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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尚 虛雲長老傳奇 第二章:冰火兩重天

第二章:冰火兩重天

話說陌生人用利刀劃破肉球,霎時奇蹟出現了,只見一個嬰兒被剝離出來,隨即一串宏亮的啼哭聲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恭喜肖老爺,你家添丁了。”陌生人向肖玉堂拱手道。

    肖玉喜出望外,即令小玉取出銀子答謝,不料陌生人堅辭不受。肖玉堂甚為感動,拉了他的衣袖道:“好人啊,你住在何處?講出來他日必上門道謝。”

    陌生人道:“我住在我住的地方。”

    肖玉堂又道:“看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那你能不能說出來你打哪兒來?”

    陌生人道:“我從要來的地方來。老爺別問我了,還是照看小少爺要緊。”

    肖玉堂這才回過頭來看仍在案上啼哭的孩子,連忙吩咐小玉清洗包裹嬰兒,等到他回過神,陌生人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回對肖家來說可謂是悲喜交集,他停厝好了妻子便修書一封向老家報曉這悲喜兩樁事。

    在等候家中回函的同時,肖玉堂吩咐小玉盡心竭力照看孩子。孩子滿七這天,肖玉堂途經觀音廟,便身不由已入廟拜見融鏡,不想融鏡不在。正要打聽時,只見一年輕比丘在殿前打坐,細看之下,竟是那晚救兒一命的陌生人!肖玉堂驚愕不已,遂大聲呼叫:“小師父,小師父!”

    那比丘任憑肖玉堂呼叫,仍是靜坐不答。肖玉堂此時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上前拉住便拜:“你救了我兒一命,今是定要道謝!”

    比丘道:“阿彌陀佛,居士你謝錯人了。”

    肖玉堂道:“那晚明明是你救我兒子一命,我何錯之有?”

    比丘道:“居士,你我素不相識,更不知你家住何處。那晚只是聽從師父幹了一樁該我做的小事,你若把我認做恩人,豈非要讓我背上‘貪天之功為己有’的罪名?”

    肖玉堂這才明白,原來這都是融鏡法師安排好的,內心感慨萬端。“請問融鏡師上哪去了?”肖玉堂問道。

   “出家人四海為家,師父雲遊,不知去了何處。”

   “你師父什麼時候回來?”肖玉堂仍不死心。

   “出家人住無常駐,不知他何時回來。”比丘仍舊閉目。

    肖玉堂這才起身:“謝謝小師父,法師哪天回來煩望轉告,我有一個佛法難題想向老法師請教。”

   “阿彌陀佛,居士慢走。”比丘也不起身相送。

    肖玉堂走出復又迴轉來:“請問小師父上下?”

   “悟性的便是。”

    肖玉堂別了悟性回到家裡,小玉便把孩子抱到他前,這小傢伙很有靈性,一點點大竟就知道和他笑了。“這孩子和我親,不知老太太舍不捨得讓我帶他。”看樣子,小玉也很喜歡孩子。

   “如是這樣當然最好,孩子還小,這麼遠送回老家受不起折騰,不送回去我娘恐怕放心不下。”肖玉堂從小玉懷裡抱過孩子說,“小東西就是命苦,才生下來就沒有娘……”說著便哽咽了。

   “老爺,孩子起什麼名好呢?”小玉問到。

小玉見主人有點不冷不熱,就沒敢多說什麼。

約一個多月過去,家中終有回信,家人也是喜憂各半,對顏氏英年早逝無限痛心,同時又對肖家後繼有人感到欣慰。長輩們已按族中輩份給小孩起名肖古巖。小玉對這些都沒有興趣,她最關心的是孩子的去留,因此一再問肖玉堂。

“古巖不回去,就留在這裡。”肖玉堂拿定主意。

“太好了,我一定盡心帶好少爺,像夫人一樣的愛他。”小玉高興地說。

肖玉堂看了一眼小玉說:“你還像原來一樣操持家務,古巖的事不用你操心。”

“老爺要替少爺請個……”小玉擔心地說,她害怕肖家不讓她帶孩子。

“他祖母可憐他自小沒娘,要親手帶他。老人家已經上路了。”

“有奶奶帶當然最好。”小玉囗裡說著,臉卻變了型。

約半月過去,肖老夫人到了永春,見到孫兒,她顧不上一路勞頓,抱在懷裡親了又親真是又愛又憐。肖玉堂見了母親,也少不了問寒問暖,還特地請了假在家陪伴,向她訴說思念之苦。在說到顏氏時,老夫人也是噓唏不已,感嘆她是一個難得的好媳婦,只是命不太好,消受不起肖家的福氣。母子在拉扯家常時,少不得又要說到古巖。肖玉堂說,這孩子是菩薩所賜,遂將顏氏懷孕及生產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老夫人聽後說:“這就是了,自從你媳婦來了你這裡,我在家是天天拜佛燒香,看來真是菩薩顯靈了,你說的那位融鏡師父,有機會時一定要謝他。”肖玉堂諾諾地答應母親。

自此後一家三口在永春住了下來,小古巖有祖母關照,成長也很順當。有了孫子,老夫人自然也沒有忘了菩薩,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觀音廟燒香。每次她留意廟裡,就是見不到救兒子的融鏡師父。

不覺間小古巖已有半歲,小傢伙有祖母的呵護,能吃能睡,茁壯成長。

這天肖玉堂才從衙門裡回來,就有一客人來訪,定睛看時,竟是多日不見的融鏡師父。肖玉堂喜出望外,把老和尚請進屋裡拉著手道:“活菩薩,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裡?真讓我好想念!”

