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氏學聞思修班 第四次討論
慈氏學聞思修班
第一期:安慧《唯識三十論》
班長:宗性(中國佛學院研究生)第四次討論:
2000年1月9日上午於北京法華寺參加人員:
丹增鄧珠(六世則熱活佛)
性慈(中國佛學院教務處)
智海(中國佛學院研究生)
證實(中國佛學院學生)
演慧(中國佛學院學生)
扎巴(中央民族大學藏學系副教授)
趙振乾(北大學生)
葉少勇(中央美院學生)
李亮(中央美院學生)
妙新(國際關係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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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新:我覺得我們在討論時要有一種求法求真的精神。我們為什麼尊敬玄奘法師?因為玄奘法師是捨身求法精神的代表,不光在佛教裡,在世間人眼中也是這樣。我們怎麼繼承他的事業?我認為就是要繼承他這種精神。釋迦佛在多少生的修行中為求半偈舍全身,在佛本生中有很多這樣的故事。他做了國王,國家治理得很好,但他說,我沒有給眾生佛法,不能算好國王,於是詔告天下,求說法者。經常是天人夜叉等化作人形來到宮前,國王率眾恭迎供奉請求說法。法師說,我經歷千辛萬苦才得此法,你這樣供養豈能得法?國王便問供養之法。有的是以骨作筆、以血為墨、以皮為紙記下法偈四處弘揚;有的是跳火坑,有的是身燃千燈等等,國王毫不猶豫全都照辦,有時說了上半偈,要他去死,他就以生命來換下半偈。他常這樣想,在多少生的輪迴裡我的骨頭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都不曾是為法,都是白白浪費掉了,我今天能為聞法而捐軀真是太值得了。
我們為什麼這麼重法?因為般若是佛母,有佛法才會產生佛。所以釋迦佛、玄奘法師等昭示我們的都是這種捨身求法的精神。玄奘法師當年是抱定“寧肯西行一步死,決不後退半步生”的決心,面對前途莫測的沙漠雪山,那就是寧肯死在求法的路上,我也決不退回來。其實現在玄奘法師離我們也不遠,就在我們頭上兜率內院在聽慈氏菩薩說法,他跟我們“東土大唐”的眾生緣份很深,我們怎麼做玄奘法師會感到歡喜?我們怎麼能夠承續他的法脈?我覺得就是要繼承他的捨身求法精神,也就是下決心要把佛法的義理弄明白。當年玄奘法師為什麼要西行?因為他看到經論譯得不全,譯得不好,請教法師又得不到滿意的答案,所以才決心到印度取全本、求真義。他要取的全本就是一百卷的《瑜伽師地論》。現在玄奘法師把經取回來了,譯出來了,我們的任務就是首先一定要把經論的法義搞清楚,後邊才談得上如理思惟、法隨法行。
佛經在集結、抄錄的時候已經就有遺漏失誤的地方,更不要說翻譯了,翻譯就等於是譯師給你講他所理解的佛經,他能理解多少才可能告訴我們多少,他理解不到的意思他不可能表達出來。所以我們現在才有這樣的任務,就是通過多種譯本的比較、研討追求佛的本意,無著、世親菩薩的本意。韓老說過,多一種譯本,就等於多一個人給你講解。我們必須要有拼命求真義的精神,這樣玄奘法師、慈氏菩薩、釋迦佛都會加持和幫助我們的。我們接著上次來討論。
“云何名‘轉為’?即諸轉變。”
因為頌子裡說“彼者轉為辨別識”,現在解釋什麼叫“轉為”?韓老把定義譯成“轉變”。霍韜晦譯成“轉異”更準確一些,“異”就是不同的東西,轉異就是轉成不同的東西。這個解釋很符合藏文原意。請扎巴老師直譯一下這個定義。(扎巴老師:直譯就是“轉變成為其它”,這個“其它”就是“果”。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這個“轉為”是過去時,就是已經轉了,已經轉成了。)不是正在轉。所以霍韜晦譯成“轉化”也是不準確的。轉化就成現在時了,表示的是那個過程,不是結果。(扎巴老師:從時間概念上講它是過去時,從他動詞和自動詞來講,它是自動詞。)他動詞表示必須有一個施動者來使動,自動詞表示事物本身自然成為這種狀態。這裡的“轉”就是事物本身自然的轉變,而且是過去時,表示已經轉成了的狀態。所以如果譯成“彼者轉成辨別識”應該是更準確一些。下面是一個更詳細的定義。
“即於因剎那滅之同時、與因剎那不離果之體獲得,名之為‘轉為’。”“即於因剎那滅之同時”,是與因剎那滅的那一剎那“同時”,“與因剎那不離”,意思是說與因剎那是同一個剎那,“果之體獲得”,這叫做“轉為”。(扎巴老師:這個“轉為”應該是“已轉”。不是正在轉,而是已經轉了。一開始我沒注意,現在我譯成“這是已成識”。已經成了識了,不是正在。)就是說,在同一個剎那裡,因滅、果生叫做“轉變”。
先說這個“不離”,霍韜晦譯成“相異”,這是不對的。霍韜晦的譯文是這樣的:“在因剎那滅的同時,成就與因剎那相相異的果體,就是轉化。”他在注中解釋說:“此中意趣,即以前一剎那識之活動為因,後一剎那之呈現為果。”這裡把因滅果生解釋成是在前後兩個剎那,這與前半句話是矛盾的,前邊明明說是在因剎那滅的“同時”成就果體,怎麼又會說是在“與因剎那相相異”的另一剎那呢?
