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 虛雲長老傳奇 第三章:魂歸何方兮
第三章:魂歸何方兮
卻說古巖喝下那碗熱東西以為很快就會死,不想除了全身火辣辣的,卻並沒有其他不適。古巖有幾分不解地看著王玉鳳:“娘,你不叫我去死?”
王玉鳳把眼睛一瞪:“我什麼時候讓你去死了?我給喝的是糊椒薑湯,是驅寒的。難怪都說後孃難做,這一點不假,我一片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不瞭解內情的還真會相信!”
“娘,我真的沒在外面亂說。”
“不管你說不說,地方上閒話的人多,無風都有三尺浪。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非要管你?是你爹出門前囑咐的,要我好好管教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次日中午,古巖飯後在學館外面玩耍,譚丹鳳偷偷走來問到:“昨晚你庶母打你了嗎?”
古巖搖頭:“沒有。”
“是不是用冷水淋你了?”
古巖吃驚地:“你怎麼知道?”
“我不光知道她淋了你,還知道她給你薑湯喝,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古巖搖頭:“你說這是為什麼?”
“你爹就要回來了,她怕你生病讓你爹知道她對你不好!”
自此後,王氏對古巖的態度大變,不光不打罵,還教他如何自理。
果然,不數日古巖的父親就回來了。一進屋他就抱著兒子悄悄問:“古巖,我不在家庶母欺侮你了?”
古巖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父親很快就會離開,如果說真話,吃虧的是自已,他搖著頭說:“娘對我很好。”
是夜,一家三囗睡在一間房裡時,他聽到王氏在父親耳朵邊嘀咕了大半夜,除了說一些家中瑣事,大多是誇讚小古巖如何懂事聽話。
次日天亮,古巖也不驚動大人就叫醒傭人幫他燒洗臉水和做飯。隨後傭人就領著他上學去了。
肖玉堂其實一直醒著,見了這情景忍不住誇讚王氏道:“古巖這孩子比先前懂事多了,多虧了你教導有方。”
王玉鳳道:“我早就說過,不用擔心孩子不成器,船到橋頭自然直,長大了就會懂事。”
這一回肖玉堂在家中待了七天,隨後又公幹去了。在這七天裡,王玉鳳極盡嫵媚之能事,把肖玉堂服侍得服服帖帖。肖玉堂臨走摸著小古巖的頭說:“你小子不幸又有幸,不幸的是剛出生就死了娘,有幸的是你有一位好庶母。”
小小年紀的古巖以為從此後庶母就會對他好,豈料父親一走,王氏又復如從前。久而久之,小古巖害怕回家,一回到家中就想著快點離開……即便如此,他還不能不每天回家,每當他上了床就做噩夢……夢裡,王氏老用繡花針扎他,用冷水淋他……他受不了,只能逃跑,庶母就在後面追趕……追著追著,他發現追趕他的不庶母,而是一頭狼……眼見就要被追上,於是有人叫喊:“古巖你媽媽來了,快躲到你媽媽前面去!”
古巖這回看清了,提醒他的人竟是譚丹鳳。古巖於是躲到一個女人身後……這個女人的懷抱很溫曖,古巖緊緊地抱住,很害怕她再跑了。他央求道:“娘不要甩我,我要跟你走,留在家裡庶母遲早會打死我的……”然而,任他怎樣苦求,母親最後還是要離開……古巖在後面追趕,媽媽到了廟裡就不見了。
古巖醒來後驚出一身大汗。他痴心地想到:每次母親到了廟裡就不見了,莫非媽媽沒有死?她只是躲在廟裡?
小古巖這輩子沒有見到過母親,奇怪的是他在夢中也不曾看清媽媽的長相。白天下決心想如果再次夢到母親就一定要看清她長的啥樣,可是一旦做夢就身不由已了。
恐懼加上庶母處心積慮的折磨,不到半年時間小古巖就變得不像人樣了。肖玉堂第二次見到兒子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他試探地問王玉鳳,王玉鳳說:“我也感到很怪,他別的都沒啥,只有晚上常做噩夢,還在夢中叫媽媽,依我看準是夫人纏住了他,要不我們去廟裡請法師做做法事?”
