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鏡錄 卷一○○
卷一○○
譯文 〈圓覺經疏序〉中說:「凡是有血氣的物類必然有知覺,凡是有知覺的也必然歸于同一理體。這一理體,就是所謂真淨明妙、虛徹靈通、卓然而獨存的真如佛性,它便是眾生的本源。 「所以說,心地為諸佛之所得;所以說,菩提智慧交徹融攝;所以說,法界寂靜而常樂;所以說,涅槃無污染、無煩惱;所以說,心性清淨而不虛妄、不變異;所以說,真如脫離謬誤、斷絕邪偽;所以說,佛性維護善而否定惡;所以說,無礙解脫的「總持」,隱覆含攝一切;所以說,如來藏超越玄秘;所以說,華藏世界統攝一切功德,光耀所以昏暗而獨自明亮;所以說是「圓覺」。其實這些說法都是指一心。 「對于這一心,違背了,就是凡夫;順應了,即成聖人。迷妄了,則生死流遷由此而起;覺悟了,則來報輪回從此斷滅。對它親近而求取,便成止觀、定慧;將它推而廣之,則生起六度、萬行。引發它,則為智慧,然後成為聖智;依據它,則為原因,然後成為正因。這些,其實都是同一佛法。 「終日身處圓覺而未體驗到圓滿靈覺的,是凡夫之輩;要想證得圓覺而未窮極圓滿靈覺的,是菩薩之屬;住持圓覺而具足圓滿靈覺的,才是如來。離開圓覺也沒有六道,舍卻圓覺也就沒有三乘,否認圓覺也就沒有如來,泯滅圓覺也就沒有真如實相之法。其實,這些說的都是同一道理。三世諸佛之所證得的,便是證得這一圓覺。如來為一大事因緣而出現于世,也就是為的這件事。經、律、論三藏、十二分教經典,一切佛經,都是對這一圓覺的詮釋。」 現在我再作解釋:這一心法,名叫「普法」。要觀照這一心,需要用「普眼」來實現。真如體用的靈知靈覺,並非偏小之知識所能窮達。因為它圓滿而能覺悟,所以叫圓覺;這是就能證方面說的。真如妙性,寂滅無為,周遍具足,沒有絲毫缺損,所以叫圓覺;這是就所證方面說的。能證與所證冥然契合,其實只是一心。這一心能為一切事物的性體,又能顯現三乘、六道的相狀。統攝形相而歸于性體,概莫例外。從而,世間和出世間,沈降雖然不同,但是,凡有種種施設作為,無不都是為了覺悟這一心。離了這一心,則上無佛、法、僧「三寶」及「一佛乘」,下無「四生」及「九有」。 原典 〈圓覺疏序〉云:「夫血氣之屬必有知,凡有知者必同體。所謂真淨明妙、虛徹靈通,卓然而獨存者也,眾生之本原。 「故曰,心地(注釋:因為心是萬法之本,好比大地,能生一切諸法,所以又稱心地。《大乘三生心地觀經》卷八:「三界之中,以心為主。能觀心者,究竟解脫;不能觀者,究竟沈淪。眾生之心,猶如大地,五五果,從大地生。」)諸佛之所得;故曰,菩提交徹融攝;故曰,法界寂靜常樂;故曰,涅槃不濁不漏;故曰,清淨不妄不變;故曰,真如離過絕非;故曰,佛性護善遮惡;故曰,總持隱覆含攝;故曰,如來藏超越玄祕;故曰,密嚴國(注釋:指大日如來的淨土,也是《華嚴經》所說的華藏世界、淨土門所談的極樂世界的異名。)統眾德而大備,鑠群昏而獨照;故曰圓覺;其實皆一心也。 「背之則凡,順之則聖;迷之則生死始,悟之則輪迴息。親而求之,則止觀定慧;推而廣之,則六度萬行。引而為智,然後為正智;依而為因,然後為正因。其實皆一法也。 「終日圓覺而未賞圓覺者,凡夫也;欲證圓覺而未極圓覺者,菩薩也;住持(注釋:安住于世間而護持佛法的意思。《圓覺經》:「一切如來,光嚴住持。」禪宗興起後,被當作寺院主管僧的職稱。)」圓覺而具足圓覺者,如來也。離圓覺無六道,舍圓覺無三乘,非圓覺無如來,泯圓覺無真法。其實皆一道也。三世諸佛之所證,蓋證此也。如來為一大事出現,蓋為此事也。