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三藏記集 13 大品經序
13大品經序
長安釋僧叡 譯文 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成就第八地(辟支佛)的必經之路,進而達到第十地(佛地)的正大途徑。深廣富足的府庫不足以說明它的深奧完美,所以權且用「大」來表示它;清水與明鏡不足以比喻它的澄澈明朗,所以借助「慧」字來稱謂它;竭盡一切造化也不能接近它的邊緣,所以借用「度」字來表明它。那麼,它的功德窮盡了一切有形和無形,「度」的名稱因此而建立;以觀照為本,以靜寂為末,「慧」的名稱因此而產生;恢宏廣大,包容一切,由此得到「大」的稱呼。 「大」、「慧」、「度」這三個名稱的含義,雖然屬于「有」的范疇,但要把握它,卻不能靠意識活動,必須以「非心」為前提;「大」、「慧」、「度」的跡象雖然表現為功用,但其功用實際上是不依賴任何對象的。不以意識活動來把握它,所以以心無執著為宗旨;功用不依賴任何對象,所以以心不分別萬物為根本。以不分別萬物為根本,因此以收斂感知活動為教化的開始;以心無執著為宗旨,所以在修行的每一階段上都忘卻獲得的功德。因此,此經開章演說教義,就以心無執著為開始;最後達到三種微妙的智慧,以無所得為終結。 〈假號章〉是以般若洞照一切事物的真相為因緣和合的假名;〈應行章〉顯示修習般若空觀,明了萬物本質皆空的道理;〈無生章〉揭示以般若獲得無生法忍的作用;〈功德章〉顯示般若功德的宏深;〈大明章〉證明破除迷暗產生光明智慧是修行般若的必然結果;〈溫和章〉講述經過種種方便修行,而達到無所得即得的最終覺悟。多麼宏大呀!真可以稱得上是實現大業的通途,是最終成佛的要領。寶物貴重,所以要加強設防;功夫高強,所以較量就多。此經中,釋迦之所以再三鄭重殷勤地叮囑人們修行般若波羅蜜,功德才能不斷增長,是自有其深刻道理的。般若經典傳到中土,開始是用秦地的語言(漢語)翻譯的。由于中土典章制度跟印度迥然不同,不能準確地理解印度名詞概念的含義,因而愈是迫不及待地進行譯傳,就愈是喪失佛經的原意,愈是想緊緊地把握其義理,就愈加把握不住。如果遇不上才智高深的匠師,佛法恐怕就要淹滅了。已故法師道安和尚,鑿開荒途,開辟道路,樹立諸法本性空寂的標幟,拋開各種背離般若的言論,直接把握般若本義,完全不被當時的各種錯誤的文辭所阻隔,他勤勉不倦的探求精神,使他的思考事半功倍,對般若的理解遠遠超過他人。 鳩摩羅什法師,聰穎慧達,早悟佛法,對佛法有超凡撥俗的獨到造詣。天魔外道干擾,不能使他動搖;學識淵博者問難,不能使他屈服。弘揚龍樹的學說,發出驚世的智慧之聲。秦王(後秦姚興)欣喜他的到來,震醒時世的凝滯。羅什于弘始三年(公元四O一年),即辛丑年的冬季十二月二十日到達長安。秦王姚興向他請教空宗學說,高僧大德陶醉于他的高深理論。空宗學說的開啟,乃有此般若等經文的問世;高深理論的宣敷,方有般若經釋論的譯出。渭水之濱傳布佛的教化,在西明閣從事譯經的事業。逍遙園匯集德高的義學僧人,京城(西安)四處傳出詠誦佛教的聲音。末法時代的佛教轉為興盛,將從此開始吧! 我(僧叡)在知命之年(五十歲),有幸遇上這次佛教傳化,不揣冒昧,竭盡自己的一片誠心,擔當翻譯佛教經論的任務。執筆的時候,再三想起已故道安法師五種喪失原經和三種不易翻譯的教誨,心中的擔憂和恐懼交加,小心翼翼,提心弔瞻,就是用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也不足以形容。慶幸而放心的是,有佛教大師(指羅什)的通盤鑒察,譯文雖有偏頗之處,但不會背離核心義旨,于是謹慎地接受了伏案翻譯的重任。 弘始五年(公元四O三年),正當癸卯年四月二十三日,在京城長安北面的逍遙園中開始翻譯《大品經》,羅什法師手執梵文、用漢語宣讀,對梵語和漢語分別作解釋,相互參照以辨明經文的含義。秦王姚興親自披閱原有的經書,比較新舊譯文的優劣得失,詢問是否通達,理清宗旨,並與眾多多年研習義理的僧人:釋慧恭、僧□、僧遷、寶度、慧精、法欽、道流、僧叡、道恢、道標、道恆、道悰等五百余人,詳細研究經文旨義,審查譯文是否準確,然後書寫。