另外,這個“因剎那相”的“相”字也加得莫明其妙。是指的時間相?還是因的相?如果是想解釋成是與“因相”相異的果體,那就是偷換概念了。因為句中的“不離”指的就是與因滅的那一“剎那”不離,而不是跟“因”發生關係。(扎巴老師:對。藏文裡很清楚。)另外請扎巴老師再看一下這個詞,是“不離”,還是“相異”?(扎巴老師:是“不離”,從藏文本不可能譯成“相異”。)
按照韓老的譯法,就沒有上述矛盾,而且符合因果同時的義理,就是說因滅果生是在同一剎那。宗性法師的畢業論文就是《試論唯識佛法的因果同時思想及意義》。(性慈法師:就是俱時因果。)對,就是說,不是在因滅了以後,第二剎那生果。因滅之後就不能生果了,就象雞死後不能打鳴一樣。因滅的同時轉變成果,這是這句話的原意。所以韓老的譯法既符合藏文,又符合義理。
扎巴老師:“是諸轉變”這個“諸”字怎麼來的?(妙新:藏文裡沒有這個“諸”字,可以去掉,因為抽象名詞不應該加“諸”字。)
性慈法師:因跟果是同時的話,那它是一樣東西還是兩樣東西?
妙新:兩個名,實際是一個東西。安慧在下邊馬上就舉了個因滅果生的例子,就是種子滅現行生。在這裡因就是種子,準確地說,阿賴耶識裡的種子在沒現行的時候叫習氣,只有在它增長成熟達到可以現行的那一剎那才叫種子。在它成為種子的那一剎那,種子就滅掉了,就顯現為現行了。
性慈法師:它是在兩個地方?還是在一個地方?如果是兩個地方就不能說是同時,因為空間的距離可以說就是時間的距離。
妙新:阿賴耶識在什麼地方,這是個需要討論的問題。拿你現行這個身體來說,也許顯現這個身體的種子就是在你這個身體的位置。再比如我們如果造了地獄的業,也許我們的地獄在那個位置實際上已經有了。
葉少勇:這就要用無自性邏輯了,我們一般一說因,立刻就有一個因的自性,一說果就有一個果的自性。《攝大乘論》裡說,空間、時間都是了別識,本身它都是一種名言結構,都是人們規定出來的一種名言,不是真實的。
妙新:一般人認為空間跟時間好象是客觀存在的,在唯識裡說,空間、時間跟我們周圍顯現的這些東西一樣全是了別識,就是全是人們名言安立的東西,並沒有真實的時間、真實的空間,只是我們人認為是這樣。到我們見到真實的時候,就會知道我們想像的時間、空間概念,僅僅是你的了別識顯現成這樣子,真實不是這樣的。這一點連世間的科學都可以稍作一點兒證明。在牛頓那裡時空概念是絕對的,而在愛因斯坦那裡時空概念就都成了相對的,時間是有快慢變化的,空間是彎曲的,確定時、空點的時候,必須先確定觀測者的位置,因為只有相對於某一觀測者,才會有與他相對而言是準確的時空點。(某法師:就是說這個時空不是真實的。)而愛因斯坦找到真理了嗎?他只不過比牛頓觀察的範圍更大了一點兒,比愛因斯坦觀察範圍更大一點兒的時候,就又會發現愛因斯坦的問題。世間知識就是這樣的戲論罷了。
智海法師:種子和現行是不是應該理解成兩個東西,還可以討論一下。扎巴老師說,這種“轉變”是一個自動詞。《那先比丘經》上有一個比方,一盞燈在燃,它的前一刻跟後一刻是一還是異?就是說不可以說它是一或是異。(妙新:這個好像是在比喻五蘊的相續。國王問有沒有靈魂?那先比丘說沒有。國王說如果沒有靈魂,那後世的那個相續就不是我,我就可以對他不負責任。那先比丘說,不能這樣說。前世的你,和後世的你,既不能說是一個人,又不能說不是一個人。)你說的是他們討論的本體的東西。我是借用這種關係來說明,這個東西是一個東西?還是兩個東西?換一個比方。像因和果,如果你說是兩個東西就有偏差。
