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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行腳體會報告(釋親量 沙彌)

二〇〇九年行腳體會報告

◎釋親量 沙彌

頂禮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寶!

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

頂禮上妙下祥和尚!

各位師父、各位居士,阿彌陀佛!

二〇〇九年行腳乞食的日子已經過去,沙彌親量於二時頭陀的實踐中記錄了一些見聞、感受。寫報告時就以時間為順序整體回顧一遍,勉強稱作體會報告。因個人我執強、慢心重,出家時間短,難免流露世俗習氣,倘有不妥之處望各位知識慈悲指正。

八月二十出發日

上午過齋後回到寮房,已經有一輛大巴停在門口,說明很快要動身了。大巴車據說是海城張氏姐妹發心安排的。這兩年寺院行腳路線能夠向遠方延續,得益於居士們的熱心安排。有二十四人是行腳人員。比丘師父十二人,沙彌十二人,其餘的師父留守寺院。曾有比丘師父提出問題,沒參加行腳的人員與行腳人員在功德方面有何差異。師父開示時打了一個吃飯的比方,說只有左右手與嘴,身體共同配合才能把飯吃好,這是個整體的關係,不能片面去看。這說明從僧團的大局上看,參不參加行腳的功德是同樣殊勝的。因為留守的師父們擔負著寺院的日常運轉及道場的建設。

對於行腳人員,師父叮囑:要注意威儀,守規矩,做到依教奉行,一切要以整體的形象、利益為重。師父說的整體並不僅僅指寺院和僧團了,而是出家人的形象,故集體無小事。

臨出發時,大巴啟動,留守的師父們齊刷刷地跪地向師父頂禮,二時頭陀的學習在師父們的祝願下正式開始了。車上的我心存感激,似乎也加入了頂禮的人群中。

生值末法,去聖日遙,能於五濁惡世中得遇善知識是何等幸運。追隨善知識學道,接受教化更是百千萬劫難遭難遇。所謂“欲知前方路,須問過來人。”故佛說修行者的全部成就皆是善知識給予的。親量能出俗為沙彌,加入正法僧團,並於剃髮當年參加行腳,實屬萬幸。這種感激不是為恩師頂幾個禮所能表達的。

上高速路後,車上有點熱。有沙彌師問能否將大褂脫下。師父說不可,因為離開大褂就不像是出家人了。大褂圓領方袍穿著有僧相,是當年虛雲老和尚拼命保持下來的,雖是唐裝樣式,卻已成為祖師的心血傳承之一,意義深遠。

在車上我能隨身攜帶的只有三衣包,內有三衣、缽。其餘的行腳用品皆放在貨艙裡。自出家以來隨身攜帶已成習慣。師父曾開示過:修行其實就是養成一系列的好習慣。好習慣的長期熏習會將毛病、習氣等垢病一一去除。正是習慣養成性格,性格決定命運。偉大的佛陀制定戒律告誡弟子該做什麼、不做什麼,就是種出世的因。出家人能遵佛制養成習慣,多麼的尊貴、難得。

顛簸中昏昏沉沉睡著了。醒時已在香河服務區。離開清淨之地來到菸酒味道混雜的場所,一時有些不適應,寧願呆在車裡。

出香河進北京六環上八達嶺高速之際,心情有些複雜。這裡太熟悉了,原單位就在八達嶺高速路邊。有那麼多的同事、朋友、同學依舊在名利圈子裡打轉轉,為金錢、感情所惱害。受“金錢至上,金錢萬能”而驅使,奔波而忙碌著,無暇關注自己的心靈乃至身體健康。有的三十剛出頭就鬧了一身病:脂肪肝、高血脂、痛風等等,疲弱的身體如同枯槁的枝幹隨時等待死亡的降臨。很多人極富才華但卻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始終不肯回光返照自己的內心深處。也許是大家的共業吧!“死亡”這個本應最被關注的急要,而今卻被及時享樂徹底地掩蓋了。

