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 虛雲長老傳奇 第八章:山重水複
第八章:山重水複
話分兩頭,卻說自從肖古巖離家出走,父親肖玉堂就從未放棄過尋找。一晃兒子竟如黃鶴一去杳無音信,肖玉堂於是集慮成疾,身體大不如前,再加上宦海險惡,遂生了告老還鄉之念。近來,家中已有變故,鄧雙發等僕役病老回家,弟弟肖璞堂抱病在家,泉州這邊幸得有肖和玉薦來的李人傑打理。這天,肖玉堂正在家中與王氏商量告老還鄉之事,恰在此時,州府衙門有人擊鼓鳴冤。稍後,李人傑入內報告:“老爺,有位老人說他有冤屈。”
肖玉堂道:“告訴他稍安勿燥,本府即刻升堂。”
李人傑退下,王氏尋出官服給丈夫披上,一邊也少不得一番囉嗦:“老爺,你已經是告老還鄉的人了,凡事做一線留一線,萬萬不可得罪了人。”
肖玉堂:“婦道人家,少管男人的事。”
公堂上,衙役公差已經在等候。肖玉堂上了堂即傳下話,稍後一老人進來手舉一訴狀跪下感謝道:“草民吳南河,年七十一歲,西鄉餘家莊人士,現居本州德化赤水鎮。”
肖玉堂例行公事地問到:“吳南河,你有何冤屈,要告何人?”
“我表弟朱雲漢為人所害,一家人已慘死多年,我是他唯一的血表親屬,我要告同鄉人餘南府。”吳南河說著就呈上狀紙。
肖玉堂看完狀紙,見下面還附了一張紙,細看時竟是古巖寫給他的信:父親大人如晤,孩兒不孝,執意出家修行,望看在菩薩份上見諒孩兒。今有一事相托……
肖玉堂閱信,又喜又惱,喜的是兒子終於有了下落,惱的是,這個忤遂不孝,竟然過門不入。他當即宣佈休堂,私下裡把吳南河請到屋裡詢問詳情。全家主僕得知少爺有了下落,都急著要去尋找。肖玉堂認為,古巖如今回,沒有道理不去看望師父,即著李人傑負責去附近的各所寺廟守候。
這裡不說李人傑如何尋人,單說餘南府很快就得知有人告他,不數日便備了厚禮登門拜見。餘南府走後,王氏認為餘家財大勢大,更為緊要的是朝中有人,而朱家已經沒有人,這個案子換了誰都知道該如何斷。
肖玉堂道:“話不能這麼說,朱家是沒有人了,但那一方百姓還在。這案我也曾聽到一些風聲,心想就奇怪為何無人來告,沒想到是被害一方沒有人了。”
案子並不複雜,某年某月,有西鄉人餘南府狀告朱雲漢為了給兒子籌措學費打劫他家。此事雖未成事實,但打劫所用工具、行動方案都有人證物證。這案子也是肖玉堂經辦,斷朱雲漢三十大板,他兒子入獄一年。但不知為何,朱家兒子不到二個月就出去了,隨後又傳來他出獄遇害的謠言。
肖玉堂提審當年經辦的牢頭,這牢頭做賊心虛,見大人提問,知是事發,未用大刑就全招供了。
原來,當年他受餘南府重賄,答應將朱雲漢長子朱光華治死。後考慮到死在牢裡難逃罪責,遂與朱庚南密謀提前放朱光華出來。其時,朱光華尚不知父母已亡,朱庚南謊稱是叔叔花錢保他出獄。朱光華信以為真,沒有提防。朱庚南又以答謝牢頭為由在酒店裡設宴有意拖延到天黑才走。泉州鄉下道路不平,夜路更難走,朱庚南又稱其有夜盲症,讓朱光華走前。行至一無人處,朱庚南用斧頭猛砍朱光華頭部,牢頭隨後上前幫忙。二人打死人後,將屍首埋了,僅留下血衣拿回向餘南府領賞。
肖玉堂讓牢頭畫了押,就著手捉人。其時又有上頭相關官員向肖玉堂打招呼,暗示他放過餘南府。肖玉堂知道餘家在朝中有盤根錯節的關係,若拖得久了必生變故,遂一邊著人速拿人犯,一邊去現場起出死者屍骨。
餘南府很快歸案,可惜另一主犯朱庚南已聞訊逃脫。在鐵的事實面前餘南府也不抵賴,只暗示肖玉堂若不放他一馬恐難向有關官員交代。肖玉堂裝作聽不懂,仍斷他斬首。
餘南府處斬後,肖玉堂果然遇到了上頭有關官員的非難,好在事實證據確鑿,那幫人也不敢把事情鬧大。肖玉堂反正是要告老的人,到了這一步也用不著顧忌。回頭他想起,如果自已還年輕,這案子恐怕就只能按照他人的意思辦理了。由此可以知曉,這天下不知有多少冤案啊!