性慈法師:如果是兩個東西就不能同時。一彈指有六十剎那,一個剎那裡頭有九百個生滅,這樣算的話最後達到無生滅狀態就是同時,達到時間的極限就是同時,它就沒有時間概念。(妙新:應該沒有這個極限,就像沒有無方分的極微一樣。)
智海法師:這是一個自動的轉變過程,不是另外有一個東西使它轉成,就是說是“自己”轉。既然是“自己”轉成,就是隻在相上有變化,而實際上它還不是兩個東西。(妙新:性上,體上,它還是自己。在這一剎那,它由這種相呈現成那種相,比如由隱的狀態顯現為顯的狀態。)
葉少勇:我在電腦裡查“轉變”這個詞,有一個經上說,轉變就好像把金子打成一個金獅,金子的名言舍,金獅的名言生,這就叫轉變。
扎巴老師:藏傳因明裡面,因果是一個東西。從因變化到果的過程我們永遠看不到的。就是到了無間的程度。
妙新:我也琢磨過什麼叫“因果同時”。就是在因滅果生的前一剎那,那時候習氣還沒成種子,就是還沒增長成滿,還沒有達到完全成熟的狀態,到習氣成滿的那一剎那,並不是先有一個種子成滿的狀態存在了一剎那,然後再變成現行,而是進入成滿的那一剎那時,種子就直接顯現為現行了。它之所以稱作因滅、果生,是說,在因滅的前一剎那、習氣增長到下一剎那就要成滿的時候還是習氣狀態,而到習氣成滿變成種子的這一剎那,種子就不存在了,一下子就變成現行了。因滅,只是有這個名稱,並沒有這種存在,因滅就是因沒有了,直接顯現為果了。所以並不是同時有兩個東西,而是在這一剎那只有一個現行的果。
下面是舉了一個具體的因滅果生的例子。
“此中若我等分別習氣遍增長,及色等分別習氣遍增長,則阿賴耶識顯現我等分別、及顯現色等分別生起。”
習氣就是阿賴耶識裡還沒有成熟的種子。在韓老四十年代的譯文裡,“遍增長”譯成“增長成滿”,藏文裡有“充分”滋長、達到飽合程度的意思,也就是發育成熟了。韓老的譯文經常隨著藏文的詞序把動詞放在最後,如果按漢文的習慣把動詞放在前邊,這裡的後半句話可以譯成:“就會從阿賴耶識中生起顯現為我等的分別和顯現為色等的分別。”
這是因滅果生的一種形式,反過來現行燻成種子時,現行滅種子生也是因滅果生。還有阿賴耶識裡種子生種子的相續裡,前種子滅後種子生也是一種因滅果生的形式。下邊一個詞一個詞地摳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此中”,是就上面所談的“轉變”這件事上來說。“若”,如果。“我等分別習氣”,像我現在抬眼一看桌前,第六意識立刻開始分別,這是某某法師,這是某某居士,你、我、他等等分別都來了,這就叫“我等分別”。在我分別的同時,這些名言、影像就熏習成了我的阿賴耶識裡的習氣,這就叫“我等分別習氣”。“遍增長”,我覺得“增長成滿”更好些,藏文裡這個“成滿”是完全、十分的意思,就是增長到圓滿程度了。“色等分別”,那就是“這是桌子”、“這是錄音機”這種分別,而且我們的意識就習慣地認為這些東西是客觀獨立存在的,是有自體的,是有自性的,這些錯誤的分別也同時燻到我的阿賴耶識裡成為習氣。
如果這些習氣熏習達到成滿的時候,就是習氣增長達到成熟的時候,會出現什麼現象呢?“則阿賴耶識”,藏文裡有一個“從”字,“就會從阿賴耶識裡”生起“顯現我等分別、及顯現色等分別”。藏文裡還有一個“為”字,就是生起“顯現為我等的分別、及顯現為色等的分別”。顯現,就是生起現行了,就是韓老說的成了“能看見”的了,不再是種子那種隱的狀態了。顯現些什麼呢?就還是我們燻進阿賴耶識裡的那些東西,就是顯現為“我等”和顯現為“色等”,也就是顯現為你我他、物質等等,就是顯現為我們現前的一切。“的分別”,這個“分別”是個名詞,在這裡就是了別識的代名詞。