當今科技界,有遠見的專家學者曾討論過一個話題,若干年以後,人類會怎樣評價二十世紀,結果可能是這樣:二十世紀,整體失敗之處是完全的唯物主義思想被不同社會制度的國家採納接受併成為指導。

是的,唯物主義的泛濫是這個時期人類的共業,在華夏大地,它也衝擊了古老的傳統道德基礎。因果觀、報應論等傳統觀念被擱置一邊。人們為所欲為、肆無忌憚、物慾橫流卻內心空虛,和歷朝歷代相比是最需要佛法救度的時期。

可惜的是,這個時代,佛法被大多數人理解成是種迷信方式、迷信文化,靠搞武術、搞慈善、搞經懺、搞旅遊來苟延殘喘。而搞旅遊、經懺等又離不開一個核心——錢。恰恰是這個圍繞錢作文章的畸形形象更容易被大家所接受,因為大家都摸錢,你“佛教”說什麼例外?

這裡固然有人披著佛教外衣騙錢的因素,而在佛教中一部分出家人隨順世俗、束手無策,也參與摸錢,鞏固著出家人與錢分不開的這個印象。佛教的本來面目難道真是慈善、旅遊、經懺、武術嗎?如果離開了“錢”的佛教會給人什麼樣的感受呢?

若離開了“錢”的佛教,會讓更多的人關注你、重視你、注意你,因為你與眾不同、不染世汙。離開了“錢”的佛教會還佛教的本來面目——光明、清涼、解脫,會被人認識與接受。

不摸錢的效果就是這麼巨大,因不捉持“金錢”是佛制戒律。

不摸錢的清淨持戒出家人堪稱世人典範,堪稱和尚。

倓虛大師曾將世界喻為鐘錶,和尚是裡面的大軸。鐘錶上所有零件都可以替換,唯獨大軸不能擅動,否則必是世界末日,因這大軸是世界的支撐。可見和尚、佛法於世界之重大意義。

師父說:法沒有正末,是人心末了而感召的末法。若出家人持戒修行,不捉金錢,定能挽狂瀾於即倒,扶大廈之將傾。只有三寶長期駐世,末法時期的眾生才有被拯救的機會。否則必是苦海沉淪,求岀無期。

八月二十一陽原縣井兒溝一帶 晴

這是行腳的第一日,心情是興奮的。一天都在匆匆忙忙中學習熟悉行腳的流程。同時由於揹包過重算是打了一天攀緣的妄想。

凌晨時分,大巴駛下高速。沒多久聽說下車開始行腳。車上的電子鐘顯示,三點十五分。往前一推算應是三點鐘出收費站,整整奔行了十五個小時。

車外一片寂靜漆黑,藉助車燈匆忙將三衣包裝入大揹包中,戴上觀音鬥,再背起揹包站入隊列,因為是最後下車的,故揹包上肩也在最後。親洞師父擔任僧值,催促了幾次,我沒辯解,儘管內心中還是有點想解釋:不是我想慢,是客觀事實造成的等等。不許講理是常住規矩,包含著智慧與方便。因為一講理就會強調“自我”,還浪費時間、影響別人,都與道不相應,故一靜默省去了不少問題。有理沒理閉嘴是真理,依教奉行不會錯。

出發時師父走在頭前,大戒師父按戒臘排序依次隨後,沙彌按批次結合身高排列。方便鏟由沙彌輪流拿走在最後。我個子相對較高,剃度晚,故一直走在後面。僧值師父要前後照顧並負責對外的接待,一個人走在隊伍左面。沙彌們多數毫無行腳經驗,輔導沙彌的責任也歸親洞師父。行進中督促大家誦咒,休息時提示:整齊擺放揹包等。很是操心為大眾服務。

河北、山西的國道沒見有收費站,重型卡車就顯得多,頻頻按著喇叭呼嘯而過。凌晨時間恰是司機最疲勞的時間。為安全起見,隨行的護持居士冒危險在隊伍前後各開一輛車,用車燈提示過往司機,保障行進安全。

