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譯佛國記 第二部分 西域記遊
第二部分 西域記遊
【題解】
在這一部分中,法顯敘述了其在西域的行程。這裡所用的是狹義的「西域」概念,指《漢書》卷九十六所說的,玉門關以西、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及以南的廣大地區。法顯在其表述中,將「西域」與天竺的概念區別得很清楚。所以,我們將這一段落單獨列出。
度過沙河,法顯等人到達西域的鄯善、焉夷、于闐、子合、於麾、竭叉諸國。鄯善、焉夷、于闐、子合諸國,其古址可以確定,現今均在我國新疆境內。至於於麾、竭叉國之故址,學術界未能取得一致意見。但是,位於我國新疆的可能性最大。其中,子合、於麾、竭叉三國地處蔥嶺山之中。鄯善、焉夷國流行小乘佛教,而於闐、子合國則以信奉大乘佛教的僧眾佔大多數。因為讚賞于闐國僧人戒律之嚴整,並因欲觀于闐國的行像儀式,法顯在此國停留達三個多月之久。
從子合國南行,法顯等人進入蔥嶺,到達於麾國。在於麾國,法顯等人度過了他們離開長安後的第三個夏安居。解夏之後,法顯等人到達了竭叉國。他們抵達竭叉國時,恰逢此國舉行五年一次的無遮大會。法顯較為詳細地記述了無遮大會供養僧眾的情況。竭叉國僧人修習小乘佛法,城中有佛陀用過的唾壺。在記述完竭叉國所見之後,法顯特別地總結了蔥嶺以東與蔥嶺以西、以南地域的區別。法顯說:蔥嶺山以東,俗人的穿著式樣與漢地大致相同,不同的只是他們的衣物是用毛和粗麻作成的。從蔥嶺再往前,草木果實大多都與漢地不同,只有竹子、石榴和甘蔗三種物品與漢地相同。
大約在公元四0一年十月左右,法顯從竭叉國出發,辛苦奔走一個多月之後方才翻越險惡的蔥嶺,到達北天竺境內。此段行程,歷時近一年。其中,行程中最為危險的是翻越蔥嶺一段路程。其九死一還的情景,現在讀之仍然使人不寒而慄。法顯西行所經歷的艱難困苦,由此可想而知。 鄯善國
行十七日,計可千五百里,得至鄯善國①。其地崎嶇薄瘠,俗人②衣服粗與漢地同,但以氈褐為異。其國王奉法,可有四千餘僧,悉小乘③學。
諸國俗人及沙門④盡行天竺法,但有精粗。從此西行,所經諸國,類皆如是,唯國國胡語⑤不同,然出家人皆習天竺書、天竺語。住此一月日。
【章旨】度過沙河,法顯一行到達鄯善國。此章主要敘述了鄯善國的基本情況,並且概述了此國以西各國的佛教信仰和語言情況。
【註釋】①鄯善國:據馮承鈞《鄯善事輯》及《樓蘭鄯善問題》二文(載馮承鈞《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論著彙集》)考證,鄯善國即古樓蘭國,其國都扜泥城故址在今新疆若羌縣東境的米蘭。法顯所至當指扜泥城,法顯所說自敦煌西行一千五百里至其國,與《漢書》的有關記載大體相當。《漢書·西域傳》說:「鄯善國本名樓蘭,王治扜泥城,去陽關千六百里。」
②俗人:佛教對未出家而在世俗世界生活之人的稱呼。
③小乘:為梵文H]nayqna的意譯。公元一世紀出現的佛教新教派將此前的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稱之為「小乘」,自稱為「大乘」。佛學界延用此稱呼,但並無貶義。「乘」為「運載」之意。
④沙門:為梵文!ramaza的音譯,又譯作「桑門」,意思為「勤勞」、「靜志」、「息心」。原為古印度對非婆羅門教的出家人的泛稱,中土用其專指佛教僧侶。
⑤胡語:中國古代稱北方少數民族為「胡」,西方少數民族為「西胡」。後來對西方蔥嶺內外各族都稱為「西胡」,也簡稱為「胡」。此處所說「胡語」,乃指當時西方諸胡族所用的方言。
【語譯】在沙河之中行走了十七日,總計達一千五百里,方才到達鄯善國。此國國都扜泥城道路崎嶇,土地貧瘠。當地俗人所穿衣服,大致與漢地相同,只是他們的衣服是用毛織成的。此國國王信奉佛法,大約有四千多名僧人,都修習小乘佛法。
