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大義章 7 第十章次問羅漢受決並答
7第十章次問羅漢受決並答
譯文
來答說,《法華經》說,羅漢授記為佛,如同法身菩薩清淨行所生,授記作佛。您根據經中此說,作為法身非肉身的證明。
慧遠問道:經說,羅漢授記為佛。又說,羅漢臨滅度時,佛在其前講說佛法。這些話都是經書上說的,那能不信?不過,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想請您解釋,以便解決我的疑問。
所疑很多,略說三點吧:一、聲聞乘是沒有大慈悲的,他們只知自利;二、聲聞也沒有方便和般若兩法;三、羅漢臨涅槃時,得空空三昧,已斷除一切愛著,本來的習慣性的煩惱已經滅除,和得無生法忍菩薩類似,內心空寂,猶如涅槃之後。果真如此,試問:愛著的習慣性殘氣又由何而生的呢?這個問題在前章已問過,不再重複。又大慈大悲,是菩薩積累若干劫的修行才具有的,其純誠早就著稱,真心浸透了骨髓。羅漢卻不是這樣的,羅漢已經斷絕五緣,就焦枯的種子不能再生,諸根已經敗壞,五樂也滅除了,慈悲之性,由何而產生?又,方便和般若,是菩薩的兩翼,所以菩薩能在天空中飛到遠近各處,不墜不落。聲聞乘本來沒有這樣的翅膀,臨涅槃時,即使有成佛的雄心,卻像沒有翅膀的鳥,無所依仗而會從天空中墜落下來,就算佛站在面前,怎能馬上長出翅膀來呢?如果可以馬上長出翅膀,那麼,諸菩薩花費若干劫所積累的功德,豈不都是白費了?這三個問題最是難明,雖說相信,但必明白其中道理才能悟解,道理都不明不白,怎麼能談得上真正的相信呢?
羅什答道:一切阿羅漢,雖然已得有余涅槃,心意清淨,但身、口所作的,不能沒有失誤。其中有些不智的人,難免還會產生不淨的念頭。這些念頭其實已不是世俗的煩惱,但還是煩惱的殘氣。就像人被鎖著腳,很久很久才解開鎖,行動雖然還是不方便,腳上卻已沒有鎖了。阿羅漢也是這樣的。從久遠以來,種種煩惱如結一般,束縛著人,得阿羅漢果以後,雖已破除煩惱結的束縛,由于已成習慣,若是心不在道,比方習慣性地牽掛之事很多,產生妄念,就會使身、口造業而有所失誤。當然,如是進入無余涅槃,在空空三昧中,連無漏道也舍棄掉,從此以後,便不會再有身、口業的失誤。因為很快就灰身滅智了,不應說他還會生起身、口業的失誤等。
您說,以空空三昧,能斷除煩惱余習。這話是不對的。為什麼呢?因為用空空三昧,舍無漏道,那就已經不是無漏定了,怎麼能說連煩惱殘氣也斷盡了呢?
又,阿羅漢再生的事,只有《法華經》說過,其他千萬經典,都說的是阿羅漢在後邊身滅度。《法華經》是諸佛所說的最深奧的真理,不能引用它的話來推翻其他經典。如果一定要以《法華經》為準,小乘三藏和其他大乘經典便都無用而作廢了。有的經說,菩薩怕入于聲聞、辟支佛道,甚至過于怕入地獄。為什麼呢?因為墮入地獄,總還可以通過努力成佛,入于聲聞、辟支佛道之後,將來入于涅槃,灰身滅智,永無成佛之期。單從這個問題來說,只有《法華經》可信,其他經典都是錯誤的。可見,不應該執著于一經,而不信其他經法,應當由一切經典中去探索,由什麼因緣可入涅槃,可以成佛。