若沒有特殊的因緣,每天的行腳時間還是很規律的。一般早上三點鐘走第一段路,約一個小時後休息,打坐到六點鐘。天亮再走兩段或三段路,九點半左右乞食,十點半之間集合過齋。過齋後原地或找地方休息整理裝備。之後再走三、四段路到天黑休息。每人每天要誦十遍楞嚴咒,發心多誦更好。

第一天的第一段路就在誦咒中完成的。長期以來的一個願望得以實現後心情興奮,有些起伏不定,通過慢慢地呼吸得以控制。這段路走得不快,跟著不費勁。親洞師父要求前後的間隔均勻,別把距離拉得過大,想是保持隊型的整體感吧!因為揹包的緣故,很難體驗腳踏綿雲的感受,儘量把腳放平,腳平心也能平一點,不致興奮起來沒完沒了。大約六、七遍咒誦過之後,師父找了路邊一塊開闊地打坐。打坐與中途休息時要求揹包繩床等擺放整齊,呈直線排列,揹包的間距也要均勻。

新沙彌們沒有概念,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自動地擺放齊整。當天打坐時後面幾位沙彌不約而同的沒有鋪繩床,只是簡單的坐在卷好的繩床上。我當時的想法是,不知道日程安排,揹包物品取放也不熟練,一旦緊急集合能馬上應付,不至於耽誤時間。可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想吧。沙彌們都做著同樣的準備。偏偏此際一沙彌師匆匆站起收拾揹包,搞得前後師父不知所以,都慌忙站起整理。我剛收拾完揹包,這位沙彌師父連忙向大家解釋。原來不是動身,是場誤會,虛驚一場。看來沙彌師父們都是擔心師父的*輪轉得一快,怕自己不留神被“甩出來”。

大約六點鐘時,天亮了,繼續走第二段路。僧值師父督促沒誦完咒的繼續誦咒。

走第二段路心情已平穩,興奮點轉移到身體上,感覺肩部痛得厲害。說說我們的揹包吧,揹包有六十二斤左右,裡面有行腳必備的十八種物和禦寒衣物,手電、飲用水以及經書。經書分發心背的和結緣兩類。結緣書每人一包,重十七斤,發心背的經書因人而異。故揹包的重量差異集中體現在這裡。有一個非正式說法:誰發心背得經書多,空缽的機率越小。有沙彌師父的包重量超過七十斤,是因為尊重戒律背了三大部或《華嚴經》、《法華經》、《楞嚴經》三大部。

我看重數量與質量,不考慮重量,遂挑選了合集的《禪宗七經》和《淨土五經》及《(四十)華嚴經》一本,加上必備的《遺教三經》算起來共十六部經,在心理上已減小了空缽的概率。但總覺得自己有貪心在這裡體現,好在背經書也為了能學習,沖淡了“空不空缽”的念頭。面對沉重的揹包,步伐顯得越來越吃力。內心開始升起各種攀緣的想法,首先盼望出現一大群善信將結緣品悉數請走,或者盼望師父能集體減輕重量,因聽說以往有過類似的情況。有時會有正念升起,就是作消業想——吃苦了苦。有時會給自己安慰,揹包加上體重有二百多斤,比自己體重最重一百八十五斤時差異不大,是可以吃得消的,能夠堅持到底。再說還有好幾個體力不如自己,揹包比自己還重的師父呢。總不至於自己最先倒下吧,一定會有人先扛不住提出解決方案的。這麼多的念頭就一直摻雜著、鬥爭著。

事後回憶,出現什麼樣的情況會讓自己坦然接受這個重量不去妄想呢?一是二百多斤全是我的體重的話就不會攀緣了;二是揹包裡全部是必需品的重量,沒有減少的餘地,也會止住這些念頭。之所以有想法就是因為有二、三十多斤結緣品是可以調整的。其實是攀緣心在作怪,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發心不真。否則不會為這二十斤後悔的。