肖玉堂不敢全信,便悄悄打聽,結果無論是家裡僕人還是鄰居,都說是古巖中了魔怔。
漳州郊外有一個小覺寺,住持正是融鏡法師的師弟,肖玉堂想到已有一年多沒有融鏡的消息了,此時正好為了兒子的事去一趟,也好打聽融鏡的情況。
肖玉堂次日一早來到小覺寺,他來到方丈室,竟然看到在打坐參禪的和尚就是融鏡!肖玉堂情不自禁地喚聲“老法師”,相見之下二人都喜出望外。
見禮後肖玉堂就興師問罪:“出家人不打誑言,老法師為何食言?”
融鏡一愣,隨後也明白過來,說道:“你說的是老衲不來看你之事吧?我昨晚剛到,還來不及去大殿給菩薩燒炷香呢。”
“我說的不是這一回——我們分別一年有餘,莫非你這是頭一回來漳州?”
“那倒不是。”
“你既然常來,又過門不入,是為何?今日你必向我解釋,否則定難見諒!”
“此等事老衲無從解釋,居士非要逼問,只能說你我在這一年多內有緣無份。”
肖玉堂不解:“何謂有緣無份?”
老法師道:“老衲去年多次來這裡,每回也曾專程拜會,只是沒能見著居士。”
“是嗎?”肖玉堂愕然道,“你去州府找我了?”
“去了。”
“哦……”肖玉堂這下心裡明白了。原來他在此處做官,時有湘鄉同鄉找他,無非都是求他幫忙的麻煩事。因此,他囑咐下人,凡來州府找他的人,一律擋在門外。
“你去過寒舍否?這就是我的不是了,該讓老法師來家,罪過罪過……”
老法師繞過話題道:“哦,近來家人都還好吧?”
肖玉堂緊緊追問:“莫非老法師來我家受了怠慢?”
“沒有的事。老居士還好嗎?”
肖玉堂見問,長嘆一聲:“一言難盡……。。”
融鏡察覺到了什麼:“哦,居士今日如何得空來此?
“有點小事來廟裡問問菩薩。”
融鏡已經猜出了幾分:“是老居士……?”
肖玉堂點頭:“家母已於去年過世。”
融鏡噓唏道:“阿彌陀佛,真個是世事無常,多好的一位老人,一年不見就陰陽兩別,唉……小菩薩長高了吧?學業可有長進?”
肖玉堂搖頭:“我今日就是為他的事而來。”遂將古巖之事向老和尚說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多聰明伶俐的一個人——他得的是什麼病症?可曾看過郎中?”
“尚未。我先來求求菩薩,看郎中的事推後再說。不知老法師何時得空,我想把犬子帶來給你瞧瞧。”
“出家人乃閒雲野鶴,倒是你們難得空閒。”
肖玉堂高興道:“太好了,就這樣說定了!”
肖玉堂回到家裡,向王氏問起是否有和尚來過家裡。
王氏道:“有的,這院裡頭常有化緣僧人進來。”
“是否有一個泉州的老法師來了我家?”
王玉鳳道:“我沒問他是‘前州’的還是‘後州’的,只要是和尚來了,我都叫下人給東西就讓他走。老爺問這事幹嘛?”
肖玉堂道:“不屑問,以後有泉州的老和尚來了,不管我在哪你都要告訴我。”
卻說這天夜裡古巖又做同樣的噩夢……在夢裡,他牢牢記住這次一定要看清媽媽的臉……到他抱緊媽媽時,他死死不鬆手:“娘,我知道你已經死了,我願意跟隨你去……”
女人道:“孩子,你不要說傻話,你還小。”
“不,我不要活,你不知我在這裡生不如死啊!”
“我知道,你的境況娘一清二楚,娘今天是給你報喜來的——快鬆手,你的救星來了,你的苦日子到頭了。”
“你騙不了我,我死也不鬆手!”