肖玉堂在辦理案子的同時也向上級遞交了辭呈,在等待之際,他一心尋找兒子。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如果找不到古巖,他這一房人到他就算是絕子絕孫了,將來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去見列祖列宗?
李人傑每次回來都是兩手空空,沒有任河消息。肖玉堂也不怪他,知道他已經盡力了。李人傑確定是去了不少寺廟,他認為,要找到少爺,關鍵是要爭取到那些僧人,否則定無結果。
肖玉堂道;“道理我也知道,問題正在這些僧人身上,他們合夥隱瞞古巖。”
李人傑道:“我有個辦法可讓那些僧人幫我們。以前老爺稱病,和尚就動心了,你現今確實抱病在身,如果能讓那些和尚見到你現在的樣子,必有作用。”
肖玉堂依其言,把泉州境內有名的僧人請到府裡,向他們訴說自已的苦處。此舉果然有效,一日,方丈妙蓮大和尚領了一個沙彌來看他。妙蓮道:“這位是老衲徒弟,他見過德清師。德悟師,快把你見到德清師的事告訴肖大人。”
德悟不安地看了肖玉堂一眼,說道:“那是三個月之前,他想上山看師父……當時我不知肖大人重病在身……所以讓他走了……”
傍邊的李人傑道:“三個月前我正在鼓山,難怪我聽到有人說德清師回來了。”
肖玉堂嘆了囗氣;“都是過去的事,不說也罷,我只想知道那個和尚現在去了哪裡?”
德悟道:“這個……確實不知……他修的是苦行,漂浮不定,很難說出確實去處。”
肖玉堂道;“謝謝德悟師,今後若再遇到他,望能將我的病情轉告給他。”
德悟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一定記在心上。”
自妙蓮師徒走後數日,又有吳南河前來給肖玉堂送“萬民傘”。肖玉堂問及是否有古巖消息,吳南河吃驚道:“少爺不是回來了麼?”
肖玉堂如墜五里雲霧:“你聽誰說他回來了?”
“他自已說的,前些天他來赤水向我打聽案子的結果,我說起老爺的病情,少爺就說他正要回來看你。”
肖玉堂嘆道:“他心裡哪會有我?不過是找個託辭罷了。”
老人拍著自已腦袋瓜子道:“如此——我上他當了!”
李人傑道:“戴雲山主峰在赤水鎮,聞名天下的戴雲寺也在那裡。少爺如今知道老爺和餘老先生有了關係,正好老先生又是赤水鎮人,他肯定認為老爺會忽略那裡……這些年來,少爺東躲西藏也躲得累了,找個安靜處修行處是他的當務之急——依我看,少爺修行的首選地正是戴雲山!”
肖玉堂覺得這話有道理,隨之又緊鎖眉頭道:“茫茫戴雲山,如何去尋他?”
老人道:“這個不難,老朽是當地人,也認得一些人,放牛的,砍柴的,都與我熟,山再大,總會有人能遇上他。如果少爺真在戴雲山,這事交給老朽行了。”
肖玉堂稱謝不已,末了又對李人傑道:“你可隨老先生同往,好有個幫手。”
別了肖玉堂,二人出得門來,李人傑對吳南河說:“老先生說去山上找人,那是猴年馬月的事,實不相瞞,老爺就要告老還鄉,等不起了。”
吳南河有點急了:“那該如何找?事前我也不知道他父子倆像貓和老鼠,一個千方百計找人,一個千方百計要躲,真是不曾想到,少爺出家的決心是如此之大,我若是知道,這一次我是萬萬不會放他走的。”
“這都是過時話。少爺是出家人,出家人少不得要和寺廟打交道,那個戴山寺你常去麼?常去的話他們會認得你。”
吳南河明白李人傑說話的意思,道:“鎮上不認識我的人少,另外你也露不得面,少爺都認得。”
“我正要和你商量這事——我們必得找可靠的人去寺裡打聽,且萬萬驚擾他不得,一旦他察覺了,他就不會在這裡了。”
吳南河道:“鎮上有很多人在戴雲寺燒香,也有與我關係好的,求他們辦點事不難。”
兩人一路上有話可說就不覺日子長,不出數日便到了德化赤水鎮。
話分兩頭,德清離開了德悟本欲去湧泉寺找朱庚南,轉念他又想到,父親正發病肯定找他,凡他可能去的寺廟必有人守候。修行重在專心,與家中藕斷絲連乃是大忌,遂改變主意不再去找朱庚南了。就在德清欲上山替心修行之時,一日正午,太陽很大,他坐在一個破廟裡吃罷乾糧,俄爾有一漢子匆匆走來,一見到他納頭便拜,囗稱:“謝謝恩人,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們只能永遠做屈死鬼了……”
德清覺得這人有點面熟,,遂問到:“你是誰?我何時幫你家了?”