心一旦不老實,誦咒也沒有質量。嘴只是連貫地發出聲音,耳朵卻不專注了,內心裡打著各種妄想,琢磨的事條理倒挺清晰。精神不集中是修行的大毛病,想想自己在那一刻被揹包所轉,心思擾攘不安,實在慚愧。看來在不具備相當的定力與願力之前,做難於承受的事是麻煩,是愚痴。

而行走中常有逆境,卻是可以用上功的。打妄想的功夫經過一個鎮子,聽起來熱熱鬧鬧的。兩邊的門市房傳出音樂、戲劇的聲音,音量開得很大。世間商人採取這種做法,圖個熱鬧,替他招徠顧客。對出家人來說不得歌舞伎樂故往觀聽,是戒律。雖不想故意聽,耳膜可是一直被衝擊著,心也似乎要隨著節奏跑了。在這種放逸與逆緣前,我努力讓自己不去分別,告誡自己那只是一種聲音而已。妄想這時跑沒了,集中精神正好加大聲音誦咒,並分段誦,一段一段連貫不停,保證了誦咒的質量,心更加專注於咒的聲音。當我們走遠後,回想這段路咒誦的質量真好。出家前的個人愛好之一就是唱歌,流行音樂基本張嘴就來,這回沒被音樂把心拐跑實在難得。在正念面前,原來的很多習慣應該是可以通過修行去掉或轉變的。

那個鎮子不小,走的時間也長,道路兩邊有不少人圍觀。路右邊可能有個集市停了些車,人們應該在交易,之所以不敢確定是一直都低著頭,眼觀臥牛之地。距離近的人可以看到他們的腿聽到議論的聲音,行腳前我曾想過,要把所有見到我們的路人當作無始劫以來的父母看待。在父母們面前要保持威儀和恭敬之念,希望能令他們生歡喜之心。但若我眼根放逸、東瞧西看、嬉皮笑臉,和他們四目相對、彼此相視的話,就破壞了整個僧團的形象。更會讓他們笑話甚至失望、無奈。

或許很多路人當時僅僅把這次路過當作一場戲,可事後再想起,談論起這一經歷的時候會發現,這群出家人成功的“演出”,讓自己舒舒服服地過了一把觀眾癮。這種感受將變成他們的談資、話題及頭腦中的問號,久久揮之不去。印象深了,種子就更牢固了。師父不是說過嗎?“所有見過我們的,讚歎我們的,誹謗我們的人都會在龍華會上授記成佛的。”從師父的開示得出結論,見到行腳僧人絕對是大的善根因緣所感召的福報。

過了鎮子後在公路對面苞米地邊休息。“放下揹包得大自在”是親洞師父的名言,那一刻邁出步子簡直要騰空一樣,真自在呀!回想經過鎮子那一路,光顧著攝心誦咒保持威儀,早把揹包的沉重拋在一邊。是使命感與正念戰勝了攀緣心,等放下揹包後再看揹包時,正念又不具足了。腰部、肩部、腿部的疼痛又襲來,讓內心生起畏難情緒。

聽親洞師父說這裡是〇八年行腳結束的地方。終點又成為起點,行腳人員增加了,道路在向遠方延伸,真是一年上一個臺階!

記筆記的工夫聽師父說:“準備乞食,趕快搭衣。”我掏出表記錄下這個時間,九點半。表沒錶帶放在上衣口袋中,是行腳前常住統一發的,用來統一行動時間之用。拿衣缽再完全準備好時已經慢了一步,又是在師父的催促聲中站到隊列後面的,一天兩次落後,臉上有點發熱。

分組時,我和親宣沙彌被分到親藏師父一組。親藏師父是我們的阿闍黎師父。《沙彌律儀》中規定:沙彌乞食當由老成人帶領。我的因緣不錯,第一次乞食就能向阿闍黎師父學習,內心又生起一種僥倖,忘記了剛才落後的不快。人的一天就是這樣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折騰,遇到境界就被轉。