女人急了,竟狠下心把古巖推下懸崖……
古巖慘叫一聲醒了過來,叫聲驚醒了父親,他披衣走到古岩床前說;“又夢到鬼了?沒事,明天我帶你去見大師。”
天亮後肖玉堂叫下人去跟先生請了假,父子倆洗漱齋戒完畢就一起去小覺寺拜菩薩。臨出門,王玉鳳說她也想去。近些日子,她也常去廟裡燒香,要菩薩保佑她早生兒子。
一家三囗到了廟裡,融鏡在客堂已等候多時。老和尚一見古巖,有點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眼前的古巖與先前的古巖判若兩人。但見他畏畏縮縮,眼神裡全是恐懼……融鏡伸手拉他,古巖嚇得本能地退縮……在肖玉堂的呵斥下,他才膽怯地肯讓老和尚摸頭。
“阿彌陀佛,你如今竟成了這個樣子?”
肖玉堂道:“我也不知是什麼原因,頭一次我回家還很好的。古巖,你不用怕什麼,有什麼都告訴這位活菩薩。”
融鏡也鼓勵他,但他咬緊嘴唇一言不發。王玉鳳見狀就說:“古巖,快告訴老法師你晚上夢到誰了?”
有王氏在場,古巖哪裡敢說半句?他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融鏡是何等精明之人,他很快就看出了這內中的玄虛,但出家之人不干預俗家之事,便給了王氏一個臺階:“小孩家怕生人,女居士帶他玩耍去吧。”
王玉鳳如獲大赦,高高興興帶著古巖走出了客堂。
客堂裡只有兩個人,肖玉堂嘆道:“他祖母太嬌慣他了,老人在世時把孫子看得比她的性命還重要百倍,現在老人去了,突然失去這種愛……唉,我早料到會出問題,就是沒料到問題有如此嚴重……”
老法師順了他的話道:“也怪不得老居士,小菩薩出生就喪母,做祖母的不疼愛誰還疼愛?”
“我說的是她愛的過頭了,好比地裡的菜蔬,一開始施肥過了,當然就見不得大太陽。”
老和尚點頭,心裡卻不想在這個事上糾纏下去,遂道:“有道理。不知你對小菩薩的事作何種安排?
肖玉堂道:“記得我先前也和你說過,我等,詩書之家,只望他熟讀聖賢書,將來求取功名,也算我沒有白養他,也對得起列祖列宗。”
“虎門無犬子,小菩薩想必也是個神童。”
肖玉堂見問起兒子的學業,情不自禁就有了幾分自豪:“尚可。”
融鏡問道:“何謂‘尚可’?”
“實不相瞞,犬子雖不聽話,讀書卻有過人之處,能過目成誦,理會能力也不錯。”
“那就恭喜了,將來必成棟樑之材。”
“能否成器,現在尚不敢言說,但為父母者不能誤了他。只是他現在這境況委實堪憂……”
“老衲以為這個不是大問題,人都有一劫,小菩薩過了這一劫自會茁壯成長。”
肖玉堂有了興致:“什麼才是問題?請指點。”
“依愚見當務之要是為小菩薩請名師施教,此所謂‘好苗尚需好園丁’。”
肖玉堂興起,起身施禮道:“謝老法師,你這一指點如醍糊灌頂,令下官茅塞頓開!實不相瞞,我早有此意,只是漳州之地窮山惡水,飽學之士猶如鳳毛麟角,不知上何處尋訪名師。老法師見多識廣,必有見教。”
“居士言重了,老衲雖然去過一些地方,但畢竟是佛門中人,很少與名士結交。只是你說漳州是窮山惡水,老衲不敢苟同。”
肖玉堂洗耳恭聽:“請指教。”
融鏡頓了片刻:“漳州自古名人薈萃,文化昌盛。歷史上除了開闢漳州的將領陳政、陳元光、丁儒外,還出過高登、陳淳、林偕春、黃道周、張燮、唐朝彝、藍鼎元、莊亨陽、蔡新等一大批才俊。清初又有謝琯樵、沈古松、汪志周等人的“詔安畫派”蜚聲中外。所以我敢說,漳州也是藏龍臥虎之處。遠的不說,只說福寧有一個名叫鄒軒齋的學子就非池中之物。” “你說的鄒軒齋可就是林則徐的同窗好友鄒軒齋?” “老衲說的正是此人,他目下在福寧開館授業,我建議小菩薩去他門下,將來必成大器。” 肖玉堂謝過老和尚,知道他遠道而來勞頓未消,不忍打攪,當即告辭。 肖玉堂出了佛堂見王玉鳳在古樹下看經幡,卻不見了小古巖。