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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果和尚自行錄

來果和尚自行錄

釋來果 著

自  述

餘俗姓劉,名永理,字福庭,籍湖北省黃崗縣,父諱嘉縝,母氏方,世以耕讀為業。母妊餘時,不能食葷,食則腹痛,至臨產夜,父見金鯉進房,母見黃袍白鬚老比丘入內,黃光滿室,而餘誕生矣。父命名曰鯉、母為取乳名曰小和尚。後父以鯉字與孔子之子同名,以其早死,覺不祥,故遂改鯉為理。出胎後,母乳不能食,特僱茹蔬之乳母。三四歲時,喜捏泥土佛像,供于田岸土洞中,日往禮拜數次。五歲時,父授初學書本,不一年,悉能背誦如流。七歲,在鄰廟攻書,有外道求我教以心經,至無智亦無得,豁然省悟,遂萌出家之念。從七歲起,每晨待旭日初昇時,誦心經七遍,日暮亦誦七遍,習以為常。

一日,放學歸途中,見一老者,餘不覺悲嘆曰:“你死後安身何處啊?”老人顧盼,又一笑置之。一日,見狩夫射擊雀子,餘即拍掌念阿彌陀佛。狩夫見雀子被逐,氣憤填胸,曰:“你再不走,我就打你一銃。”我不懼亦不肯走,見雀子彈死,即為念往生咒超度之。餘見牛馬豬狗各畜類,常以手撫之而嘆曰:“你何苦受此身形,幾時能脫此驅殼?”輒淚下不止,此十歲左右事也。

十二歲時,每念世態多幻,人生蜉蝣耳,決志出家,遂至漢陽,滿擬到歸元寺披剃,因不知寺址,誤至歸元頂,入內見彼處酒肉狼藉,乃掩鼻退出。正徘徊間,堂兄忽來,逼餘歸,致未遂出家之志,於是氣絕者數次。一日,父令長跪桌前,旁置一木棍,拈肉一塊,逼令我吃,曰:“吃則罷休,不吃三棍打死你。”我即稟父:“請父打死,誓不吃葷。”父舉棍欲擊,幸我母即為攔住。

是年餘歸依大智老和尚,師教我念佛法門,且曰:“汝能唸到睡著做夢,還有佛聲,再告汝以大法。”餘依之埋頭苦誦,晝夜忘疲,睡時每被夢轉,無法念佛,乃用淨水供佛前,至晚持水用食指畫南無阿彌陀佛數十遍,吞下使夢中唸佛。然諸法設盡,未得夢中歷歷明明唸佛,心甚焦急。一日詣寺省師,至夜,睡夢中大聲唸佛,師父驚醒,特來問曰:“你大聲作麼?”喊之不應,推之方醒,復問曰:“汝睡著唸佛可知麼?”我答:“不知。”師曰:“此真誠唸佛也。”一聞師言,肅立欣慰曰:“請師教我了生死大法可乎?”師即問:“唸佛是哪一個,汝可知否?”我被這一問,如喝一口冷水,往下一吞,半時不能答,呆坐若木,我乃問曰:“此法如何用去?”師雲:“俟你將唸佛的這個人找出來,再向汝道。”餘無語。師回寮休息。此十五歲時事也。

由是參禪之念益堅,但迫於父母之命,不得不勉經兩度文武考試。

父母逼我結婚,慈命難違,無法迴避,只得事前與未婚妻商約,結婚時,名為結褵,不染世緣,各行佛道。該女早已為我化歸三寶,茹齋誦佛,道心真切,反勸我終身惟道是求。至期虛與同房三日,我坐蒲團,女坐椅凳,陪母閒談。母在房勸慰,定要我等安睡方出。如是者三日,母知世俗無緣,亦不再相強,此十九歲時事也。

至是家中諸人悉從我勸,持齋唸佛,每夜入佛堂,由我領眾修行,除吾父不能盤膝外,其餘皆長夜不倒單者多年。

餘二十二歲時,叔祖父服務政界,邀餘同去,到任年餘,因公牘中極刑過多,功微過重,目難忍睹,乃辭職歸裡。彼時餘雖在官場,佛珠未曾離手,每日佛號不斷。後閱法華經,普門品雲:“若人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名字,菩薩即時觀其音聲,即得解脫。”靜夜猛省,念釋迦牟尼佛數句,即時觀聽佛之音聲,其時身心清淨,萬念潛銷,方知此事最尊最貴,最上第一,要辦此事,非出家不可。於是蓄意趕辦行裝;因是時母親既已歸依三寶,兄弟妯娌全家信佛,其他戚友歸依者亦數百人,則餘對於世間孝道禮義可謂略盡少分,惟所憂者,父親雖逐漸信佛,惟尚未戒口,以是鬱悶為憾耳。

光緒三十一年,六月初一日向雙親告辭,朝謁南海,擬到普陀山出家,既抵普陀,見僧人有口含紙菸者,身穿綢褂者,腳穿白襪者,奇形異色,不一而足,當時心生退悔,急將餘款在前後寺打齋供眾,作功德畢,因一時感情衝動,欲往梵音洞捨身,此時適遇五位穿衲襖,科頭赤腳苦行禪師,覿面相談,頗為投機,因長嘆曰:“還有真修行人在焉!”遂願出家。即潛購剪刀一把,私往三聖堂南山麓,將發剪下,搓團置埋泥裡,又將鞋襪摔棄,先辦一件破袍子穿上,科頭赤腳,深喜得遂生平之願。餘乃與五苦行比丘同住。

至六月二十五日,餘擬私自過海,行頭陀苦行,彼五人聞之,不忍令餘獨去,遂一同過海,然我不願彼等同路,乃求其給一方便鏟、棕蒲團、木瓢、筷子,遂獨自向深山奔躲。離開後,竟絕食三日,在山打餓七九天,連餓七前後四天,共十三天未進飲食:由此一餓,家情俗念徹底忘清。出家後,發心往寶華山受戒,簞瓢化食,兼程前往,不料夜歇水邊,僧帽瓢筷便鏟等物,被行船纖繩經過,齊刮下水,杳然無跡,次日只得覓一竹棍,化一瓦盆,一路求食,時有五天未食者,時有三天未見粒米者,日夜奔馳,將到寶華山邊,無力上山,又無衣單,即取青藤一條,將破衲襖捆好,當作衣單,揹負而行,以多天未食,氣力毫無,挨至客堂拜下,無力起身,知客師未識來意,向餘臀股踢一腳,隨被踢倒睡在地上,無力爬起,幸承照客扶起。及問戒費有否,號條有否,衣單有否。餘隻能以“無”相答。又問:“來做什麼?”答:“我來受戒的。”知客隨令送入一小房內。餘舉眼一看,門縫掛有草紙一張,乃請照客借一筆硯,即書雲:“普陀離俗意念奢,實為生死到寶華,多蒙師眾收留我,參明本性脫塵沙。”貼內牆上。隔二小時,來二知客師,先看我頭,再看字條,問雲:“你是新戒是老戒?”我不知新戒老戒為何物,故未即答。又將我移住碾磨坊。知客見我頭上有幾個巴子,又想新戒哪能說得這幾句話,以為定是山下大馬溜子,欲來打劫,於是特令僧眾:“你們大家留心謹防,這定不是好人。”可憐我此時,還未知因這四句詩偈有送命之險,又在碾坊牆上,用寶華仙山四字為題,續題四句曰:“寶藏重開透性天,華嚴海會度深泉,仙佛普利無邊際,山放光芒奠大千。”不到半天,有一知客見後,即囑碾磨頭與大眾雲:“此人定非好人,請你們看看此四句究是新戒能寫出來麼?”眾人加倍用白眼看我,遇笨重汙穢事,直令我做。我在家未倒單,出家亦未倒單,與眾新戒同一床,我長坐不睡者月餘,點小燈防我者亦月餘。浩老問曰:“點燈作麼?”碾磨頭雲:“有個新戒是歹人,特點小燈防他,否則恐盜寺物。”我又屙血七日夜,睡磨盤內多天,只餘一息,同戒者教我溜單,我不知溜單是犯嚴重清規,次日早餐吃飽乾飯,將衲襖依舊用籐一捆,負到肩上,碾磨頭問曰:“你做啥?”我雲:“溜單。”他雲:“好。”我就一直跑,跑到黑烏龜石,碾磨頭追來,帶一茨條,橫身死打一頓,提耳拖回,直到巡照樓上跪下。巡照雲:“琉璃燈扯起,毛竹板子打斷。”我氣絕者數分鐘,直至莊主為我討保始饒。二人將我扶回原處,我坐下細想,方知溜單一事,不許人知。雖規矩之嚴,執事之緊,誠利天下,規範後人,至今思之,我若不遇各大善知識,刻骨究實提拔,我何能為高旻一代住持,粉骨碎身,難報萬一。次日,衲襖不要,早飯不吃,私自逃出後門,走四五里,猛從深柴山窠直進,又恐捉住,下山至稻田中行,看稻者,擬開銃,我黑夜落荒不能走,向彼說明下山苦衷,乃放我走,於是逕至金山求住,請求受戒。及至金山,尚未說明來意,知客即派眾價將我連推帶拖,一擁而出,雲我是馬溜子。我那時兩三天未吃,求一餐飯亦不準。他雲:空手不能趕齋,終被小价拖離山門。可憐日暮途窮,不知去向,衲襖丟在華山,身只穿一道士與我之單藍褂,直至鎮江街心,沿門討飯,人雖見我身無衣穿,手無碗筷,然無有一肯施與者。如是三天,竟未得粒米充飢。偶遇一道士,我即扯住跪下,哀求曰:“我做和尚遭難,現在情願做道士。”該道士雲:“我廟在棋盤山頂,你可去說,是當家叫來的,當家不久即回。”我聞說急上該山,等候四小時,該廟住持亦出外方回,將我一看,雲我定是壞人,要把我趕出去,即時來了五六道士,將我連拖帶抬,向柴堆邊一摔,驚動群狗,騷然狂吠,我即佔住狗窠一夜。

至次日眼睛昏黑,到下午方明。下山復到七里甸,金山塔院,跪在當家前求救,亦不準。是時正開山洞鐵路,我擬傭工挑土,苟延性命,再好尋師受戒。即向該處逐一詢問,據說扁擔糞箕須要自備,方准入場。我此時身無分文,哪有錢置物,至是討飯無人給,做和尚無人收,做道士無人要,做工又無本錢,真是山窮水盡。不得已就在去七里甸十里許,小土地廟內,與化子同歇一夜,次早立誓雲:“若此處動腳,直抵大江無人救我出家,自願投江而死,轉世再來。”