“了別”識,“了別”也就是“分別”。這裡可以用韓老解釋《攝大乘論》的一個意思,唯識觀有一個步驟是,把所有的存在都歸結為僅僅是你“意識中的分別”,也就是說所有存在的本質就是意識中的分別而已,所以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把它叫做“分別”。反過來也可以說,就是因為我們第六意識起的這種分別,才造成了我們整個的生死輪迴。我們今天這個身體、這個世界怎麼來的?完全是由於你意識中的分別燻成的種子生起來的。所以所有的東西的本質就是分別,所以都可以稱為“分別”。
安慧給“轉變”下的定義是“因滅果生”,然後就舉了一個例子來解釋什麼叫“因滅果生”,就是我們阿賴耶識裡的習氣成熟的時候,就會生起了別識,這就叫“因滅果生”,這就叫“轉變”。
性慈法師:生起的“分別”改成“了別識”還是有區別的吧?
妙新:不是改成了別識,我是說這裡的“分別”指的就是“了別識”。他為什麼用“分別”這個名字?因為燻成習氣的時候叫做“分別”,生起現行時也就相應地叫做“分別”,實際生起的現行就是了別識。為什麼把燻成的習氣叫做分別呢?因為這個習氣就是“分別”。比如我們現在燻進阿賴耶識的習氣是什麼?就是我們意識分別你我他、分別色法這些分別,就是你的名字、他的名字,這些東西的名字,還有你我他的影像,這些東西的影像,這些都叫做“名言”。名言習氣有兩種,一種是代表所指義境的語言熏習成的,叫表義名言;一種是影像熏習成的,叫顯境名言。
“此中顯現我等、及顯現法等、亦由本無有外我及外法而好象從分別轉為外以為因故,無始時來假安立我等及假安立色等法而轉。喻如眩翳見毛輪等。”
“此中顯現我等、及顯現法等”,這就是了別識生起來了,顯現出各種人等和整個世界。“亦由本無有外我及外法”,我們現前的這些景像都是自己阿賴耶識的種子顯現出來的,本來沒有外在的我法,就是沒有那種離心識而有的、客觀存在的東西。本來是沒有外在的我法,可為什麼我們卻感覺有外在的我法呢?原因在這裡:“而好象從分別轉為外”,這裡說得非常清楚,本來沒有外境,就是從我們的“分別”裡頭好象轉變成了外境。韓老譯的是“從”分別,藏文裡的這個字也可以譯成“依靠”、“依賴”分別,可以譯成:“依靠分別、好象轉變成了外境。”是依靠分別轉變的,也就是隻是在我們意識裡轉變成外境了,或者說只是我們的意識認為它是外境,實際情況並沒有變化,還是隻有種子顯現的了別識,並沒有什麼外境。所以說它是“好象”轉變成了外境,只是我們意識感覺了別識是外境,並且也判斷說現前就是外境,但實際情況並沒有任何轉變。
玄奘法師在《成唯識論》裡有這樣的譯文:“此我法相,雖在內識,而由分別,似外境現。”此我法相,實際指的是似我似法,雖然是識體,而“由分別”,就是因為分別的原因,好象是外境現前。為什麼我們感覺有外境呢?是因為第六意識的分別作用,而產生的一種錯誤的感覺。
這句話到這裡應該有一個停頓,“以”前邊整個這句話“為因故”,以什麼為因呢?就是以“顯現中本來沒有外在我法、而由分別錯誤地認為好象是外境”為原因,“無始時來假安立我等及假安立色等法而轉”,無始以來我們就認為有外在的我法,就天天在假安立我、假安立色等等的法,這個法包括我和色兩種,這裡的色相當於前邊說“我法”中的“法”。
我們這種誤以為有外境而錯誤安立我法的情況,安慧打了一個比方:“喻如眩翳見毛輪等”。藏文裡就是一個“翳”字,漢文翻譯裡習慣配加一個“眩”字。“翳”字是藏文字典裡說是“早期白內障”,這是個現代的解釋,我想古義可能就是有眼病。“眩”字在漢文字典裡是指眼睛昏花,同樣也是指眼睛出了問題,不能正常看清楚東西。藏文裡譯全了是“有翳病的人”。“毛輪”,在藏文裡直譯是“打結、紛亂的發縷”,就是亂頭髮的意思。有眼病的人看見眼前有象亂髮一樣的影像,而實際在他眼前並沒有這些東西。