那漢子也不答話,連叩數個響頭起身離去。德清記起來了,這人有點像是朱光華,遂喊叫道;“你是光華嗎?你如何知道我在這裡?”那人不答,只顧前走,德清剎時醒了過來——原來是一個夢。德清有了這個夢,又放不下心來了,於是改變路徑來到德化縣赤水鎮尋找吳南河。
在吳南河處,德清所做之夢得到應證,內心感嘆不已。告辭時,吳南河扯住他死死不鬆手:“恩人,你萬萬走不得,肖大人如今重病在身可謂思子心切,他吩咐在下,若能見到你一定要把你領去見他,老漢當時也答應了。”
德清心下想:老漢如今受人之恩,當然要替人辦事,何況父親以生病為藉口也不是頭一次,“出家人不打誑言”,但那得看是什麼情況……於是對老人說:“我也知道家父重病,故而放心不下從山上才來,現正要去看他。”
餘老漢不曉他們父子之間的內情,德清這番話也合情合理,就沒有再攔。
德清一路上心想:如今父親正四處找我,這泉州境內已經沒有了可去之處……對了,吳南河就住在這戴雲山下,父親不會懷疑我在此處,如此神奇的名山大川是個修行的好去處,我何不就此打住?
德清主意打定,就望主峰去,至山腳遇一出家人,定眼看時,原來是早年認識的悟性。不及打招呼,悟性也認出了他:“德清師,你為何來到了這裡?”
德清道:“我正要問你呢,你不在觀音寺侍候融鏡老法師?”
“鐵打的寺廟流水的僧,我去哪都是很正常的,前年師父就派我來這裡參學。”
“哦,原來如此——師父還好嗎?”
悟性嘆道:“我也有一年多沒見他了——啊呀,光顧和你說話,忘了請你去寺裡坐坐,多年不見,是該聚聚了。”
戴山寺是有名的千年古剎,此寺的來歷應推及到南北朝時。其時,泉州開元寺有一個名叫釋知亮的出家人。此人在泉州開元寺居住多年,因其不論春夏秋冬,常年袒露一臂,化緣於鬧市巷尾,人稱之為“袒膊和尚”。有一次,他慕名雲遊至德化戴雲山,見此山高出塵寰,巍峨壯觀,奇巖兀立,林木茂盛,峰巒光秀,為之傾伏,情不自禁賦詩一首——
戴雲山頂白雲齊,登頂方知世界低。
異花奇草人不識,一池分作九條溪。
釋知亮留戀於景色秀美的戴雲山水之間,數年後方歸開元寺。他因仰慕戴雲山鍾靈毓秀,心往神馳,食不甘味,臥不暖床,常常自言自語:“身在此間,心在戴雲。”唐太中十二年,釋知亮在開元寺圓寂。臨終,他留遺囑,希望有朝一日能將他的遺骨歸葬戴雲山。其弟子緬懷師父生平業績,特意為釋知亮塑像奉祀,號之曰“袒膊大師”,並一直保留。
五代後梁開平二年,德化僧人開始在戴山腳下建寺,釋知亮被民眾、信徒推崇為戴雲寺鼻祖。此後歷代都有維修,德清近得寺前,但見寺宇外觀規模宏偉,香火旺盛。在殿正門懸一匾額,上書 “豪餘精舍”四字,為明代萬曆間進士、書法家張瑞圖所書。
入得寺內,德清先給諸位菩薩上香、跪拜,然後謁拜釋知亮。
在回寮房途中,悟性問到:“聽說釋知亮是身毒(即今印度)人,他又是如何到中國的?”
德清道:“早在唐宋時期,泉州既是遠近聞名的海上絲綢之路,同時享有‘泉南佛國’盛名,它吸引了不少的外國人,其中也有佛家僧侶。這些事難道師父沒和你說起?”