如是走一腳,滴一淚,問人大江距此多遠。路人指曰:“還有八十里,即揚子大江。”嗚呼!死之時間,當在頃刻!在此八十里旅途中,見僧人即跪下求救。至離鎮江四十里,有一小廟,進廟跪下求食。該廟僧人云:“食飯現成,你到田上拔黃豆稈一擔挑回,再吃。”我就即時去扯,扯足一擔挑回。可憐等到豆稈挑回,當家他去,別人不能作主,我竟又餓一天一夜。次早當家令我他去,起身又跑到彌陀寺。彌陀寺地方甚小,當家甚善,我求即允。他問我:“你還有力否?”我答:“還有能挑五百斤力。”問:“你能看山否?”答:“能看山。”至晚燒五人稀飯,被我一人吃完。工人回時,無飯可吃,有恨當家不該留我者,有怒小价不該多添飯者,鬧得當家不安。次晨當家找破爛衣服一包,囑我到句容縣寶塔寺討單住下。我想此位當家,正是我救命恩人,即時飛跑到寶塔寺。該寺老當家留我當行堂。回顧前之立誓,若無彌陀寺救星,則直抵大江,必葬身水族。再思由發心朝海,披緇至此,雖不若善財之百城煙水,然亦磨身捨命,唯道是尊,彷彿近之,此中研塵刮垢,去習消愆,實有不可思議之受用,此二十四歲時事也。

受行堂職後,身體強壯,道念更堅,從此重立大誓,盡此形壽,任死再不動筆作文作詩,回思華山事,皆由文字構禍,以致於此,今而後做一粥飯僧人,於願足矣。二時隨眾上殿過堂,動靜不離唸佛是誰工夫。自思前之所行,磨練身心,掃除惡習,將一向愛如珍寶之身徹底放下,渾不顧及,此處更當精進,依法出家,求師受戒,免成庸輩。時有人問我曰:“汝有師否?”對曰:“未有。”他雲:“我可成就汝好吧?”對曰:“很好。”可憐所舉數位俱未能滿我願望,不得已認定一位閒居老修行,燃指拜佛,習禪多年,朝過四名山八小山,似有道貌。一日往寮請示,進山門一陣青煙衝出,我初疑佛香。三拜畢,請師賜一號條,以便往金山受戒。師即為取一名。我拜辭出寮時,稟師雲:“師父多年苦行,恐被黃煙薰下地獄,徒心實不忍。”師雲:“向後決定不吃。”過數日復去探查,師見我進門,急將煙具藏好,我各處尋覓,找出黃煙桿一根,隨折兩段,從窗縫丟出,黃煙一包,攜出放散園田。又稟雲:“師若再吃,今生不來師前問安。”說畢收取號條,又找衲襖、方便鏟、僧笠子、瓢囊,一齊辦好,先到茅山朝陽洞,打一餓七畢,出外問人,今日何日?彼答雲:“今天是二月三十日。”我聞言,猛然懊喪雲:“不好了,金山戒期又趕不上。”如是晝夜飛跑,至初二日趕到金山客堂,將方便鏟蒲團放好,衲襖披身,科頭赤腳,進客堂問訊坐下。知客出,行禮如儀,問雲:“老修行哪裡行腳來?”我雲:“師父慈悲,弟子來山求懺悔的。”此受戒的話,在寶塔寺學會的。知客把臉一變雲:“我看你像老參的樣子,原來是個新戒。”知客先是必恭必敬,當我是行頭陀苦行的老參掛單,後知是新戒,隨與掛號。問戒費,我雲沒有。知客雲:“既受戒,何以不帶戒費?”即用楊枝條打我五十幾下。承眾師慈悲,有助戒費者,有助衣具者,有助被單者。戒費衣單齊備,送堂隨眾,還未忘唸佛是誰工夫。一到戒堂,見唸佛是誰四字,即放衣單,向四字磕四響頭。咦,這裡也有唸佛是誰,喜不自勝。金山是禪堂做新戒堂故也。凡發來受戒文件,看過兩遍即能熟背,無事即安坐如呆子。至戒期圓滿,各人四散,獨我一人無他去向,就勉強在學戒堂住。他人學唱唸功課,我無事即將唸佛是誰,作一整篇文章,貼房內自賞玩之。一日維那見到,急催進堂。未三閱月,首座每天舉罰雲:“這位新戒,道心很好,只是白天吃一飧,夜裡不倒單,破壞清規,下次不準。”我思之:挨香板尚可,破壞清規則不可。由是發心出外,吃缽飯,準備直抵中印度,終身住佛道場,死而後已。

適有老戒名雲先者,定要與我一同行腳,拒之再四,誓與我同生死,無法離開,一路至江北數十里,飢時擬用缽化飯,請他前行,至一村狗攢吠他,無法抵禦。我在前行時,狗又從後追趕他,彼即生退心雲:“我恐不及,請你一人先去。”如是“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欲問前途路,究竟是誰走”,從此立行,每日太陽將出,先舉唸佛是誰,然後起身,手拗蒲團上肩,至晚太陽將落,即放蒲團止息,或止在橋邊路邊,屋邊溝邊,山邊水邊,墳邊糞邊,但必先提工夫,後放蒲團,若一次空放者,即提起重舉工夫再放,日為常課。誓不掛單,不趕齋,不歇店,不化緣,不倒單,如願而行,未稍違犯。一路經過事實,容後再敘。 行至五臺,見一白塔,即禮拜,拜後方知是文殊塔。朝五臺後,復向北由桂花城出國,擬往中天竺。一路行去盡是葷食,別無素食可餐,故不能吃,每見樹下爛棗累累,撿食充飢。忽有東印土來中國進香之喇嘛,向我問訊,彼此談話,他雲:“來中國三年,欲回本土,因途中障礙太多,不敢妄行,只得折回。”我聞之通身冰冷,即時共辭而別。返回中國,適值隆冬,大雪三尺多深,前不知去路,後無村落,在深雪中過一夜,身寒冰透。餘所穿衲襖重十五斤,每下雨雪三五天,堅坐三五日,蒲團下坐成一凹窠,水浸半身,其衣加重十餘斤。身幸未傷,一路時與叫化子同睡者,與狗子同夜者。自思既不能往印度,只好回裡,化父歸佛。主意既定,隻身飛跑,直到本鄉,擬上家廟住宿,次日再行回家化導,不料將進廟門,適父亦同時進廟,隨即禮父三拜。父雲:“汝母為汝眼也哭瞎,父亦因找汝,朝山四五處。”說畢即將我蒲團拗歸本家。小弟見曰:“父將這邋遢和尚弄到家來作麼?”父即曰:“是汝二哥到家。”眾鄉鄰親屬見我回家,悲喜交集。我即令眾親屬人等,排班齊整,開導雲:“浮世非堅,趕急回頭,歸心三寶。”勸畢,令各散去。即請父出外上坐,懇切勸導一番。父哭甚哀,我亦同哭。父雲:“你要我歸依三寶,我必依從你,歸依後,但你不能遠遊。”我即隨口答應。父歸依畢,餘即告以修行路途,旋即向雙親告別,直抵金山銷禪堂假,此光緒三十三年春間事也。

進禪堂後,自誓以悟為期,不悟不出禪堂,立行不倒單,不告病假、香假、縫補假、經行假、殿假,寧死在禪堂,不死在外寮,單參唸佛是誰一法,不想其他妄念。初住禪堂,規矩不會,從早四板至開大靜後,共捱打數百多下香板,毫無煩念,唯念勞動執事,有擾大眾,深加慚愧。由是留心學習大規矩小法則,堂內堂外默背透熟。規矩熟後,安心辦道,任何人見不到我眼珠,聽不到我音聲,未見我掉一回頭。一日洗澡歸,至大殿門,忽掉頭向內一望,即被丈室小价訶斥一頓。我見是一小价,慚愧已極,至大靜後,打耳巴子七八下,痛責自己。又一日,人問我:“大殿供的什麼佛像?”不能答。再追雲:“可有鬍子麼?”亦不能答。因我向未舉頭上望。一日齋堂受供,工夫得力,舉碗不動者,約五分鐘,被僧值一耳巴子,打得連碗帶筷子一齊下地,衣袍悉沾湯水。此時我仍把住工夫,不許打失(由是迄今,我所住持地方,齋堂不準執事打耳巴子,縱有糾正,須等候初八、二十三、二十四、三十等日)。從朝至暮,日夜精勤,每放香時,東西兩單來我位前請示問話,周圍一轉,廣單上下,亦有人圍聽。至光緒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六日,晚六支香開靜櫯子一下,猛然豁落,如千斤擔子頓下,打失娘生鼻孔,大哭不止,悲嘆無既。自思瞞到今天,沉沒輪迴,枉受苦楚,哀哉痛哉,無限悲思,嘆何能及。次日到班首處,請開示時,前所礙滯之言,悉皆領會。班首雲:“汝是悟了語句。”即問唸佛是誰?餘應答如流。又問生從何來,死從何去,等等問題,隨問隨答,了無阻滯。未幾,和尚班首臨堂讚頌,我即搭衣持具,向各寮求懺悔,止其莫贊。一日慈本老人,舉手巾作洗臉勢,問我:“是什麼?”我雲:“多了一條手巾,請將手巾放下。”彼不答而退。自此益加仔細,不敢妄自承當,苦心用功,並願多參知識,以免自大。由是日常修行倍加密切,一聽維那報坡,勢同搶寶,凡有公務行單各事,置身不顧,操作敏捷,辦事精詳,為眾人冠。至宣統二年春,寺中請餘任堂主職,未允。凡外寮行單,上至和尚,下至打掃,所有規矩,無不嫻熟。

我在規矩上用心,其義有二:一、當知叢林規矩,為行人悟心大法,見性宏模,現為行法基礎,未來為進道階漸。二、人能留心規矩,鉅細清明,毫無訛謬,為己即是立身大本,為人則能拔楔抽釘。我一日往西單尾,有人來我處問話,鄰單嫉妒,用醒板打我數十下,維那得知,進堂問我:“阿誰打你?”我即白曰:“是鄰單一位師父學打香板,在我肩上試之。”悅眾抱氣不平,即雲:“實是某人打他。”我即曰:“不是。”維那因此未深追究,否則這位鄰單師父,必將命送一半,此我學德之密處。故我自用心法,稍得益後,專門學習內外規則,日無倦態。

宣統二年,常住復請為班首,自思受戒迄今,不過四年,何能擔此重任,自願在大寮當飯頭。時值隱老戒期,往年戒期,飯頭三個,大寮餿飯缸一口,餿菜餿粥各一口,迨我當飯頭,無人襄助,大寮各缸不存餿物,一戒期滿,未剩粒米,粥飯菜蔬亦未拋散,想法辦好,與大眾吃,據庫執雲,今年戒期,要省米九擔。餘所得戒期單銀,及供眾等款,悉數結新戒緣,多餘之款,辦一涼櫥,現尚存未朽。一日飯將煮好,妙首座和尚把住鍋鏟柄一定要我答應當班首,我委屈求全只好答應,滿期後,本擬進堂,實因學年太淺,怕當執事,私向水頭師借四角小洋,逃來高旻,此宣統二年四月三十日事也。