律天解釋這句話說:“如依眩翳所有亂髮等行相所取分假說毛輪等。”這裡律天談到了兩個概念,一個是亂髮等行相所取分,一個是毛輪,“亂髮等行相”是指眩翳人實際見到的景象,就是他感到眼前有亂髮一樣的影像,而“毛輪”是他給所見到的影像起的名字。這就是說,眩翳人所見像亂髮似的行相是依他起性,是了別識,就是我們現前的東西,我們現在眼前看到的一切就是所謂“亂髮”。依據我們現前所見的“亂髮”說有“毛輪”,這個“毛輪”是遍計所執性,是我們意識認為有、而實際沒有的東西,純粹是我們假安立的東西。什麼叫假安立?本來我們看到的不是“亂髮”,只是像亂髮一樣的影像,而我們就憑習慣判斷把它們說成是亂髮,並且給它安立了一個名字,叫它“毛輪”。本來不是那麼回事,硬把它說成是那麼回事,這就叫假安立。
還有一個例子。我們蹲得時間長了,猛然一站起來,有時會感覺頭暈,眼前亂冒金星。冒金星的這種現象是依他起性,確實是我們看見的。但如果我們就認為在我們的眼前確實有許多金星在亂飛,這就是遍計所執性,就是隻是我們認為有、而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扎巴老師:因明學裡邊這種例子特別多。比如有人膽不好,眼睛是黃的,雪山本來是白的,可是他一看就是黃的,他就對每個人都說雪山是黃的。他是不是看到了黃的雪山?是看到了,這是真的。但這是因為他的眼睛有病,實際情況不是這樣。他如果根據病眼的觀察就說雪山是黃的,那就錯了。
妙新:對,我們都是眼睛有毛病的人,我們看雪山就是黃的。誰看雪山是白的?佛菩薩。他們是如實知見的人。
智海法師:《楞嚴經》上有這麼一個例子。眼睛看東西,如果不加有外在的力的話,看得是非常清楚的。但是如果你拿一個指頭按在眼睛上看,一個像就成兩個像了,結果我們就認為確實有兩個像,實際上不存在兩個像。這裡頭關鍵就是有我們意識的分別,我們意識的分別就有一種毛病,就是一種習氣,就會習慣地根據我們面前所現的影像認為有這個有那個。所以分別就是一種過患,“毛輪”這種遍計所執性就是依分別而起,如果沒有分別也不會有毛輪的安立。
演慧法師:聖者還有沒有分別?(妙新:入初地的聖者證得的就是無分別智,他以根本無分別智引起的後得無分別智來度眾生,所以聖者智是無分別的。)那像外界的青黃赤白他還知不知道?(這就是要靠後得無分別智。這裡的分別是特指我們凡夫有漏的分別,就是我們這種有能所、有主客的分別。聖者沒有這樣的分別,所以叫無分別智。但聖者有聖者境界裡的分別,就是後得智這種分別,這種分別是無漏的,是如實的分別,可以遍知一切法相,遍作種種度生事業。因為它已經斷離了我們凡夫這種分別,所以對我們凡夫來說就叫做無分別智。這些分別名相都是對我們凡夫講的,聖者那裡不需要這些東西。聖者和凡夫是在兩種不同的境界裡。)
葉少勇:凡夫是用識分別,聖者是用智。
性慈法師:這兩個智也叫實智和權智,或者根本智和方便智。
妙新:聖者智是我們凡夫不可思議的,什麼是如實分別我們也猜想不出來。《華嚴經》裡說三地菩薩可以看見一切有為法的剎那生滅相。原文是這樣的:“菩薩摩訶薩,住第三地已,觀一切有為法如實相,所謂無常苦、不淨不安隱、敗壞不久住、剎那生滅,非從前際生,非向後際去,非於現在住。”非從前際向後際去,就是說是間斷的,沒有一個不變的東西延續到第二剎那,也不能於現在住,就是一顯現就滅掉了,不能停留住。所以菩薩看東西和我們是不一樣的,他能看清諸法的相似相續相,這就是如實知見,這種智是在根本無分別智基礎上產生的,所以叫後得無分別智。
