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師 印光大師傳奇 第七章 南下普陀
第七章 南下普陀
話說受到圓廣寺出家人調侃,印光苦笑一聲道:“取笑了!印光才疏學淺,豈敢妄追先賢?近來我時常想,我們遠離紅塵出家修行,其實還得時刻想著紅塵,不然何以普渡眾生?要不豈不是違背了佛祖的宗旨?唉,我印光只不過一介尋常出家人,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能忘懷罷了!”
自此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印光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個少年乞丐倔強的身影,常常在床上輾轉反側。時間一長,別的出家人都知道他的心思,取笑他走火入魔了。
一天傍晚,方丈大和尚開導他道:“印光師,我明白你想什麼,且不說‘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話,可有一句話還是不能不說。古人曾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我們再想普渡眾生,可眾生頑冥不靈,你我如何能夠叫他頑石點頭?說來說去,還是你我道行不深。什麼時候我們學問修行精深了,何愁他們不憣然醒悟?何愁他們不虔誠皈依?”
印光聽了豁然開朗,想起幼年讀過的《三字經》裡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連忙向方丈大和尚躬身致謝:“後學愚鈍,深謝指點迷津!其實儒經跟佛經是相通的。佛祖說過:眾生皆有善根,眾生皆可成佛。儒家亞聖孟子也說過:人的天性都是善良的,是各自所處環境不同才因此改變了原本善良的天性彼此距離遙遠起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啟發他們的善良天性,才能實現佛祖的普渡眾生!”
方丈大和尚聽了很是高興,便跟他秉燭夜談,共同探討淨土法門,對他註釋《彌陀要解》的行動大加讚賞。方丈大和尚根據自己幾十年的切身體會,也覺得佛家經典都是歷代高僧大德翻譯過來的,那些高僧學問高深用的都是文言文,現在尋常僧人都覺得深奧難懂,自然也就難以在民間流傳開了。他記起先前看過一些經書,雖然不算正經經書,只是唐代寺院僧人勸導眾生向佛、宣傳因果報應的故事,稱為“佛經變文”,但是能讓老幼婦孺看得懂聽得懂,因而深受歡迎而風行一時,故此推動了佛教的普及。可惜流傳下來的很少,現在的僧人偏偏不屑於寫那些通俗易懂的淺顯東西,自然阻礙了佛教流傳。如果當今能有精通佛典的熱心僧人仿效,必定深受歡迎功德無量!
印光聽了深受啟發,打算蒐集歷代流傳的佛家因果故事,在適當的時候整理成書。方丈大和尚聽了大喜,並建議道:“時逢末法,眾苦交煎;五濁惡世,三毒熾盛。依老衲之見,你不妨在整理佛學的同時也給寺裡僧人及信眾說法。印光聽了欣然接受,於是張榜出去廣而告之。到了那天,來聽的僧人及信眾果然很多,印光坐在臺上開示道——
“各位道友、各位居士菩薩:受本寺方丈大和尚之囑給各位講經,我要講的便是阿彌陀經。阿彌陀經是修學淨宗的依據。我所講的這部典籍來源於蕅益大師之彌陀要解與蓮池大師之彌陀經疏鈔。近一千年中淨宗修學能有成就者即靠這兩部註解,尤其彌陀要解,特具權威,即使阿彌陀佛降世為阿彌陀經作註解,亦不能超出其上。甚至於肯定這個註解就是阿彌陀佛的全意,一點也沒有錯誤。
“末法時期特別是現在這個時代,人類煩惱重,苦難多,如想在一生當中能得到真實利益,解決現前問題——佛門中所說的生死大事,在所有一切法門中,唯獨淨土法門可以承當。