總體而言,西域諸國俗人及沙門都實行天竺法,只是有精細和粗疏之別。從此國再向西行,所經歷的的國家大致和鄯善國差不多,只是每一個國家所操語言各不相同。不過,出家人都讀天竺的書,學習天竺的語言。我們在鄯善國居住了一月有餘。
焉夷國
復西北行十五日,到焉夷國①。烏夷國僧亦有四千餘人,皆小乘學,法則齊整。秦土②沙門至彼都,不預其僧例③。
法顯得苻行堂公孫經理④,住二月餘日,於是還與寶雲等共⑤。為烏夷國人不修禮義,遇客甚薄,智嚴、慧簡、慧嵬返向高昌⑥,欲求行資,法顯等蒙符公孫供給,遂得直進西南行。路中無居民,沙行⑦艱難,所經之苦,人理莫比。
【章旨】此章敘述焉夷國的基本情況。由於此國之人對待內地僧人甚為刻薄,智嚴、慧簡、慧嵬三人返回高昌尋求川資。法顯等則繼續前行,艱難度越沙漠地帶。
【註釋】①焉夷國:即焉耆國,《佛國記》諸本作「 夷國」或「烏夷國」。法國學者伯希和曾在一九三六年發表《說吐火羅語》一文(漢語譯文見伯希和、列維著,馮承鈞譯,《吐火羅語考》頁一四三至一四五,中華書局一九五七年版。),專門論述了「焉耆國」被誤寫的問題。伯希和依據唐代慧琳《一切經音義》、後晉可洪《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等所保存的證據,提出此國國名在古籍中本來寫作「焉耆」、「焉夷」等,從十世紀起開始被大量改竄為「烏耆」、「 夷」等。伯希和此說是正確的,因為從《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一直到《舊唐書》、《新唐書》等正史都寫作「焉耆」,而沒有其它寫法。另外,更重要的是,唐代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一00《〈法顯傳〉音義》明確寫作「焉夷國」。因此,應該將《佛國記》諸本所寫校改為「焉夷國」或「焉耆國」。「焉夷國」也就是今新疆焉耆縣。
②秦土:指我國陽關以東關中、中原一代地區。此「秦」指「前秦」、「後秦」。
③不預其僧例:這是說,焉夷國戒律整齊嚴格,從中土來的沙門因為信奉大乘佛法,所以不能進入此國的僧團,也不能得到同樣的供養。預,同「與」,參與。
④苻行堂公孫:此語殊難得到確解,唯當代學者馬雍的考釋可作參考。馬雍先生認為,「苻行堂」之「堂」乃「唐」字之誤。「苻行唐」指前秦苻堅之從弟「行唐公」苻洛,「行唐」為苻洛受封之邑名。苻洛被流放涼州,後於公元三八五年被梁熙所殺。而苻洛的子孫逃亡西域,是很有可能的。這樣,法顯所遇者有可能為「行唐公」苻洛之孫。參見馬雍《<法顯傳〉中之苻堅行堂公孫》,載於《文史》第二十四輯,中華書局一九八五年出版。此亦可參見吳玉貴《〈佛國記〉釋譯》頁五十一注⑤。
⑤與寶雲等共:法顯等在敦煌與寶雲等人分手,寶雲等人於此時追趕上了法顯一行。
⑥高昌:西域古國名,其遺址位於今新疆吐魯番縣以東約五十里的勝金口之南,二堡(即哈喇和卓)和三堡(阿斯塔那)之間。在法顯西行前後,前涼、前秦、後涼、西涼、北涼皆曾於此地置郡。高昌流行大乘佛教,佛教很是發達,因而智嚴川資無著之時,選擇了返回高昌一途。
⑦沙行:這裡指由焉耆向西南穿過塔克拉瑪干沙漠而到達于闐國的旅行。
【語譯】從鄯善國往西北方向再走十五天,到達焉夷國。焉夷國的僧人也有四千多人,都修習小乘佛法,教法規則整齊嚴謹。由秦地來到此地的沙門,不能進入此國的僧團,因而也不能如同焉耆本國的僧人一樣得到供養。法顯因為得到了行唐公苻洛之孫的供養照料,在此地住錫兩月有餘,並且得以與隨後追趕上來的寶雲等人重新匯合。由於焉耆國的人不遵從禮義,對待客人很刻薄,智嚴、慧簡、慧嵬無奈,只得返回高昌尋求川資。法顯等人由於得到了苻公之孫的供養,得以直接向前行進。從焉耆國向西南方向走,沿途荒無人煙,沙漠綿延不盡,行走十分艱難。我們所經驗到的辛苦,是以常理無法揣度、想象的。