兩人四處尋找,最後才在大殿裡找到——他正站在那裡痴痴地盯著觀音菩薩看呢。 小古巖見有大人來了,忍不住要問到:“爹,這個女菩薩是誰啊?” 肖玉堂道:“虧你從小跟隨奶奶上了那麼的廟,連這個菩薩是誰都不曉得。” 古巖很認真地說:“我那時還小,不懂事,跟隨奶奶來廟裡看熱鬧,只知道廟裡有很多菩薩,並不曾關心他們是誰。” “那你為何現在就關心了?” 古巖道:“我現在長大了嘛。” 王氏見老爺進去多時沒出來,擔心古巖會對他父親亂說什麼,就在外面催。肖玉堂於是對兒子說:“她就是觀世音菩薩。” “這廟裡除了觀世音是女的,還有誰是女菩薩?” 肖玉堂覺得今天兒子有點怪異,就說:“你怎麼關心起這些事來了?走,回家去,你庶母在外面等我們呢。” 回到家裡,肖玉堂發現兒子不光對菩薩感興趣,而且還關心起他的娘來了,他一再打聽他的娘長什麼樣,是不是和觀世音菩薩一個樣? 王玉鳳害怕他們父子在一起的時間多了,古巖會說出一些對她不利的話來,遂督促肖玉堂去請法師做法事,一邊又極力討好古巖。 事實上肖玉堂不可能有時間和兒子在一起,他有很多正經事,最主要的是給兒子辦理去福寧讀書事宜。 這一回肖 玉堂在家的時間最長,一共有半個多月。 小古巖見父親要走,不覺又悲從中來,以為噩夢又要開始了。不料,父親走時也把他帶上,直至到了福寧的學館,才知道父親要送他到這裡讀書。 離開庶母對古巖來說無異於逃脫了魔掌,來到福寧,他真有點喜出望外。隨後他又想到,在他第一次認得觀世音菩薩的前夕,在夢裡母親明明白白告訴他:“你的境況我一清二楚,娘今天是給你報喜來的——快鬆手,你的救星來了,你的苦日子到頭了。”這冥冥中的機緣在古巖的內心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烙印,自此,他開始相信菩薩, 相信佛說的善惡因果…… 古巖的新老師鄒軒齋,乾隆五十年出生於福寧城關一富裕之家,自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十四歲中秀才。嘉慶三年(1798年),他14歲中秀才後就到福建著名的鰲峰書院讀書,受教於具有實學的鄭光策和陳壽祺。 在這裡,他與日後成為兩廣總督的林則徐成為同窗。 林則徐是福建侯官鼓東街人,與鄒軒齋同年。父親林賓日,以教讀講學為生。他僅靠父親教私塾的微薄收入維持生活。 林賓日一生不得志,一心指望兒子高中入仕,幫他圓夢。林則徐生性聰穎,在4歲時便由父親“懷之入塾,抱之膝上”,口授四書五經。在父親的精心培育下,較早地讀了儒家經傳。開始注意經世致用之學。嘉慶九年,鄒軒齋與林則徐雙雙中舉人——是年,二人都是二十歲。
及後,林則徐因家庭日難,只好外出當塾師,鄒軒齋仍在書院繼續求學。嘉慶十一年(1806年)秋,林則徐應房永清之聘到廈門任海防同知書記。同年,受新任福建巡撫張師誠的賞識招入幕府。而這一年鄒軒齋殿試落第。
嘉慶十六年大考在即,鄒軒齋和林則徐相約前往,不想行前鄒軒齋突發疾病,不能前行。是年,林則徐中進士,實現了入仕做官的理想。而鄒軒齋則累舉不第。久之,他對科舉考試失去了耐心,嘉慶十九年(1814),林則徐授編修時,他就投到林則徐的門下做了幕僚。此後,林則徐歷任國史館協修、撰文官、上書房行走、清秘堂辦事、江西鄉試副考官、雲南鄉試正考官、江南道監察御史,鄒軒齋從不離其左右。林則徐在京官時期,矢志做一個濟世匡時的正直官吏,這一點正是鄒軒齋願意追隨左右的原因。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在京士大夫發起“雅歌投壺”的文藝團體美其名曰“宣南詩社”,鄒軒齋亦入了詩社,在這裡他結識了龔自珍、魏源等人。