師父重申了注意事項,宣佈集合時間,安排各組的乞食方向後,大家分頭出發了。乞食指乞求他人之食而食,為折服我慢心,是出家人應做之事。按佛制應不分貧富貴賤,發平等心,一一次第乞之,每人七家為限。若家沒有人,或大門上鎖則不算七家之內。親藏師父說:“我們三人輪流乞食。”

那個村子基本上都是土牆,房子也用土夯的,應該叫乾打壘吧,看樣子不是富裕村。

第一家親藏師父敲門,三下、五下、七下。看門狗叫得厲害,算是幫我們的忙吧。我們唸佛號的聲音再大也大不過它的。這時的狗應該叫“敲門狗”才對。女主人聽到狗叫聲走出來,親藏師父說:“出家人路過這裡,乞點素食不知道方不方便。”女主人供養一塊月餅。親藏師父迴向說:“祝您吉祥。”

第二家由親宣師父主乞,敲門時院裡有人應聲。親宣師大聲說:“阿彌陀佛!我們是出家人,路過這裡,乞些素食,看方不方便。”裡面的聲音蒼老,回答的大意是:自己是個老婆子,你們去別人家吧!

第三家我主乞時,是第一次乞食難免緊張。叩動門環,三下、五下……“阿彌陀佛,家裡有人嗎?”裡面走出一名男青年,樸實善良的樣子,似乎正幹家務活被我們的到來打斷,身上、臉上全是白麵的痕跡。我學親藏師父說明來意,他注意到我們的裝束,一下子反應過來,說:“有饅頭。”再回來時拿出三個饅頭並說:“就這些了,你們還要點其它什麼嗎?”我想饅頭應只有三個了,那麼他說的“其它”指什麼呢?菜,水果,錢?當時心存緊張,還沒從乞到食的興奮中平定下來,沒答話,只是請他把饅頭分到缽裡。我說“祝您吉祥”後去下一家。男青年從取饅頭到分饅頭時一直帶著歡喜的表情。福田已種,那個“其它”也不重要了吧。倒是該找個機會問問師父,這種情況如何能令福田種得更圓滿。

頭一次乞食成功是興奮的,腿更輕快了。出家現僧相真是不可思議,重要的不是我乞到食物,而是通過乞食讓對方得到歡喜,捨去慳貪。另一方面也說明我們和這位男青年前世有某種緣分吧?

第四家親藏師父乞食。一中年男子開的門,得知我們來意後作思惟狀說:“沒有啥。”看樣子他是想佈施又沒有想到佈施啥,親藏師父慈悲示意說:“素的就可以,吃剩下的也行。”這時他才想起說:“有水果。”返身回來時裝了滿滿一袋子蘋果,我們每人分到三、四個。他的孩子,一名小夥子也跟了出來,參與了分蘋果,顯得很開心的樣子。

第五家沒開門,叫我們去別的地方。我們走出小巷時,中年男子全家男女老少全出來了,都滿懷喜悅地說些什麼,目送我們離開。

快到集合時間了。往回走另一條巷子,看有幾戶就乞幾戶。第六家一老年婦女開門說:自己一老婆子,什麼都不會做,沒吃的。通過接觸這幾家,意識到自己能大致聽懂他們的方言。

第七家親藏師父乞到三個餅子加三塊月餅。一穿牛仔褲的中年男子佈施的,整個過程沒有帶一絲表情。

第一天乞食結束,已滿缽。

回到集合地,大眾師父們都已回來,趕緊把乞來的食物交給護持居士處理。當時暗暗記住月餅的長相,看看吃到自己嘴裡時會不會有特殊的味道。

行堂時,所有人乞來的食物都已掰碎並攪拌均勻,平均分配。所記住的月餅長相已經面目全非了。暗自慚愧沒事找事總起心動念。

乞來的食物經過這麼一處理,把執著、分別化為平等清涼。吃的時候食物該啥味還是啥味,只是心裡少了一分執著,多了一分對利合同均的理解。

過齋後,原地不動休息了一陣,快下午一點時繼續前行。中午溫度過高,過齋後頭腦睏倦,揹著包覺得更沉更累。怕啥還就來啥,一口氣走了一個多鐘頭,速度比上午還快。到休息地時真覺得吃不消了。有些沙彌師父互相交流怎樣減少疼痛的辦法,不管怎麼變姿勢,重量是沒有下來,疼痛的部位只不過由肩部轉移到胯部或手臂上,還是騙騙自己的把戲。