世人以金山高旻並稱,諒高旻不遜金山,不謂一到山門,即生退心,何以故?因該寺大門是爛洋鐵皮所包且破損已甚,進門兩邊,石塊瓦渣青草擋路,用世人眼光視之,實無安住可能,然思古人用功之道,以清苦為上,則此處足稱最上上之道場也。且儒者求道,尚以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相策勵,況我輩禪人乎?由是奮發精進,安住禪堂。每夏居眾不多,因各處經期、戒期、會期、佛期、省師省親等等,故只有三四人過夏者,亦有十餘人過夏者,或三二十人過夏不等。一日請月朗定祖開示,問答相投,定祖厲聲囑曰:“汝千萬要苦住高旻,不可離去,若溜到外國,我定要把你找回。”誰知經過此次開示,上了高旻圈套,不多時請我當班首,百計推卻不許。終至義不容辭,勉允之。

受執事後,凡禪堂中出坡等各事,皆我一人擔負,不勞大眾。即客庫等寮事,棘手者亦我一肩擔任。至是放手大做,儘量培福,當仁不讓。一日,外面有冒名僧數人,威威赫赫來寺恐嚇要勒,各執事被迫潛藏,和尚急召我出,我至客堂,將他來文閱悉,即婉言勸喻,彼拒不肯去,口中謾罵,我即大聲喊數小工出,雲:“抱捆繩子來,把他們一齊捆好,抬到三岔河裡,送去水葬。”彼等駭得飛跑,攜來各物,不及帶去。我一面把躲藏的各執事一一招呼出來,仍做各事,一面著人出外,探詢事態何如。據回報雲:“他們一到高旻,看到有道德氣象,不敢妄動,加之有個妙堂主,比閻王老子還狠,他們說,假使不是跑得快,險些吃苦。”此民國元年四月間事也。

我在禪堂受職班首,上殿過堂,出坡行香坐香,與堂師同一起倒,未離堂師一步,堂中大規矩小法則比人熟,色力比人健,精神比人強,講話比人清,調眾比人順,由於各事過人,致遭前後職事嫉妒。一日,有一位職事當眾責我,我對他磕響頭,至晚請他到西寮明間設位,請他上坐,特裝香三支,向他磕三個頭,請他向後再表我的堂,求他不要提我名字。後來又有一位職事詆譭我,我急到寮房,弄一團棉花,把耳朵塞好。我於人之呵我者,即裝香碰響頭,詆我者則弄棉花塞耳朵,何也?因我有誓在先,寧死溝壑,不在禪堂與人交口爭鬥,若稍違逆,以誓證盟。凡報坡搬柴,別人二人抬一捆,我一人挑兩捆。出坡割稻,別人二人抬一籮,我一人挑兩籮。禪堂大眾衣服被條,盡歸我洗,成就人用功。油盆桶、竹墊不讓人洗,概歸我一人工作。我寮床上僅棉被一條放在當中,亳無其他零細,桌上一塊香板,現在規約一本,其餘茶壺杯子,油燈油壺,佛像經書,紙筆墨硯,香爐燭臺,大小各物,一概不存,內清外淨,了無掛礙。

金山方面每於暗中著人來,勸到江天寺。民國三年,正月期頭,金山又請我為堂主職,餘勉就之,後因辦事時長,諸凡生厭,擬棄叢林,遁居深山。至三月二十四日,約同傳恆師逕赴終南,隱居湘子洞。居洞情景容後再敘。至民國四年夏,金山慈、融二老特派普堂主持親筆函,急催餘回鎮江。高旻月老亦用揚州諸山名義來函,並電匯路費四十元,催我回寺。雖金山高旻函電紛馳,而餘殊無回意。我願死於山崖,埋在溝壑,不欲南返。

至是各茅篷得訊,勸歸甚力。一日持袋取米,將出湘子洞不遠,由山頂忽滾下一石,轟轟烈烈直滾而下,正落身後,離腳五寸許,幸未被害。取米歸,將至洞外,復滾下一大石,置於我前,離身尺許。返入洞內,獨自危坐,五內不安。拴龍樁有高鶴年居士者,亦加力勸,助資速歸,由是一肩衣缽,午夜兼程,閱十餘日,直抵高旻,時在民國四年九月十二日也。依法巡寮,往禮月祖,時月老有病,見面即被一手抓住,死不肯放,命現任住持明老擇期傳法。和尚雲:“請老和尚看日期。”月祖雲:“就擇本月十五日行之。”和尚唯唯,隨請諸山如期雲集。

傳法後,月祖止我他去,侍奉巾瓶,至十六日,復令和尚等悉在床侍奉。十六晚,親令和尚打二磬,呼我敲小[木*魚]子,同聲念本師釋迦牟尼佛。至晚八點鐘,招手止念,單呼和尚雲:“你向來脾氣不純,對妙後堂,須特加優容,不可苛刻。你可著住外寮,一同護持常住要緊。你們唸佛吧。”念約兩小時,又招手止念,令我請堂內班首上來,一一向之合掌告假,眾人舉目罔措。告假畢,請眾職回寮,復齊聲唸佛。約一句鍾,復招手止念,握我手雲:“你雖接過法,我還不放心,要你發一誓願,我才放手,若不發願,我死不放你手。”月祖言畢,不令唸佛,候我發願。我正為難時,月祖又云:“要你講:願畢生為高旻盡職。”我躊躇多時,勉強答應,月祖還不放手,又令唸佛。至十七日早課下殿,手還未放,漸漸冰冷,我覺駭怕,疑恐不能放開,乃請人雙手力推,始放手,只覺如冰凍一塊,貼我手上,約五分鐘落氣,我即為洗澡裝缸,此民國十七年事也。

至我接住,每有困難事焦愁於心,夜即夢月祖現身,向我多方指示,夢中見到之月祖一如在生時,黃袍白鬚。彼持杖在我對面,說畢不現。月祖誠不忘高旻,不負佛恩也。餘雖接法未久,各事完全一肩擔負,惟慮工夫未透,擬再參方。至民國五年,到常州天寧,進堂半日,即承邀請為班首,未允。後高旻來人催回,幫收秋租。至民國六年,復參天童,受後堂職。七年夏,受維那職,秋至福建雪峰,受後堂職,掩生死關。

至民國八年夏,全身水腫,行坐不便,高旻來函催回,函雲:“如萬一不回,即派人來,路費歸我,因果歸你。”由是束裝來揚。六月初四接位,二十四日,先造柴火房,因大寮不寬,柴草盡堆灶門,稍一大意,火焰上堆,每年到大寮打火者必數次;是以其他一切修造,尚屬次要,堆柴草處,最為吃緊,是故興工,灶外起房一間。又東放生河,上年有人計議,擬為公有,九月初事方暴露,官方先派人來寺查詢,限七天答覆,否則勘估報領。我在急迫中,各處翻找,忽找得一舊紙包,外批:“內系雜碎紙”,拆開一看,內有門板大的告示一張,系南京總督部堂高、施為高旻寺作放生河之用之佈告。又找出此河免錢糧執照一張,心才放下。我即時快函到北京,請至友專函到縣,急為出示保護,免夜長夢多,發生意外。七天將到,調查人來寺,即將告示與執照交看。彼等當下無言對答,惟雲:“汝有充分證據,回報後聽復。”至一月餘,北京來函囑同地方紳董請給告示,卒將文件領得,勒石為志,永禁私人覬覦。於是石碑上牆,永為寺產,誠系鐵證,此民國八年事也。

清明掃塔,為僧家順世之道,我在八年時,探詢高旻中興天慧徹祖之塔安於何處,據我法師明公談及,天祖塔院在常州扁擔河,自咸豐迄今,無人到過。光緒三十四年,楚祖老人往查一次,找三天才尋到,認實無訛,不謂彼處當家否認為高旻祖塔,致楚祖反被他羞辱,掃興而歸。至次年,楚祖復同月朗定祖再去,即將房屋用具各件清單帶回。至臨行時,月祖雲:“不久當擇期修復塔院”等語。彼當家雲:“汝放木料來,我必阻止興工,令你原璧歸趙。”二老又悲痛而歸。自是歷代住持,多未聞問。我曾問法師明公和尚,可曾去過?師答:“月楚二位老人去過,尚且不得要領而歸,我何敢去。”我聞之心實痛切。餘思既為高旻子孫,必當飲水思源,祖塔被人佔去,於心何忍。我乃於六月初,帶一小价挑供菜籃,直到奔牛,一路問人,皆不知有揚州高旻之塔。找到第三天,順扁擔河東邊,望到路邊照壁牆外書有磬山寺三字,進內見一新戒禮接,我雲:“當家在家嗎?”他雲:“不在家。”我令他趕快弄飯,並說:“你的當家把我塔院接汙糟不堪,今天要同他講話。”

新戒是前住持之徒,正與現當家不睦,聽我說要辦他,即將塔院情況和盤托出。飯菜備就,先在塔前上供,我即派小价四處翻挖,不多時,挖出高旻石碑六塊。洗清,知是天祖語錄後之傳法語句。我依舊用土蓋好。供畢,當家回寺,我即厲聲正色曰:“你當家做什麼事,把我塔院弄到這種樣子。”當家已得新戒報告:“高旻和尚要辦你。”於是急轉風頭雲:“對不起,少迎接。”他即順住我講話。我囑雲:“我不能久住,塔院田地山場各件,若有人侵佔,或偷竊,你須急到高旻報告。少一分田,我就不答應。”彼雲:“請放心。”我又將埋藏之碑重又挖出,令他保存好了。至九月初,該當家與新戒涉訟,二人均離院,因得平安收回。此民國九年事也。 寺西行宮,原系順治時,鹽商諸總,情借寺西餘地,修建行宮,至咸豐間,行宮寺塔均遭毀壞,舊有錢糧照完無欠,近有私人藉行宮之名,誤認公產,洶湧來寺,擬為勘估,牽繩帶索,有亟亟不能終日之勢,復召我到場聽諭。我於次日早,私往上海,找信佛同仁,急電縣府制止報領等情,縣飭江都官產駐辦員禁止私人擅在高旻寺丈量估看,擾亂僧人道念,由此未遭侵佔,此民國十年事也。