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七月,林則徐外任浙江杭嘉湖道。數年的宦海生涯,讓林則徐深感仕途上各種阻力難以應付,並洩出“支左還絀右”“三嘆作吏難”的苦嘆。終在次年七月藉口父病辭職回籍。
林則徐去職時,要鄒軒齋重回考場,並許願動用關係幫扶一把。鄒軒齋道:“連你都看透了官場,我還往裡面擠有何意義?再說,應試不用憑本事,只看關係,這樣的仕途我不入也罷。”
林則徐見同窗如此說,也只得由他。鄒軒齋回到老家一時無所事事,為打發時光,就開堂設館教起書來了。
鄒軒齋在京城裡與魏源一干人等有過接觸,思想自當開放,他教書與人不同,不強求學生死記硬背,更大膽的是鼓勵憑興趣自由發揮。初時,他的這一授業方式為許多教書先生所不恥,都指責他誤人子弟。及到考試後,他的學生高中者不少,由於他的學生每年都有人及第,一時間名聲大噪,投他的學生趨之若鶩,他不得不有所選取,凡來求學者都由他親自面試。肖古巖他是看在融老和尚的面子上才開了方便之門。
鄒軒齋的“成功經驗”其實不在教書,所謂“功夫在書外”,他在京城呆過,深諳考場之道,每年大考前夕,他就暗示那些家道富裕的學生家長拿錢上京打點。他本人一生不第,教出的學生最差的都能金榜題名,他覺得這是對科考最好的報復!
卻說古巖在福寧學館讀書,雖然也要學習經史,但先生對課業的要求不是很嚴,大多時間都是自由閱讀。學館有一個專供學生讀書的圖書館,內有五花八門的各種書籍,甚至連外文書都有。
小古巖本是個性格活潑的孩子,自從被庶母虐待,他就變得性格內向,不願與人交往。在學館裡,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圖書館裡度過。初時,他只是泛而讀之,並無特別的興趣,慢慢地,他喜歡上了古典詩詞,對那些悽楚悲涼的詩詞尤為迷戀……
已知歸白閣,山遠晚晴看。
石室人心靜,冰潭月影殘。
這首詩系賈島之作,古巖看後愛不捨手,反覆玩味,這樣嫌不夠,還將賈島的其它詩作抄錄下來藏於箱底。他的同窗見他如此看重,加之他平素又不與人來往,以為他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秘密,就向先生告發了。鄒軒齋是個極為負責任的長者,他見古巖性格與人不同,擔心他心裡有什麼心結解不開,就開了他的箱子。看到這些詩,細心的鄒軒齋感到了什麼,就擇日與古巖作促膝之談。
古巖先是不肯承認,鄒軒齋說:“你瞞不了我,自從見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有心病,也一直在關注你。果如所料,現在你就暴露了。‘後夜誰聞磬,西峰絕頂寒’,這種淒涼孤獨的景像不是一個孩子能夠承載的。光淒涼也罷了,‘寒草煙藏虎,高松月照雕’,你淒涼的背後明明還藏著兇險……孩子,你有什麼心事告訴老師,我會為你保密的。”
古巖見瞞不過,只好承認他沒有娘,現在的娘是庶母。鄒軒齋一聽便明白了一切,心想:這個賈島當過和尚……不無同情道:“難怪賈島的詩能讓你產生共鳴。”
先生搜箱不是好事,古巖不安地問道:“先生,我這樣做是不是錯了?”
鄒軒齋道:“你沒有錯,一個人喜歡什麼都是他的自由,你想抄錄就大膽抄錄,根本沒有必要藏匿。”
古巖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囗氣:“謝謝先生。”
“你愛看書是好事,但不能光看書別的事都不屑為之。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實際上行萬里路比讀萬卷書更重要。你要多與同學交往,三人行必有吾師,你懂嗎?”