不過,在五不可思議之中,諸佛法是第一不可思議。阿羅漢涅槃可以作佛,這就是佛法,只有佛知道,應該相信。又,小乘把愛當作人生的最重要原因,所以,阿羅漢的愛已經斷盡,便沒有再生之理。大乘的說法不同。大乘認為有兩種愛:一是三界的愛,二是出三界的愛,即涅槃這種佛法中的愛。阿羅漢雖然斷盡三界之愛,沒有斷除涅槃這種佛法中愛。如舍利弗心里後悔說,我若知佛有如此功德智慧,我寧肯在阿鼻地獄經歷一劫之久,忍受一脅著地之苦,不該退卻而不去求無上正等菩提。
又,《維摩詰所說經》載:摩訶迦葉和目連後悔自責說,如知佛如此功德智慧,一切聲聞都該號泣,聲震三千大千世界。像舍利弗、摩訶迦葉、目連這種對佛法的愛,就是愛習的殘氣,就是佛法中愛。又《首楞嚴三昧》中說,好像盲人夢中得眼,醒來後眼又失去了,我們這些聲聞智慧的人,自以為已得天眼,聞佛說法,才知自己不明佛智,實是盲人。像這種于佛智無知的情況,類似于無明。以上舍利弗等憑這種佛法中愛、無明等因緣,往來世間,當具有菩薩道時,便可以作佛。但是,羅漢即使入菩薩道,也不如直接修菩薩道的人,更下如得無生法忍菩薩。為什麼呢?因為此人當初對眾生不生大悲之心,直奔涅槃的目的是只求自利,在無量甚深法性中,只得到少量便要證入涅槃。由這一因緣,他翻回頭來教化眾生,淨佛國土,便要推遲得多,自然不如直修菩薩道的成佛迅速。
又,阿羅漢的慈悲,雖不及菩薩的慈悲,由于與無漏心合的緣故,也並非不妙。如經中說,比丘由慈心的因緣,修七覺支,若斷絕了五道因緣,雖不再輪迴于五道之中,慈悲還在。當發心成佛時,這種殘存的慈悲還可以增長為大慈大悲。《法華經》也說過,阿羅漢可以在他所在佛國的現在佛那里聞知佛法,然後發心作佛。又,涅槃之法,並沒有規定修阿羅漢的一定會灰身滅智,成為焦種羅漢,一定不能成佛。為什麼呢?因為涅槃是常寂滅相,即無定相,不能說一定成為焦種羅漢,也不能說一定不成為焦種羅漢。當然,明白涅槃常寂滅相之理,不去戲論,便沒有關系。
又,諸佛大菩薩,因為深入法性的緣故,不見法性有聲聞、辟支佛、菩薩三乘的不同,只是為了度脫眾生的方便,說有三乘。其實,會三歸一,都可成佛。
您引述「漚和、般若,是菩薩兩翅」的話,不是《法華經》的說法,而是《般若波羅蜜經》中讚嘆般若波羅蜜的話。只因為有的菩薩離開般若波羅蜜,用其他的功德去求佛道,為了勸說這些人,作了這個比喻。佛說,雖有無量功德,要是沒有般若(智慧)和漚和(方便),就像飛鳥沒有兩個翅膀,不能飛遠,即使成為阿羅漢,到達涅槃,大願已滿,卻不能再遠求佛道。《法華經》則說,其實還有別的途徑可以求佛道,而且這種途徑是諸佛所贊成的。可見,羅漢成佛,有何難事呢?佛用不可思議的神力教化,能令草木說法往來,何況對于人呢?焦枯的谷種不能再生,這是常理,若是用神力、咒術、藥草之力、諸天福德願力,便可使大山移動,河水停流,何況使焦種再生呢?用無漏之火來燒阿羅漢的心,阿羅漢當然是不會再生的,但用佛的無量神力幫助,阿羅漢怎能不發心作佛呢?假使佛叫阿難去作各種惡事,阿難對佛恭敬深愛,也會去作,何況佛授記他作佛,為他開示各種因緣,他難道不願去作佛嗎?如大醫王,沒有治不了的病,佛力所加,也沒有不可度脫的人。又,阿羅漢在涅槃中不滅而作佛,這就是佛的大方便啊!