“我來到這裡,師父未來過。”
“哦,原來如此。”
“德清師知道如此詳細,又是從何得知的?”
“書上看到的。”
悟性不無羨慕地:“還是你們讀書人好,就是出家學佛也比我們容易。”
“話不可這樣說,歷代也有不少成了佛的高僧就沒有讀過書。”
“那都是極少數——今天我打破砂鍋問到底,知亮又名‘袒膊和尚’,這‘袒膊’二字是何來歷?”
德清道:“《北齊書·文宣帝紀》中有云:帝露頭袒膊,晝夜不息,行千餘裡……;唐代周賀 《贈胡僧》詩:背經來 漢地,袒膊過冬天。唐代穀神子 《博異志·薛淙》:病僧又北行數里,遙見一女人,衣緋裙,跣足袒膊,披髮而走,其疾如風。”
悟性感嘆道:“德清,不是我誇你,將來我們這一班僧人中如果有人能成佛,我看這個人非你莫屬!啊呀,我倒忘了問,你今日是如何到得這裡?”
德清將前因後果說與悟性聽,悟性聽後感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也怪不得你父親,他畢竟是俗世中的官員,名聲要緊啊。”
德清羨慕道:“還是你們好,出家了無牽掛。”
悟性道:“正是沒有牽掛才出的家。德清師,你現在打算何往?”
“不知,正要討教於你。”
“依我看不如就在我處修行,吳南河是鎮上人,你父親不會懷疑你來這裡自投羅網。”
德清道:“聽人勸,得一半,連你都這樣說,那就聽你的吧。”
自此,德清在寺裡住下,也不出門,每日只在寮房打坐參禪。寺外之事彷彿與已無關。
一日天將向晚,德清見寺中仍有香客,遂問悟性:“你這寺裡晚間也來人燒香?”
悟性道:“是近幾日的事,往日不是這般。”
德清留了個心眼,道:“一會他們離開時你可著人尾隨,看看是什麼來歷。”
悟性似有所悟,當下依了德清。
深夜,德清正在打坐,悟性入寮房與之耳語:“你猜的沒錯,那些人正是戴雲鎮人,回去時徑直去了吳南河家裡。”
德清道:“看來此處亦不可久留。”
悟性道;“這山上有一現成山洞,相傳是八仙聚會之處,是個修行的好去處。你可先去看看,不滿意時再作理論。”
德清依言,二人摸黑上山,至天亮方才尋得那個山洞,遂對悟性道:“你可下山了,不用管我,我住得習慣時會長住下來。”
悟性下山後,德清先入洞察看,又在洞外看周遭環境——悟性說的沒錯,這裡果然是個修行的好住處。洞內冬暖夏涼,雖不寬敞,但一個人居住足矣;站在洞口,遠處景色盡收眼底。此時正是早晨,晨霧濛濛,遠山若隱若現……。
德清早就知道,此山為閩省第二高峰,山中勝景隨處可見,南宋理學家朱熹、明代大學士張瑞圖曾登臨戴雲,都留下墨寶。德清對這裡仰慕已久,今能居此修行,實為人生一大快事。
卻說同治元年壬戌,肖玉堂向朝廷送了辭呈請求告老,不日朝廷恩准。肖玉堂一邊收拾行裝,一邊等待德化那邊的消息。
不出一月,家僕李人傑從德化回來,肖玉堂見古巖沒有同回,心下已涼了半截,但還是忍不住打聽:“我那逆子真是一點消息沒有?”
李人傑道:“我敢打賭,少爺必在戴山寺住過?”
“此話怎講?”
李人傑道:“吳南河回後跟熟人一講起,都說見到過一古怪的行腳僧去過戴山寺。有人扮作香客住寺中守候,有一寮房門窗緊閉,太陽斜照時,內中隱隱約約顯出人影子……”
肖玉堂焦急地:“何不入內查看?”
“是……可惜晚了一步。”
“何為晚了一步?”