“古德說這個法門簡單、容易、快速、穩當,具無比的殊勝。自古以來對於淨土法門真能修持有成就者,只有兩種人:第一種是善根深厚之人,根性很利,特別聰明,一聽此中道理與事實即能深信不疑,竭誠接受;第二種是有福之人,——非世間五欲六塵之福。世間的榮華富貴全是假的,真正福報是聽此經後,雖不懂道理卻能深信,至誠遵行。最難的是中間分子,為數甚多。歷代高僧大德善知識,苦口婆心講解介紹,也是為了這些中間人。
“佛說法四十九年,講經三百餘會,所說的法後人把它整理出來,傳到中國,又經古德翻譯整理分類,編成大叢書,名之為大藏經,其內容一言以蔽之,就是述說宇宙人生的真相。今天講此要解,也是為研究宇宙人生之真相。
“佛最初講無量壽經,次講觀無量壽經,最後講阿彌陀經。西方極樂世界是真有,阿彌陀佛也真有。怎樣才能去呢?第一、要真相信。第二、要真發願肯去。第三、專念阿彌陀佛。專念必須把妄想、分別、執著一齊滅掉。今生如不能生西方,來生一定更苦,因為我們從早到晚,思想不停。如所想的是利益眾生之事少,而自私自利之事多,則來生定是苦多樂少,每況愈下。
“憫念是慈悲義,如果沒有慈悲心,佛對於教化眾生的原動力就沒有了。世間人一天到晚努力工作是名與利在背後推動。佛菩薩既不貪名,又不圖利,只是憐憫一切迷惑的眾生而隨機施教。
“六道輪迴是自己造的,因迷惑而造業,造業必受報,善惡果報,絲毫不爽。如想超越六道,要不造業。不造業、很難;不迷惑、更難。何謂業,業是造作之果。事有善惡,業亦有善惡。業分三種:身、口、意。身體的造作,口中所發言語,意起念頭,身口造作聽命於意。要想超出輪迴,須先斷惑。三界六道之業因即見、思二惑,完全斷掉才能出三界,這不是一生所能作到的。若想得人天福報比較容易,世間聖賢及各宗教家都可以令人作到,但超出輪迴是世間人辦不到的,所以佛才出現於世,使眾生能遇緣得度。
“人生在世是一場春夢,時時刻刻都在夢中。真正覺悟的人才肯放下,世間無有一法可得,身要可得,應無衰老病死。人之相處乃是緣,緣聚時莫喜,緣散時莫悲,乃正常現象……
“我們是用生滅心,所以看一切法都有生有滅。人有生老病死,世界有成住壞空。諸佛菩薩用不生不滅心,看一切法不生不滅。學佛就是要功夫達到一心,大乘佛法的修學以此為中心。禪宗稱為禪定,唸佛法門稱之為一心,一心就是禪定,也是實相、真如、本性。唸佛唸到一心不亂,與禪宗明心見性是一個境界。
“無量壽經經題上有‘清淨平等覺’五字,‘清淨平等’是寂,‘覺’是照,由此生出大慈大悲。如何才能契入這個境界?從‘看破放下’下手。看破是智慧,放下是功夫。把分別、執著、憂慮、牽掛統統放下,在日常生活中隨緣度日,得大自在,乃是真正的幸福。”
……
印光的講經說法,深入淺出,深受大家歡喜,自此印光在此一邊閱藏一邊講經,轉眼到了光緒十九年(公元1893年)初秋,這日圓廣寺來了一個尊貴客人。這客人來自南海普陀山法雨寺,法名化聞,原是法雨寺著名經師,跟圓廣寺方丈大和尚很有交情,便來到圓廣寺掛單。方丈大和尚一見大喜,連忙親自將他領進上房精舍安歇,詢問他遠道而來有何好事。
化聞法師道:“老衲奉了寺院長老之命,前來紅螺山拜請佛經寶典《大藏經》。我不喜歡排場,唯恐資福寺將我當貴客招待,情願投靠老友,想不到老友也未能免俗!”
方丈大和尚連忙賠笑說:“老衲原本方內俗人,你就入境隨俗好啦!”說著,吩咐火頭僧將齋席擺上來,熱情款待化聞進餐。
兩人邊吃邊談,化聞三句話不離本行,便對方丈大和尚說道:“《大藏經》乃是全國佛經寶典,資福寺視為鎮寺之寶,總數多達五千多冊,別說全部閱讀得幾年時間,就算一本一本檢閱,也得花上好些天才能,如果不小心遺漏了沒全部請回去,日後歸還的時候就有說不清的天大幹系。說句不怕見笑的話,我身為經師也無緣拜讀全文,帶來的四個弟子都是隻有一身力氣的門外漢,僅能幫著沿途搬運而已,實在沒有一個稱職的幫手,讓我晝夜懸心哪!”