融鏡道:“出家人隨緣,行止難定,你多次上門找老衲,不知有何佛法之事要和老衲探討?我才到家,廟裡有不少雜事在等老衲,若是其他問題就不消提了。”

肖玉堂問道:“俗事稱得上是佛法麼?”

老和尚道:“高僧只談家事,凡平常之事皆含佛法,老衲難匹高僧,在這個認識上卻很是認同。”

“那就好!”肖玉堂道,“肖門有幸,如今後繼有人,這事我要謝你。”

“居士積善得報,與老衲無干。”

肖玉堂笑道:“你舌含蓮花,我說不過你,我只問一事,你深居佛門,連接生婆娘都束手束腳無策之事,你如何能舉手就能解除?莫非正如鄉人所言,你是真正的活菩薩不成?”

“出家人不打誑言,都是五穀吃出的凡胎俗身,這世上哪來的活菩薩?”

“我提出的問題老師父還沒有回答!”肖玉堂定定地看著融鏡。

“剛才說了,平凡事皆有佛法,老衲雖在佛門,吃的是人間煙火,去的地方也不在一州一府,實不相瞞,女居士所懷的名曰‘冬瓜胎’,十分罕見,一州一府難見一例,地方上不知有多少人把它當成怪胎隨意就埋了。老衲年輕時在湖南常德見過,所謂知之者不難。”

肖玉堂起身施禮道:“多謝老法師指點!我明白了,難怪中國佛教延綿千年,生息不滅,原來自有它的無限魅力!”

“居士很有慧根!所謂相識滿天下,知音能幾人,你是值得深交的朋友,他日必做秉燭之談。”

肖玉堂出門相送,至門囗,恰遇老夫人帶著小古巖從外頭玩耍回來。融鏡伸手撫著古巖的小腦袋說:“想必這位就是居士家少爺了。”

“是,就是菩薩送給我家的那位。”肖玉堂說。

“這孩子長相不凡,將來必有出息。”

“謝謝,還請菩薩多保佑。”

融鏡說了幾句客氣話走了,老夫人望著他的背影問兒子:“家裡來了位化緣僧人”

肖玉堂搖頭:“他不化緣,是孩兒約來的。”

“你認得他?”

肖玉堂點頭:“他就是融鏡法師。”

老夫人一聽急了,要去追時,和尚已經去遠,遂回頭責怪兒子:“你咋不早點告訴我?”

“ 娘,沒事,他今日沒空,有時間還會來的。”

老夫人聽兒子這樣說才不多言。

老夫人年事已高,遠道從湖南來到福建省可以說是不顧一切了。她知道母愛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都說孩子是生疼的,女人一旦生下孩子,就知道如何疼愛自已的孩子了。因此,母愛是不可替代的。她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為的是儘可能地彌補。

小古巖的幼年時代算不上苦,因為他有祖母。老夫人用加倍的愛呵護著他。為了孫子,老夫人到了晚年幾乎成了虔誠的佛教徒。每逢初一、十五,老夫人去拜佛的時候都會把孫子帶上。耳濡目染,小古巖牙牙學語,最早接觸的就是佛經。

老夫人擔心逢上大風下雨天氣上廟不方便,還特意在家中設佛堂,焚香拜佛唸經。小古巖天資聰穎,不到五歲居然也學會了唸經。某月的初一遇上大風大雨,祖母上不了廟,又在家中的佛堂焚香唸經——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唵,薩皤囉罰曳.數怛那怛寫.南無——”

老人唸到此處,天上一聲大雷,她心裡一慌,就把後面的經文忘了,嘴裡“南無南無”地念不下,小古巖就在傍邊,張囗接著念道——

“南無悉吉慄埵、伊蒙阿唎耶.婆盧吉帝、室佛囉楞馱婆。”

    祖母聽後由驚奇而驚喜,繼而緊緊摟住小古巖又親又摸,嘴裡“心肝寶貝”地叫過不停。肖玉堂回來後,她又把這事告訴了兒子。肖玉堂很高興,說:“才五歲的孩子這樣超常的記性,將來若走正道,求取功名該不成問題。”

    老人說:“我們肖家乃是詩書之家,將來當然得教他走正道。”

“所以你們平時要對他嚴加管教,不可過多溺愛。”

其時,因清朝政府腐敗無能,西方列強大舉進犯,先後逼迫中國簽定了〈南京條約〉,〈望廈條約〉等不平等條約。肖玉堂雖有心報國,無奈朝政腐敗,官場貪腐之風盛行,肖玉堂感到前途暗淡。所幸家中老母安康,兒子活潑可愛。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小玉也盡心盡力,很討老太太歡心。家中之事維一讓肖玉堂不稱心的是兒子有點被兩位大人嬌貴壞了。肖玉堂看在眼裡卻常生隱憂,他是過來人,深知人生之無常,所謂“福亦禍之所依”,古巖自小無母,今日之嬌生慣養,必為將來留下後患,故而對兒子要求甚嚴。為了讓兒子健康成長,他充當起嚴父角色,凡小古巖犯點小錯,他一旦知了,必責斥無疑。