葉少勇:無分別智無的是我們凡夫這種我法的分別,聖者是如實的分別。
妙新:對。我們還可以由八地以上菩薩的無功用行來推想一下。無功用行就是不作意、不用力,不加造作,自然作用。像釋迦佛度眾生,不是像我們想像的那樣作意、用力,他已經一切圓滿了,是一種自然運行的狀態,雖有種種顯現,而法身是不動的。這是不是理解無分別智的時候也可以參考一下。
智海法師:要準確地理解什麼叫分別、什麼叫無分別,這一段裡已經有明顯的說明。像分別的過患,就是那種眩翳見毛輪,而無分別就是沒有凡夫的那種眩翳,那種對象化的顯現,它就是分別本身。(某法師:是一體的。)對。(妙新:就是說他見到的不是我們見到的亂髮相,而是如實相,所以不會起我們那種分別?)對。(演慧法師:他見到的是依他起相,因為他沒有眩翳。)
妙新:現在看來比較清楚的一點是,無分別智無的是我們凡夫這種分別。(某法師:無的就是遍計所執性。)對。在依他起性上不起遍計所執性,本身就是圓成實性。轉識成智是有延續性的,凡夫的識轉成聖者的智,凡夫的識的這種分別是沒有了,至於聖者的智是什麼狀況只有證知才能真正知道了。不過在經論裡也有很多地方談到無分別智的。韓老在《攝大乘論》講座裡曾經講到過加行無分別智的無分別是什麼,大家可以做個參考。韓老先說有幾種情況不是無分別。首先無分別不是指的不作意,否則無夢睡眠、醉得很厲害的時候都叫做無分別了。無分別也不是色界定中二禪以上超過尋伺的境界。無分別也不是定心所到了想、受滅的時候。然後韓老說有三種無分別可以說承認是無分別性。第一種叫“持斷定”的無分別,玄奘法師譯為“喜足”無分別。比如你對“我”、“常”有了一定的認識,達到可以斷定這些是根本不存在的程度,一點兒沒有懷疑的餘地,沒有絲毫的猶豫,不必再分別了,這就叫“持斷定”的無分別。第二種是聲聞的無分別,叫無顛倒無分別。就是說如果認為在五蘊、十二處、十八界裡頭有常、樂、我、淨這是一種顛倒,而聲聞認為它是無常、苦、無我、染汙的,這就叫無顛倒。這種認識成為決定的以後,他就不再去進行顛倒的分別,所以叫無顛倒的無分別。第三種是菩薩的無分別,叫做無戲論的無分別。就是了知一切法都是無我的、都是無所相的、無自性的,這也是無顛倒,但更全面了。不只是聲聞無常無我的那種無顛倒,所有的一切法的自性都是無分別的,都是沒有所相、沒有自性的,遠離這一切戲論,也叫無分別。
智海法師:有時候拿鏡子反映物像來打比方,你什麼來它就現什麼,而其間它沒有染著、也沒有執著。
性慈法師:還有一種比喻就是,月亮當空,就像法身,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會現出月亮的像,這就是凡夫看到的像,他沒有看到真實的像。千家有水千家月,到處有月,但如果水沒有了不等於月亮沒有了。
智海法師:無分別不代表什麼都不想。(妙新:對,不是像石頭朽木一樣。)他行為動作還是跟凡夫一樣的,其間他就是有一種如實的知見,這種知見也是一種分別的過程。(妙新:好多人有這問題,佛無分別怎麼辦?就是因為他除了我們凡夫的這種分別以外想像不出還有別的分別。)這種分別完全沒有能所的對立,能所是溶合的,完全是一體的,整個就是一個分別的過程,沒有一個能分別和所分別的過程。而現在的哲學都是要強分一個能所,一分能所這就開始了眩翳,有這種眩翳出現必然見毛輪,就是執著我或色的分別。(演慧法師:現在還有很多人認為無分別就是什麼都不想。)