于闐國
在道一月五日,得到于闐①。其國豐樂,人民殷盛,盡皆奉法,以法樂相娛②。眾僧乃數萬人,多大乘③學,皆有眾食④。彼國人民星居,家家門前皆起小塔⑤,最小者可高二丈許。作四方僧房,供給客僧及餘所須。
國王安堵⑥法顯等於僧伽藍⑦。僧伽藍名瞿摩帝⑧,是大乘寺,三千僧共犍槌⑨食。入食堂時,威儀齊肅,次第而坐,一切寂然,器缽⑩無聲。淨人[11]益食,不得相喚,但以手指麾。
【章旨】經過一月艱難跋涉,法顯一行抵達于闐國。此章重點敘述于闐國的基本情況,法顯尤其對此國的佛教僧人戒律之嚴整,讚賞有加。
【註釋】①于闐:西域古國,《大唐西域記》稱之為「瞿薩旦那國」。對於于闐國國都的位置,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位於現今新疆和田縣西南二十餘里的姚頭岡;一種位於今新疆和田縣城東南約二十四公里的「什斯比爾」古城,亦稱「下庫馬提」古城。
②以法樂相娛:據玄奘在《大唐西域記》卷十二所說,于闐國「國尚音樂,人好歌舞」。與此記載相對照,此中「以法樂相娛」可能是說,此國佛教音樂極為興盛,國民普徧沈浸於佛教音樂之中。
③大乘:梵文Mahqyqna的意譯。公元一世紀形成的佛教派別,以「自度、度他」的菩薩精神為其主要特色。中國佛教主要弘傳的是大乘佛法,法顯等人正是大乘僧人。
④眾食:以饌食供養僧眾。具體情形可參看本書內對「師子國」之「眾食」的較為詳細的敘述。
⑤塔:也稱為「浮圖」,印度稱之為「窣堵波」,均為梵文St[pa的音譯。佛塔系佛教專門供養舍利和經卷的建築。西域和印度的佛塔大多為覆缽式,中國的佛塔則式樣多樣,但以樓閣式塔為主。
⑥安堵:安頓;安居;安定。
⑦僧伽藍:也稱為「僧伽羅摩」,簡稱為「伽藍」,均為梵文Saxghqrqma的音譯,意譯為「僧園」、「僧房」。它是佛教出家人居住、修行的場所,中國佛教通常稱之為寺院或佛寺。
⑧瞿摩帝:此為古于闐著名佛寺的名稱。
⑨犍槌:佛寺之中以金屬或木製成,能擊打發聲以集眾或「消災」的物品。
⑩缽:即「缽盂」,為梵文Pqtra的音譯,指佛教出家人用來吃飯的食具。
[11]淨人:指未出家而在寺院之中充當雜役的俗人。
【語譯】在路途走了一月零五天,我們終於到達了于闐國。此國富饒安樂,人口眾多。國民都信奉佛法,並且以法樂相娛。于闐國有數萬僧人,大多數修習大乘佛法,僧人都能得到俗家的供養。此國民居星羅棋佈,家家門前都建有小塔,最小的有兩丈多高。于闐國官府建有僧房,以供四方而來的遊方僧人居住。于闐國還為遊方僧人供應其它各項所需的物品。
于闐國國王將法顯等人安頓在一座叫瞿摩帝的佛寺裡。這座寺宇屬大乘佛教僧人居住。寺院內三千僧人一聽見敲打犍槌的聲音,就一起前往食堂進食。進入食堂時,僧眾威儀整齊,舉止莊重。眾僧次第而坐,靜悄悄,無聲無息,連器缽碰擊也不發出響聲。僧人慾讓淨人添飯,也不能出聲喊叫,只能以手示意。
觀于闐國行像
慧景、道整、慧達先發,向竭叉國①。法顯等欲觀行像②,停三月日。
其國中十四大僧伽藍,不數小者。從四月一日,城裡便掃灑道路,莊嚴③巷陌,其城門上張大幃幕④,事事嚴飾。王及夫人、婇女⑤,皆住其中。
瞿摩帝僧是大乘學,王所敬重,最先行像。離城三、四里,作四輪像車,高三丈餘,狀如行殿⑥,七寶⑦莊校,懸繒幡、蓋⑧。像立車中,二菩薩⑨侍。作諸天⑩侍從,皆金銀雕瑩,懸於虛空。像去門百步,王脫天冠[11],易著新衣,徒跣持華、香,翼從出城迎像,頭面禮足[12],散華燒香。像入城時,門樓上夫人、婇女遙散眾華,紛紛而下。
如是莊嚴供具[13],車車各異。一僧伽藍,則一日行像。白月一日[14]為始,至十四日行像乃訖。行像訖,王及夫人乃還宮耳。
【章旨】法顯因為欲觀于闐國的行像儀式,在此國停留三個多月。此章重點敘述于闐國一年一度的這一盛大佛事活動。