聽他如此一說,圓廣寺方丈大和尚拍拍額頭驚呼一聲:“哎呀呀!我真是昏了頭,怎麼把印光法師忘了呢?”即刻吩咐快去將印光叫來,然後才說:“恰巧,我寺住著一個掛單參學的師父,法名印光,自號‘繼廬行者’。此人出家前已有秀才功名,深通儒家典籍,曾雲遊萬里深研淨土,還在那資福寺足不出戶三年虔心鑽研過《大藏經》。老衲坦言,說到對佛經的融會貫通,放眼京師緇素沒有一個能及他的呢!”
說話間,印光手捧經書走過來,跟化聞和尚施禮相見。化聞和尚對相面之術頗有心得,見他手不釋卷,挺身端坐露出淵淳嶽峙的氣概,心裡早有八分喜歡,便有意跟他交談禪、淨兩宗的異同。
印光坦然說:“後學以為,佛祖創立法門,其實並無門戶。禪、淨兩宗,各有千秋。正如當初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又與黃老之術交融並行。時下佛教衰微,天下蒼生信仰迷茫,淨土提倡‘三根普被,利鈍全收’,深得佛祖眾生皆可成佛的宗旨,宜於天下緇素一體修行,故此弟子專修淨土,此生矢志不渝!”
化聞和尚一聽,就知道此人兼通儒佛見識過人,果然放眼京師無人能及,頓時眉開眼笑,當即合掌說:“印光師,你我佛門弟子,相識便是有緣,老衲想冒昧懇求你幫助檢閱《大藏經》,如果能隨同前往南海普陀山法雨寺,則老衲更加感激不盡!法師可否應允?”
印光聽了再三尋思:天下四大佛教名山,自己只到過五臺山朝拜,如果能前往南海普陀山,那裡是觀音菩薩的道場,被譽為“天下第一觀音道場”,豈不是三生有幸?這化聞和尚明知自己修研的是淨土,還如此誠懇相邀,可見心胸廣大,當即合掌答應:“後學印光,深謝經師厚愛抬舉!印光必竭盡全力為之,然後前往南海朝拜!”
第二天起,印光就幫助化聞和尚詳細檢閱《大藏經》,一一清點之後,便辭別大家,僱了馬車將經書運到通州運河碼頭上船,戀戀不捨離開了北京。
秋風蕭瑟,船伕一聲吆喝扯起船帆,大船便乘著北風直下。化聞和尚跟他的弟子都是南方人,感覺寒風刺骨,皆坐在船艙裡守護著經書。印光習慣了北方的風沙,獨自站在船頭眺望逐漸遠去的北京,心裡思緒萬千。當年終南剃度,後來揹著父兄離開家鄉掛單南五臺,接著又離開南五臺來到北京紅螺山……一幕幕無不次第浮現心頭……彈指之間十多年過去,自己在終南山還算不得列入門牆,南五臺那段歲月才算入室弟子,而讓自己真正能夠領會到佛家三昧的地方,竟是這紅螺山資福寺。現在,自己就要離開這個領會佛經真諦的地方,前往南海普陀山。那裡自古就是“海天佛國”,全山三大寺院,八十八禪院,一百二十八個茅蓬,上千高僧在那裡精修佛典,自己可謂算不上滄海一粟!
寒風呼呼,吹得身上的僧袍呼啦啦作響,剃度恩師道純的教誨忽然響在耳邊:“印光師哪,自古‘豬圈不生千里馬,花盆難養萬年松’,我蓮花洞寺一隅之地孤陋寡聞,留下來也成不了氣候。你立志獻身佛門,非得名山大寺精研經典不可,還是走吧!到南海去吧!”
當初,恩師指點的是安徽徽州小南海,自己還一直沒有去過;現在,自己真的就要去南海,而且不是藉藉無名的小南海,而是天下聞名的觀音菩薩道場南海普陀山!想到這裡,他說不出的興奮,只覺得渾身熱乎乎的,不禁在心裡默默地說:恩師,弟子萬里奔波尋求佛典,一直沒有前來看望您,實在時刻慚愧!如今弟子正在前往南海的路上,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化聞和尚的弟子看到印光面對北方久久站在船頭,驚異地說:“這個印光師好身體,這麼大的寒風,一點都不怕冷!”化聞微笑說:“錯了!他是北方人,北京是他登堂入室的發祥地,此刻就要離開,熱土難捨啊!”