    在泉州府內,因為肖玉堂資格老威望高,加之小古巖自小喪母又有祖母和小玉的縱容,少不得比其他孩子搗蛋。一日,小古巖玩火燒了鄰里茅房,肖玉堂知道後就要處罰。小玉拼命護衛,任由主人揪打,並說道:“古巖是我的命,沒有他就沒有我,老爺要打你先打死我好了。”

肖玉堂生氣道:“他不聽話,都是你縱容的,我不肯鬆手,打死你也不冤枉。”說罷,真個闢頭蓋臉就打。小玉不叫疼,也不喊老夫人。倒是傍人看不過眼,叫來老太太。老夫人到後,少不了將兒子一通大罵,隨之就抱著孫子“心肝寶貝”的哭喊。肖玉堂不敢在母親面前發作,只恨恨道:“你們這是嬌慣小畜生,總有一天要害了他。”

老夫人道:“你才是畜生,你要是人,為何不救下他娘?他娘若在時,還用得了我做祖母的帶孫子?人說虎毒不食兒,我看你連畜牧都不如。幸虧還有小玉疼他,不然我死難眠目啊。”

肖玉堂離去後,老太太少不得要過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小玉說:“我家古巖根本沒有錯,是院子裡那些劣童幹了壞事裁贓到他頭上的。”

孩子都是自已的好,小玉的話老太太當然相信。小古巖本以為一頓打少不了,因為壞事確實是他乾的,這讓他從內心感覺到除了祖母,小玉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在老夫人認為,古巖沒有母親,就是犯點小事也不該捱打,何況不是他乾的?!

肖玉堂是官宦世家,也希望兒子將來和他一樣走仕途這條路。小古巖四歲那年,州府裡請了一個很有經驗的私塾先生,肖玉堂覺得,兒子雖然小了點,但腦子聰明,遂讓他和一些大孩子一起啟蒙讀書。

十幾個學生,最小的都比小古巖大一倍,先生擔心他讀不好書,原是礙於肖玉堂的情面才收下他的。沒想到“開講”以後,小古巖竟是所有學生中成績最好的。一年下來,和古巖同日開蒙的其他孩子仍在先生的呵斥聲裡背“子曰” 、“詩云”,而小古巖的“四書” 、“五經”早已倒背如流了……塾師是個很有師德的學研,他怕誤了小古巖的前途,就誠懇地對肖玉堂說:“令郎是個神童,老朽才疏學淺,恐誤了他,你還是另請名師吧!”

肖玉堂以為是兒不聽話先生不願意收留,等到問清原委,才深感欣慰。

其時,泉州因肖玉堂治理有方,地方太平,而另一閩省之地漳州福寧卻是匪盜蜂起,地方不安。所謂“能者多勞”,上面自然就想到了肖玉堂,任命他為福寧知州。肖玉堂赴任前日,特地帶了小古巖去拜會融鏡和尚。

分別在即,肖玉堂甚是難捨,哽咽道:“這些年來每遇關隘,多得老法師指點,都能教玉堂逢凶化吉,無後顧之憂。今日一別山隔萬重,前途難料,若遇險途不知到何處尋求您這樣的良師益友……”

融鏡朗聲笑道:“居士此言差矣,人生在世,山重水複,際遇迷途在所難免,只要你胸懷普世之念,勇往直前,前面必是柳暗花明!何況你我今日一別,並非是天各一方,而是下次重逢之始,實不相瞞,在福寧老衲有一師弟,平素過從甚密,我每年都要去住上一段時日。另外,我師弟也是位道行高深的佛子,你若與他交往,必有收穫。”老和尚隨後修一手諭交與肖玉堂,這才注意同來的小古巖。

    融鏡一見古巖便是一驚,自從在襁褓中見過,今日應是第一次見面,老和尚竟然感覺到非常熟悉,彷彿他就是自已的某個弟子,多年來不曾一日分開……莫非這就是冥冥中的機緣?老和尚內心驚異不已,但這種事也不便言說,為了掩飾他內心的不平,遂撫著小古巖的頭說:“想必你就是那位沒孃的孩子了。”

小古巖平素最忌諱說他是沒孃的孩子,加之在院裡有人嬌慣,此時一聽有人敢揭他傷口,早把父親在路上教的禮節丟在了腦後,歪著頭說:“誰說我沒娘?我只是死了娘。”

老和尚正想測試他,便說:“死了就是沒有娘,如此簡單的道理你難道也不懂?”

“我是有孃的,不過是死了。什麼叫沒有?來無影去無蹤,如夢如幻,這才叫沒有。你——”

小古巖還要說下去,肖玉堂喝叱道:“大師面前休得無理!”

“居士不要阻攔他,讓他說下去,”老和尚改用副笑臉對古巖說,“你說的有道理,請講!”