又,菩薩原先發願,要以佛道入涅槃,由于沒有般若和方便,如同無翅之鳥,墮于聲聞、辟支佛之地。阿羅漢原先要以小乘聲聞之法入涅槃,修行到中途,以有漏的禪法,還沒有證得阿羅漢而自以為已經證得,便也像無翅之鳥一般,不得如願,墮落為凡夫。不過,如能按佛的教導,修行中禪定與智慧和合,便得入涅槃。對于阿羅漢來說,禪定便是方便(漚和),無漏慧便是智慧(般若)。
又,佛說般若波羅蜜時,還沒有說《法華經》,《法華經》是佛將入涅槃時,在修行者中最後演說的秘藏。若是早就聞知《法華經》之理,菩薩就不會產生疑問了。但早先沒有聞知,只聞知諸羅漢聲稱所願已經完成,佛也說過阿羅漢末後身滅度,菩薩聞知的是這些話,于是對阿羅漢道有所畏懼,寧願入于地獄而不願得阿羅漢。其實,佛說阿羅漢滅度出于兩個原因:一是秘藏《法華經》的真理,以便使更多的眾生追求小乘之法,得到解脫;二是為了使菩薩直登佛道,不走阿羅漢的迂迴之路。為什麼說阿羅漢是迂迴之路呢?因為阿羅漢證得無為法雖快,能斷盡一切煩惱,到達苦海之邊,但以後再入菩薩道時,由于積累的功德微薄,沒有明利的根,習佛道會有困難。如果沒有這兩個原因,佛的本意很明白:阿羅漢終歸成佛,所以對于阿羅漢作佛,不應該非議留難。
原典
來答稱,《法華經》說,羅漢受記為佛,譬如法身菩薩淨行受生故,記菩薩作佛①。居此為法身之明證。
遠問曰:經說,羅漢受決為佛。又云,臨滅度時,佛立其前,講以要法。②若此之流,乃出自聖典,安得不信?但未了處多,欲令居決其所滯耳。
所疑者眾,略序其三:一謂聲聞無大慈悲;二謂無漚和般若③;三謂臨泥洹時,得空空三昧④時,愛著之情都斷,本習之余不起,類同得忍菩薩,其心泊然,譬如泥洹後時。必如此,愛習殘氣,復何由而生耶?斯問以備于前章。又,大慈大悲,積劫之所習,純誠著于在昔,真心徹于神骨。求之羅漢,五緣⑤已斷,焦種不生,根敗之余,無復五樂⑥。慈悲之性,于何而起耶?又,漚和般若,是菩薩之兩翼⑦,故能凌虛遠近,不墜不落。聲聞本無此翼,臨泥洹時,縱有大心,譬若無翅之鳥,失據墮空,正使佛立其前,羽翮合由頓生?若可頓生,則諸菩薩,無復積劫之功。此三最是可疑,雖云有占,悟必由理,理尚未通,其如信何?
甚答曰:一切阿羅漢,雖得有余涅槃⑧,心意清淨,身、口所作,不能無失念。不智之人,起不淨想,其實無復別有垢法。⑨如人鎖腳,久久乃離,腳雖不便,更無別法。⑩阿羅漢亦如是。從無始生死來,為結所縛,得阿羅漢道,雖破結縛,以久習因緣故,若心不在道,處于憒鬧,因妄念,舍身、口業而有失相。是人人無余涅槃時,以空空三昧,舍無漏道⑾,從是以後,永無復有身、口業失。時間促故,不應難言更當起也。
又謂,以空空三昧,能斷余習者,是事不然。何以故?用此三昧,舍無漏者,則非無漏定。若然著,何得謂煩惱習氣都盡耶?
又,阿羅漢還生者,唯《法華經》說。無量千萬經皆言,阿羅漢于後邊身滅度。而《法華經》是諸佛祕藏,不可以此義,難于余經。若專執《法華經》以為決定者,聲聞三藏及余摩訶衍經,寢而不用。又有經言,菩薩畏阿羅漢、辟支佛道,過于地獄。⑿何以故?墮于地獄,還可作佛。若爾者,唯有《法華》一經可信,余經皆為虛妄。是故,不應執著一經,不信一切經法。當應思惟因緣,所以取涅槃,所以應作佛。然五不可思議⒀中,諸佛法是第一不可思議。佛法者,謂阿羅漢涅槃當作佛,唯佛知之。⒁又,聲聞人以愛為集諦⒂,阿羅漢愛盡故,則無復生理。摩訶衍人言,有二種愛:一者三界愛;二者出三界愛,所謂涅槃,佛法中愛。阿羅漢雖斷三界愛,不斷涅槃佛法中愛。如舍利弗心悔言,我若知佛有如是功德智慧者,我寧一劫于阿鼻地獄⒃,一脅著地,不應退阿耨三菩提。
又,《毗摩羅詰經》:摩訶迦葉與目連悔責,一切聲聞,皆應號泣。⒄此是愛習之氣。又,《首楞嚴三昧》中說,如盲人夢中得眼,覺則還失,我等聲聞智慧,于佛智慧,更無所見。⒅此似若無明。如是愛、無明等往來世間,具菩薩道,乃當作佛。設入菩薩道,尚不得同直修菩薩道者,何況同無生法忍菩薩也。何以故?是人于眾生中,不生大悲心,直趣佛道,但求自利,于無量甚深法性中,得少便證。以是因緣故,教化眾生,淨佛國土,皆為遲久,不如直趣佛道者疾于成佛。