“老爺有所不知,原來那寺中有個叫悟性的出家人,他與少爺關係密切。我們派出的人可能去的次數多了,引起了悟性的懷疑……奴才得信後立馬和餘老漢前往,但那裡的小沙彌說,客人出遠門了——依我看,少爺肯定剛走。我們還是沒有死心,追了很遠,也問了很多人,但沒有結果。”
肖玉堂聞聽喟然長嘆:“老夫今生恐怕見不到古巖那個逆子了……罷罷罷……”。
肖玉堂於是對兒子不再抱有希望,於次日啟程回湘。
肖玉堂由於年老體弱,一路走走停停,到第二年的春上才回到湖南老家湘鄉縣橫鋪鎮肖家衝。
哥哥要歸來,肖璞堂早早在村囗的古桂花樹下等候。當遠遠的有一隊人馬過來,肖璞堂即時燃放鞭炮。兄弟相見,二人都是須發皆白,一番抱頭痛哭之後,才相扶著去堂屋拜祭先祖。
不說肖玉堂回鄉後如何與當地鄉紳應酬,單說他本想把古巖的事丟在腦後一心養病,事實卻是難做到。說的是兩個兒媳譚氏、田氏,在過去不常在一起,眼不見心不煩,如今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肖玉堂每每見了難免不生煩惱。本來二女因丈夫多年未歸,心裡也接受了這個事實,她們自已雖不覺得,但肖玉堂一想到她們年紀輕輕的一嫁過來就一直守活寡,就於心不忍。更要命的是,兩媳婦之父與肖玉堂是同科,如今都老賦閒在家,相去也不太遠,可是因為這事,彼此之間都不好走動,唯恐觸及痛處。由此,肖玉堂的心情較在泉州更鬱悶,病勢也難好轉。王氏一邊盡心服侍丈夫,一邊又跟了兩個兒媳吃齋唸經,求菩薩保佑丈夫早日康復。
不知是菩薩顯靈,抑或是祖人保佑,肖玉堂病情漸漸好轉,有時也能出外走動訪友。一日,肖玉堂途經鄰村,有相識的在背後指指點點,恰是順風,所說之話句句入耳。
一個道:“你看,那人就是肖玉堂。”
另一個道:“曉得,他在福建省為官多年,不知做了多少貪贓枉法的勾當,如今遭報應了?”
一個道:“什麼報應,他不是好好的?”
“你真不知還是假不知?肖家要斷子絕孫了,一個兒子出了家”。
“哦,是這樣……不是說他官聲很好麼?”
“好什麼?當官的哪有不貪之理?俗話說的好,‘一代做官,九代變牛’,不是他兒子出家積德,肖家的報應早來了!”
肖玉堂一聽,一囗氣堵在胸囗,回到家中便一病不起,任憑什麼樣的郎中都醫治不好。
肖璞堂見哥哥此番情景,知道不濟,就問他還有什麼未了心願。
肖玉堂道:“要說心願,我與古巖那個逆子畢竟父子一場,我做得再不對,他也該見我一面,否則老夫死不瞑目……”
其時,肖家在泉州錢莊正好有一筆錢存期到了,肖玉堂遂差李人傑前往。臨行,肖玉堂似有預感,囑李人傑道:“那逆子恐怕不會回來,但終歸是父子,不管他還記不記得我這個父親,所收銀子都歸他,免得你帶錢在路上不便。”
李人傑於是領命起程。
再說德清在戴雲山上修行,日子過得還算順心。此處除了有好景緻,吃的亦很豐盛:春天有無盡的花草樹葉;夏天有食之不盡的各色野果;秋天更是堅果成熟季節,隨處可撿到板栗,他把這些東西儲在洞內為冬季作準備……這山上有無數的野獸、鳥類,熟悉了,一些松鼠、兔子之類的小動物也不怕他,飢餓時還向他索要食物……最令他興奮的是,在這裡他還見到了那一群猴子……那隻小白猴已經長大,每年秋天它都帶領猴群來這裡採摘果實。
不覺間三年過去,一日,山腳下傳來呼叫,細聽之下,竟是悟性叫他。
這些年來,德清在山上一心修行,悟性從未打擾他,今日叫他,必有事情。
德清下得山來,隨悟性回寺,一路上都不說話。至寺裡,原來是德悟來找他。
德清上前問詢:“德悟師何時到得這裡?”
德悟道:“昨天。”
“何事叫我下山?”
“不是我叫你下山,是師父叫你回寺。”
德清不再多問,當下別了悟性隨德悟離開,心裡忐忑不安,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回到古寺,德悟徑直把他帶至方丈室交給妙蓮老和尚。
德清拜了和尚,那老和尚問到:“德師,這些年你在山中修行,可有收穫?”
德清道:“慚愧,後學枉度三年光陰。”
老和尚道:“你父親已告老還鄉多時,不必再躲藏了。”
德清遂問到:“他何時回鄉的?”
老和尚道:“不屑問。前幾日你家裡來人,稱你父親病危,要見你最後一面,你意下如何?”
