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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大義章 解說

解說

  在本書中,鳩摩羅什和慧遠討論的問題涉及到大乘要義的各個方面,內容是很廣泛的。集中起來,大體上有如下四個中心內容。

法身觀

   兩晉時期,對「法身」的理解頗為分歧。原來,小乘以佛法為法身,法身是佛法的人格化,名之為「身」,其實無身。所謂法身常住,意思只不過是佛法永存而已。大乘佛教在此基礎上,把七住以上菩薩為了度脫眾生而住世之身也稱為法身,或稱法性生身、菩薩法身。這個法身,既不是凡夫的生死身(肉身),又不入涅槃,即所謂「不在涅槃,不在世間」。這個法身是實在的呢?還是非實在的呢?慧遠繼承中國傳統的靈魂不滅觀念,主張「形盡神不滅」,因而把法身理解為靈魂,為神,當作獨立自在的實體。當然,慧遠認為法身有真法身和變化身的區別,真法身是實存的,變化身則是真法身的幻化,隨眾生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身形。從真法身實存這個基本立場出發,他提出了一系列的問題,如:法身為什麼會「生」?「生」由何種「業惑」所造成?真法身是什麼性質?什麼相狀?「三十二相」是如何修得的?真法身有無身、口、意業?如有,與俗世凡夫諸業有何區別?真法身的壽命多長?由何決定?十地菩薩和佛所居國土在什麼地方?是否可以「獨處于玄廓之境」?真法身在佛國淨土居住,已經與眾生永絕,還有什麼度化眾生的功德可說?真法身以神通感應眾生,其神通是否需要憑藉四大五根?在念佛三昧中所見之佛,是外來的實在之佛?還是我想所出的主觀佛?真法身是否還有煩惱殘氣?如有,是否還有差別?等等。

   對于這些具體問題,鳩摩羅什往往不作確定的答述,而是針對慧遠以法身為實的基本觀點,反復論述法身非實:「諸佛身皆從眾緣生,無有自性,畢竟空寂,如夢如化。」(〈次問念佛三昧並答〉)

   至于佛經中關于法身三十二相、十住國土之類的說法,似乎以法身為實有,其實,乃是為了教化眾生的需要而作的方便說,是俗諦而非真諦。鳩摩羅什批評說,強要區分法身的真假、有無,那是「戲論」,即違背佛理的議論。

   由于慧遠十分關心法身問題,所以,這個問題在本書中所占的篇幅最大。但雙方各說各的,其結果是誰也沒有說服誰。鳩摩羅什堅持法身為空,自不必說,慧遠以法身為實的觀點,也是始終沒有放棄的。

色法觀

   慧遠以地、水、火、風四大為實體,稱為「實法有」:認為其他有形色的東西都是由四大因緣和合而成的,稱為「因緣有」;水月鏡像則為「幻化有」。有神通的法身與人身一樣,由四大五根所構成,以四大為本。這就是說,作為宇宙萬物之本的四大本身,是不依賴任何因緣而獨立存在的實體。這種觀點源出于小乘的一切有部,有唯物論的味道,受到鳩摩羅什的批評。于是,雙方展開了關于色法的討論,即關于物質現象,主要是關于物質構成的討論。

   對于物質的構成,鳩摩羅什介紹並評論了小乘以至外道的說法。這些說法都是經驗性的直觀性的,非常古老而又矛盾重重,所以,讀來很陌生而又不好理解。大體上說,鳩摩羅什取其一種說法,即以地、水、火、風四大為構成萬物的基本元素,同時認為四大由色、香、味、觸四法中的一法至四法組成,如風只有觸,火有色與觸二法,水有色、味、觸三法,只有地大同時具有色、香、味、觸四法。

   在主觀中,把地大分析到極小,叫做微塵。微塵是天地間一切色的根本,是不變的下可再分的基本單位。鳩摩羅什認為,從大乘的觀點看來,四大並不是實在之物,因為四大是因緣而有的。微塵也不是實在物,因為微塵也是色、香、味、觸因緣而有的,沒有自性。因此,整個世界包括四大、微塵,通通虛妄不實,非真非假,非有非無,如幻如化,不可執著為有為無。只是為了教化眾生的方便,或說為實,或說為假。法身菩薩沒有四大五根,無有生死,存亡自在,隨緣而現化虛空之形,其身如幻如鏡中之像,也是空而不實的。

法性觀

   在大乘佛教那里,「實相」指的是超越現象界之外的真實存在,它同時又存在于現象界之中,是各種現象共同的本質。這個「實相」,又被表述為「如」、「法性」、「真際」。慧遠要求分清「如」、「法性」、「真際」這三個概念的關系,鳩摩羅什作了答述。但慧遠的實質問題,是以法性作為非「有」也非「無」的「非有非無」,把這個「非有非無」理解為常住不變的實體。鳩摩羅什發揮了中觀學派的觀點來批評慧遠。他指出,一切現象的本性都是「空」,「空」不是一無所有,不等于零,而是說諸現象沒有自性,沒有生滅,不是實在之物。由于不是實在之物,只能說它是「如」,即像某物。只是像某物的樣子,不能當真。這是諸法(諸現象)的本性,不是哪個人想出來的,所以叫做「法性」。