此時叢林,少有不酬應經懺佛事者,或有齋主人情關係應酬者,或有靠經懺生活者,高旻雖專修禪宗,每年除水陸三兩堂,焰口數十臺,以及大小經懺外,尚有萬年水陸一堂,無論如何非做不可。我擬將來將水陸改淨七一堂,以斷經懺根蒂。一日因事往申,盛府莊夫人發心出二萬元,做永久萬年延生水陸頭,待佛事終了,再助二萬元,為往生萬年水陸頭。是時有人勸我應允,我思若一旦承接,則高旻經懺病根終不能徹底除清,因此未允,旁人笑曰:“舍四萬元不即採納,何愚之甚?”餘不顧,自此大小一切佛事,悉辭乾淨,寧討飯,或餓死,不做經懺主人,此民國十一年事也。

每至清明掃塔,對於天祖院基,荒無破亂,汙穢不堪,院屋草房,小而且漏,頗感不安,故特往常州,呈文縣府,請給示諭,保護開工。批准後即派人至鎮,採辦木料,定購磚瓦,於二月二十二日破土興工,依照舊有房腳砌牆,前後兩進,東西兩廂,塔外置六角亭一座。至十一月竣工,內修天祖原像。是年置田與贖田,及原有田共約六十餘畝,自此以後,天祖香火得綿綿無間,蔭庇高旻,將無窮盡,此民國十二年事也。

欲圖取利之人對於寺西之行宮,仍不斷從事恫嚇,藉端欺詐,有人向餘調處,謂略用少款,儘可了事者;又有人替我包辦,不費多錢,準在官廳註銷者。然測其動機,皆欲乘機從中漁利,無有妥善辦法。我乃不得已往申,找原起事人,作一勞永逸之解決,請人去函省方請求調查,省方即派官產處飭江都駐辦員,嚴密查究,查得實是寺產,毫無疑義。由是省長、官產處長、江都縣長,根據寺存雍正九年上諭將行宮還高旻寺之憲票,出示佈告,勒石永遠保護。高旻經改革後,只有普佛,皆隨早晚殿,其他一切佛事概不應酬。一日,揚州張護法擬早二板打延生普佛一堂,願出普佛儀二百四十元,要求我放早板香一枝。我雲:“居士當知,寧動千江水,莫動道人心,若放香做佛事,居士不但無功,反為有過。”居士雲:“二百四十元不肯,出二千四百元,諒必准許矣。”我雲:“任是二萬四千元,亦不能放早板香打普佛。”張居士見我不顧感情,不被利誘,只得掃興而止,帶笑曰:“和尚是鐵打的規矩,如是行去,我很佩服。”自此無論何人慾將錢買放一枝香,萬難做到。是年即將萬年水陸,改淨七一堂。水陸約共四十餘人做佛事,牌位每座一百元;淨七約二百餘人,大殿、外寮、早晚殿、二次迴向,牌位每座二百元。如前有牌位之人,不願打七者,可以還款;願續供者,照每座一百元收費,以示優待。由是經懺佛事之根蒂,從此永絕,此民國十三年事也。

農人收穫將竟,將所有車桶車軸各件,悉數送寺,致天王殿及兩廊擺滿農具,無插足處,寶應慈雲庵倉房亦然,實屬刺人眼目,汙穢伽藍,餘乃設法包歸佃戶,訂定江都田車每車蓬包費五元,橋樑涵洞百包以內,腳車二元五角。寶應每車歸佃修理加油收藏,約定十三年滿,再換新車。寺與佃戶各持有騎縫印根條,以作後日換車證據。自此山門清淨,廊路寬宏,大壯觀瞻,且減少無限煩擾也。常住既無佛事,寺內寺外頗為清淨,亦不受金錢勢力之所牽掣。昔日三岔河由關,每年七月上旬,必請常住放利孤焰口一堂,復借用寺內長桌短凳各件,此項習慣已有一百餘年之歷史,我乃於事前預為通報該關賬房,今年無放焰口法師,亦無焰口臺上用物,並以用具黴爛破碎為辭,請其另找他人代放。至時,該關果不復來邀約,由是經懺根子拔盡,此民國十四年事也。

由關辦事人員來寺遊覽,知客必恭而敬之,熱心招待;而該關人員頗有弄花果,耍竹木,破損常住,不惜公物者。每至六月荷花開時,還須預先持帖,請全關上下來寺賞玩荷花。賞畢,進廳吃齋,名荷花齋,共約十席左右。最感困難者,擇定日期,筵席辦好,只等人吃,天稍涼時,十席不夠,天稍熱時,三席不足,所剩菜蔬,過時則餿。甚且後三五日,天覆稍涼,不請而至,一陣半陣趕至客廳,招待稍疏,出言不遜。餘深有感,於是事前報知:今年荷花齋敝寺無力備辦,一俟經濟稍裕,再為補報,至是如期未辦,竟得相安無事。查此齋供辦有三十八年之久,乃月祖請藏經時,為化關上帶收少分附加捐,補貼請藏費用,請齋以作報酬。前立經摺,每年三節持折到關取款,或三千文或五千文,為數微末之至,今一旦永免亦殊稱快,此民國十五年事也。

常住一支靜香,中外尊敬,禪眾悅服,惟點心後回堂一點鐘,任人談心疏散,如此習慣,最妨道念。餘乃將點心後一點鐘,改坐一支靜香。齋堂兩下火典打過,禪堂當值接打三下大子止靜,香到開靜。由是從朝至暮,從暮至朝,了無開囗閒語時,俾得綿密用功,足復達摩西來,首先不立語言文字,直指明心見性成佛之先範。又每月四次犒勞齋者,向是內外寮首領至三十日到大廳吃四樣六開飯,初八、二十三,六碟吃麵;至楚祖復位,內外首領及各行單至期,齊到大廳吃齋。有道心者,嫌厭勞身動念;無道心者,藉隙放逸,借事闖寮。餘故將四次犒勞面飯,永遠免除,嚴肅大眾,清淨僧儀,而將所免犒勞之費加於單銀,成就諸人零用,使安心久住。又每逢朔望,東單早晚齊禮法堂,升座期間,東單亦禮法座,凡此冗儀,一律永免,此民國十六年事也。

職事行單單銀,每年大洋壹元,或錢六百文不等,餘嫌其少,因立誓曰:“寧我少吃幾天飯,非加單銀不可。”是故每年加至首領十二元,大行單十二元,中行單八元,小行單六元,年底內外首領加押歲洋三元。又舊例客庫衣湯各寮皆用小价,餘因俗人在各寮做事,害多利少,故改用出家人,客堂可多一二照客,庫房多用一二庫頭,丈室多用一二侍者,衣湯寮職事輪流做事,不用小价,則檀越囑令供佛供僧諸事,得無遺漏,此民國十七年事也。

法堂西,竹園荒蕪,牛羊糞穢,人難插足,特闢為樂道園,置石山吊橋,涼亭花塢竹壇,便僧眾行香坐香於其間,樂而忘懷。此處末開闢前,見一奇事:我與小价從園田歸,將進門,望見一群畜生,形如鴨子,密密紛紛,約幾千只,小价駭得直奔,我舉目細看,又似狗犴形,腳不能開步,勢如擠擠出外,及回頭再望,已一隻無存,迄今不識是何朕兆。大殿早課觀東方文,晚課觀西方文,雖前人因事制宜,久之易於疲弊,行人發願,最大者,莫過普賢十大願王,故使早晚悉觀十大願王,繞釋迦牟尼佛,無論天氣遲早,坡事輕重,概無改易。

凡普佛迴向,諸方於繞佛後,至牌位前對面站立迴向,高旻則於繞佛後,一直歸位迴向。大殿內不用鐺鈴,用鈴鼓代,出大殿外上供,或有其他佛事,可用鐺鈴。大殿於初一十五上供時,加念文殊普賢地藏聖號。送往生,不念阿彌陀佛,改唸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不念彌陀經,改唸大懺侮文。上供不念往生咒,寺中亡僧往生普佛,唸佛寶贊,拜釋迦文殊普賢觀音地藏,以及彌勒十方願,有規約存焉。又齋堂,加念地藏菩薩聖號,禪堂放參,改歸常住辦理。發給各物,歸香燈到庫房照牌取物,免煩維那,減少一切困難,使維那專心調眾。凡有供放參,助小食款,概歸丈室收存,此民國十八年事也。

每念禪宗一法,極關重要,有傳佛法印,續祖心燈之最大任務,高著眼看,高旻稍能荷負,故特盡全付精神,擬將高旻修築之,若磐石之堅,泰山之固,先將地面提高五尺,足免水患,次擬修建五大工程,曰:寶塔、大殿、禪堂、延壽堂、如意寮。寶塔為一寺之主體,前塔磚木造成,易遭火毀,今擬用蘇石砌塔,俾保無虞。

我將麻石、青石、樊石、沙石、紅石,五種石塊,收集一爐燒畢,則見麻石原樣未動,青石成灰,樊石脫皮,沙石燒散,紅石成塊,詳細試驗,最堅固者為蘇川金山麻石,故選用麻石。地高五尺可免水災,塔以石成,不用一木,可免火災,上下堵塞,內外不通,可免兵災,雖世事成住壞空,何能料及,然隨緣了事,亦各盡職責雲耳。大殿以寬廣為宗旨,俾容大眾,則日行功課,可免擁擠排踏。禪堂移歸原址。延壽堂為養天下老年人終身行道之所。如意寮為病者養息棲身之處。此項計劃非等閒細事,發起迄今尚未完工,愧我無能,聽諸因緣而已。此民國十九年事也。

常住舊有柴洲,後因塌江沉沒。柴火關係全寺伙食,故特在儀徵購得十二圩,永定官洲,第三塊子,柴田百八十餘畝;雖時值大水荒年,經濟拮据,終於勉強購成,足一年用。寶塔破土,大殿勘基,為工程之發起日,遠近僧俗來寺拈香上供,頗集一時之盛。禪堂每年七期,不能剋期取證,復不得深遠工夫者,皆由雜事打岔,直令行人不易入道;故特將有名無實之各小點心,一律免除乾淨,使行人不動一毫雜念,至於工夫得力與否,過當歸己,否則咎歸常住。自此而後,外寮行單少麻煩,常住首領少繁勞,辦道行人少紛擾,三方得益,功在其中,此民國二十年事也。

常住古規,為唐百丈老人制定,風行全國,自古迄今,執為龜鏡,顧時移世異,法久成弊;要知法本無弊,弊在行人,每見各叢林規約,有二本者,有一本者,殊為憾事。法規不全,行必有缺,日用鉅細各事若無依憑,單仗口言心記,終非上策。竊思將來人之根性,有規可約,有據可憑,或尚難調伏,若信口宣說,渺無根據,何能信從。類如散香四六分持,規約註明,任何人不能改動;若無規約令人查考,你說四六分,他要三七分,大小規矩,盡成爭柄,何法之有;故特依古人規約,刪繁取要,集成一冊,抄寫五本,分置客堂庫房禪堂各一本,丈室兩本,照本宣科,不問親疏,勿論你是我是,你非我非,一一照規約行之,永息爭論,一日行之,千日仿之,此處記之,他處用之,誠萬不可輕忽之規箴。此民國二十一年事也。

