飯香土⑿、手接大千⒀、室包乾像⒁,不思議之跡也。然幽關難啟,聖應不同,非本無以垂跡,非跡無以顯本,本跡雖殊,而不思議一也。故命侍者,標以為名焉。 大秦天王,俊神超世,玄心獨悟,弘至治于萬機之上,揚道化于千載之下,每尋玩茲典,以為棲神之宅,而恨支竺所出,理滯于文,常懼玄宗墜于譯人。北天⒂之運,運通有在也。以弘始八年,歲次鶉火,命大將軍常山公、左將軍安城侯,與義學沙門千二百人,于常安大寺,請羅什法師重譯正本。甚以高世之量,冥心真境,既盡環中⒃,又善方言。時手執胡本,口自宣譯,道俗虔虔,一言三復,陶冶精求,務存聖意。其文約而詣,其旨婉而彰,微遠之言,于茲顯然。 余以闇短,時豫聽次,雖思乏參玄,然粗得文意。輒順所聞,而為注解,略記成言,述而無作,庶將來君子,異世同聞焉。
注釋 ①維摩詰經:全稱《維摩詰所說經》,又題為《佛說維摩詰經》、《佛說無垢稱經》、 《維摩詰說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經》等。維摩詰,人名,意譯作「淨名」或「無垢稱」。據稱:維摩詰是印度毘耶離(吠舍離)的大居土,深通大乘佛法;倡導解脫的關鍵在于主觀修養而不在于出家苦修;此人「雖為白衣,奉持沙門清淨律行;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現有眷屬,常樂遠離;雖服寶飾,而以相好嚴身」,是真正的菩薩行;其修行濟世要「善權方便」;其最高境界為「不二法門」,即泯滅一切對立差別,無思無知,「乃至無有文字語言」。 據宋代智圓撰《維摩經略疏垂裕記》說,此經有六種譯本。即:一、後漢嚴佛調譯,一卷,名《古維摩經》;二、三國吳支謙譯,二卷,名《維摩詰說不思議法門經》;三、西晉竺法護譯,一卷,名《維摩詰所說法門經》;四、西晉竺叔蘭譯,三卷,名《毘摩羅詰經》;五、姚秦鳩摩羅什譯,三卷十四品,名《維摩詰所說經》;六、唐玄奘譯,六卷,名《佛說無垢稱經》。嚴譯本及二竺譯本(即竺法護、竺叔蘭二譯本)現已不在。隋唐以來講習此經者,大都依羅什譯本。羅什譯本的注疏有:僧肇撰《維摩詰所說經注》十卷、隋慧遠撰《維摩經義記》八卷、智顗撰《維摩經玄疏》六卷、《維摩經文疏》二十八卷、吉藏撰《維摩經游意》一卷、《維摩經略疏》五卷、《廣疏》六卷。 ②僧肇:東晉時代著名佛教學者,生于公元三八四年(一說三七四年)卒于公元四一四年。京兆(今陝西西安市)人。少年時家貧,以傭書為業,遂得歷觀經史,愛好老、莊,然感嘆老莊雖美而尚不足以慰藉精神、消除煩惱,後讀舊譯《維摩經》,歡欣鼓舞,披尋玩味,始知所歸,因而出家。鳩摩羅什到姑臧(今甘肅武威縣)後,僧肇遠道往從學,隨什公于逍遙園詳定經論,成為羅什門下「四聖」或「十哲」之一,被羅什讚為「解空第一」。 其主要撰述有:《維摩詰所說經注》、〈物不遷論〉、〈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等(後四論被編為《肇論》一書),表達了他以般若為中心的佛學思想,在中國佛教史和中國哲學史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③三空:人空、法空、俱空。 ④眇:微小、細微。 ⑤莽:無邊無際。 ⑥聖智無知:聖人的最高智慧,就是沒有世俗人的一般知識。僧肇在《般若無知論》中集中闡述了無知與知的關系,說:「有所知,則有所不知,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因為聖人不拘執于某種具體知識,所以能洞照一切而無所不知。 ⑦法身無相:僧肇在《維摩詰所說經注》中釋「法身」云:「法身者,虛空身也,無生而無不生,無形而無不形,超三界之表,絕有心之境……故其為物也,微妙無像,不可為有;備應萬形,不可為無;彌綸八極,不可為小;細入無間,不可為大。故能出生入死,通洞乎無窮之化;變現殊方,應無端之求。」(見大正三十八·頁三四三上) ⑧長寢:長久地睡眠未覺醒,喻長期愚昧無知。 ⑨文殊:文殊師利菩薩之略稱,又譯為「曼殊室利」、「妙德」、「妙首」、「普首」、「妙吉祥」等。釋迦牟尼佛的左脅侍,專司「智慧」,手持寶劍,以示智慧銳利;其塑像多騎獅子,表示智慧威猛。相傳中國山西五台山為其道場。 ⑩六度:六種度到涅槃彼岸的途徑: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 ⑾藉座燈王:見《維摩詰所說經·不思議品》稱:東方有世界名須彌相,其佛號須彌燈王,其師于座高八萬四千由旬。維摩詰現神通力,即時須彌燈王遣三萬二千師子之座來入維摩詰室。 ⑿請飯香土:《維摩詰所說經·香積佛品》云:舍利弗心念,眾菩薩當于何食?時維摩詰即入三昧,以神通力,化作菩薩云,上方世界有香積佛士,可往食,于是九百萬菩薩得食。 ⒀手接大千:《維摩詰所說經·不思議品》云: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斷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輪,著右掌中,擲過恆河沙世界之外。 ⒁室包乾像:《維摩詰所說經》稱:維摩詰居室「悉皆包容三萬二千師子座,無所妨礙」、「大海、江河、川流、泉源,日月星辰,十方諸佛說法,亦現于寶蓋中」。 ⒂北天:佛教的代稱。相傳佛將涅槃時,頭向北方,意謂佛法將傳于北方。 ⒃環中:圓環之中心,意謂核心、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