那些弟子恍然大悟,連忙把印光叫進船艙,問他說:法師是北方人,到了南海能不能生活習慣呢?印光沉吟說:“印光虔誠參佛,曾行程萬里參學訪經,沿途風餐露宿化緣度日,並不在意吃什麼。南海是觀音菩薩道場,印光心裡敬仰已久,沒有什麼不習慣的。”
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他們一行到了寧波,重新改乘船隻渡海……
其時正是初冬清早,北風陣陣勁吹,海面上掀起層層雪白的波浪。化聞和尚的弟子眼看就要到普陀了,一個個手舞足蹈,可印光從小在西北生活,從來也沒見過海上風浪,一上船,就覺得天旋地轉站立不住趴在船弦邊一個勁嘔吐,只差沒有把腸子胃吐出來了。化聞和尚知道他暈船了,趕緊讓弟子將他攙進船艙,吩咐他閉著眼睛不要動彈,一個叫明月的弟子熱心,還向船家討了一杯茶讓他喝。印光請他們好好守護經書,不要為自己操心,還強打精神和他們說:“當年觀音大士不願到日本去,才在海上掀起滔天巨浪,留下‘不肯去觀音禪院’之佳話。弟子虔心朝拜,風浪不大,大士會保佑弟子平安到達普陀的!”
——剛才印光說“留下‘不肯去觀音禪院’之佳話”,這是普陀山一個神奇的傳說。唐代鹹通年間,日本僧人來到普陀山迎請觀音大士雕像,沒想到剛剛上船,海上就掀起了滔天巨浪,接連半個多月沒有停息。那些日本僧人誠惶誠恐,隱約看到海面上顯出一朵朵鐵蓮花,便驀然省悟,準是觀音大士不肯到日本去,於是趕緊將雕像請下船。說不神奇還真神奇,大士雕像下了船,那海上的風浪竟漸漸停息了。他們明白了大士的心意,也不敢再把大士雕像請到日本去了,便就地建造了一家禪院,乾脆叫做“不肯去觀音禪院”——這傳說在舟山群島方圓流傳甚廣,化聞和尚和他的弟子們沒想到,印光遠在萬里之遙專修淨土,居然也對“海天佛國”觀音道場的奇聞逸事如數家珍,那個為印光向船家討茶水的叫明月的出家人困惑地說:“印光師,你虔心信奉淨土宗,怎麼也知道我南海大士道場典故?”
印光一聽笑了,掙扎起身連聲唸誦《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然後誠摯地說:世人眼裡,佛門有禪淨密不同門派,還有文殊普賢地藏觀音菩薩的四大道場,甚至僧人內部也有如此想法,這就錯了!其實就像一棵樹長出的不同樹枝,也像舟山群島諸島其實在海底還是連在一起,又如觀音大士以一身化億萬之身,到頭來還是大士一身而已。印光雖然專修淨土,也知道觀音大士是佛祖座下弟子,同樣頂禮膜拜。但觀音道場為的救苦救難,淨土為的往生淨土,最終還是萬法歸一,為的是普渡眾生。
化聞和弟子原以為印光虔心淨土,此次前來南海,不過為的隨緣參拜,想不到他居然有如此心胸見解,不由得肅然起敬。化聞誠懇地說:“法師所言萬法歸一,深得佛門三昧,堪稱破除千年門戶之見的棒喝,老衲聽來如同醍醐灌頂!老衲還有不情之請,法師護送寶典之後,能否常住我法雨寺,也好朝夕共研經典,庶幾能挽轉衰微頹風,有助佛祖普渡眾生的宏願?”
印光連忙躬身施禮:“長老盛情,後學理當遵命,為觀音大士伺奉香火!”
化聞那些隨行弟子聽了,一個個眉開眼笑。他們驚奇地發現,印光在言談之間已經不暈船了,舉目一望,那海上洶湧的波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息,萬頃碧波水平如鏡。那個討茶水的叫明月的出家人驚喜地說:“看來,這是印光師一片虔誠,感動了觀音菩薩停息風浪呵!”