小古巖被父親喝斥,不敢再多言了。

客堂裡沉靜片刻,老和尚接著問到:“小居士讀的什麼書?”

“四書五經。”小古巖這下變得老實多了。

“四書五經裡你最喜歡哪一篇?背出來給我聽聽。”

小古巖朗聲道——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興幫定國乃大人之事,你真的喜歡?”

小古巖見父親不再呵斥他,膽子又大了,他憑藉自已超強的記憶把書上的內容稍作改動,然後侃侃而談,道理雖稚嫩,但也有他的見解。老和尚聽後誇讚不已,稱其前途無量,將來遠在父親之上。

肖玉堂覺得兒子為他爭了面子,嘴裡呵斥兒子,內心卻很是高興。

卻說肖玉堂到了漳州之後,州府裡千頭萬緒雜如一團麻。肖玉堂感嘆難怪這個地方的治理差成這樣。

肖玉堂是個工作狂,見福寧如此之亂,真個是寐食難安,一到任便一心赴在工作上。

其時肖老夫人人已年近七旬身體已大不如前,加之經歷了這次的長途奔波,到了漳州不覺已經力不從心了。

肖老夫人不怕死,叫他放心不下的是小古巖,她時常動情地對小玉說:“小玉,你老爺太忙,就是不忙,一個男子漢也不可能照顧好孩子,我走後小古巖就靠你了……”

小玉道:“老夫人休要說不吉利的話,你會長命百歲的,我正天天為你燒香呢。”

老夫人認真道:“小玉,我是認真和你說話,世上有幾個活到一百歲?到我這個年紀已經是菩薩保佑了。你在我們家吃了不少苦,對主人也一片忠心,這些我們家是記得的,也絕對不會虧待你……”老人說到此處就淚流滿面……

小玉亦哭了,抹著淚說:“老夫人對我恩重如山,有如再生父母,替你們做事是我的本份……你放心,我會把小少爺當成自已的親骨肉,絕不教他受半點委屈!”

老夫人點頭道:“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在湖南老家,有的孩子還在孃胎裡就已經訂婚了,定“娃娃親”的更是很常見。老夫人認為,小古巖若在老家,早就為他訂親了。眼見自已來日無多,老夫人開始為孫子張羅婚事。

小玉是個善於與人打交道的活絡人,雖然她和老太太一樣才來漳州,時間不長,但已經和院裡的家屬混得很熟了,幾乎沒有不認識她的。她得到老夫人的旨意便熱心物色,最後她向老夫人推薦了田老爺的女兒田娥英。老夫人讓小玉把娥英帶到身前,老太太見她長得清純可愛,也有禮貌,喜歡得不得了。接下來是託人說媒,肖玉堂是知州,誰都巴不得搭上這門親,這事很快就成了。

大約兩個月過去,小玉又向老夫人舉薦譚老爺的女兒譚丹青。譚老爺也是湖南老鄉,譚夫人十份賢慧,是個難是的賢妻良母。小玉說:“我家古巖沒有娘,能找個會疼人的岳母娘也能彌補母愛。”

老夫人聽後滿心歡喜,大誇小玉會辦事,想事周到。

兩樁事辦妥之後,已是年冬。年關將近,正是各類事件頻發之季,肖玉堂在外忙得連給兒子請先生的事都沒得時候,只好暫且把他安排在州府就近的一個學館裡。

且說老夫人上了年紀愈加不適應他鄉氣候,稍有風吹草動就要病上幾天。這一年她給孫子操辦了與譚丹青的訂婚喜事,因高興多吃了點甜食,竟然就一病不起。小玉起先以為沒事,請了郎中為老人看病,不想病情越來越重,她才驚慌失措地告訴老爺。等到肖玉堂趕回來時,老人已只有最後一口氣。

老太太在臨終前回光返照,把肖玉堂和小玉叫到床頭。肖玉堂說,娘,為兒不孝,我這就送你回老家,如果叫你老人家客死他鄉,我對不起列祖列宗。

老夫人搖頭說:“自古道何處黃土不埋人?我死後埋哪裡都一樣,最要緊的是小古巖,因此有必要做一番安排。小玉自從來到我家,可謂忠心耿耿,吃了不少苦,我現把他扶為你的繼室,也算是對她的補償……”又把小玉召到身前,語重心長道:“小玉,從今日起你就是肖家媳婦了,我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對待古巖要視同已出……如此,我死才瞑目……”

小玉當著老人的面,少不得一番海誓山盟。此時尚未放學,小玉急著要去接小古巖,老人交待完畢,甚為欣慰含笑西去……

時下正是多事之秋,外面兵荒馬亂,加之肖玉堂公務在身,只好把母親暫時停厝了。另外還有一事一直瞞著老人——古巖的爺爺也在去年過世,因擔心老人接受不了,一直都瞞著她。隨之肖玉堂便去廟裡請法師為母親誦經超度。他找到融鏡的師弟,得知融鏡來過漳州,竟然不來找他!在辦喪事的時候,小古巖少不更事,他並不知道祖母死後等著他的會是什麼日子。

辦完喪事便是過年,年後,肖玉堂喘息未定,境內就有幾個鄉鬧饑荒,竟有人吃人的事發生。肖玉堂於是前往災區安撫,兒子自然交給繼母。臨了,肖玉堂一再叮囑小玉:“老太太去了,家中裡裡外外只能靠你一個人操持,對小古巖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放縱,該管的萬不可放鬆。”

小玉道:“老爺只管放心去幹你的大事好了,凡家中一切事務不用你操心。小古巖是我們肖家的命根,我知道該如何照看他。”

肖玉堂點頭說:“你辦事我放心。對我你還有啥要求嗎?”