【註釋】①竭叉國:竭叉國王城故址,一般認為位於現今新疆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
②行像:每年四月佛誕日前後,西域、印度各國都要將佛像安奉於車上巡行。這一做法也傳入了中土,《洛陽伽藍記》卷三「景明寺」條就有較為詳細的記載。
③莊嚴:佛教專門術語,指以功德飾身,或以美物裝飾佛事用具。
④幃幕:指帳幕。幃,同「帷」。帳幕在旁曰「幃」,在上曰「幕」。
⑤婇女:地位卑微的宮女。
⑥行殿:指能夠移動的類似宮殿的載人工具。如《北史·宇文愷傳》載:「又造觀風行殿,上容衛者數百人,下施輪軸,推移倏忽,有若神功。」
⑦七寶:據《翻譯名義集》卷三:「佛教七寶凡有二種:一者七種珍寶,二者七種王寶。」此處是指七種珍寶。而對於七種珍寶,佛教經論無有定說。其中,《法華經》以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真珠、玫瑰為七寶,《大智度論》則以金、銀、毗琉璃、頗黎、硨磲、瑪瑙、赤真珠為七寶。
⑧繒幡蓋:二種可懸掛於車及塔上的以絲織物為材料製成的裝飾品。用於佛事之中,一般也可於幡、蓋之上書寫佛經語句。繒,絲織品的總稱;幡,旗幟;蓋,華蓋。
⑨菩薩:梵文Bodhisattva音譯的略語,全稱為「菩提薩埵」。指以六度、四攝為修行之道,以救度世間眾生為己任,以成就大菩提而成佛的修行者。
⑩諸天:「天」為梵文Deva的意譯。在印度婆羅門教中指神靈,佛教亦對其加以吸收,但含義卻有變化。「天」大致有二義:一指天神,二指天神生存的環境。佛教諸天一般包括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和無色界四天。
[11]天冠:「通天冠」的簡稱,指古代帝王戴的帽子。又作「寶冠」,佛教中以之指諸天頭上所戴之冠。以其精微殊妙,非人世間中能有,故稱天冠。
[12]頭面禮足:以頭及面叩禮佛或佛像之足,為佛教的最高禮節。《大智度論》卷十有文解釋說:「人身中第一貴者頭,五情所著而最在上者。足第一賤,履不淨處,最在下故。是以所貴禮所賤,貴重供養故。」
[13]供具:又稱「供物」,供養佛和菩薩的物品。一般指花、塗香、水、燒香、飯食、燈明六種,依次象徵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等六度。
[14]白月一日:據《大唐西域記》卷二所說,印度曆法將前半月稱之為「白分」,後半月稱之為「黑分」。此處的「白月一日」與上文的四月一日同義。
【語譯】慧景、道整、慧達先行出發,前往竭叉國。法顯因為打算觀禮行像,便在於闐國停留了三個多月。
于闐國中有十四座大寺院,並且有不計其數的小寺院。從四月一日起,城中便開始清掃道路,莊嚴街巷。在各個城門上搭起了巨大的帳幕,處處都裝飾一新。國王、夫人以及宮女都住於帳篷之中。
因為瞿摩帝寺的僧人修習大乘佛法,並且得到國王的敬重,所以由此寺院首先開始行像。在距離國都三、四里的地方,製作出四輪像車。像車高達三丈有餘,其形狀猶如行殿一樣。像車用七寶裝飾得莊嚴富麗,其上懸掛著以絲帛織成的旗幟和華蓋。佛像矗立於此車中,兩旁有兩尊菩薩侍從。寺僧並且製作出諸天神像作為佛的侍從。這些天神以金銀雕刻裝飾而成,熠熠生輝,懸掛於車中。當行像車行進至距離城門一百步時,國王摘下通天冠,換上新衣服,手持燃香和鮮花,在眾人的簇擁下,赤足出城迎接佛像。國王以頭和麵叩觸佛足,散花燒香。國王禮佛完畢之後,行像車方才啟動入城。此時,門樓上的國王夫人、宮女紛紛搖落手中的鮮花,其花繽紛下落。
各個寺院像車的供具都如此莊嚴宏麗,但又各具特色。城中十四座大寺,每座大寺各自行像一天。從四月一日開始至十四日,行像活動方才全部結束。行像結束之後,國王及夫人便回到皇宮。