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羅,蓋詮此也。」 釋曰:心之一法,名為「普法」(注釋:據《華嚴經》所說,法界諸法,一法即具足一切法,普遍圓融,一一稱性。《宗鏡錄》卷九曾說:「見普法故,名普眼。普法者,一具一切,一一稱性,同時具足。」)。欲照此心,應須普眼(注釋:指觀照普法之眼。)虛鑑。寂照靈知,非偏小而可窮。以圓滿而能覺,故曰圓覺。此約能證也。真如妙性,寂滅無為,具足周遍,無有缺減,故曰圓覺。此約所證也。能所冥合,唯是一心。此一心能為一切萬法之性,又能現三乘、六道之相。攝相旭性,曾無異轍。則世、出世間,升降雖殊,凡有種種施為,莫不皆為此也。離此則上無三寶、一乘,下無四生、九有(注釋:又名「九居」,指三界中情的九處樂居之所。它們是:欲界這人和天,色界的初禪天、二禪天、三禪天、四禪天中的無想天,無色界的空處、識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
譯文 澄觀和尚的《華嚴經疏》說:「以上各類法門乃至無盡法門,都不離一心,一心也就是法界。所以《起信論》認為:「所說的法,指的就是眾生心。」心體就是廣大,心的本覺之智就是「方廣」(指大乘經典),觀照一心而生起功能便是「華嚴」,覺悟一心的性相便是「佛」。覺悟並非外來,它全然等同于所覺悟的。所以真理與智慧並無區別,一旦破除形相,兩者的體用也就一起歸于空寂。于是,第一心念都入華嚴性海,從而,物、我真實不二,平等一如。為使尚未了達的人了達自心,若懂得周圍所見所聞都是心,這才真正了達心性。 「所以,〈梵行品〉說:「要知道,一切事物都是心自性;成就無漏智慧之身,不需通過其他途徑而得悟。」然而,如今研習教理的人,大多拋棄自心而向外追求;修習禪法的僧徒,則喜歡丟卻機緣而向內觀照。這兩種人都犯了偏執的錯誤,各自滯著于兩個極端。既然自心與外境都系真如實相,那麼兩者間應當平等無礙,互相融通。我先前曾磨制兩面明鏡,點亮一盞燈,中間安置一尊佛像,這時便可見到鏡中重重交光,佛佛無盡,互相輝映。由此也可見到心與境互為作用,理與智相互涉入;從而于心中悟得無盡的境,又于境上了達難以思度的心。心與境重重無盡,智慧的觀照作用也就表現在這里了。」 「此外,即心而可以了達境界上的佛,即境而可以見到唯心的如來。心與佛重重無盡,而本覺的性行德卻只有一個。所有這些,都屬求取而無法得到的,從而,心與境一起寂滅;同時又屬作用于上而不可窮盡的,從而理與智相互涉入交徹。心與境的關系是這樣,境與境,心與心的關系也是這樣,萬事萬物也是這樣,都相到涉入,融通無礙。唯有證得這種境界,才能稱做「佛華嚴」。」 現在來解釋這段話。如今的人只知道「即心即佛」、「是心作佛」,而不知道「即境即佛」、「是境作佛」。現在闡明了以「如」為佛,心與境都是「如」;「心如」即是佛,那麼「境如」為什麼不是佛呢?再則,心有心性,心能作佛;那麼,境也有心性,境為什麼不能作佛?以心收境,則于心中見佛,這是境界之佛;以境收心,于境中見佛,這是唯心如來。 原典 澄觀和尚《華嚴疏》云:「十來諸門乃至無盡,不離一心,一心即法界。故《起信》云:「所言法者,謂眾生心。」心體即大,心之本智即方廣(注釋:總說為大乘佛經的通稱,別說則專稱十二部經(十二分教)中第十「毗佛略」為「方廣經」。方,指道理的方正;廣,指言詞的廣博。」,觀心起行即華嚴,覺心性相即是佛。覺非外來,全同所覺。故理智不殊,理智形奪,雙亡寂照。則念念皆是華嚴性海,則物我皆如,泯同平等。為未了者令了自心;若知觸物皆心,方了心性。 