又,阿羅漢慈悲,雖不及菩薩慈悲,與無漏心合故,非不妙也。如經中說,比丘慈心和合,修七覺意⒆,設斷五道⒇因緣者,慈悲猶在。發佛道心時,還得增長,名為大慈大悲。如《法華經》中說,于他方現在佛聞斯事,然後發心。(21)又涅槃法,無有決定不相應焦羅漢(22)耳。何以故?涅槃常寂滅相,無戲論諸法。若常寂滅無戲論,則無所妨。
又,諸佛大菩薩,深入法性故,不見法性又三品之異。但為度眾生故,說有三分(23)耳。
「漚和、般若是菩薩兩翅」者,而《法華經》義不以此說也。是《般若波羅蜜經》(24),經中讚嘆般若波羅蜜故。有菩薩離般若波羅蜜,但以余功德求佛道者,作此喻也。是故佛言,雖有無量功德,無般若、漚和,如鳥無兩翅,不能遠至。如是成阿羅漢,到于涅槃,大願以滿,不能復遠求佛道。若《法華經》說,實有余道(25),又諸佛贊助成立(26),何有難事哉?佛有不可思議神力教化,能令草木說法往來,何況于人?如焦谷不能生,此是常理。若以神力、咒術、藥草力、諸天福德願力,尚能移山住流,何況焦種耶?如以無漏火,燒阿羅漢心,不應復生。但以佛無量神力接佐,何得不發心作佛也。假使佛語阿難(27),作眾惡事,以恭敬深愛佛故,尚亦當作,何況佛記言作佛,為開其因緣,而不成佛乎?如大醫王,無有不治之病,如是佛力所加,無有不可度者。又阿羅漢于涅槃不不,而作佛者,即是大方便也。
又,菩薩先願欲以佛道入涅槃,無般若、方便故,墮聲聞、辟支佛地,如無翅之鳥。今阿羅漢,欲以聲聞法入涅槃,或于中道,以有漏禪,生增上慢(28),如無翅鳥,不得隨願,便當墮落。若能隨佛所說,與禪定、智慧和合行者,得入涅槃。是名阿羅漢中有二事:以禪定為方便,無漏慧為智慧。
又,佛說般若波羅蜜時,未說《法華經》。《法華經》是諸佛欲人涅槃時,最後于清淨眾中,演說秘藏。(29)若有先聞者,心無疑難。而諸阿羅漢謂,所願以畢,佛亦說言,阿羅漢末後身滅度。菩薩聞已,于阿羅漢道則有畏。今略說二因緣,故佛有此說:一者,秘《法華》義故,多令眾生樂小乘法,得于解脫;二者,欲使菩薩直趣佛道,不令迂迥。所以者何?阿羅漢雖疾證無為法,盡一切漏,得到苦邊,後入菩薩道時,不根明利,習大道為難,以所資福德微薄故。若無此二因緣者,阿羅漢終歸作佛,不應為作留難也。
注釋
①指本書第一章鳩摩羅什答覆中所說。
②《法華經·化城喻品》:「諸比丘,若如來自知涅槃時到,眾又清淨信解堅固,了達空法,深入禪定,便集諸菩薩及聲聞眾,為說是經。」
③漚和般若:漚和,梵文的音譯,意譯為方便,即根據具體情況,采取不同的方法或說法。般若梵文的音譯,意譯為智慧,但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智慧,而是特指悟解佛教真理的智慧。《維摩詰所說經·佛道品》說:「智度菩薩母,方便以為父,一切眾導師,無不由是生。」可見漚和般若的重要性。
④空空三昧:阿羅漢先以無漏智觀諸法皆空,以空破有,叫做空觀,由此空觀直接得出「無我」、「無我所」的結論。然後,再以無漏智觀那個破有的空,把那個空也破得乾乾淨淨,這種以空舍空,叫做「空空」(前面的空字是動詞)。空空三昧,即悟得空空的三味(禪定)。《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問乘品》:「何等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非常非滅故。何以故?性自爾,是名空空。」本書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