塔殿興工,派人分往南洋勸募,時值不靖,無法進行,乃改化玉佛,由十九年九月起程,至二十二年,整整三年,共化得大小玉佛七十八尊,銅佛一尊,擬供寶塔外,亦常住之幸事也。餘以船運水腳費甚昂,如蘇州裝石一百元,到寺水腳須九十元,計算單裝寶塔石料之水腳費約需十一萬元,以是非自辦船隻不可。若辦大小船四隻,共計只二萬元。有船裝運,不但寶塔得以成功,即五大工程亦得一齊賴以成功。且工程完後,船尚未舊,轉賣可值萬餘,則自辦自用,了無礙滯,省事多矣。舊有水閣涼亭基址,在水中心,乃順治時修,至咸豐時毀,今在原基恢復舊觀,實因護法家來寺,招待之處太為草率,怠慢之處,已非一曰。我曾聽到有一揚州來賓,來寺後對人懊悔雲:“高旻辦道不錯,然對於招待來賓,全不過問。一到客房,只有破床稻草,桌椅不全,椅上堆灰寸許,實不敢坐,知客招待請坐,總以滿庭灰塵,不敢下坐,及站久不支,只得用手巾作襯墊,坐在石廊邊。一進內房,黴氣衝出,不及掩鼻,實不適居住耳。”我初住次年,楚祖囑我先修客廳,我雲:“如有緣法,先修禪堂。”直到寶塔興工之際,原有房屋盡行移築,以古涼亭石柱,起建客廳,以酬應施工者及往來施主之用。塔工肇造,始於是年三月初二日,倘能不被時世所阻,合尖之期當不在遠,此民國二十二年事也。

寺有湖山石若干,屢有人謀,故特設法集於水中,堆作石山,一者,當處地帶盡是房基,無半方閒隙,故搬讓之,以便修屋。二者,湖山石中有高大花石兩座,一塊有人出過五千元,一塊有人出過三千元,均未變賣,數年前,聞某人來寺參觀,見此兩石,即擬派人運去,作花園用,但不提願償何價。因此種種關係,故不惜勤苦,設法運至水中收藏,非惟向後足保萬年無虞,止可使佛地因山石之點綴,更形莊嚴也。

每年臘月三十、初一、初二、初三至各處普供,約二十八九處。每至上供時,人聲嘈雜,任情放逸,毫無恭敬,故特將合寺諸佛賢聖名字,各立一牌位,齊供大殿,用大齋設供,住持拈香,大眾虔誠上畢,外上四聖供,齊集禪堂合供。此時大眾一進禪堂,即行上供,供畢,各回寮休息。只有三十、初一兩天上供,初二無供,初三四聖供。一處上供則心專誠,可免放逸耳。普茶並非清茶,兼有果餅各色。茶出趙州,餅興雲門,故有吃塊雲門餅,喝杯趙州茶,大事畢矣之語,誠含有禪意在焉。此民國二十三年事也。

每過年時,除夕、元旦、亞朝、禪堂皆要請散香,大眾上單養息,大子止靜,不許一人講話。初二如有公事,可免止靜。又每年臘月三十夜,至開大靜後,任何人不得出外一步,只許安心休養。是夜大殿各處,概不準燃香燃燈,燒香燒臂等。至正月初二午後,準燃香燃燈,拜佛發願,惟不準闖寮。為寶塔工程起見,特裝置電燈,因塔邊木跳狹隘,多人抬石,極關危險,是以所有石匠,只願出細,不願扛抬,事難勉強,故設法仿上海一般工程處之辦法,用電力照明可少危險;加之塔成以後,塔上亦須以電燈供佛,預計每一塔角每一佛前各置一燈,則光明而莊嚴矣。此民國二十四年事也。

每年十月十五日打禪七,七期中以麻油飯代前之包子。舊例晚四支香,開大靜,到齋堂吃。今改晚六支香,在禪堂吃。養息香開靜吃乾飯,六支香開靜吃麻油飯,均有規約存焉。此二十五年事也。

常住首眾各職,舊例每年於正月十六,七月十六,分兩期更換職事,散發單銀,自古迄今未稍更動,我見此例有妨行人培福修慧,故毅然改為三年一期,因世間百工技藝,總以三年為出師期,我等之學,無名無相,無下手處,無撈摸處,理應加三倍之學期,方為合格,今不但不加,反而減少,其可得乎?高旻今後,三年滿期,方散單銀,少一天不可。一則強勉多培福慧,多修聖因,一則免一年二次麻煩。此例一興,埋頭三年,毫無他念,不亦快乎?每年九月十五加香後,至十二月十三解七,七期中,和尚班首,舊例講開示,在清眾外圈。每有年輕道心稍次者,三五私談,或放逸等事,故改和尚班首圍佛龕講,維那表堂站本位講。又每逢十四、三十兩日,洗擦碗筷,多勞大眾,職事稍離,即便放逸,殊與道違,故改在如意寮廊下,香燈司水,副當監值,正巡散香,冬天八人,夏天六人,急為辦好,進堂坐香,職事則隨時查之,免閒談放逸也。一寺之範圉,應以牆圍之,以分界限,否則漫無防堵,則外侵內犯,防不勝防。佛制行人滅除諸過,若偷僧伽物,過惡倍大,所以預為防範只與人增福,不誘人入罪,亦行菩薩道也。周圍一圈圍牆,於二十五年冬動工,至二十六年七月圓滿。閱八月,國際風雲陡起,波及揚州,本寺得安然無事,常住平安,毫無其他損失,皆賴牆圍之利及佛天垂護之功耳。此民國二十六年事也。

冬七五十六天,已屬一番辛苦,若再打七,多數畏而想溜,故將正月初七起七,至同月二十一日解七之舊例暫免;如居眾人多,或護法堅請,不能辭卻者,僅可隨時行之。又內外首眾,於每次誦戒時,每月四次表堂時,一年四次宣規約時(除公事及老堂外)概要到堂參加,否則違犯共住清規。此亦成全人之參學,因常有法規策勵,觸目驚心,得加幾分道心,消幾分業障。此民國二十七年事也。

高旻為禪宗門庭,來寺參學者,只許坐香,其他閉關,般舟行,唸佛七,講經,學戒,大小經懺焰囗等等,一概禁止。又各寮舊例,每月十四、三十兩次,發佛香燈油蠟燭草紙,已有年代,後因裝置電燈,發物乃改換時期,僅每月十四發一次。最後因寺窮物貴,又改為用完一種,隨發一種,不拘時日。此民國二十八年事也。

喜修佛像

餘三四歲時,母引我至廟,我指聖像問曰:“這是甚麼菩薩?”母曰:“快走,這是吃小孩子菩薩。”我即哭曰:“請母抱我到菩薩前望望。”母拒不肯,我即臥地哭滾不起。母去,私自爬上顧視,用手扶聖像笑曰:“咦,身是黃色,好看得很。”下佛龕時倒身下拜。母扯住曰:“拜過就走罷。”眾人異而嘆曰:“此人將來,怕是做和尚。”母聞之,心甚憂慮。餘回家夜夢聖像,如在目前。由是日惟喜捏佛像。一日佛頭未做好,手執一泥團,送人請做佛頭。人詫而笑日:“去哦,瞎打叉。”我掃興而歸。佛像做成,特在田岸邊挖一土窟,作一小廟,佛供當中,泥巴燭臺,泥做香燭,完全不缺,每日往拜者數次,至上學時,始稍懈。

居家修行

自是土廟供佛,燒香拜佛打坐,無日虛度。雙親憐我在外拜佛燒香,恐受涼熱,特收拾一房,內供佛像,各件俱全。我每用淨水一杯,內放香灰,供在佛前。每天至晚,喝一杯水曰:“求佛慈悲,開我智慧。”乃盤膝念金剛經、心經。某次在誦經時一老鼠在餘肩上睡覺,其小尾拂及我頸項,我覺癢,用手一抹,鼠不肯去,我即不復理。不多時,掉下來一蜈蚣,約四寸長,藏小口內,首尾掛外。我見老鼠不喜,見蜈蚣不憂,繼續誠心念經,聲不絕。至是輒以為常,一日,有一鄰廟僧來見之,曰:“此子有點道理,老鼠俯睡肩上,似伏虎勢,蜈蚣藏在內,是降龍勢。”我時不知,甚麼叫做降龍伏虎。一日父酒醉,不準唸經,我恨曰:“日行之事,豈能有缺。”心悶不樂。至夜父眼陡疼,急喊救命,母呼我曰:“汝快去看。”我即前去。父曰:“我兒誦經有過,令我眼疼。”我雲:“誦經有過,以何為驗?若誦經有過,兒眼當疼。如止人誦經無過,父眼當好。”如是父疼更倍前。父言:“莫是阻止你誦經有過麼?你向後誦經我不過問。”我雲:“父眼欲好否?向後父若不厭唸經,並且戒殺止葷,準保立愈。”父雲:“吃花齋罷。”我雲:“也好。”即以淨水洗父雙眼,父即立時不疼,眼光還復如故。

天樂鳴空

一日與外道辯心經,外道雲:“舍利子是佛身之靈骨。”我雲:“是人之名字。”我此時,不知舍利子翻何名義,但經義朗然,為人之名。伊又云:“遠離顛倒為一句,夢想究竟涅槃為一句。”我雲:“遠離顛倒夢想是一句,究竟涅槃是一句。”爭之不已,相持不下,二人悶坐一小時。忽於淡雲籠月,樹影依稀中,發出鑼鼓喧天,細聲音樂,外道聞之,驚懼雲:“洩漏天機,神聖動怒。”乃各回家休息。餘雖掃興而歸,久懷不決,出家以後,恭閱佛經,雜錄有云:“解道玄微,天人奏樂,聞經得利,天女散花。”自此前疑頓釋,外道雲,天機者,誠外道之外論也。

神人點化

餘自幼發心出家未遂,絕而復甦者數次,一日,戚友臨門,我正念誦,彼問何人?親顏面赤,不敢作答。二老嘗言:“我家門第感受何因,出此庸人,敗壞宗族,玷辱祖地,愧對鄉鄰。”一日,餘大聲唸佛,父聞之,止曰:“你又出醜。”百計阻擾,動輒橫遮。餘慘痛傷心,暈去。恍惚間,忽見雲霧中,似有人曰:“汝到某處,歸依某人。”驚醒後,知是夢事,次日即至某處,晉見某人,果授歸依。方知神人指導,豪不錯謬也。