其城西七八里,有僧伽藍,名王新寺①,作來八十年,經三王方成。可高二十五丈,雕文刻鏤,金銀覆上,眾寶合成。塔後作佛堂,莊嚴妙好,樑柱戶扇②窻牖③,皆以金薄④。別作僧房,亦嚴麗整飭⑤,非言可盡。嶺東六國⑥諸王所有上價寶物⑦,多作供養⑧,人用者少。
【章旨】此章敘述于闐國國都之西王新寺的相關情況。
【註釋】①王新寺:玄奘《大唐西域記》卷十二說,于闐國「王城西五、六里,有娑摩若僧伽藍,中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甚多靈瑞,時燭神光。」章巽和季羨林等均認為,法顯所說的「王新寺」就是玄奘所言的「娑摩若僧伽藍」。季羨林又據斯坦因的考察認為,王新寺寺址位於今姚頭岡西約一英里的Somiya村,當地有一墳冢,據傳即其遺址。參見季羨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記〉校注》頁一0二一,註釋(一),中華書局一九八五年二月版。
②戶扇:泛指門。戶,原意指單扇門;一扇為戶,雙扇為門。
③窻牖:窻,同「窗」;牖,窗戶。
④金薄:由金切成的薄片。又作金箔、金簿。貼於器物之上作為裝飾,俗稱貼金。
⑤嚴麗整飭:嚴麗,莊嚴華麗;整飭,整齊。
⑥嶺東六國:日本足立喜六《〈法顯傳〉考證》、賀昌群《古代西域交通與法顯印度巡禮》等均以為,嶺東六國指西域南道的鄯善、且末、精絕、扜彌、于闐、莎車。其中,法顯經過的有鄯善、于闐等。且末位於今新疆且末縣附近,精絕位於今新疆民豐縣北,扜彌位於今新疆于闐縣附近,莎車位於今新疆莎車縣。
⑦上價寶物:價值上等的寶貴物品。
⑧供養:又稱供給、供施、供,是對佛、法、僧三寶進行心、物兩方面供奉的資養行為。《十地經論》卷三說:「供養有三:一為利養供養,衣服臥具等之謂也。二為恭敬供養,香花、幡等之謂也。三為行供養,修行信戒行等之謂也。」廣義的供養包括上述三方面,而狹義的供養則只包括利養供養和恭敬供養兩方面。此文所用「供養」一詞,多指狹義而言。
【語譯】王城以西七、八里的地方,有一座佛寺名叫王新寺。此寺經過八十年的建設,先後歷經三王方才建成。佛塔高二十五丈,雕刻花紋,用金銀覆蓋塔體,而整座佛塔都以多種寶物構成。塔的後面修建了佛堂,裝飾精美,精巧美妙,樑柱、窗戶、門扇之上都貼以金箔。此外,也修有僧房,同樣莊嚴美麗,難以用語言描述。蔥嶺以東六國的國王將所有價值上等的寶物都用來供養佛像,而很少用於人體裝飾。
子合國
既過四月行像,僧韶①一人隨胡道人②向罽賓③,法顯等進向子合國④。
在道二十五日便到其國。國王精進⑤,有千餘僧,多大乘學。
【章旨】法顯在於闐國停留三個多月,於公元四00年四月末從於闐國出發經過二十五日路程到達子合國。
【註釋】①僧韶:有些版本為「僧紹」。僧韶、僧紹當為一人,也就是前文所說,法顯在張掖鎮所遇到的僧紹。
②胡道人:泛指西域諸胡族的僧人。道人,原指術士或道人,東漢以後也用來稱呼僧人。
③罽賓:一般認為是Kaspeiria的音譯,即現代的克什米爾。另外,也有人說,漢代的所說的「罽賓」在今阿富汗喀布爾河流域。
④子合國:《漢書·西域傳》、《後漢書·西域傳》均列有「子合」,並說「子合」的治所在犍谷或鞬谷。《洛陽伽藍記》卷五載「宋雲行記」作「朱駒波國」,並言「人民山居」。此國富藏大乘經典,《大唐西域記》等文獻都有記載。子合國都城故址位於現今新疆葉城縣。
⑤精進:佛教「八正道」之一,指堅守佛法而不放逸,在修行之路上勇往直前。
【語譯】在於闐國觀禮完畢四月份的行像之後,僧紹獨自一人隨同西域的一位僧人前往罽賓國,法顯等人則向子合國進發。
在路上行走了二十五日,方才到達子合國。子合國國王謹守佛法,修行精嚴。國內有一千餘名僧人,大多數信奉大乘佛教。
於麾國
住此十五日已,於是南行四日,入蔥嶺山①,到於麾國②安居③。
【章旨】法顯在子合國住了十五日便南行到達於麾國,並於此國度過夏安居。