休息一小時,又是一陣急行軍。小腿肚子開始發脹,這是要抽筋的徵兆。別的師父也有要抽筋、腳起泡的跡象。前進途中,不知什麼原因隊伍會時不時停下,停得很突然,沒有什麼徵兆。這樣一來,低頭的我總是要撞到前面親西師的揹包上,有時眼鏡直接撞下,搞的鼻子一陣酸,不得已加大和前面的空隙,距離大了一步若反應不及時一樣撞上。這一停一站,一站一停,頻頻起動體力更顯不支。

休息時,師父宣佈把每人十七斤的結緣包全收走。攀緣了一天的心輕鬆了一些。同時又莫名地升起一種沉重的感覺,可能是對自己發心的一種檢討吧。我背了兩包十七斤,交了一包加一套《因果故事》。另一包裡有一部分自己發心背的書,乾脆留下,裡面還有二十多本結緣書還是可以結緣給有緣人的,同時內心也能平衡一點。

當晚宿於公路橋下。按次序對應相應位置鋪繩床、睡袋,打坐休息。一天行腳到這基本結束,新沙彌們對流程有了個大概的瞭解,接下來的十多天除個別人有特殊情況外,再未像第一天一樣慌亂。

當夜睡得很沉,第一天太累了。

八月二十二陽原縣城 晴

早兩點起床,收拾揹包。笨鳥就得先飛,免得落後。早三點左右上路,依舊誦咒攝心。

六點鐘輪到我和親明師拿方便鏟。途中遇一狗屍體,首尾都完整,身子從中間斷開。車輪從肚子上軋過,內臟散落一地,很是可憐。剷起時裝了滿滿一袋子。在馬路中央作業動作得麻利,因大車依然風馳電掣一般,沒有減速的意思。

路邊沒有合適的掩埋地點,乾脆提著袋子追趕走遠的隊伍。改誦《大悲咒》《往生咒》算是對這可憐眾生的超度。追趕途中又發現兩具小動物屍體,有大尾巴是黃鼠狼、獾子一類。屍體被壓得扁扁的,被剷起一一裝袋。就這樣三隻小動物被放在一起。休息時做三皈依,誦咒掩埋。一切眾生皆是前世父母、未來諸佛,見之遇難,當生怨感,當念無常。

路上一騎車老漢為隊伍所吸引,騎車追過來,手裡拿著錢喊著:“給你們錢。”無人應聲默然走過。是不是老漢曾經有過給出家人錢的經歷,讓他一見到出家人就想到錢呢?但願這一次能轉變他的印象。

老漢的行為不是偶然與孤立的,這次行腳總會有信佛或不太信佛的人要供養錢,說明了社會上很多人對佛法的誤解。我未出家前也遇到過不少假僧人拿著佛像卡片換錢的,也見過打扮成算命的等等。假僧人給世間人造成了一種錯誤的必然聯繫。世間人又因接觸不到真正的出家人故一直難以轉變印象。師父把這一責任歸於己身:是我們自己做得不好,才讓人誤會的。故外出行腳遠離金錢就是為世間人最好的示法。接觸過不要錢的出家人,假的自然無法存在了。