神人療傷

餘十八歲時,父染隔食病月餘,飲食未沾,身體羸瘦,氣絕如縷,百醫難治,束手無策,衣衾棺槨已為備辦,待死而已。每閱前賢多方行孝,挽救親痾,我何人乎,其不愧歟?由是立誓,願捨身命,贖父病痊,如不能生,誓死替父。即夜避去家人,孤身危坐,取快刀、飯碗、磨刀石,各件俱備,以刀割裂胸囗,不料割開後:刀口三寸寬四寸長,大氣直衝,又恐氣息不從喉出,乃急解褲帶一根,當刀囗束住,熱氣止出,氣從喉上,方始放心,否則危急萬分。迨至數日後,復求神佑,刀傷早愈,免使人知,令父不悅。即夜夢中見一老者在前,解我衣襟,用手抹擦數轉,無言而去。次早掀胸私看,刀囗合縫,還復如故,誠心感召,神必有靈,可謂無妄矣。

化妻歸佛

餘十三歲時,勸妻吃蔬唸佛。曉以人生苦惱,轉瞬即換頭顱。妻性純良,深知大義,即被勸服,立誓永為兄弟,世所行事,決不染著,彼此以道為謀,終身無怠,動輒以禮接之,我稱她為小弟,她稱我曰二哥,見面合掌,言畢揖遜。如是行之,必恭必敬,各懷禮敬,其他世俗塵緣習慣,毫未染著。可見禮能斷淫,其功偉大。妻學佛經,所修行法,皆我所教。嘗以婚關難過,互商談曰,我二人學佛學祖,唯恐上人不能允許,故預先討論辦法,至成婚時,我坐蒲團,妻坐方几,至三日後,各行其道,萬不隨風塵轉動,並在佛前立誓,永無改易。由是至期,未蒙塵擾,因各有決烈志願也。

長齋娛樂

餘吃胎蔬,實由宿世善根,出生以來,見人打犬,我身發抖,聽人殺雞,我牙交戰,看人打架,我急躲避,見人拜佛,我陪拜之,聞腥即嘔,見葷即吐,每日另洗一雙與眾不同之碗筷,私藏僻處,至時取用。一日家人不知,誤用我碗裝肉,我生氣痛哭三日,不食不飲,定要另購新碗,方才吃飯,後一老者勸曰:“長齋素囗,不宜如此,可吃肉邊飯,不吃飯邊肉。”餘聞之覺頗有理,向後不再固執,心量大開。一日,一手舉一青菜,一手舉一雞子,問人曰:“哪個好吃?”他說:“雞肉好吃。”我說:“雞肉有債主,終要還他,青菜好吃,無債主,不須還他。”眾皆無對。以後常以齋事婉轉化人,引為娛樂。

喜行頭陀

每聞人言:不剃頭,不帶笠,不穿履,破衲襖,方便鏟,拗蒲團,出外行腳,名行頭陀行。(注) 要知頭陀是梵語,此雲抖擻,言抖擻塵勞作佛事,非徒具形式而已。憶餘居家時,見有朝山者,經過我處,必先供以飯,再與資助,一見拗蒲團,方便鏟,赤腳科頭來者,較之親生父母更為親熱。他辭行去,嘗遙送之,不肯遽離。故科頭赤腳之禪師,我最喜之。一日剃髮之時,自將頭髮剪下,即將鞋襪脫去一摔,口唸偈雲:“久困危塵竟少知,覺來今日幾多遲,一腳踏翻離垢地,寸絲難掛未生時。”頌畢,即光頭赤腳,正如鄉村之討飯和尚一樣。有一僧友賜我香袋,餘為題一詩云:“朝拜南濱立志高,山中風景樂逍遙,進步三恭觀自在,香菸五分脫塵囂。”嵌朝山進香四字。該僧見曰:“咦,你在家是個居士麼?你的教典很熟的。”歡笑而散。餘自是穿一破爛袍子,各處掛單,人見笑曰:“才換裝的俗人,大似老頭陀的樣子。”

三次捨身

餘朝南海,將上海岸,見僧人有手把洋傘者,身穿藍褂者,腳踏粉鞋者,手帶銀表者,如此名山佛聖道場,僧人竟全無規則,因思我若出家,定成同類,不如轉身再世,向有規矩處出家。如是心灰意冷,悽悽慘慘,一人往各處燒香畢,即將所餘川資,在前後寺,打齋供眾,只剩一雙空手,擬往梵音洞捨身。將到洞內,見上懸一牌雲:“禁止捨身。”我即跪不起,約四小時,候人走盡,急忙翻跳出牆外,忽有人在後,將我右腳拖住。我往外奔,他向內拖,直拖不歇,無法跳下,轉身回頭,見是一沙彌,我氣極欲毆,及再掉頭則不復見,當時並不知是菩薩攔阻,由是懊喪回寓。

次日復去,該洞上之人已知我去專為捨身,即派二價同我齊到洞內,我想捨身,他亦跟上。至晚再來,彼亦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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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說乃漢地佛門傳統上錯誤,佛制規定,比丘應剃除鬚髮,若不剃除鬚髮,形同外道。頭陀行應為:一、糞掃衣, 二、但三衣, 三、乞食, 四、一坐食, 五、善量食, 六、不餘食, 七、阿蘭若, 八、樹下坐, 九、露地坐, 十、冢間坐, 十一、隨處坐, 十二、但坐不臥, 十三、隨得食(或加或不加)(本刊編者按《能海上師全集第一輯·律海十門·杜多勝行第八》作此糾正)

餘於是求死不得,不覺心如火焚,以為等至夜深,候人盡睡,定能滿願。將至深更悄悄下去,乃洞門緊閉,只得坐等天亮。是時人來甚眾,更無辦法,奄奄回頭,偶遇苦行僧人五位,內有一位系秀才出家,科頭赤腳,衲襖蒲團,方便鏟,棕笠子,頗有道貌,我上前細看,正合我意,竊思此山還有這種人,何不早見,因與他同坐談心。他雲:“我先看不起你,原來是個道心菩薩。”我如是依法出家,將捨身事作為罷論。

神人送飯

自披緇後,離開道朋,孤身遊化,已二天餘未食,擬持瓢化飯,即赴鄉村,到一人家,正在午飯,我立門前曰:“阿彌陀佛!我朝山路過,請化碗飯食。”屋內大人,急喊小孩趕快關門,曰:“討飯和尚到了。”我自思雲:“我今化飯,將來能得解脫地位,必須耐煩,只可三日不食,工夫不可打失。”又到一家,可憐將到門前,又被把門碰統一關,我心冰冷。再趕一家,到門邊時,將要開口,又被一頓毒罵。自想行菩薩道,託缽化飯正依佛制,不與我食則已,反言討飯和尚,實不忍聽。化食不得,腹已飢透,兩腳站立發抖,心內慌慌,不知作何主宰。忽猛然醒悟曰:“我寧為道死,不為食存。”即上山打餓七。此時日有三天未吃,直上山頂,望見另一高山,復奔彼山,至彼一望,還有高山,乃復前進,或棘刺身,或藤繞膝,或岩石滾墮,或無路可上,卒因鼓足勇氣到達高山,時已四天未食。乃將隨身用具置於他處,雙膝盤坐,又三晝夜。坐起經行,行畢復坐三次,一天一夜,共有十天,雜念澄清,禪心靜極。忽熟睡中見一青衣老婦手提飯籃,碗筷在內,用布蓋好,到我邊雲:“汝可吃飽,下山二里許有池水,可飲之。趕急下山,不可多住。”言畢不見。我即用碗盛飯食之。將飽,碗筷未放即醒,起身後,精神更倍於前,氣清神朗,似稍渴,即下山,至二里許果有一小池,飲水畢,時正夜半耳。次日上架房小圊,竊思十天未沾飲食,竟有大小便利,則夢中老婦賜食,豈真實事耶?為之深疑不解。復坐三天,即負物下山,計算前後共十三天也。

洞內觀天

住寶塔寺時,每聞人言,南茅山有朝陽洞,洞內有碟子大一塊天,有人親往見過。我聞之,疑無此事,久懷不解者三閱月矣。及金山開期傳戒,餘於二月二十外,由寶塔寺起程,計劃先到茅山,次趕至金山受戒。迨行至茅山腳下,見朝陽洞三字在焉,即避遊人,私自下洞,洞深約五丈餘,下為平地,內大無邊,暗不見手。前行約一里許,雙手摸得一石凳,乃將蒲團放下,坐定,不分晝夜,不知早晚,忽抬頭望見一明月,正照當前,洞內石色,晃然清朗。此時已忘前所聽到有碟子大一塊天事,只知茫然顧視左右。正深審中,忽聞水聲如雷響,於是急急負物起身,出洞問人今天幾時?彼答曰:“三十。”屈指在洞七天,宛如數小時。方信古人云,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不我欺也。

普天教化

受戒後,住禪堂,已受善知識種種開導,必須刻骨究實,方能達到開悟目的;無如吃缽飯之願未行,心頭不能放下,是故私出行之,身披一衲襖,頭戴一涼蓬、方便鏟、圓蒲團、一瓢一筷,不帶其他雜物,一路勸人唸佛吃蔬,參禪打坐。蒲團外,掛一香口袋,書雲:“並在日頭上,大下一字高,文中孝第一,七人一擔挑。”將行化事,隱四句中。正行路時,忽被後面一人拖住曰:“你是哪個?”即答:“阿彌陀佛。”彼曰:“你難道就是阿彌陀佛麼?”我雲:“是誰?”彼笑曰:“這個老道是個呆子。”我即默然往前直走。復遇一人,將我布袋扯住雲:“你既普天教化,應在天上,因何又在人間?”我即答雲:“天在哪裡?”彼不能答。我即問他:“是哪個同我講話?”彼被我一問,更被呆住。如是一路用禪淨機教接人,頗有進益,是則普天普地儘可行化也。