于當年(公元四O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全部譯出,然後進行檢查整理,于第二年四月二十三日結束。 譯文雖已初步確定,但與闡釋般若經的《大智度論》相對照,尚存在很多不盡合原意之處,于是又翻譯論書,隨處加以校正。《大智度論》翻譯完畢,經書譯文最後才確定下來。譯文尚未最後確定時,就已經有人抄寫流傳,也有人以己意增添和省略,擅自以「股若波羅蜜」為題目的,致使譯文錯亂,前後相互矛盾。這完全是由于晚學後生不加思量,盲目地相信自我而造成的。 胡文本《大品經》只有〈序品〉、〈阿鞞跋致品〉、〈魔品〉這三品的名稱,其余的各品不過標明品數次序而已。羅什法師認為品名不是佛本人制定的,所以只保留〈序品〉,將其它二品品名省略了。譯文中的名相用語與舊譯不同的地方,都是羅什法師依據佛教義理加以改正的。例如:「陰」、「入」、「持」等名稱與所表達的義理不符合,因此按照義理進行了改正。「陰」改為「眾」、「入」改為「處」、「持」改為「性」、「解脫」改為「背舍」、「除入」改為「勝處」、「意止」改為「念處」、「意斷」改為「正勸」、「覺意」改為「菩提」、「直行」改為「聖道」等等,諸如此類,改正的地方甚多。 胡文音譯有不準確處,就依天竺語改正;漢文名稱的翻譯有錯誤處,就根據字義來訂正;不可改變的,就直接謄寫。所以不同的名稱雜陳,胡音占了將近一半,這實在是由佛教大師們的嚴謹和執筆者的慎重態度造成的。真誠地希望那些講求真實、注重根本的賢達之士能夠推量體察,不把譯文的質樸看成過失,不把詞語的煩雜看成過度謹慎。
原典 大品經①序 長安釋僧叡② 摩訶般若波羅蜜者,出八地③之由路,登十階之龍津也。夫淵府不足以盡其深美,故寄「大」以目之;水鏡未可以喻其澄朗,故假「慧」以稱之;造盡不足以得其崖極④,故藉「度」以明之。然則功托(訖)有無,「度」名所以立:照⑤本靜末,「慧」目以之生;曠兼無外,「大」稱由以起。 斯三名者,雖義涉有流,而詣得非心;蹟寄有用,而功實非待。非心,故以不住為宗;非待,故以無照⑥為本。本以無照,則凝知于化始;宗以非心,則忘功于行地。故啟章玄門,以不住為始;妙歸三慧⑦,以無得為終。 〈假號〉照其真,〈應行〉顯其明,〈無生〉沖其用,〈功德〉旌其深,〈大明〉要終以驗始,〈溫和〉⑧即始以悟終。蕩蕩焉,真可謂大業者之通涂,畢佛乘者之要軌也。夫寶重故防深,功高故校廣⑨,囑累之所以殷勤⑩,功德之所以屢增⑾,良有以也。而經來茲土,乃以秦言譯之,典摸(謨)乖于殊制,名實喪于不謹,致使求之彌至,而失之彌遠,頓轡重關⑿,而窮路轉廣,不過淵匠,殆將墜吳。亡師安和尚,鑿荒途以開轍,標玄旨于性空,落乖蹤而直達,殆不以謬文為閡也。亹亹⒀之功,思過其半,邁之遠矣。 鳩摩羅什法師,慧心夙悟,超拔特詣⒁,天魔⒂于(乾)而不能回,淵識難而不能屈,扇龍樹之遺風,振慧響于此世,秦王感其來儀⒃,時運開其凝滯。以弘始三年,歲次星紀⒄,冬十二月二十日至長安。秦王扣其虛關,匠伯⒅陶其淵致。虛關既闡(開),乃正此文言;淵致既宣,而出其釋論⒆。渭濱流祇洹⒇之化,西明(21)啟如來之心,逍遙集德義之僧,京城溢道詠之音,末法中興,將始于此乎! 予既知命(22),遇此真化,敢竭微誠,屬當譯任。執筆之際,三惟亡師五失及三不易之誨。則憂懼交懷,惕焉若厲(23),雖復履薄臨深,未足喻也。幸冀宗匠通鑑,文雖左右而旨不違中。遂謹受案譯,敢當此任。 以弘始五年,歲在癸卯,四月二十三日,于京城之北,逍遙園中出此經。法師手執胡本,口宣秦言,兩釋異音,交辯文旨。秦王躬攬舊經,驗其得失,咨其通途,坦其宗致。與諸宿舊義業沙門釋慧恭、僧□、僧遷、寶度、慧精、法欽、道流、僧叡、道恢、道標、道恆、道悰等五百余人,詳其義旨,審其文中,然後書之。以其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盡,校正檢括,明年四月二十三日乃訖。 文雖粗定,以釋論檢之,猶多不盡。是以隨出其論,隨而正之。釋論既訖,爾乃文定。定之未已,已有寫而傳者。又有以意增損,私以般若波羅蜜為題者,致使文言舛錯,前後不同。良由後生虛己懷薄,信我情篤故也。 胡本唯〈序品〉、〈阿鞞跋致(24)品〉、〈魔品〉有名,余者直第其事數而已。法師以名非佛制,唯存〈序品〉,略其二目。其事數之名與舊不同者,皆是法師以義正之者也。如「陰入持」等名與義乖,故隨義改之。陰為眾,入為處,持為性,解脫為背舍,除入為勝處,意止為念處,意斷為正勤,覺意為菩提,直行為聖道,諸如此比,改之甚眾。 胡音失者,正之以天竺。秦名謬者,定之以字義。不可變者,即而書之。是以異名斌然(25),胡音殆半。斯實匠者之公謹,筆受之重慎也。幸冀遵實崇本之賢,推而體之,不以文樸見答、煩異見慎也。