出家人自身亦當常反思:修無為法本當清淨無染,斷除貪心,清白梵行。貪著世間財物,等於往潔白的布匹上潑灑骯髒的糞便。

神聖與糞便的結合很難讓人一下子想象出什麼,但摸錢假和尚的出現卻使這一結合形象化了。

貪著世間財物無異於自殘慧命、自造惡名、自損形象、自招輕賤。

當日乞食共乞六家。

第一家老太太說自己聽不懂親藏師父的話。親藏師父耐心地一遍一遍重複。老太太說:“這是女兒家,自己不會做。”事後分析,親藏師父說話應該是很標準的,怎麼會聽不懂?在我和親宣參與解釋時,她又怎麼能聽懂了呢?難道我們說話更標準?顯然不是。或許因緣如此,或許只是個藉口。或許這位老太太是在以這種方式提醒我,往昔曾有過找藉口敷衍搪塞的經歷。

第二家女主人是年輕人,很熱情,一聽就懂了,裡外翻找食物。最後女主人很歉意地拿出三袋方便麵說:“沒啥吃的。”問:“這可不可以?”分到缽裡做迴向後離開。在女主人找食物時,我注意到她家有葡萄架,上有葡萄,當時想是不是提示可以給水果。幸虧沒張嘴,否則一旦張口就攀緣,讓人不齒。

第三家親宣師乞到米飯和水果,女主人佈施時,小兒子高興得手舞足蹈。

第四家我乞到兩個梨。迴向時改說:“願您全家吉祥。”兩個梨不夠分就沒請她給分,但過後即後悔,應該請她分的。雖然不夠三人份,但通過分開會讓她覺得這是個利合同均的僧團,不會產生只給了我一個人而獨自享用的想法。

第五家、第六家都乞到水果,原來剛好有其他組的師父經過,我們搭了順風車。

再後面的就是養殖戶了,這是不能乞食的對象,因殺心甚大,見者傷慈,壞善根本。佛制五類人家不乞,其餘四類是唱令家、淫女家、沽酒家、王宮貴戚嚴禁之所。

回到集合地點過齋。連續兩天滿缽生了點炫耀之心。過齋後忙打聽別人的乞食情況,心又在向外攀緣,攀求對比產生快樂以及讚譽等,心總是不老實。

刷牙刷缽後,師父叫大眾師父收拾包趕緊走。當時直嘀咕,頭一天不是這樣的。回寺院後翻資料時才弄明白,《行腳須知》規定過齋後要找偏僻安靜、安全之處休息,免生譏嫌。

中午穿越縣城,分兩段走。第一次沿國道走了幾里路,當感覺路邊的垃圾越來越多,車流人員密集時,說明已經進入市區。休息時很多人圍過來看熱鬧。出家人個個低頭靜默,讓圍觀的人猜不出頭緒。我身後兩位拿方便鏟的師父最受關注,在很多人眼裡,這個更熟悉一點。有人按捺不住向親洞師父打聽情況,因親洞師父在休息時要維護秩序、揹包擺放,提醒師父們的威儀,在俗人眼裡這是個領導。

中午趕上小學放學,家長、孩子們也停下圍觀,一個小女孩問母親:“媽媽,這些是什麼人?”每個人都想知道這個答案。當時不知道做母親的是怎麼回答的。其實對她來說也是夠難回答的。現在世間人福報小,見到真正出家人的機會太少了,而獲取相關印象多從武打影視中來。能與方便鏟聯繫上的不是魯智深,就是沙和尚,行腳的頭陀基本上就沒見過。“頭陀”這個詞會讓俗人聯想到《水滸傳》武松,或一言不合就橫眉立目,舞刀弄劍的江湖人物。媒體對僧人的刻畫基本是顛倒的。而眼前這一隊出家人攝心、整齊、莊嚴。與影視上的形象決定是對不上號的。揹著大揹包長途步行,說明不是有錢的富貴人。當人供養金錢還被拒絕。師父說過,這時候他們的內心會生起恭敬,原來還真有不要錢的出家人,這個世界還有希望。