降外教徒

行至村中,忽遇一男子,手執文明棍,一見我面,碰統兩棍,把我打得頭暈胸悶,不便行走。我乃慢慢挨擦,出村裡許,坐下休息。自思我行佛道,既遇惡緣,護法無人,將來前途不堪設想。不多時,擁來百餘男女老少,餘恐是來捉我,正思走避,彼等已一擁上前,將我圍住。我不知所措,因問來人,才知方才打我的人,乃是耶穌教徒。他回家後,兩腳直伸,雙眼紅翻,囗吐血沫,亂喊:“打死了,救命呀!”伊母只此一子,其家頗富有,詢知曾侮辱我,乃請同村人長抬其人至我前,請我救他,若能活命,供給所需,在所不辭。我聞此說,心才放下,乃告訴他:“你兒要好不難,我講的事汝能行否?”其母滿囗承當能行。我說:“汝兒好後,不許毀謗三寶,必須誠信佛道,全家茹素,唸佛修行,廣結眾緣,見有往來朝山僧人,在此經過,汝母子必須恭敬,供以飯食,給以川資。自行勸人,如是一字不改,我能救你;若行之不久,中途退失者,汝子之命終難久保。”母子及村人齊跪謝我,我即持一杯淨水,念三遍大悲咒畢,與其人吃下,並用水洗頭,其人即起坐,向我哭訴雲:“弟子愚痴,冒瀆大師,後即見一天神,狀殊威武,亂鞭打我。今蒙救命,願依大師為徒,永改前非。”隨送餘銅元十二串為川資。餘謝不收,囑暫收存為給別人川資之用。餘思此是韋馱感應,替我保護,行菩薩道,必有護法神擁護,此其明證也。

乞瓜遭厄

如是行腳已至伏天,大熱難受,渴不能耐,餓苦已屬次要,即在樹下,坐涼一刻。見地頭看守西瓜之小孩,一人抱一小瓜,隨吃隨要。我即向小孩曰:“給一小瓜與我解渴吧!”小孩聽錯為要瓜下藥。乃各駭走回家,向其父訴說:“樹下有拭鬍子。”傳言拭鬍子者,帶有末藥,無人處用藥迷騙孩兒,此時鄉下正鬧此風,故錯把我當拭鬍子。未幾數百人齊擁前來,手執鐵器,洶湧圍看,幸未動手,年青者脫我衣褲,又摔蒲團,拆納襖,尋找藥水。當時我若藏有任何治病藥水,到此時,亦將被認為毒藥矣。又有人舉一挖鋤,離我頭不過二寸高,倘一下來,頭將分成兩塊。後有一老者言:“大眾請勿動手,此是朝山老道,不可亂動。”如是一喊,眾人鐵器一齊放下。有人對我冷望,有人將我物件收攏,又有請教我者。我含笑唯唯。不謂因向小孩要西瓜解渴一念之動,幾乎身成肉醬,好不危險!!!

化外道

某日行腳至晚,欲坐樹下休息,遇一外道首領,見我形異,以好奇心同我交談甚久,擬請我住伊處。我拒不肯去。後續來多人,誠懇祈求,乃隨之去。一進公所,先拜聖宗畢,眾等同拜接駕,焚香點燭,請求開示。我先用外道極則語開導,令彼初得信益,乃雲:“一竅玄關徹頂天,陽兒吹笛鍊金丹。黃河倒轉崑崙上,朝元五氣汞加鉛。奼女情多丹灶冷,黃庭尊處喜添筵。莫把坎離輕放手,三花尤在聖胎邊。”此八句工夫話寫出後,彼等書寫多紙,四處張貼,一千六百餘人見者無不稱奇贊異,皆雲:“此是老佛爺降世。”隨求普說歸依。我乃乘機引歸正道,登座雲:“汝欲歸依我,須知我是三寶弟子,代佛化度,汝能信佛,信法,信僧,方能歸依。”彼等以熱情誠信心,皆願切實歸依三寶。歸依畢,餘再為開導,乃雲:“汝等向所行道,皆在精氣神三處修煉,我今問汝,未有父母之精,未有天地之氣,神在哪裡安身立命?”眾皆無對,將前外道功用,一概推翻,從此參唸佛是誰矣。

解天災

吃缽飯至村落,飢時坐下,男女老少齊送食來,吃飽不收;然後來者盛情難卻,乃將各人所施食品,各拈一粒吃之,眾人皆大歡喜。有時打禁語七,專門用功,不多化度。某次打七至第五日,有外道見我不言,問亦不答,以為我是仙人下凡,適是處有三縣範圍禾苗盡被蝗蟲吃傷,遍鄉遍地設壇求神免災,已求十餘日,乃轉語眾人。眾人見我,同聲喜曰:“這位仙人,是我們求下來的。”看者愈來愈多,眾人搶著蒲團,邀我到一寬大屋子裡,請我往火炕上一坐。

時正六月暑天,十五斤重的衲襖在身,又坐在火炕上,又將向東窗子打開。於是頭上被太陽曬著,身上衲襖圍著,火炕燒起火來煮飯,臀股燙得不能安坐,加之外面謠言,硬說我是仙人,引得許多人,每人手執箍香一把,把五個大香爐插滿,以致滿屋是煙,熱氣逼人。每人燒香禮拜畢,都用頭伸來,看我眼珠動否。這個看去,那個又來,幾百幾千,一一看過,皆大聲言,真是神仙。餘急將一向所有功夫,盡力拿來抵抗,直使身無汗滴,眼不翻珠,身不動搖。若汗一滴,或眼一翻,或身一動,必使三縣人民信心,一退乾淨,不但不當我是神仙,反將被誣為妖邪惑眾,前途大為不利。如是由早上七點鐘坐起,已至下午兩點鐘,乃思如何設法,令人散去?於是用手作寫字勢,眾人知我要筆,即時取來紙筆墨硯備用。我即大書雲:“善惡報應,感召蟲災,蝗災將過,貧者喜,富者歡,人壽年豐樂自然。”寫畢,擲筆下炕,起身就走。

遇異僧

行腳至一平原,功夫得力,頓忘人世。是時忽來一位騎駿馬之高僧,轟轟烈烈,至我面前下馬。該僧左手提肉,右手掛佛珠,向我前面坐下,高聲大笑曰:“你到此地,我也是此地人。大僧那裡髮腳來的?”答雲:“南方來的。”又問:“那家叢林住過?”答:“金山住過。”“聞說有個高旻,你可住過嗎?”答:“將來有緣可以住住。”他雲:“高旻住住很好。”那時會面,雖是閒談,現在方知大有來意。他說畢,我問他:“大師住在何處?”他雲:“我在山上洞中住。”又問:“高馬肉珠,依何教住?”彼雲:“你看我這一塊肉,是誰身上來的。”彼擬取肉給我看。我乃沉下臉來危坐。他見我不悅,即起身雲:“咱告假去了。”我聞上馬鈴釘當響了數聲,及抬頭一望,不聞其聲,不見其人,心疑莫是文殊現身我前麼?當面不識,痛心痛心。

走雪化父

由五臺山經過,赴中印度參訪佛出世之地,不料中途遇尺深大雪,前路不知寬窄,後路不知有無,加之望無村店,聽絕人聲,正惶惑間,一失腳滾下一二丈,墜落石坑邊,扒不能上,喊無人應,大雪仍在紛紛下降,若不拼出,不久即將埋身雪窟。乃將雪作成硬磚,一層築一層,十餘腳奔上岸邊,然舉目無親,天地一色,此時腹內飢慌,竭力尋路,循路行至一貧人家,在他家門口站住,雲:“阿彌陀佛!我三天未吃,請給點我吃。”該家一婦人云:“老道,我也兩天未吃,現在只有餵豬的高糧殼。這是不能吃的,很對不起你,請往別家去要吧。”我雲:“就是餵豬的高糧殼子,給我幾個充飢吧!”她隨給我三個,我喜不自勝,一齊吃下。吃畢,似有精神。過一日後,抽解不出,亦無暇顧及,午夜兼程,擬將父親化回,歸依三寶,以滿我願。將到家廟門首,與父相值同進廟門,寒暄後,一同回家,即至誠勸父雲:“韶光虛度,數十年如一瞬,我父前途,路有多少?還有幾天光陰可過呢?”父不覺淚下不止,遂傾心歸依三寶。

降蟒

住終南山韓湘子洞時,洞內另有一門,約三尺高,用維摩龕遮擋。據云此洞有數十里之深,唐朝時避難男女二千餘人,隱匿洞中,尚不見人多之象,洞之大,可想而知。我一日靜坐龕內,覺後有冷風颯颯,置之不顧,偶微睜眼,見三尺餘高之黑色肉團蠕動,亦不介意,心靜身安,了無畏懼。及再開眼一望,始知是蟒。蟒身漸漸出外,盤在石場上,約七八圈,中盤兩層,約六七尺高,頭向東南望。我自念雲:“孤身一人,怕也無益。”隨即下龕,欲出不得,因蟒身塞門,兩邊無多餘空隙,乃奮起一跳,躍過蟒身,坐石臺上。蟒眼不時開閉,眼閉時,眼皮如瓢大,我大膽對蟒說:“你我同住一處,必須護我,萬不可破我道念。我當為你說歸依。”他即將眼一翻,一對大烏珠如臉盆大,旋復閉目,似願受歸依者。我即下來,以手按蟒頭,為說歸依。說畢,大雨傾盆,我即歸洞靜坐,蟒亦隨餘進洞。及後不知蟒之著落如何。不多時,天晴雲散,對面山腰黃土崩墮,現出低窪約四畝地面。後聞此處曾起龍,大概蟒出送龍耳。後聞人言,此蟒六十年出現一次雲。

伏妖

湘子洞有妖,有時佛燈明而復暗,有時水井竭而複流,有時外面聞人講話,有時半夜聞人喊門。一日,餘出外拾柴歸,見一穿紅褂青年女子,坐洞門口,拒不肯走,我雲:“汝究竟是人是妖?”她說是人,請給飯吃之即去。我不允,復往洞內坐我炕上。問她那裡人?說是後山人。問有丈夫否?雲無。問其年,雲,二十餘歲。更問其為何在我這裡要飯?則雲與我有緣。餘曰:“汝既與我有緣,必信我語。”彼雲:“信。”餘即請其跪於佛前,受三歸依。受畢即去。不多時,我往大茅蓬有事,遇臺溝人互相閒談,我問雲:“汝處可有青年女子要飯麼?”齊答:“敝處並無青年女子,向有五六十歲老嫗,假朝山為名,立門要錢要飯則有之。”我更疑此女子不是好人。過數日,龕中坐至半夜,欲睡一覺,將至土炕眠下,兩腳伸去,有兩大腳板觸住我腳,我用腳牴觸,覺腳板大而冷,往返三四次,我即用乾柴一塊,舉起摔去雲:“任你什麼妖怪,總教你不能攏身。好大的膽子。”如是一擊,以後即太平無事。