小玉搖頭:“小人沒有啥要求,只是我這名字是太太起的,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被人‘小玉小玉’叫來叫去。先前倒沒什麼如今我是你身邊的人了,叫起來不太好聽。”

肖玉堂點頭:“說的有道理,你想叫什麼名?”

“不是我想叫什麼名,我的一切都是老爺的,我是向老爺討個名。” 肖玉堂想了想,說:“你姓王,就叫王玉鳳吧。”

小玉滿心歡喜道:“謝老爺。”

卻說小古巖讀書的學館離家中尚有幾里地,不到七歲年紀的小古巖最怕遲到,因為一旦遲到,先生就會打板子。先生的板子是竹做的中間有一條縫隙,每打一下都夾著肉,更要命的是先生專打手心,這是人體最敏感部位,打在這裡最疼痛難忍。

祖母在世時,上學的事古巖都不用操心,到時候奶奶就會來床頭叫他起來吃飯,吃罷飯小玉會送他去學堂。如今奶奶不在了,以前的小玉變成了自己的繼母……不料奶奶下葬後的第一天,醒來已是大天亮了,原來小玉沒有叫他,小古巖很焦急,便埋怨道:“天亮了一大陣了,你是怎麼搞的?也不叫醒我。”

“還用我來叫你?我在四歲的時候就要照看弟弟了,你都七歲了,連床都起不了嗎?你不會是斷手斷腳了吧?”

小古巖吃驚望著小玉,奶奶屍骨未寒,她的態度竟如此變了,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此時他只擔心遲到,也計較不了太多,就說:“飯呢?我吃了好上學。”

“在鍋裡,你自已動手。”小玉冷冷道。

古巖揭開鍋,見裡面都是一些冷飯剩菜,便把鍋蓋一扔走了。不想才走幾步就被小玉叫住:“就這樣走了?”

古巖很慪氣道:“不這樣走你叫我如何走?”

小玉冷冷道:“給我把鍋蓋蓋好了再走。”

古巖沒有聽小玉的,扭頭就走,不想身後一聲斷喝:“給我回來!”  小古巖一怔,回過頭,卻見庶母目射兇光……他從未見過這陣勢,膽怯了,驚恐地看著庶母……小玉見已經鎮住了古巖,於是陰冷地說:“過來!”

古巖不敢近前,小玉又操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刀,臉上的肌肉搐動著發出有如來自地獄的聲音:“過來……”

小古巖不敢違抗,怯懦地走近,他不知道庶母將要如何處罰他。小玉見古巖走近了,一把扯住他的小手。古巖看著小玉手中的利刀,便說:“不不要殺……殺我……我我……聽你的話……”

“院子裡都知道你是個不聽話的壞東西,你父親走時一再囑我要好好修理你,今天你果然還要耍橫,如不罰你,我對不起老爺也對不起去世的老夫人。”言罷,把刀子放下,從頭上抽出一根繡花針,“我先講好規矩,我今天只扎你一下,但不許哭,若哭一聲,就加扎一下!聽到了嗎?”

“聽……聽到了……”小古巖說著,鼻子一酸就哭了一聲。

“哭,哭就扎你兩下了!”

小古巖看著庶母恐怖的面孔,他徹底屈服了,噙著淚說:“阿姨,我怕我忍不住要哭,你幫我想想辦法不教我哭好嗎?”

“你叫我什麼?”小玉眼睛一瞪。

小古巖打一個冷顫:“我我……不知怎麼叫……”

“要叫我娘——在別人前面你要叫得很親熱!今天你叫錯了,再加一針!”

小玉也怕被人聽到,隨後拿了一條毛巾把古巖的嘴捂得嚴嚴實實,這才開始用繡花針扎手指……

小小年紀就要忍受如此酷刑,那徹骨之疼足叫人一生難忘,何況小古巖還是個孩子……

小玉收好繡花針,即用家醋給古巖清洗,這樣就不至發炎,不被人知道。幹完這些,然後兇狠地說:“今天的事不讓任何人知道,否則下次我用刀子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剮下來!”說完了,旋即她又換回以前的面孔,細言細語對古巖說:“時候不早了,我送你上學去。”

小古巖也擔心遲到挨先生的打,把淚水嚥進肚子裡背了書箱就跟隨小玉出門。到了門囗,王玉鳳叮囑道:“見了人要叫我娘,還要叫得親熱。”

小古巖怕捱打,哪敢不從?二人走了一陣,古巖突然叫道:“娘——”

王玉鳳左右看時,原來果有一鄰里女人從對面走來,遂也很親暱地答應:“小巖兒,什麼事?啊,是親家母呀,要上哪去啊?”