【註釋】①蔥嶺山:我國古代對今新疆西部帕米爾高原以及附近山脈的總稱。《水經·河水注》引《西河舊事》雲,蔥嶺「其山高大,上生蔥,故曰蔥嶺。」此山為古代中西交通要道。
②於麾國:具體位置不詳。章巽以為此國即《北史·西域傳》所記的「權於摩國」。章先生並且說:「以今地圖比對,於麾國故址可能即在今奇盤莊西南之庫拉瑪特山口更西南之葉爾羌河中上游一帶。」(《〈法顯傳〉校注》頁二十,注[7]。)此說可以參考。
③安居:這次是法顯西行之後的第三次夏坐,時為公元四0一年。法顯是在於闐國行像結束之後離開于闐國,在路途二十五日,停留十五日,離開子合國南行四日。上述時間相加,就達四十四日,而於闐國行像結束之日為四月十二日。這樣推算下來,法顯到達於麾國已經是五月中旬了。如玄奘在《大唐西域記》卷二所說,印度佛教徒的安居期也有「前三月」和「後三月」兩種做法。「前三月」即五月十六日至八月十五日,「後三月」即六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此處應該是「前三月」的安居制度。
【語譯】我們在子合國停留居住了十五日之後,又向南行走了四日,進入蔥嶺山中,最後到達於麾國。我們在於麾國度過了西行之後的第三次夏坐。
竭叉國
安居已,山行二十五日到竭叉國①,與慧景等合②。
值其國王作般遮越師③。般遮越師,漢言五年大會也。會時請四方沙門皆來雲集。集已,莊嚴眾僧坐處,懸繒幡蓋,作金銀蓮華,著繒座④後,鋪淨坐具⑤,王及群臣如法供養。或一月,二月,或三月,多在春時。王作會已,復勸諸群臣設供供養,或一日,二日,三日,五日。供養都畢,王以所乘馬鞍勒百副,使國中貴重臣騎之,並諸白氎⑥、種種珍寶、沙門所須之物,共諸群臣發願佈施⑦。佈施已,還從僧贖。
其地山寒,不生餘谷⑧,唯熟麥耳。眾受歲⑨僧已,其晨輒霜,故其王每請眾僧令麥熟然後受歲。
其國中有佛唾壺⑩,以石作,色似佛缽。又有佛一齒[11],國人為佛齒起塔。有千餘僧,盡小乘學。
【章旨】法顯等在於麾國度過夏安居之後,再向前行走二十五日到達竭叉國。本章較為詳細地記述了竭叉國佛教的興盛情況以及風土人情。
【註釋】①竭叉國:此國故址何在,是研究法顯的一大難題。諸家考證紛紜,大致有二說:一說位於今克什米爾東部的拉達克境內,一說位於今新疆喀什市境內。細說總計有六種說法:認為其位於今克什米爾者,又有三說,或以為在東部之拉達克(Ladak),或以為在北部之伊斯卡多(Iskardu),或以為在東部印度河東岸的喀齊(Khalsi)。也有人認為其位於今新疆喀什市,但具體地址則又有分歧。章巽在《〈法顯傳〉校注》中說:「以《法顯傳》傳文所記述考之,釋喀什市則失之太北,釋拉達克等地則又失之太東南」,因此,丁謙在《晉釋法顯〈佛國記〉地理考證》(文見張曼濤主編《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一百冊《佛教文史雜考》頁二六九至二八三。)中的說法最為符合法顯的記述。鑑於這種考慮,章巽根據丁謙、玉耳(Henry Yule)、沙畹(E.Chavannes)等學者的考定,再參之以《欽定皇輿西域圖志》卷十八所說,作出了推定:竭叉國即是漢代的蒲犁國,也就是《洛陽伽藍記》卷五所記的「漢盤陁」、《魏書》中的「訶盤陁」、《大唐西域記》所記載的「朅盤陁」,而竭叉國王城故址大致位於今新疆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可參見章巽著《〈法顯傳〉校注》頁二十一,注[2]。
②與慧景等合:由前文記述可知,慧景等三人在於闐國與法顯分手,慧景等人並且先於法顯抵達竭叉國。法顯此時方才與慧景等人會合。