「故〈梵行品〉云:「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然今法學之者,多棄內而外求;習禪之者,好亡緣而內照。並為偏執,俱滯二邊。既心境如如,則平等無礙。昔曾瑩兩面鏡,鑑一盞燈,置一尊容,而重重交光,佛佛無盡。見夫心境互照,本智雙入;心中悟無盡之境,境上了難思之心。心境重重,智照斯在。」 「又即心了境界之佛,即境見唯心如來。心佛重重,而本覺性一。皆取之不可得,則心境兩亡,照之不呆究,則理智交徹。心境既爾,境境相望,心心互研,萬化紛綸,皆一致也。唯證相應,名「佛華嚴」矣。」 釋云:今人只解即心即佛,是心作佛,不知即境即佛,是境作佛。今明以如(注釋:又名「如實」。即真如,指佛所說的絕對真理,最為真實的東西。)為佛,心境皆如;心如即佛,境如焉非?又心有心性,心能作佛;境有心性,安不作佛?以心收境,則心中見佛,是境界之佛;以境收心,境中見佛,是唯心如來。
譯文 以上所引各種經典,作了詳細披陳述解,可以永斷一切疑惑,圓滿成就功德廣大的佛教信仰。好比神珠握在掌心,寶印存于心中,諸佛恆常示現于法界,不離言語而隨處可見。 所以,從第一「標宗章」起,于「一心」演示出無數的名稱、意義,而這無數名稱、意義不外乎理體和智慧。沒有理體就沒有智慧,所以理外無智;沒有智慧也就沒有理體,所以智外無理。也可以說統攝智慧而順從于理體,離了理體就沒有功用;攝取功用而歸于理體,則理體與本性自然分離。所以,體也就不是體,就是說一切事物好比虛空性;虛空性也是空,畢竟歸于寂滅;可是,連這寂滅也是滅盡,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所以勉強叫它為「無盡真心」吧。 現在回頭來攝取無量數義理之海,把它們總歸為一句,乃至無句。凡一字一點,都舒卷自在;雖不動一心,而達至極的歸向;這真所謂言語和思慮斷絕而證得涅槃。這也就是內證自心真性、超越對待、無所依恃的平等真實法門。正如《華嚴經疏鈔》中所說:「悟得一切法自性平等,就透徹了諸法的真實性體。所以說,在真實之性中,既沒有差別的形相,也沒有種種形相,更沒有無量數形相。萬法平等一如,哪有什麼差別?」 原典 如上所引祖教,委細披陳,可以永斷纖疑,圓成大信。若神珠在掌、寶印(注釋:指佛、法、僧三寶中的法寶,或指三法印。它們是佛教諸寶中的實寶,堅固不壞。)當心,諸佛常現,目前法界,不離言下。 是以從初標宗,于一心演出無量名義,無量名義不出理、智。非理不智,故理外無智;非智不理,故智外無理。亦攝智從理,離體無用;攝用歸體,體性自離。故體即非體,即一切法如虛空性;虛空性亦空,畢竟寂滅;斯滅亦滅,不知以何言,故強名之「無盡真心」耳。 今還攝無量義海,總歸一句,乃至無句。一字一點,卷舒自在;不動一心,究竟指歸;言思絕矣。又此乃是內證自心真性、絕待無依平等法門。如《華嚴疏鈔》云:「悟一切法自性平等者,入于諸法真實之性。故謂真實性中,無差別相,無種種相,無無量相。萬法一如,何有不等?」
譯文 問:這一「宗鏡」法門,還需要學習嗎? 答:需要學習。這學習大略包括兩個方面的含義。 第一、若從原則上說,根本聖智並非由心學得,也不在領會意思;圓通光明的智慧,並非因心念而有。所以天台宗的教義認為,雖然手未賞執卷,卻恆常閱讀佛經;雖然雖然口中未賞發出聲音,卻廣泛湧念經典;雖然佛未曾說法,卻始終聽見梵音;雖然心並未思維,卻能曾照法界。上上根器的人聽到這種說法,當下悟入,親證涅槃。 第二、對于尚未入道的人,學習也有助發覺悟的力量以及予以印可的功能。有的人反應遲鈍,思想並不敏捷,乃至屬于中、下根機,當他們求學自利之德的法門時,必須依持高明的老師,以辯明正確與錯誤。