當天傍晚時分到了普陀山,法雨寺的僧人早已在碼頭等候恭迎,一陣禮拜之後,便將《大藏經》請下船,徑直迎進藏經樓。此時,化聞將印光介紹給寺裡方丈大和尚和僧眾,說此行多虧印光師深通經典一路護送。那個明月嘴快,還說起了海上風浪很大,印光上船的時候就暈船,後來唸誦《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居然不知不覺風浪停息。方丈大和尚欣然含笑說:“法師初來普陀,便能感動大士停息風浪,足見法師跟我觀音道場有緣,可喜可賀!”
印光連忙施禮說:後學愚昧,蒙菩薩恩典一帆風順,請方丈大和尚和各位師兄關照,成全弟子一片虔誠!方丈大和尚知他已是淨土宗不可多得的新秀,還能如此謙虛,心裡十分歡喜,便讓知客師好好安排住所。印光明白方丈大和尚的心意,連忙請求說:“後學此來,為的是借觀音道場的寶地靈氣,早晚虔心精研佛家經典,懇求方丈大和尚慈悲,讓我就在藏經樓安單好了!”
方丈大和尚躊躇片刻,說只是藏經樓房子簡陋,可就委屈你哪。印光執意要求,也就只好答應他。
晚上,清涼的海風吹進藏經樓,伴隨著連綿起伏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啦之聲,加上悠揚而慈悲的誦經之聲,印光彷彿聽到幼年時母親的呼喚,聽到恩師道純語重心長的叮囑,聽到在資福寺裡那個禪宗上座咄咄逼人的喝斥……印光久久不能入睡……想想轉瞬十多年過去,自己儘管行程萬里,參拜過北方所有名寺,也算對淨土經典有了深入的領悟,畢竟還只算個人的修為,距離佛祖普渡眾生的目標還遙遙無期哪!即便這南海普陀觀音道場,號稱“海天佛國”,如今真個是“家家阿彌陀,戶戶觀世音”,然而也畢竟只是一隅之地。想想大清疆域遼闊,行省二十人口數億,這些年來所到之處,聽得更多的還是彼此為了蠅頭小利爭鬥,此外便是衣不蔽體的乞丐哀苦乞討,偶爾聽到一聲“阿彌陀佛”,便如同天籟之音。此時,他才感到佛法如大海一般寬廣,而自己是何等渺小,心裡很是迷茫……
第二天清早,印光早早起床,發現化聞老法師也已經起來了。不一會,早課的鐘聲悠揚傳來,印光趕緊向大殿走去。化聞老法師告訴他,方丈大和尚深知旅途艱辛,特意給假三天好好休息,早課就免了,還囑咐自己陪同他到各處寺院隨喜走動,熟悉一下週圍環境。印光感謝方丈大和尚無微不至的關懷,肅然說:“方丈大和尚雖然給假,但早課比早餐還重要,萬萬不可免!”
化聞見他神情嚴肅,一邊說著一邊走向佛堂,心裡很是感動,忙大步上前帶他走進大殿。早課之後吃了飯,印光這才跟隨化聞法師,先熟悉了法雨寺殿堂僧房,再禮拜別的禪院。
此時紅日高照,海面上泛出萬道霞光,極目而望,但見滿山禪院鱗次櫛比,彷彿蒼龍臥波,顯得格外莊嚴肅穆。那隱約的潮音和禪院悠揚鍾罄相應和,更讓人覺得身在西天佛國聖地,從此隔絕滾滾紅塵。印光行程萬里,親眼目睹這海天佛國的莊嚴景象,不由得心潮澎湃。他生性不喜歡遊玩,加上對這裡的歷史沿革典故瞭然於心,因此對三大寺院,八十八禪院,一百二十八茅蓬並沒有多大興趣,覺得只是禮佛修行的場所而已,跟別的寺院並沒有什麼區別。走了大半天,參拜了心儀已久的潮音洞,便推說疲倦不願再走了。
化聞老法師很是詫異,笑著說:“小師兄,老衲曾陪同過不少高僧遊覽普陀,說句題外的話,別看他們都是成名已久的高僧大德,其實還是迷戀普陀的絕世景色,甚至歷時半個月還樂而忘返。唯獨你例外,一天沒到就沒了興致,敢問這是何故?”