③般遮越師:為梵文Pa`capari2ad的音譯,意譯為「無遮大會」,「無遮」即無有限制之意,為定期舉行的一種盛大的佈施僧眾的法會,所有僧俗都可平等地參加,故稱「無遮」。《阿育王傳》卷二曰:「便造般遮於瑟,以四十萬兩金、國土、宮人、輔相、己身、子拘那羅等盡施眾生而還歸家。」(《大正藏》卷五十,頁一0六上。)法顯所說「般遮越師」為「五年大會」即五年舉行一次的意思,這與玄奘的記述一致。玄奘在《大唐西域記》卷一中記述「屈支國」情形時說:「於此像前建五年一大會處。每歲秋分數十日間,舉國僧徒皆來會集……」。不知玄奘此處所記的,此國僧俗在「五年一大會處」每年舉行的法事活動是否即是「無遮大會」?若果如此,是否意味著「無遮大會」並非都是五年方才舉行呢?這是可以繼續研究的。
④繒座:有版本作「僧座」,應從是而改之。
⑤坐具:又稱「臥具」、「敷具」、「隨坐衣」等,梵語音譯為「尼師壇」,是佛陀所制定的服具之一。它原來的作用,據《五分律》卷九說「為護身護衣、護僧床褥,故蓄坐具」。(《大正藏》卷二十一,頁七十下。)後來,僧人主要將其用於法事活動以及禮儀上,作為禮僧拜佛的敷具,已經失去坐臥的功能。其大小,律制規定為「長佛二手半」,合四尺八寸,寬三尺六寸。一般用舊布或粗布作成。
⑥白氎:棉布的故稱,又作「白疊」。《史記正義》卷一二九〈貨殖列傳〉曰:「白疊,木棉所織,非中國有也。」白氎是古代西域的一項重要出產。
⑦佈施:大乘菩薩「六度」之一,分為財施、法施、無畏施三種。所謂財施,是指以自己的財物施與他人,使其安樂;所謂法施,是指為眾生演說佛法,使其開悟;所謂無畏施,是指入世間救苦救難,使眾生脫離苦海。
⑧榖:為糧食作物的總稱,如《尚書·洪範》曰:「歲月日時無易,百榖用成。」
⑨受歲:出家受戒的僧人每年夏安居完畢則增加一個法臘,稱為「受歲」。夏安居結束的十五日為「受歲之日」,十六日起為「新歲」。
⑩佛唾壺:即佛陀當時所用過的痰盂。《出三藏記集》卷十五〈智猛法師傳〉說,智猛以後秦弘始六年從長安出發,遠行天竺,曾於奇沙國見佛文石唾壺。智猛出行的弘始六年為公元四0四年,後於法顯僅五年。其到達的「奇沙國」恰為法顯此處所說的竭叉國,其所見「唾壺」也應該是法顯當時之所見。
[11]佛一齒:即佛陀本人的一枚牙齒。
【語譯】在於麾國安居結束之後,又向前行走了二十五天,法顯等人就到達了竭叉國。在竭叉國國都,得以與先期到達的慧景等人會合。
到達竭叉國不久,恰逢此國國王舉辦「般遮越師」。般遮越師,漢語的意思為五年舉行一次的大會。國王禮請四面八方的僧人都來此地聚會。眾僧雲集之時,國王將僧眾趺坐的地方裝飾一新,並且懸掛絲帛製作的錦旗、華蓋,製作金銀蓮花,放置於絲帛座位的後面,為眾僧鋪設幹凈的坐具。國王和眾臣按照佛教的規定如法供養僧眾,持續時日則不等,或一個月,或兩個月,或三個月,時間多選擇在春天。供養大會結束之後,國王又勸說群臣設會供養,或一日,或二日,或三日、五日。供養全部結束之後,國王與群臣一起發願將自己的坐騎連同各種白布、種種稀世珍寶以及僧人所須的種種物品都佈施給眾僧。特別是,國王讓最寵幸的大臣騎坐著裝備全部鞍韉的寶馬,進入僧人住處以示佈施。佈施之後,國王與大臣一起又從僧人處將寶馬及珍寶贖買回來。
竭叉國地處山中,異常寒冷,除了麥子可以成熟外,其它穀物都難以生長、成熟。眾僧受歲結束之日,早晨往往有霜,所以竭叉國的國王總是奉勸僧人在麥子成熟之後再行受歲。
竭叉國中有佛陀用過的唾壺,唾壺是用石料做成的,顏色與佛缽相似。此外,又有佛陀的牙齒一枚,國民專門為佛齒起塔供養。竭叉國有一千多名僧人,大多修習小乘佛法。
概述蔥嶺以東諸國
自山以東,俗人被服①粗類秦土,亦以氈褐為異。沙門法用②轉轉勝③,不可具記。其國當蔥嶺之中,自蔥嶺已前,草木果實皆異,唯竹及安石留④、甘蔗三物與漢地同耳。
【章旨】作者在此章總結概括自己所經歷的蔥嶺以東諸國的風土人情以及佛法的流行情況。
【註釋】①被服:有二義:一指被衾、衣服之類,為名詞;二指人們的穿著,為動詞。此處大概偏指第二義。