古巖點點頭,先生的話表面上他聽懂了,實際上卻並不領會。
春花秋月,寒來暑往,一晃又過去了幾年,人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古巖的同窗中也有一位不愛說話的孩子,他叫朱庚華,是福寧城郊人。和其他同學比較,朱庚華除了性格內向,在生活上也比別的孩子節儉,古巖幾乎從未見他亂花過錢。朱庚華也喜歡詩,讀到喜歡的也有抄錄下來的習慣。因為沒有書箱,他的東西都放在書桌上,這就很容易被人看到。一日古巖隨意翻朱庚華新錄的詩篇,但見——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
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古巖覺得這首詩很對他的味囗,不覺有了興趣,忍不住又翻看下一頁——
九十春光一擲梭,花前酌酒唱高歌;
枝上花開能幾日?世上人生能幾何?
昨朝花勝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
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人比今年老。
今日花開又一枝,明日來看知是誰?
明年今日花開否?今日明年誰得知?
天時不測多風雨,人事難量多齟齬;
天時人事兩不齊,莫把春光付流水?
好花難種不長開,少年易老不重來;
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古岩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他把詩稿放回原處,仍意猶未盡,提筆工工正正抄錄了一首——
夜色冷,秋水寒,
千年相思如一夢,把酒笑痴情,
挑不盡,鬢見白髮,
扶不平,容顏滄桑,
夜色冷,秋水寒,
千年寂寞淒涼,誰與我長共?
古巖把這首詩放在朱庚華桌上。傍晚時分,朱庚華看到了詩稿,就對古巖說:“肖兄這首詩是你的吧?”
“是,我知道了你的囗味,特意抄錄下來。”
“你要送給我?”
“是,不知你喜歡否。”
朱庚華說:“很對我的囗味,只是無功不授祿,你送我,我該用什麼回報呢?”
“區區一首稿,不用回報,只要你喜歡就行。”
朱庚華認真地:“那不行,禮不在輕重,古人云‘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古巖兄喜歡什麼風格?”
“和你一樣。”
朱庚華是個很認真的人,當天他就工工正正抄錄一首還給了古巖。古巖看時,卻是蘇東坡的一首內容淒涼的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朱庚華比古巖只大二歲,這種年紀是不該喜歡這種詞的。古巖看後不勝噓唏。
自此之後古巖和朱庚華成了好友,兩人在一起常有說不盡的話題,另外兩人還有一大相同之處——都不談家事,彷彿這是兩人的禁忌。這個學館因為名聲在外,來的人多,收費比別處也多,來這裡就讀的以富家子弟居多。只是古巖怎麼看朱庚華不像是富人家的孩子。他不光比別人節儉,在學館裡吃得很差,有時還好長一段時間不在學館吃飯。古巖有次偶爾問起,他說是就近有一親戚,上親戚家吃飯去了。古巖雖然心存疑問,但這類事也不便細問。
一日午餐後,古巖去到近處行走,忽見一破廟旁清天白日的在冒煙,他走近看時,竟是朱庚華在生火煮野萊!
朱庚華見有人看破了他的窘態,一時感到無地自容。古巖見罷忙給他臺階說:“庚華兄,你家最近有事吧?
朱庚華說:“正是,家父出遠門了,歸期推後,我……”
“沒關係,人都有為難的時候,我這裡正好多帶了一個月的伙食費,放在身上還不穩妥呢——這事就當是你幫我保管,萬不可推辭!”
朱庚華收了錢,內心對古巖感激不已,嘴上卻說:“那就佔小便宜了,他日家父回來,必及時奉還。”
大約又過了半個月之久,朱庚華還了一半的錢給古巖,他說:“太不好意思了,家父暫且不能回來……我看,我要食言了。”
古巖說:“錢你還是留著吧,我這裡還用不著,等你父親回來再還不遲。”
朱庚華不依,執意要還,隨後小聲問到:“聽說我們這個學館往年高中的學長都是到京城送錢才被錄取的。”
古巖對這類事無興趣,搖頭道:“不曉得,可向他人打聽,只是我不相信有此等事,若真如所言,豈不亂套了?誰還有心思讀書?”