印光離開潮音洞,誠懇地說:“印光並非沒有興致,而是想到從此身在普陀,有的是機會慢慢領悟,不在一時走馬觀花。再說呢,弟子忽然想起《陋室銘》來,劉禹錫說得好:‘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普陀山能得以聞名天下,全憑觀音大士聖靈,並不在於這禪院茅蓬。我輩僧人淨修佛經,原本也在於自身的道行修煉,能夠感召天下蒼生,故此,弟子惟願專心研修經典,無意普陀禪院茅蓬。”
化聞老法師聽了感慨不已:“印光師,你我雖然相交日淺,當知老衲並非阿諛奉承之人。今天聽了你的見解,老衲不得不汗顏欽佩。放眼當今佛林,雖然寺院僧人數以萬計,能堅守戒律,但能想到感召天下蒼生的,實屬罕有,你是我見到的第一人!老衲進京拜迎佛典,能有幸結識你,如今朝夕相處,彼此師兄弟相稱如何?”
印光聽了大驚失色,頓時動了天生的執拗脾氣:“老法師是印光前輩,此事萬萬不可!”化聞老法師只能苦笑自己無緣,也不管他答應不答應,此後見面就稱“師弟”。印光卻死活不肯答應,還是恭恭敬敬稱他“老法師”。
有消息說,隔海的寧波阿育王寺舉行盛大拜謁法會,讓四方僧人和遠近善男信女前去拜謁佛祖荼毗留下的舍利——這是阿育王寺的鎮寺之寶,為了讓天下緇素如願拜謁舍利,法會的時間長達三個月。
法雨寺跟寧波阿育王寺隔海相望,早已提前得到了消息。法雨寺僧人見慣了那種場面,自然提不起多大興趣。印光卻尋思開了:據佛典記載,當初佛祖涅槃後,座下弟子將佛祖舉行荼毗火化,發現了許多彩色舍利子,他們慎重商量,決定將佛祖的舍利子分作三份,一份昇天,一份放進龍宮,另一份留在人間。留在人間的舍利子又分作八份,分別建造舍利塔祭拜。後來,佛祖的舍利子隨著佛教流傳到了中國。寧波建造了阿育王寺,這是中國唯一供奉著佛祖頭頂舍利的寺院,在全國享有崇高的聲譽。想起自己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了,見過許多寺院高僧留下的舍利子,卻還沒有親眼看到過佛祖的舍利,便告假到阿育王寺去拜謁舍利子。
印光乘船到了阿育王寺,果然四方寺院和善男信女前來拜謁的人山人海。那些拜謁的人人人深情肅穆,在寺院大殿自覺排隊,焚香禮拜之後才慢慢走近,虔誠瞻仰從塔內迎請出來的佛頂舍利塔。由於後面排著長長的隊伍,舍利塔四周有寺裡僧人層層守護,在繚繞的煙霧燭光之中,所有瞻仰的緇素實在難以細細端詳。
印光在寺院流連整整一個多月,待拜謁的人少了,反覆瞻仰多遍才看得分明。這個舍利塔塔身青色,塔高一尺四寸,廣七寸,精心雕琢成五層四角,每層雕刻著菩薩神像,四面窗孔玲瓏剔透,能清楚看到塔內頂懸寶磬,一顆綠豆大小的舍利子在寶磬裡旋轉不停。印光記得佛經上記載:若是凡業深重的人必定一無所見,只有有佛緣的緇素才能看見,並且隨著佛緣深淺而大小變幻不定,寺志上有記載,說明代有一個虔誠居士曾看到舍利有車輪大小,於是他千萬遍唸佛不止……今印光到此,虔誠誦經唸佛一心頂禮膜拜,剎時,那舍利子又彷彿一顆晶瑩的綠豆,定睛看時,似乎又轉為肉紅,大小也隨之變化。他驚詫不已再細細端詳,忽然發現那顆舍利子繼爾又變成一顆黑豆,恍惚間還看到黑豆上長出白玉一般,貼在寶磬底下紋絲不動……
看到這裡,他心裡頓時湧起一種不祥之感:“黑色和白色,無論按照外國還是中國的風俗,都是帶孝的凶兆。莫非佛祖在預示,我今年會死了嗎?”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