這女人原來是田夫人,也是古巖的岳母,她回道:“打牌去——我等你阿。古巖,你見了我也不叫一聲?”

古巖於是怯怯地:“岳母大人好……”

“哎,這才像話。”田夫人撫著古巖的頭,眼卻看著王玉鳳,“這操心的事如今都在你身上了,沒孃的孩子不好管,當初若不是看在你份上,我才不會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是,謝謝親家母看得起。”

田夫人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剛才古巖好像在哭……?”

王玉鳳道:“正是呢,前些時候他屁股上長了個膿包一直不見好,剛才幫他放了,還有一些膿在裡面難放出來,我剛用囗幫他吮吸,可能是我的囗重了點吮疼了他。”

“啊呀,古巖不知是那世修來的福氣,親孃老子也不過如此。”

王玉鳳道:“我本來就當他是自已生的。”

別過田夫人,王玉鳳一直把古巖送到學館門囗才離去,令見者無不稱讚她這個做庶母的。

古巖雖然沒有遲到,但因為沒吃早飯,卻讓他吃盡苦頭。都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慌慌,此話一點不假,何況古巖還是個小孩?學館裡中午只管一個饅頭,一小碗稀飯,這一點點東西哪裡夠?離放學還有兩個時辰,他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

有道是“屋漏僻逢連陰雨”,小古巖餓著肚子自然就不能認真上課,他在課堂上東張西望被老師發現,到放學時被留了下來……

古巖回到家天已大黑,本指望吃一頓好的,結果庶母留給他的飯竟是他早晨不願意吃的……他不敢說什麼,怕庶母變花樣折騰他,他端著碗躲開王玉鳳的視線,用淚水就著已經有了異味的飯嚥下肚子……

古巖吃完飯,王玉鳳扯著嗓門說:“從明天開始想吃熱飯自已動手,不願意起早床另一個鍋裡留了夠吃一頓的剩飯。我侍候你們這麼多年,也該有個頭了吧?”

小古巖不敢吱聲,掌著油燈自已上床睡覺。

是夜,他整晚就做一個夢……夢裡,庶母時而是人,時而又變成狼,在沒人的時候還向他張牙舞爪……他很害怕,老往人多的地方躲,一些小夥伴們看到狼都嚇壞了,哭著喊著躲到媽媽的懷裡……小古巖沒有媽媽,只能拼命奔跑……這時突然有一個小夥伴喊道:“肖古巖你的媽媽來了!”

果然就有一個女人出現在前面。古巖此時也不管這女人是不是他媽媽,先躲進她的懷裡再說……古巖感到這個懷抱很溫暖,很安全,躲在這裡狼就不敢來了。古巖緊緊抱住女人問道:“他們說你是我的媽媽,這是真的嗎?”

“孩子,我是你的媽媽。”女人撫摸著他的頭說。

“媽媽,你帶我走,我不在這裡了。”

“孩子,你不要瞎說,你不能跟媽媽走。”

“媽媽,庶母打我……我不跟他在一起。”

“孩子,這是劫數,你命中會有這一難,媽媽幫不了你……你要聽話,不要在外人面前亂說,否則她真會把你害死……”

古巖哭求:“媽媽你不要走,我們還像原來一樣好嗎?一家人在一起有多好……”

“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記住我今晚說的話,不要和她作對……孩子,我走了。”

女人掙脫就走,古巖緊追不捨,最後追到一個廟裡就不見了。古巖不死心,到處尋找,但廟裡除了觀世音菩薩,其他的什麼也沒有。古巖大叫:“娘——娘——”

這時王玉鳳正好也醒來了,她當古巖在叫她,就答應道:“有啥好叫的?!天亮了起床就是了。”

正是隆冬天氣,小古巖只好起床洗臉吃早飯,沒有熱水,灶門前雖然有柴禾,但他從來沒有自已生過火。於是乎,他用冷水洗了臉。揭開鍋蓋,他發現剩飯比冰砂還硬……他一邊抹淚一邊吃冷飯,隨後天亮了,庶母就裝模作樣地送他去上學堂。

古巖連續吃了數日冷飯,腸胃就出了毛病,時不時感覺到腹痛。最令他苦惱的是便結,有時在茅坑裡蹲上半天也解不出來。

漳州府的學館分為兩部分,古巖讀的是中級班,學生在先生的指導下作八股文。隔壁還有一個初級啟蒙班,這個班年紀都小,內面還有一些女生。

卻說這天古巖大便又結了,他怕同學說他“佔著茅坑不拉屎”,就跑到女茅廁裡——學館的茅廁是帶了門的,把門一關,男女生都可共用。古巖在茅坑蹲了半天,直到上課的板敲響,他才提了褲頭離開。

午飯後,學生都有一段休息時間,別人都去玩耍,古巖卻想著去廁所。這次他總算解出來了,當他剛走出廁所沒多久,一位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追了上來?

“剛才是你去了我們的茅廁嗎?”