德清道:“身為人子,生離死別,父親病危本當去見,只是師父也清楚,家父也不是頭一次病危,就是他這回是真亦是他自身種的因果……所以後學不願回去。”
“老衲就知道你不會回家,自你出家,一直恆心苦行,卻難有成效,你知道是為何嗎?”
“後學不知,望師父開示。”
“但凡修慧還須修福,自即日起你可回山任職,為眾服務,到時方才開悟。”老和尚隨後從坐位傍拿出一個包袱道,“這是你家中給你留下的五百兩銀子,你收好了。”
德清不接,對老和尚道:“錢財乃身外物,後學在此修行帶著這些東西反而不方便,師父若不嫌棄,可捐給寺院。”
“阿彌陀佛,善哉,近日朝庭正在上海與太平軍開戰,逃難的人不少,用以施捨的粥米早已告馨。”老和尚把銀子仍交給德清,“寺裡近日人手不足,尚缺一執事,錢還是由你交給寺裡吧。”
德清於是領了執事差事,自此在寺裡兢兢業業做事,不覺又過了三年。
同治三年歲末的一天,德清入市井購木炭供寺中老人取暖。忽聞敲鑼打鼓之聲,隨後大隊官兵走來,一路上還高呼囗號,路人見之也不避讓,只在一傍觀看熱鬧。德清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駐足聽時,才知是洪秀全服毒死,太平天國滅亡,官兵正在慶賀呢。
德清鬆了一囗氣,這說明戰事從此停息,天下百姓可享太平了。
德清看了一陣熱鬧,因擔心誤了正事不敢久留,即去市面上買了木炭,又僱了兩個挑夫幫他。
路過一條大街,忽聽到有人在喊他:“古巖,古巖少爺——”
德清吃了一驚,這名字只有家人知道,聽聲音亦很熟透,心想必是家裡派人找他來了。
德清正要躲避,不想橫刺裡衝出一漢子將他扯住。定睛看時,竟是李人傑!這李人傑怕驚擾他,急道:“少爺不用怕,我們不是來尋你的。”
“不是來尋我,何故遠道來到這裡?”
李人傑嘆了囗氣:“唉——說來話長……”
德清問到:“吃過飯麼?”
李人傑搖頭:“不曾。”
德清知道他有很多話要說,與腳伕說好了,便把李人傑和他的同伴引至就近的麵館要了六大碗素面。德清見二人各吃三碗還是有點不夠,又各加了一碗。
李人傑吃飽了把嘴一抹說:“我已經不在你家做事了。”
“哦……我父親還好嗎?”
李人傑嘆了囗氣:“老爺要是還好,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你這話……?”
“老爺早在三年前就過世了……臨終他一直喊叫少爺……”
德清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老爺死後,不久夫人在你兩個太太慫恿下和你兩個太太都出家了。”
“善哉,善哉,她們總算是醒悟了。”
“你父親在世時治病化費不少,家境已大不如前……沒辦法,前年我就出來了……去年家鄉大旱,收成不好,想起當初我跟著老爺時這邊的生意好做,就跟我的堂弟一起來了。不想在這裡遇上少爺,也算是一種緣分。”
“可不是嗎?過去傑哥滿世界找你,我也跟著找了不少地方,就是沒碰上一次,如今不用找了就有這麼巧。”
德清道:“這就是緣吧,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二位故人,生意好做嗎?”
李人傑搖頭苦笑:“你看我們這模樣就該知道,說句不怕出醜的話,不是遇上少爺,這頓飯還不知道上哪去吃呢。少爺,以後怎麼找你?”