   徹底悟解了一切法的法性,就叫做「真際」。「如」、「法性」、「真際」都是指實相,只不過由于對實相的悟解有層次深淺的不同,初等的叫做「如」,進一步叫做「法性」,悟到最深時叫做「真際」罷了。不管叫做什麼,這個實相並非客觀的實體,所以不能說「有」(存在),但因緣而有的諸法畢竟是存在的,儘管是虛妄不實的存在,是假有,也不能說是「無」。

   實相即非「有」也非「無」,那麼,是否能說實相是「非有非無」呢?鳩摩羅什認為不能。實相是空,要破實相為「有」觀念,破實相為「無」觀念,也破實相為「非有非無」觀念。他說:

   若非有非無,雖破「有」、「無」,還戲論「非有非無」者,爾時,佛言:「舍『非有非無』,亦如舍『有』 、『無』。一切法不受不貪,是我佛法。」()

大小乘觀

   在早期大乘佛教經籍中,便把佛法分為聲聞、辟支佛和菩薩三乘,而且斥聲聞乘、辟支佛乘為小乘,以菩薩乘為大乘,自居于大乘,對小乘采取打擊、排斥的態度。本書一章中談到,菩薩害怕入于聲聞、辟支佛道,甚于害怕墮入地獄,便是這種態度的反映。《法華經》調和大小乘的派別斗爭,倡導「會三歸一」,主張三乘都是同一佛乘,只不過是佛說法的三個次第之分而已。《法華經》不但說佛為菩薩授記,而且說為成千上萬的聲聞人授記,為已經涅槃的阿羅漢授記,預許他們將來必定作佛。《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則要求菩薩遍學聲聞、辟支佛道。

   慧遠對小乘仍抱排斥態度,所以,提出一些問題質詢。鳩摩羅什維護《法華經》調和大小乘的基本立場,以其淵博的學識,極力論證阿羅漢終歸作佛,論證菩薩必須遍學聲聞、辟支佛二乘,論證菩薩遍學聲聞、辟支佛道最易度脫眾生。他說:

   凡言善學小乘法者,皆是得無生法忍菩薩。(〈次問遍學並答〉)

   慧遠與鳩摩羅什的大小乘觀,從表面上來看,是對小乘采取排斥或調和態度的分歧,實質上則是空、實的不同。從小乘的阿羅漢到大乘的菩薩以至于佛,是不同的果位,慧遠從「形盡神不滅」的基本觀念出發,把神看作獨立自在的實體,因而把這些果位都看作神的果位。阿羅漢已灰身滅智,形體滅亡了,神也滅亡了,怎麼能再復活去修菩薩道以至成佛呢?這是他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在鳩摩羅什看來,這些果位連佛在內都是空,所謂修行果位,不過是修行空觀的不同階段罷了。既然如此,從阿羅漢階段進一步修習,當然可以成為菩薩以至達到佛的境界。

   當前,佛教面臨如何現代化的問題。由于現代科技的迅速進步,物質生活的急速提高,佛教所重視的人生之苦中,生、老、病三苦已經沒有古代佛教徒所感受那麼嚴重可怕,唯獨對死亡的恐懼,不但仍然存在,而且隨著物質生活的改善而更為強化了。如何看待死亡?如何從死亡的恐懼中解脫出來?更廣泛地說,如何看待人生?如何在生活中有一種正確的態度?這些精神世界問題,受到人們普遍的關注,人們迫切地從各種宗教和哲學中尋找答案。

   而鳩摩羅什所宣傳的「一切法空」、「諸法實相」的般若理論,在眾多的答案中獨樹一幟,對于斷除煩惱,了斷生死,很有啟發的意義,提供了豐富的思想資料。一方面繼承「一切法空」的般若理論,一方面又接受莊子影響的禪宗,近些年來在歐美生根流傳,被理解為一種生活的藝術,很受歡迎。這告訴我們,由大乘「一切法空」中去探索人生的真善美及其終極意義,是大有可為的。

   對于斷除煩惱,了斷生死來說,不僅有哲理上的思維,如般若空宗這樣,還有宗教上的體驗這一條路。宗教體驗是體驗佛、菩薩的實有,慧遠在廬山東林寺,結社念佛,曾三次見佛,這樣深刻的體驗,使我們可以相信,他所提出的問題,絕不只是哲理上的思維而已。他的問題可以說是現量經驗的求證,這樣寶貴的經驗——依般舟三昧念佛、見佛、悟無生而自在往生,是值得所有有志念佛、求解脫的行者參考、借鑒的。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