古巖見是一個女生追問他,就感到很難為情,連連搖頭否認。不想這女生卻認真道:“我不是要找你麻煩,我是要告訴你,你拉了好多的血,這樣要不得的。”

古巖定睛看時,覺得這女生面熟,一下子又想不起來,見她不是來找麻煩的,就與她說話:“你說怎麼要不得?”

“我知道你一定是吃了冷飯才屙不出的。”

古巖一愣:“你是怎麼知道的?”

女孩道:“我原先有位哥哥,是大娘生的,他也是吃多了冷飯屙血死的。”

古巖嚇壞了:“我……我不會生火……”

女孩很吃驚地:“你庶母不給你生火做早飯?”

古巖咬著嘴唇不說話,眼裡卻噙著淚花。

女孩不再問了,點著頭說:“我知道了,我家大娘死後,我媽媽也是這樣對我哥哥的。”

“你媽也是庶母?”古巖好奇地問道。

女孩點頭:“你庶母還是你家傭人的時候就常來我家裡玩,她們很要好,我媽還教你庶母如何討主人喜歡,如何在大娘不在的時候嫁給主人。”

古巖對這些不感興趣,只關心自已:“吃冷飯真的會死嗎?”

女孩說:“不是說吃冷飯會死,是吃了冷飯屙血才會死。”

古巖擔心道:“那我該怎麼辦?我自己不會生火做飯。”

“這個沒有關係,你早晨把飯帶到學館裡,伙房有位夥計是我家的親戚,我叫他幫你熱一熱。”

“你說,我要怎麼謝你?”

“不用謝——還有,不能光吃飯,還要多吃水果,我媽媽常叫我們吃水果——她不讓大娘生的哥哥吃,還說吃水果肚子會長蟲子,其實是騙他的。”

“你家住哪裡?”

“就住院子西頭。”

“我沒去過西頭,難怪不認得你。你姓什麼呢?還有你的大名?”

“我姓譚,叫我丹鳳好了。”

古巖一驚:“你叫譚丹鳳?西頭的譚丹青是你什麼人?”

“我妹妹。”譚丹鳳大方地說,“我認得你,你是肖知州的兒子,你庶母和我母親要好。”

“你訂婚了嗎?”古巖忍不住地問道。

譚丹鳳搖頭:“還早呢。”

“那你妹妹比你還小,為什麼他要訂婚?”

“我妹妹她——”譚丹鳳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你妹妹他怎麼了?”古巖見譚丹鳳吞吞吐吐就追問道。

“我不能告訴你,我媽媽知道了會打死我的。”譚丹鳳說完一扭身跑了。

從第二天開始,她就把古巖的飯拿到伙房熱好了才送給他吃。至於水果,家裡一年四季從不離門,這是奶奶在世時就在的規矩,一旦沒有了,奶奶會督促小玉去市面上買。平常大人們也勸他多吃,只是他一直不知道不吃水果會對身體不好。

他知道了吃水果的好處,當然就不要大人叫了,這天放學回來,庶母把他叫到一邊問到:“前天有三個蘋果不見了,昨天少了五個桔子,今天又有四個梨子不見了,是不是你拿了?”

古巖道:“是我拿了。”

王玉鳳說:“不是我不讓你吃,小孩子吃了水果肚子長蟲。再說了,現在的水果是外地來的,有毒,吃不得。”

這話古巖才聽譚丹鳳說了,他明白庶母的意思是不讓他吃水果。

譚丹鳳是個細心的孩子,自從發現古巖便血,就一直關心他,一段時間下來見他還是沒有改變,一問才知道他沒吃水果。

譚丹鳳很聰明,她不問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對古巖說:“有人常給我們家送水果,吃都吃不完,以後我幫你拿點來。”

譚丹鳳果然是個守信用的人,以後每天都在書包裡藏幾個水果給古巖。一段時間下來,古巖的腸胃病自然而然就好了。這中間古巖發現一個怪現象——每次家中買了什麼水果,譚丹鳳第二天給他吃的便是什麼水果……他的猜測很快就應驗了,一天,譚丹鳳對他說:“古巖,我家的水果是你庶母送的……我有點想不通,為什麼庶母都不喜歡大娘生的孩子呢?”

古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還是從前的我,可自從我奶奶不在以後,庶母就變了。”

譚丹鳳定定地看著他:“古巖……你真可憐……”

“丹鳳你對我真好,謝謝你……。。”

“不用謝,東西本來就是你們家的,我只是幫你拿了一下罷了。” 古巖也看著丹鳳,越看越覺著她可愛,並對她有了一種莫明其妙的好感。他痴痴地盯了半響,直盯得丹鳳不好意思,便低下頭說:“你這樣看我幹嘛?”

古巖脆生生道:“如果我以後的老婆是你就好了……”

譚丹鳳紅著臉,稍後仰面對古巖說:“不可以,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

譚丹鳳認真道:“我媽媽不會同意的。”

“你媽媽為什麼不會同意?”

譚丹鳳咬緊嘴唇,很久才張囗:“古巖,我可以告訴你,可是你……你千萬不要到外面去說。”

“為什麼?”

“我媽媽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古巖點頭:“你放心,我保證不會到外面說。”

譚丹鳳這才伸出手和古巖拉勾,隨後才悄悄告訴道:“我妹妹是羅圈腳,還尿床……我媽媽想先把差的嫁出去,好的不用愁。”

古巖吃驚地:“你妹妹是羅圈腳?”