“我在寺裡,你們去過。”
李人傑嘆一聲氣;“如果這裡的生意不好做,乾脆我也出家算了。”
“出家與否,一切隨緣。”外面的腳伕在咳嗽了,德清明白他們在催促了,於是起身道,“恕不能久陪,二位若有事,可隨時來寺裡找我。”
德清別了二位和挑夫一起回寺,一路上想起家中變故自是不勝感嘆。隨之他又想到:這樣反而更好,從此了無牽掛,可一心修行。
德清在寺院中不覺又過了一年,其間也未見李人傑來找,心想可能是生意好做,不用出家了。
一日,德清在寮房與師父敘事,回想出家多年,其中也頗能吃苦,卻少有長進。向師父問修行心得,妙蓮和尚道:“修行與俗人習藝一樣,都是一分辛苦一分長進,無巧可取,昔日玄奘法師欲求經西竺,於十年前就先習方言,日行百里,複試絕粒。先由一日起以至若干日,以防沙漠荒磧、絕水草也。古德苦行,有如此者,況我等人也?德清師多年未有長進,必是心不專也。”
德清聞言,如醍糊灌頂,道:“我過去修煉,每思家人來擾,因此不能專心,如今家中已無牽掛,必有所成。”
同治六年丁卯,德清二十八歲 ,他向妙蓮和尚辭去執事,盡散衣物,僅留一衲、一褲、一履、一蓑衣、一蒲團,選定後山巖洞作修煉之所。
卻說德清在古山岩穴居住,此處不能與戴雲山相比,能食之物匱乏,只有松毛、青草葉可食。山泉澗水倒是清洌,渴時隨處可飲。不出二年,德清褲爛履破,身上僅餘一衲蔽體,頭上束金剛圈,鬚髮長盈尺,雙目炯然。偶爾有樵夫走至,見他出都以為遇上鬼魅,嚇得奪路而逃。德清一心修習,全然不去理會。
德清繼續觀照及唸佛,不受人憐,不食人間煙火,幕天席地,萬物皆備於我,心中歡悅……他常在心下自言:古人有所謂以一缽輕萬鍾者,我今並一缽而無之,無礙自在,因之胸中坦然。
又過了二年,德清終於練就虎狼不侵、蛇蟲不損之體,一日他自洞中走出,頓感體力如牛,耳目聰明,步履如飛,自謂四禪天人也……
同治八年,德清下山雲遊,乃隨心所欲,隨意所之,有山可住,有草可食,行行復行行。
一日,德清遊至一山正值正午,太陽甚烈。遠遠見一寺廟,走得近時,一人迎面走來向他打招呼道:“來人可是鼓山德清師?”
德清道:“正是。敢問前輩是何人?”
來人道:“在下大田縣梅嶺村人田一俊。”
德清驚道:“你就是明朝名臣田一俊?字德萬,號鍾峰?”
田一俊道:“正是在下。”
德清驚奇之餘,轉念又想到:田乃是史上有名的清官,過世後成為仙體亦是常理。如此看來我德清也算是成道了,不然如何能夠與仙家相遇?遂問到:“老先生今日如何也來到此處?”
田撫掌大笑,隨後反問:“我問你——此處是大田縣,我田一俊不在這裡還能去哪裡?”
德清羞慚:“嘿嘿……不知老先生今日為何來見後學?”
“此乃緣分。”
德清不解:“我乃湘人,且遠隔數百年,你我有何緣分?”
“德清師別忘記了,你我能有今日,都是這戴雲山的靈氣使然,你如何就忘記了呢?哈哈……”
德清面紅耳赤:“慚愧,德清能有今日確實是多虧了這一方山水——在這裡,我前後整整待了六年……老先生不但是歷史上有名的清官,同時也是個名噪一時的詩家,德清不才,只記了幾首,其中一首吟誦戴雲山的詩尤為後學欽佩。”言罷即吟道——
天下無山高戴雲,低吟猶恐九天聞。
炳霄此去不盈尺,塵世看來總絕群。
七邑扶輿鍾地脈,千年苞孕闡人文。
丹梯認得登天路,月窟平林桂子芬。
田一俊道:“慚愧,這哪裡是詩,應景之作而已,比起德清師吟誦戴雲山的詩相去何止十萬八千里?”
德清道:“後學不曾寫過吟誦戴雲的詩。”
“你真沒寫過?”
“出家人不打誑語,後學真未寫過。”
田一俊道:“你不承認沒關係,好在老朽還記得,今日就吟出來,看是不是你的大作。”——
稍得清幽處,頭頭總自然。一個神仙洞,半池林間泉。
好鳥來青嶂,閒雲掛碧巔。紅塵飛不到,淡雅過神仙。
田一俊吟罷問到:“這詩是不是你的?”
德清聽後大駭:“這詩確係後學在山洞修行時所作,但從未示人,不知老先生從何處得來?”