遇異人

終南山最高之處名曰蔥嶺,此脈由大蔥嶺而來,至此約萬里,故稱萬里終南。此蔥嶺正對湘子洞,我常自思維,高山之頂必有高人,擬欲一往參觀。正九月間,預備乾糧一口袋,蒲團方便鏟各一,即日起程,全在荊棘樹林中經過,硬往上扒,將至半山,有小石頭;因自山下至此不見一石,忽見小石,欣然快慰,坐下休歇。坐片刻,復往上奔扒,奇險萬端,山之三成,已上二成,遙見一蓬頭灰袍老僧,默坐石上,乃急奔近前,對之輕輕坐下,合掌請教曰:“你老菩薩常住那裡?”彼雲:“後山。”“多大年紀?”答雲:“記不清楚。”又問:“到山幾時?”彼答雲:“唐朝。”我一聽唐朝二字,下文不敢再問,悶坐思維,難道唐朝還有人在世麼?又疑莫是非人麼?心戰抖的,起身就走,及一轉身,回頭再望,不見老僧形影,心慌意亂,不欲再上。繼思功虧一簣,亦殊可惜,乃強作主宰,埋頭上奔,次日到頂,見四面平正,約四畝地寬,上有鐵亭一座,鐵瓦墜地者小半,中有一道士坐脫,不知已閱幾時,面貌如生,頭髮成黃棕色,身穿藍褂已朽爛,其他不見一物。盤桓兩日,第三日下山,至晚歸洞,乾糧將完,是又見過一異景也。

仙鶴依人

餘於民國二十年三月二十八日夜,夢坐法堂前,偶有白鶴飛來,歡騰鼓舞,鵠立於柏樹枝上,餘見之,欣喜非常,即以手招,鶴隨飛入丈室。時有人來問事,談話之際,見白鶴驟飛往後山三岔河內。醒時,記憶分明。次日早晨派侍者往探之,侍者以為我說夢話,拒不肯去,餘婉勸往查之。侍者回報曰:“和尚夢中見鶴,果真有之,現立於扁舟之上。”餘即囑侍者往詢舟人肯出售否?如願出賣,不用還價,向彼買之。舟人索價七十元,餘即按數與之。舟人送鶴至寺,不料此鶴前行,先至客堂,僧俗見之,無不稱奇贊善。隨即令鶴前行,直步法堂,歡騰欣喜,與昨夜夢中所見無異。此後數月間,隨餘往返,餘到禪堂坐香,亦跟至禪堂,或出山門外,亦隨之出門,乃至上紅船去,亦跟著不捨。最奇者,餘叫之,隨叫應聲。更奇者,餘與修行人講功夫話,鶴亦悄悄低頭來聽,至言畢方走。二年後,被人擊斃。

猿護法

一日餘有事往上海,上海世界保護動物會以牲靈太多,無法豢養,以電話就商於餘雲:“和尚寺內寬大,請為收養五十隻野獸,望勿推卻。”我即答雲:“理當遵命,不過寺內專修禪宗,畜養牲靈,實無暇兼顧。”推之再四,臨回寺時,該會仍送來二小狗,及一小猴。不得已帶回養之。狗養年餘而死。猴極乖巧,日夜不離我身,我過河去,猴划水先渡,在岸邊歡躍似迎接狀。我上殿繞佛,猴亦復不離,甚至坐香睡我懷內,過堂坐我膝上,睡覺用兩猴手,抱我後腦而臥,我無事時,在我頭上搔癢,偶或閉之門外,即痛哭失聲,如是者三年,後送至華山放生。

狐催單

餘自天童辭維那職後,逕赴福建雪峰掩生死關。至次年,高旻屢來信催促,未與迴音。關內不設桌凳,誓不倒臥,後病水腫,寧死關內,無出關意,每夜靜坐一小時,時有鼠數只在我身上亂扒亂鬧,初不知何故,以為老鼠膽大,全不怕人。如是鬧三四日,至第四夜,來一大鼠,有如大貓,坐作靜聽狀,我即起身,鼠還未走,由是心起恐懼,至無閉關心願。迨退心生起,鼠始不見。次日即向雪峰主人云:“高旻數次來信未復,倘不回去,定派人來,似覺太難。”於是決意回高旻。及回寺至丈室,和尚先問:“有幾天夜間見狐?”我答:“有三四天。”和尚又云:“後有一個大狐可見麼?”我聞之不覺一驚,曰:“咦!和尚何以知道?”和尚雲:“是我請他催你回寺。”我問雲:“狐在何處?”和尚雲:“在樓上供他。因他能替人做事。”我雲:“能如韋馱護法才好。”

肉身菩薩

侍者淨參,年十八歲來寺,禪堂住過,受侍者職。是時因佛法關係,請六七人打長七,淨參亦在內。至次年九月,未死以前三天,淨參向我哭雲:“我有數事,要和尚滿願:一、和尚今生為我導師,來世為我慈父。二、擇日死後,要坐瓦缸,三年滿期,開缸裝金。三、死後靈性,還親近和尚。”言畢,候我答允,餘乃曰:“你那天死?”伊雲:“九月二十四日戌時。”餘又問雲:“來世為我兒子,你有何把握?”彼雲:“願為前導。”“三年開缸時,如系一堆散骨,將如何?”伊雲:“身形無缺,請為裝金;若骨散脫,即請荼毗。”未死以前三天,伊將身前身後事,作文一篇約二千字,陳我參閱,雲:戌時將死,囑我不能離他。又要我與某人同聲念四十八願。死後要停三天裝缸。又要我封缸。我雖逐一答應,然意中以為淨參年幼,學歷復淺,諒無此等善狀。不料彼竟準時於二十四日晚戌時斷氣,面貌如生。乃將他所囑事,概依行之,惟有三年開缸裝金一節未能信及。

託夢開缸

淨參於十七年九月二十四日戌時入滅,應當在二十年開缸。因未能信及,且餘善忘,一擱九年,至二十六年七月,夢淨參來催我雲:“我不願住那裡,我要出來。”我聞說一驚,夢中自思,淨參死了八九年,未曾夢過,今何忽來有所要求?因問曰:“你莫是淨參麼?”他雲:“是的。”“現住那裡?”他雲:“和尚忘了嗎?”四板一響,醒知是夢。其時日間正計劃拆牆裝修等事,不復憶及夢事。次夜彼復來雲:“我是淨參,我不願住那裡。”並引我去,直到缸前,用手指缸雲:“我要出來。”向我一拜而隱。我醒時汗流浹背,乃憶及彼前囑我,三年開缸事,時光荏苒,屈指計算,現已九年,今夢催出缸,諒肉身尚存。至起缸時,眾人嗤曰:“爛了爛了,散了散了。”因眾人不知我有夢兆。待缸蓋掀開,清香撲鼻,全身鐵硬,及抬至法堂,頭稍偏,即用繩帶正。夜來又夢淨參哭曰:“繩捆我頭難看。”餘即答雲:“明日為汝解去。”至次日,將繩解下,一扳即正。鄉下男女聞知此事,來看者,來求方者,來問籤者,絡繹於途。我即囑淨參曰:“你要安心修道,不得在外醫病,不許有人來寺打鑼鼓、放爆竹、有妨禪念。”自囑咐後,即無俗人到寺找肉身菩薩者。裝金後,安坐龕內,威儀端正。間有人言,曾聞其夜間下來行香,上去盤腿之響動聲。

成佛正因四十八願文

如來演教,法被時機,於斯宗門,堪為最勝,示教外別傳之嫡旨,接上根利智之高流。真參,則諸愆銷殞;深禪,則萬善恆持。心王突出,權勢臻隨,萬別千差,鹹歸宗窟;五時八教,盡入圓規。行因至果之時,始終不動;利物濟生之處,彼此空函。逐形不礙,上酬覺帝之恩;垂跡無窮,下滿眾生之願。慟哉!觀苦海之汪洋,可傷可慘;看妄波之浩蕩,無救無歸。四生往返,六道升沉,良可嘆也。由是我等同志之流,不厭苦土,不求樂邦,正大在凡夫地上,業識心中,建立法幢,宏然寶炬,華嚴經雲:“菩提心為燈,大悲心為油,大願心為炷,大智慧為光”,方可燭幽途之衢道,為黑暗之明燈。然最初切須研究心宗,待豁然頓悟,了知自心本無生滅,遂得興慈運悲救拔六道枉受轉回之眾生。嗟夫一念之差,故有聖凡之別,久沉諸趣,何有出期?居天堂者,則快樂繫縛;沉地府者,則痛苦交加。不知情與無情,本與諸佛一體,悟與未悟,鹹皆蠢動同源。始因眾生執迷輪而不返,遂感諸佛興悲願以降臨。如是,運大願船,同遊悲海,三衹劫內,大千界中,視眾生為生身父母,施頭目腦髓而供養;看含靈如手足同胞,舍血肉身命以飽餐,投犬馬隊中為化畜生,入鳥鵲伍內為度飛禽,逐類隨形,和光接物,娑婆國中,無一微塵不是如來捨身命處;轉回界內,無一眾生不受世尊教育深恩。我等身為沙門,襲佛後裔,當知諸佛興莫大之悲懷,俯視眾生受無窮之極苦,當發廣大願,運無緣慈,上助諸佛慈化,下拔群生之痛苦,中則自他俱利,深植聖因,福慧兼修,佛階可期矣。不可妄自菲薄,言我等乃薄地凡夫,何得如是而行之;若此念才興,於己則佛種斯斷,於他則極苦何拔,可不嘆歟?譬如樓高萬丈,必先從地修基,若無其基,高樓從何而有?我等欲成佛果,必居凡地修因;若無其因,寧有其果?須於世出世間願為前導。諸佛由眾生背塵合覺悲憫有情而證正覺,是以悟之曰諸佛,迷之曰眾生,倘能了此迷悟之源,何生佛之可分?我等在此迷途杳杳,業識茫茫中,不遵先聖本懷,那有將來宏範?由是朝夕二時,對三寶前,頭面禮足,伸此原文;如世人慾修房屋,必先起心思惟,然後發於身口,行於事業,然後房屋可成;若先無修屋之心,何有修造之果?今我等發願,亦復如是,欲行菩薩道,利益眾生,必先有願於心,然後發於身口,行如是事,則願必成;若先無利生之心,何得收菩提之果?或謂此願甚難行,猶如發狂願。出此言者不知將墮阿鼻而無救。何以故?譬如有人見有溺於水中者,無救起之之心,及他人發心救拔,反出言阻擋,不許救取,如此重罪,報何可免?應知此願,乃根據“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之四宏誓願而來,實諸佛之本懷,菩薩之事業,除此願之外,不名至願。或問雲:“發大願者,有一二已足,多願有何利益乎?”答言:“諸佛菩薩在因地中皆發多願,如阿彌陀佛之四十八願,藥師如來之十二大願,釋迦如來之五百大願,觀音大士之十二大願,普賢菩薩之十大願。是知從上諸佛菩薩,無不發廣大願,普度眾生,而後成佛。我等若不發願,度苦眾生,欲成佛者,無有是處。行願品雲,眾生無盡,我願無盡,豈數量所能限歟。敬告有志上士,掃盡疑難,痛發大願,則出苦可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