妙新:下邊是解釋什麼叫“假安立”。
“言‘假安立’者:謂於此處本無有彼,即於此處、假安立為彼。喻如以牛稱彼愚人。”“假安立”這個詞在藏文裡是“拴上”、“掛上”、“起名”的意思,字典上舉了兩個例句,一個是把馬拴在樁子上,一個是給孩子起名。扎巴老師乾脆就把它譯成“近起名”。這很有意思,我試了一下,把譯文裡的所有“假安立”都改成“起名”,讀起來非常貼切。比如上邊這句話讀起來是這樣的:“言‘起名’者:謂於此處本無有彼,即於此處、起名為彼。喻如以牛稱彼愚人。”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把“假安立”就譯成“起名”,這樣非常形象。(智海法師:非常明顯。)(性慈法師:更容易懂一點。)什麼叫起名呢?就是在這本來沒有某個東西,就硬把這叫做某個東西。“喻如以牛稱彼愚人。”就好像把愚笨的人叫做牛一樣。這個人笨點兒,但他不是牛,他這裡沒牛,人們就硬把他叫做牛,這就叫起名。硬安上個名字,硬掛上個牌號。就是韓老說的那樣,不掛個號沒法叫你,什麼東西不起個名字好象就固定不住它,就好象沒那個東西,起個名字就好象可以抓住它了。
可人們沒有想到,起名之後人們認為抓住的那個東西,根本不是起名之前他感覺到的那個東西。起名之前的東西是前六識的感覺,也就是種子生起的剎那生滅、相似相續的現行,而起名之後人們心裡想像的那個名字所指的東西,就成了一個獨立存在的、常一不變的客觀事物了。
“若如是者、於識之自體、及此外、本無諸我與法故,諸我、與法、即是遍計所執性。”如果假安立、起名是這樣的話,就是本無有我法,就硬起名叫做我法,那麼我法就是遍計所執性,也就是實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僅是一個空名而已。在辨別識裡邊和它的外邊都找不到這個假安立的我法。
“由於妙正義非實有故,彼一邊論者執彼所知如辨別識實有、不當應許。”由“於妙正義非實有”故,於妙正義,就是在妙正義中,韓老譯成妙正義,就是一般譯的勝義、真諦、第一義諦、真實義等。由於我法在妙正義中不是實有,所以這樣的一種邊見就不能成立:執所知如辨別識為實有。這裡的所知是指所分別的東西,就是指我和法,辨別識就是指的種子生起的現行,也叫緣起法,就是依他起的東西。這句話換個說法就是:執著我法就像辨別識一樣是實際存在的。這種說法“不當應許”,藏文裡的意思是“不能答應”,“不應當允許”。
這是安慧批判的第一種邊見,認為所知像辨別識一樣是實有的,也就是說遍計所執性像依他起性一樣是實有的,等於是說一切都是實有的。下邊批判另一種邊見。
“又‘假安立’者:離彼所依不得有故。”假安立這回事,必須有一個基礎。這句藏文直譯的話是:“起名,不可能沒有基礎。”就是說,你給這個東西起名,不可能沒這個東西。按韓老的譯法就是,沒有一個所依,你假安立不成。你給誰假安立?你往什麼上頭假安立?總得有個東西,你才能給它起名。
“若依於此、生起假安立我與法之辨別識、決定應許為有事體。”如果根據這個道理,能“生起”假安立我法的辨別識,也就是能給假安立做所依的辨別識決定應該是存在的。(葉少勇:藏文裡這個辨別識有“轉成的”這個詞。)對,應該是“轉成的辨別識”。這句話羅索一點可以這樣說:“根據這個道理,生起我和法的安立所依靠的基礎——轉變成的辨別識,決定應該承認是有事體。”道理是“安立必有所依”,所依是誰?就是辨別識,就是我們現前的依他起、了別識。我們是依現前的辨別識安立我法名的。