這類事古巖以前也有耳聞,自是沒放在心上。
朱庚華點頭道:“我也不希望有這等事,那樣這世上就全無公正可言了?”
“真正讀書人都希望憑硬本事考上,只是這年頭也很難講,庚華兄若希望能‘金榜題名’,不妨向先生打聽,好心裡有個底。”
朱庚華確實是為了考試才來這個學館的,當然很關心這事。古巖不知道後來是怎樣的情況,就知道他確實是去找了先生。也不知道先生是如何答覆的,沒多久朱庚華就離開了學館。
朱庚華走時特地向古巖道別,他說他家中有 事要暫時離開學館,並一再承諾他會盡快還錢。
古巖已經預感到朱庚華不會再回來了,他內心雖則不太在意這一點錢,但他深信這錢遲早會還給他的。二人相處日久,他知道朱庚華是個講信用愛面子的人。果然,時間未過去半月,學館裡來了一位二十多歲的農民,他自稱是朱庚華的哥哥朱光華,受弟弟之託還錢給同學。古巖向他打聽朱庚華的狀況,這位老實的農民除了嘆氣就是不願意多說什麼。古巖沒有再追問,但他預料到朱庚華的境況不好。
朱庚華託哥哥還來的錢用一張厚紙包得很嚴實齊整,十分漂亮,這符合他一慣做事認真負責的性格。古巖打開紙包,發現數目比所借他的錢還多了六文,古巖知道,這是朱庚華付給他的利息。古巖收好錢,正要把包裝紙丟了,卻發現紙上面有字。古巖認得,筆跡正是朱庚華的,內容是一首古詩——
昨夜青風,
似天崩地裂中,
留下小樓獨影。
但人縱有悔過之時,
無耐黃昏已近。
月上梢,人更愁。
恰是人生水長不復向東流。
古岩心裡一驚,他知道朱庚華有了麻煩。由於年關已近,管理再鬆散的學館都要考試。古巖為了應付,精力自然都在書上了,慢慢也就將朱庚華的事淡忘了。
時間如白駒過隙,考過後學館裡就要放假,莘莘學子經過一年的緊張學習,都迫不及待回到父母身邊去。唯有古巖不想回去,家對他來說有如地獄。雖然已經離開了這麼久,每當想到家想到庶母,他都要本能地打一個寒戰。因此,他壓根就不想回去,並提早修書告訴父親,假期他要留在學館溫習功課。肖玉堂也是學子出身,少年時期出門求學不能回家的事常有,因此他也不在意,反過來還以為兒子懂事了。
卻說古巖和少數幾個人留在學館裡,他是個不愛動的人,多數時候都在圖書室看書。
一日,他看書看得厭煩了,就有同學邀他外出玩耍。
一行人出了城一直向東走,到一村莊前,古巖見高高的牌樓上大書“朱家莊”三字。他記得朱庚華的家就在朱家莊,於是蒙生了去看望的念頭。古巖提議,其他同學因對朱庚華沒有印象,都不願意去,他只好一個人前往。
古巖一路向人打聽,到了村囗,他看到朱光華有幾分面熟,再定睛看時,正是朱庚華的哥哥。朱光華一見古巖也吃驚道:“肖公子來幹什麼,我弟弟所欠的錢不是還給你了嗎?”
古巖道:“大哥,我不是來要債的,我和庚華是同窗好友,今日路過特來看他。”
朱光華有幾分吃驚地打量古巖:“我弟弟的事莫非你沒聽說?”
“庚華怎麼了?我真的不知道。”
“哦,原來你是不知,那就不必知道了,肖公子你且迴轉吧。”
古巖預感到不祥:“大哥,今日我是專來看庚華的,無論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要帶我去見他。”
朱光華長嘆一聲道:“我勸你聽我的別去好了,自從離開學館,他就不想見任何人。今日你非要見他,你會後悔。”
“我不後悔!”古巖堅持道,“他就是得了麻風我也非見他不可!”
朱庚華到底是何種狀況?哥哥為何不讓古巖見他?這跟古巖走入佛門又有何種因果關係?欲知端的,下回定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