“不屑問,老夫來會德清師不為別事,只是向你提個醒,出家人雖在空門,但也不敢擔保不結俗怨,我要說的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些話同樣也可用在出家人身上。”
這話更讓德清聽不明白,正盤問,不想一陣涼風吹來讓他醒過來,方知是夢,發現自已仍在一株古樹下打盹呢。
德清發一番感嘆,於是繼續前行,但剛才所做之夢仍歷歷在目。
田一俊他是知道的,在福建省也算是個有名的歷史人物。他出生在書香世家,幼年時就伶俐好學,6歲能書寫筆勢遒勁的大字,12歲就能寫八股文。15歲時被補為縣學弟子員,22歲獲鄉試第一名,隆慶二年得會試會元,殿試中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 田一俊一生恬淡寡欲,為官清廉。一次,他以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奉命出使淮藩。藩王饋贈他金器、象牙等禮品,他一概不受並對送禮的人說:“藩王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些貴重的禮品你們一定要拿回去。”藩王不知田一俊本意,以為他是怕遭人議論,而不敢收,就叫手下人把禮品藏在土特產中再送過去。田一俊看是一些土特產,又盛情難辭,就勉強收下。過後發現土特產中藏有貴重禮品,堅決叫人將禮品連同土特產一起原封不動退還藩王。 隆慶四年,田一俊擢升為翰林院編修。他為人剛正,敢於直言時弊,先後向朝廷上疏《迴天變正人心疏》、《用財疏》等奏章,針對當時各級官吏奢侈浪費的醜惡行為,提出九點意見:一慎取用,二省浮費,三汰冗員,四懲贓吏,五核邊費,六止侈糜,七清異教,八議錢幣,九端好尚。希望朝廷“量民置官,量官受事”;“公天下之心,議而行之,行一年必有一年之積,行十年必有十年之積”。他向朝廷上疏《大田鹽法議》,獲得朝廷恩准,解決了故里的吃鹽難的問題。同時,田一俊以道德文章名世,他和廣平的郭鶴峰、文江的廖盤峰的文章氣節相砥礪,與田頊、田琯合稱“梅嶺三田”。 田一俊一生恬淡寡欲,卸任後,兩袖清風地回到家鄉。他所得薪俸除維持家中生活所需之外,其餘都慷慨資助貧苦的鄉親,家中並無積蓄。至萬曆十年張居正病逝後,田一俊得以召回,官復原職。傳說,傳旨官宦到他家宣旨時,他只能用粗茶淡飯招待他們。這些官宦平時吃慣了山珍海味,實在咽不下這粗茶淡飯,於是溜進廚房窺視一下,看有什麼好吃的。只見灶中還燒著火,鍋裡也還冒著熱氣,心中暗喜:“鍋裡也許煮著好吃的吧!”可是,等田一俊夫人楊氏端上來一看,原來是一盆苦菜豆腐湯。他們不滿地問楊氏還有什麼菜。楊氏風趣地說:“家裡只剩這盆‘清涼(廉)湯’啦。”
萬曆十九年,田一俊病逝於京城。田一俊為官清廉,“禔身嚴苦,家無贏貲。”朝廷為了表彰他的功績,詔贈他為禮部尚書,諡文潔先生。著名書畫家董其昌主動向朝廷告假,“走數千裡,護其喪歸葬”。
田一俊著有《鍾臺集》十二卷等傳於世。這本書德清在未出家時就讀了,想不到今日在此荒僻之地夢到他。
德清向路人打聽,原來此處正是與德化相鄰的大田縣。
德清繼續前行,天將向晚,正欲打個容身處,忽見不遠處有一寺廟。 德清欺身近前,發現乃是高峰寺,兩邊寺樁上書一聯雲——
赤松引禪寺,
巖影空人心。
德清心知,這楹聯是田一俊所提,心想,此行必與田一俊有緣了。
入得寺內,一中年出家人出迎。德清細觀覺其面熟,在自報家門後問到:“這位禪師,德清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你?”
那出家人道:“貧僧欣悟,不曾認得你。吃過了麼?寺裡尚有現成齋飯。”
“不吃齋,有樹葉草根足矣,只求一安身處。”
“哦……住的地方有,我這就幫你安排。”
欣悟導前,德清在後,一路上有小沙彌見德清的模樣,都遠遠躲著不敢近前。欣悟把德清引至寮房就離去,德清住下後內心莫明其妙感到不安。總覺得今晚會發生什麼事情。果然,至半夜,似覺外面有異樣動靜……德清再無心參禪,打起精神細聽,一小 沙彌道:“師父,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中年僧人悄聲道;“是個專吃人的妖孽。”
“他有多高的道行?我們能打得過他嗎?”
“不礙事,妖孽也有打瞌睡的時候,你們幾個好好的把守,我入裡去將他結果了,免得危害地方人。”
德清吃了一驚,方知已落入惡人之手,正思忖如何逃脫,但晚了,前門、後門、兩個窗口都已封死………
欲知德清性命如何?下回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