②法用:也稱「法要」,指法會舉行的四種重要儀式所需要的物品。四種重要儀式是:一為梵唄,即在法會開始誦偈讚歎佛德;二為散花,即散花供養佛;三為梵音,唱偈,以凈音供養佛;四為錫杖,唱受執錫杖之偈而振錫杖。
③安石留:即安石榴,簡稱石榴。相傳由張騫從西域帶入內地。「安石」即帕提亞王朝的名稱Arsak的音譯(又譯為「安息」、「安西」。),而「留」則可還原為伊朗某種古方言riu、ru。參見勞費爾著、林筠因譯《中國伊朗編》頁一0一至頁一一三,商務印書館一九六四年版。
④轉轉勝:愈來愈好、越來越多的意思。金陵刻經處版本採用「轉勝」的寫法,恐未將此段理解為獨立的段落,而與竭叉國章相連。章巽以及吳玉貴校注本都是如此,未妥。其實,佛經裡類似的語詞甚多。如《菩薩瓔珞本業經》卷下〈佛母品〉雲:「法門者,所謂十信心,是一切行本。是故十信心中,一信心有十品信心,為百法明門。復從是百法明心中,一心有百心,故為千法明門;復從千法明心中,一心有千心,為萬法明門。如是增進至無量明,轉轉勝進上上法,故為明明法門。百萬阿僧祇功德。一切行盡入此明門。」(《大正藏》卷二十四,頁一0一九。)
【語譯】從蔥嶺山以東,俗人的穿著式樣與漢地大致相同,不同的只是他們的衣物是用毛和粗麻作成的。僧人舉行的法會越來越盛大,法會所用之物品也愈來愈華貴,這些都難於詳細記述。竭叉國位於蔥嶺之中。從蔥嶺再往前,草木果實都與漢地不同,只有竹子、石榴和甘蔗三種物品與漢地相同。
度蔥嶺
從此西行向北天竺。在道一月,得度蔥嶺。蔥嶺冬夏有雪,又有毒龍①,若失其意,則吐毒風、雨雪,飛沙礫石。遇此難者,萬無一全。彼土人即名為雪山人也。
【章旨】法顯從竭叉國出發向北印度前進。行走了一個多月方才得以翻越險惡的蔥嶺,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註釋】①毒龍:《洛陽伽藍記》卷五引用〈宋雲行記〉,對此「毒龍」記述較詳,茲轉錄如下以供參證。其文曰:「山中有池,毒龍居之。昔有三百商人止宿池側,值龍忿,泛殺商人。盤陀王聞之,舍位與子,向烏場國學婆羅門咒,四年之中盡得其術。還復王位,就池咒龍。龍變為人,悔過向王。王即徙至蔥嶺山,去此池二千餘里。」依照此文所說,此毒龍原本在「漢盤陁」即法顯前述的「竭叉國」,後來遷徙至蔥嶺山中。此地距竭叉國有二千餘里。
【語譯】我們從竭叉國繼續西行,前往北天竺。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方才得以翻越蔥嶺。蔥嶺山中,無論冬夏都大雪紛飛。此山中又有毒龍,如果惹惱了它,毒龍就會口吐毒風、雨雪,大風飛揚,飛沙走石。遇到此難的人,萬無一全,很難有機會保全性命。他們將此山叫雪山,當地居民也就被稱之為雪山人。
【說明】
此段落最可注意者如下:
一、西域諸國的基本情況,特別是佛教的發展規模。從法顯的敘述可知,西域諸國,有些國家信奉大乘,有些國家信奉小乘佛教。對待西行的漢地僧人的態度也有不同,以焉夷國最差,于闐國最好。因此,法顯在於闐國停留的時間最長。
二、于闐國的「行像」儀式與竭叉國的「般遮越師」——即五年舉行一次的無遮大會。這些佛教法會儀式,是中土所罕有,是西域佛教興盛的一種表現。法顯詳細的記述,是研究古代佛教的珍貴資料。
三、法顯記述完在鄯善國、竭叉國的情況之後,都有對西域等地的地理特徵、文化狀況的概括敘述。這些敘述,對於我們瞭解西域的歷史文化,有著很重要的意義。
四、從路途而言,有兩段路程極為艱苦。一是由烏夷國西南行經過塔克拉瑪干沙漠,歷時一個多月。法顯發出這樣的感嘆:「沙行艱難,所經之苦,人理莫比。」二是由竭叉國西行,翻越蔥嶺山前往北天竺。其山冬夏都大雪紛飛,又有「毒龍」,「遇此難者,萬無一全。」從這些細節,我們自應體會到法顯西行的艱難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