先是以聽聞慧解而信入佛法,然後再以無言絕思而契同真如。必須達到物物之間圓通無礙,事事之間平等無滯,才會在遇緣觸境之時,仍不迷失宗旨。 原典 問:此「宗鏡」門,還受習學不? 答:學則不無。略有二義。 一者、若論大宗,根本正智,不從心學,非在意思;圓明了知,不因心念。故台教云,手不執卷,常讀是經;口無言音,遍誦眾典;佛不說法,恆聞梵音;心不思惟,普照法界。此論上上根器聞而頓悟,親自證時。 二者、若未省達,亦有助發之力,印可之功。或機思遲回,乃至中根下品,及學差別智門,須依明師,以辯邪正。先以聞解信人,後以無思契同。須得物物圓通,事事無滯,方乃逢緣對境,不失旨迷宗。
譯文 如果有人要問:悟什麼心才算是證得真如? 回答是:覺悟「心即無心」就是證得了真如。 又若問:請具體指點。 回答是:早已指點了,只是你自己看不見罷了。 又若問:是什麼東西教求學者看見? 回答是:教他直捷了當、不加思索地看見,那不是東西。 又有古代高僧問道:就如現在該見什麼東西? 回答是:見本心。 再問:「見」與「本心」,是有區別還是無區別? 又答:無區別。 真如本體上自有妙用,因為它光明,所以叫「見」;又因為它不動,所以叫「心」。同時,自性清淨稱為「照」,常見自性稱為「用」,合起來就是「照用」,即真如的妙用。由此可知,此心清楚地顯露于面前,既不用問答,也不求助于推究。這就是圓滿法門,成就現在佛道。 如有學道人問慧忠國師和尚:什麼是「解脫心」? 回答道:所謂「解脫心」,本來自有。但是,看它又看不到,聽它又聽不見,取它又得不到,眾生每時每刻在使用它卻又自己不知道。 這就是直指人心的「心」,它不需要以言語做傳遁,本然流露的即能契合佛道。古往今來恆常如此,它為凡夫、聖人所共具。 我這《宗鏡錄》所集錄的,都是佛說。倘說其中有菩薩的制作,以及法師的解釋,也都是表達佛說的深意,按照佛的教誨而展開。因為中土的眾生都以聽聞教法而生起慧解,然後入三昧,所以需要以音聲來作佛事,濟度眾生。為了顯示佛說的正確意義,破除一切邪執,必須使用文字語言。
原典 問:悟何心是道? 答:悟「心無心」即是道。 問:請為指示。 答:指示了也,汝自不見。 問:是何物教學人見? 答:教渠直下見也,不是物。 又先德問:即今見何物? 答:見本心。 問:「見」與「本心」,為別不別? 答:不別。 真如體上自有照用,以明故,得名為「見」;以不動故,得名為「心」,又自性清淨名「照」,常見自性名「用」。故知此心目前顯露,何須問答,豈假推窮?即圓滿門,是成現法。 如有學人問忠國師和尚:如何是解脫心? 答:解脫心者,本來自有。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眾生日用而不知,此之是也。 此乃直指,目擊道存(注釋:意為不需要言說為中介,只要自然應付,便是契合佛道。借用莊子語。《莊子·田子方》:「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成玄英疏:「擊,動也。體悟之人,忘言得理,目裁運動,而無氣存焉,無勞更事辭費,容其聲說也。」),今古常然,凡聖共有。 夫《宗鏡》所錄,皆是佛說。設有菩薩制作、法師解釋,亦是達佛說意,順佛所言。以此土眾生皆以聞慧(注釋:三種智慧(聞慧、思慧、修慧)之一。指由聽聞教法而產生的智慧。《大乘義章》卷十:「受教名聞;生解名為聞慧。」),入三摩地故,須以音聲為佛事,顯示正義,破除邪執,非言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