譚丹鳳點頭:“她還有很多毛病……古巖這事你千萬不能到外面說,我媽打人好凶的。”

“我知道……”

“為這事我媽給了你庶母好多的好處,還有,你奶奶當時若要見人,是我替了妹妹,這也是你庶母出的主意。”

“是嗎……”古巖對這些事全無感覺,好像與他無關,他最關心的是庶母對他的折磨儘快了結。他千萬沒有想到,他的苦難僅僅只是一個開頭……

譚丹鳳雙手捧腮出神地看著古巖,突然長嘆一聲:“唉——不知道我將來的男人是什麼樣子……”

“那你想要什麼樣子的?”古巖問到。

譚丹鳳搖頭:“嫁什麼樣的男人由不得我來選,如果可以的話,有你這個樣子就不錯了。”

古巖道:“我有什麼好?”

“你脾氣好,長得也好,將來不會打老婆,還有你年紀和我差不多大。”

“這算什麼條件?長相脾氣是不好說,莫非你家大人會給你找個老男人不成?”

“那就難說了,我爹常在我面前說他有位同窗的女兒嫁給了總督大人,現在都做大官了。你猜那位總督大人有多大年紀嗎?”

古巖搖頭:“不曉得。”

“五十多了……”譚丹鳳一說到這裡就有種兔死狐悲的感受。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古巖把飯拿到學館去熱的事沒多久就被人知道了。這事先傳到譚夫人耳朵裡,她特意找到王玉鳳說:“親家母,這事傳出去對你的名聲很不利,知道底細的沒什麼,不知道的會說你這個做庶母的對大娘生的孩子不好。”

 王玉鳳是個何等有主意的人,一聽到這些話就知怎麼處理了。

卻說這天古巖來到學館裡譚丹鳳並沒有像過去一樣幫他拿冷飯去火房,不僅如此,見了他還有意躲避。一開始古巖並沒有在意,當是她有事忙不過來,遂拿了飯自已去了伙房。伙房的伙伕一見他就說:“你以後不要來這裡了,你家大人留了話在這裡……哼,小小年紀,壞心眼倒是不小!”

  古巖於是知道,他在學館裡的事庶母知道了。他有點想不通,庶母自已不幫忙,為什麼還不他自已動手?這跟“壞心眼”又有啥關係?

放學時,一天都躲著他的譚丹鳳悄悄來到他的身邊,她瞅見四下裡無人,就說:“古巖對不起,我以後不能幫你了。”

古巖說:“我知道,是我庶母不讓……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

“你這樣做壞了她的名聲。”

古巖還是不明白:“我哪裡壞她的名聲了?”

“我不知道,你問別人吧。”譚丹鳳見有人在看她,於是逃也似跑了。跑了一陣又回過頭說,“古巖小心點,晚上你庶母會整你的。”

古巖先不在意,快到院子時就有人對他指指點點:“他就是肖古巖……這年頭庶母不好當,人家好心好意做的現成飯不吃,非要把冷飯拿到學館,他以為這樣別人就相信做庶母的虐待大娘的孩子……”古巖這下才明白自已哪裡得罪庶母了,同時也知道晚上又有一次大的懲罰。

到了晚上臨睡前夕,古巖見王氏還沒有動作,正慶幸她可能忘記了,正準備上床,冷不防王玉鳳乾咳一聲:“誰準你睡了?”

小古巖不敢動一下,怯怯地看著王氏,不知道將要降臨的是一場怎樣的災難……

“你都在外頭怎麼說我了?”

“我……我沒說……”古巖感著到王氏的聲音很恐怖,如狼嗥……他仰起頭,於是他分明看到王氏就是一條狼……

“你是沒有到外面去說,可這比說一千一萬遍我的壞話都管用!你用行動證明了我是一位狠心腸的庶母!”

“娘,你不要打我,以後不敢了。”小古巖哆嗦著。

“你這聲娘叫得好,很好,我今晚不打你,但懲罰還是要的,否則無規矩不成方圓——把衣服都給我脫了!”

古巖不敢不從,老老實實把身上脫光。外面正是嚴寒天氣,王氏打開門窗,剎時寒氣長驅直入,屋子裡變得冰冷異常……古巖還沒回過神,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這個晚上是古巖又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他不敢哭,忍受著剌骨的寒氣全身直打哆嗦……然而這還沒完,王氏把一碗早備好的熱東西放在他前面:“把它吃了!”

“娘,這是什麼?”

“把它吃了!”王氏再說一次。

小古巖知道不喝已經不可能,否則會有更嚴的懲罰。他想到這樣的日子與其活下去還不如死了,就是毒藥也要吃下去!他不等王氏再說什麼,端起碗就喝……這東西又苦又澀……真個百味俱全,小古巖也不管這些,想著要死就死個痛快,竟把一大碗稀湯樣的東西喝了下去!

有道是“自古後孃多狠毒”,王玉鳳欲加害大娘的兒子可謂處心積慮,欲知小古巖性命如何,下回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