事體這個詞,在藏文裡是物質、物品、事物,有點兒像漢語裡的“東西”,“東西”一般是指物,“事體”還包括事,就是指實際有的事物。
“是故由此所許、當知彼識亦如所知為世俗有、妙正義俱無,道理相違。”由上邊所講的這個道理,就是辨別識是實際有的,是存在的,就知道另外一種邊見也是不能成立的:辨別識也像所知一樣是世俗有,而在妙正義中為無。為什麼呢?因為說辨別識在妙正義中無,就是實際是無,實際是不存在的。這跟剛才上邊講辨別識是有的道理相矛盾。
“妙正義俱無”中這個“俱”字漢譯加上的,藏文裡沒有。“道理相違”意思明白,但說法我們可能感覺彆扭點兒,習慣的譯法是“亦不應理”。藏文的意思是“不能接受這個道理”。(葉少勇:“道理相違”後邊應該是逗號。)對,後邊是接著解釋理由的。
“以世俗亦應無有故。”按照假安立必須有所依的道理,如果認為假安立的所依——辨別識是沒有的話,假安立就無可安立,就無法成立,假安立也就不能存在。也就是說沒有基礎,往哪兒安立?給誰安立?而整個世俗都是因為假安立造成的,所以如果沒有假安立也就沒有世俗了,就是“世俗亦應無有”。
這是按照前邊批判的第二種邊見推出來的錯誤結論。第二種邊見認為“辨別識也像所知一樣,是世俗有、而勝義中無”,世俗中是假像,所以世俗有不是真實有,而勝義中是真實情況,勝義中無就是真實為無,就是實際是根本不存在的,所以第二種邊見等於是說勝義中一切都無。安慧說,如果勝義中一切都無的話,那世俗也應該是沒有的了。為什麼呢?
“若無所依,世俗不應得成。”這是成立上邊那句話的理由。要是沒有所依,世俗成立不起來。我們從《三十頌》第一個頌子可以知道,我們八種辨別識,都是由我和法的“假安立”轉變來的,也就是說假安立燻成種子生起八種辨別識,我們的意識又在這八種辨別識的基礎上繼續不斷地假安立,這些現行又燻成種子,世界就是這樣一種種子和現行相互依存的循環過程。這其中的“假安立”必須有個基礎,就是辨別識的存在,就是說假安立是在現行的辨別識的基礎上進行的,如果不承認辨別識的存在,假安立就沒有基礎,沒有所依,就無從假安立,無可假安立,你給誰安立?實際上沒有辨別識的話,連假安立本身也不可能存在了。
這第二種邊見認為辨別識是勝義無,就是說辨別識在真實中是不存在的,這就是否認現前了別識的顯現,否認了緣起法的存在,也就是否認了依他起性的存在。安慧的意思是說,如果沒有一個實際存在的事體作基礎,假安立這些世俗之事就無法存在。比如說你安立說有“毛輪”,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你的眼識必須先有“亂髮”的感覺,你的意識才會判斷說眼前有“毛輪”。
葉少勇:這就是說,遍計所執性是在依他起性上增益的。(妙新:對。就是佛在《解深密經》裡說的:“於依他起自性及圓成實自性中,執著遍計所執自性;由是因緣,生當來世依他起自性。”就是說,我們是在現前顯現的了別識上執著遍計所執性,如果沒有依他起性,執著遍計所執性就無從談起。換句話說,如果沒有緣起法,安立我和法也就無從談起。
“因此二種行相一邊論者俱不應理故,論師說言應舍!”“論師”在藏文裡實際是“阿奢黎”,這是音譯,意譯是“軌範師”,這裡就是指《三十頌》的作者世親。(性慈法師:就是安慧的老師。)
“若爾,一切所知是遍計所執性故、應說無有事體!由辨別識是緣起故,許說實有。辨別識緣起者、由“轉為”一詞顯示。”最後一句的意思是,關於辨別識的“緣起”問題,我在解釋“轉為”一詞的時候已經講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