注釋 ①大品經:亦稱《大品般若經》、《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後秦鳩摩羅什譯,四十卷。與《放光般若經》和《光讚般若經》屬同本異譯。相當于唐玄奘所譯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亦稱《大般若經》中的〈第二會〉)。 ②僧叡:東晉僧人,河南安陽市人,十八歲出家,依僧賢為師,二十余歲博通經論,游歷各地說法。曾師事道安,後參與鳩摩羅什譯場,為其主要弟子之一。講《成實論》。為《大智度論》、《中論》、《十二門論》、《大品般若經》、《小品般若經》、《維摩結經》、《思益經》、《自在王經》、《禪經》等作序及〈法華經後序〉(大正五十五·頁五十七中、下)。世壽六十七。 ③出八地:出現八地,修成八地之意。 ④造盡不足以得其崖極:意謂般若智慧能使人渡過生死苦海,到達彼岸,這是其它造化力量所不能達到的。 ⑤照:以般若空觀觀察一切。 ⑥照:這里的「照」指對事物的感知、分別。 ⑦三慧:這里指三智,即一切智、道種智、一切種智。為斷除煩惱、證得真如的三種佛教的智慧。《大智度論》釋初品大慈大悲義云:「一切智是聲聞、辟支佛事,道智是諸菩薩事,一切種智是佛事。」(大正二十五·頁二五九上) ⑧漚和:亦名漚和拘舍羅。漚和,意為方便。拘舍羅,意為勝智、善巧。 ⑨夫寶重故防深,功高故校廣:此處是欲說明對般若的修持,要像對待珍寶一樣恭敬珍重,要像修練功夫一樣不斷精進。 ⑩囑累之所以殷勤:此經〈囑累品〉云:「從今以後,當恭敬承事般若波羅蜜。世尊于是從一至三如是囑累。于般若波羅蜜所以殷勤鄭重者。」 ⑾功德之所以屢增:此經〈功德品〉云:善男子、善女人,持般若波羅蜜,教他人使書持經卷諷誦解說,得其功德甚多甚多。」 ⑿頓轡重關:駕馭牲口用的韁繩。頓轡重關,安置韁繩、設置關口,喻設法緊緊把握住般若。 ⒀亹亹:勤勉不倦的樣子。亹,音〤ㄟ。 ⒁鳩摩羅什……超拔特詣:《高僧傳》載:羅什七歲隨母親出家,接觸佛教,後來學習各種經論,二十歲左右就有很高的聲譽。(大正五十·頁三三O——三三三上) ⒂天魔:四魔(煩惱魔、五陰魔、死魔、天魔)之一,為欲界第六天之主,有無量眷屬常于人界障礙佛道。「魔」梵語「魔羅」之略,有奪命、障礙、擾亂、破壞等意。《高僧傳》卷二云:鳩摩羅什留住龜茲,止于新寺,始披讀《放光經》時,「魔來蔽文,唯見空牒,甚知足魔所為,誓心愈固,魔去字顯,仍習誦之。」(大正五十·頁三三一上) ⒃來儀:古代傳說,當要出現太平盛世時,就有鳳凰飛來。此處把鳩摩羅什比做飛來的鳳凰。 ⒄星紀:十二星次之一(按:詳《中文大辭典》四·頁一二九一中。中國文化大學印行,民國七十九年九月八版),在十二支中為丑。弘始三年(公元四O一年),歲星在丑位,這一年為辛丑年。 ⒅匠伯:語出《莊子·人間世》,有木匠名石,善于識別樹木的優劣,不為樹木的外形所迷惑。此處指有高深學問的人。 ⒆釋論:闡釋鳩摩羅什所譯的《大品般若經》的論書,即《大智度論》。 ⒇祇洹:即祇園,又譯為祇陀園,意為勝林。傳說佛于此園說法,救度眾生。後于此處建塔,供養佛陀。 (21)西明:即西明閣。羅什到長安後,被姚興請入西明閣及逍遙園,集眾多人才從事譯經工作。 (22)知命:知命之年,意謂不作非分的要求。《論語·為政》: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23)惕焉若厲:小心謹慎地如同面臨危險的境地。《周易·乾》:「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有才德的君子白天勤奮努力,夜晚小心謹慎如居險地,就不會有災患與過錯。) (24)阿惕跋致:即阿惟越致,意譯「不退轉」。 (25)斌然:疑為「炳然」,十分明顯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