第二次休息時,地點絕佳,在路邊還無人圍觀。而我那一刻有些沉重,原因是我們休息的斜對面有一組建築,宣傳牌上寫著:陽原,中國最大的皮草交易市場。那組建築就是交易中心。看到“皮草”字樣我會生起厭惡。以前看過一個網絡視頻,講的是皮革交易中活扒小動物皮毛的畫面,血腥而震撼。

最難忘的一個鏡頭是:扒皮後的小動物奄奄一息扔在一堆,其中一隻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被扒下的皮毛後,含血而死,眼神中充滿著哀怨。相信但凡有一點良知的人看過之後都不會再執著這麼殘酷的服裝。有個成語叫“集腋成裘”,是說小動物腋下的皮是上佳材料,柔軟、輕巧、保溫、透氣。故一件裘皮大衣不知道要用多少個小動物的皮製成,人們光圖穿著華貴帶來的快感,卻不知大衣上有多少冤魂圍繞。按說科技昌明的今天,人類有各類文明又舒適的衣料,卻偏偏追捧茹毛飲血時代的原始陋習。不能說不是一種嘲諷和悲哀。有錢人穿貂皮覺得很時尚很品味,不過只是自我的一種幻覺,在很多人眼中那代表著殘忍與無知。

馬路這邊的出家人穿著簡樸,打著補丁,不著正色,正與那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只是人數太少,還不足以給太多的世人以清涼。相信會有一天有更多的出家人、學佛人將世人那些錯誤的知見給扭轉過來。前提是出家人、學佛人能嚴持戒律,有正確的知見。可怕的就是自己知見不正卻隨順了世間。

例如,一些學佛人在遇到交際場合,為了成為受歡迎的人而去隨順了世間的習慣,喝酒、吃肉、穿裘皮等。其實不但沒有弘法、教化別人,反而陷自己於不幸,實在是一種愚痴的表現。

佛教的教化思想之一是眾生平等、慈悲喜捨,故佛制戒不能殺生、吃肉。《大般涅槃經》雲:夫食肉者,斷大悲種子。佛說一切眾生皆是前生父母,未來諸佛。殺生吃肉無疑吃的是前世父母之肉,慈悲的精神如何體現呢?

有學佛人誤以為吃肉與眾生結緣,為它授三皈依,迴向淨土後就可以理所當然的把它當成一盤菜了。美其名曰:不動心,隨緣,恆順眾生,修習大乘等等,對盤中肉不僅毫無悲憫,甚至認為:“吃它是它的幸運,誰吃不是吃呢?學佛人吃了它是它多生累劫的善因。”看看這哪裡是大乘的菩薩心腸?

佛制菩薩生草都不踏,何況吃肉呢?“誰吃不是吃”這種思想傳播開,十分危險。

不要以為為動物做了三皈依,就可以吃人家了。佛法是拔苦予樂的,並非製造苦難,犯罪傷慈的藉口。這種所謂的“隨緣”,在不信佛的人眼中簡直是操有生殺大權的惡魔,是教徒中的叛逆、敗類。同樣在真正學佛人看來不僅已離經叛道,毀謗了三寶,還為自己種下無邊惡業,實屬可憐。恆順眾生卻恆順了眾生的貪嗔痴,營造了自己的下三道。當警醒呀!

八月二十三陽原靠山西處 小雨

上午天空陰沉沉的。我擔心下雨,攀求能在個大橋下過齋免得挨澆。到乞食的時間,師父帶我們停在一離橋洞不遠的莊稼地裡。據說這些年行腳各類場地都是師父親自選定,每次都會讓大眾師父滿意。對下雨我也不覺陌生,因寺院每年有幾個特殊日子一定是要下雨的。雨量不大,不會讓人覺得煩躁,還有幾次要下雨時恰逢大眾師父們回寮,雨一直抻著下不起來,等到全體進入寮房後,雨水傾瀉下來,好像專門照顧的一樣。

那個橋洞太小,容不下我們這些人,若下雨時勉強能夠站著避雨。跟著師父啥心也不操,在外面過齋自有道理,所以對師父有信心戰勝各種境界,搭衣時已不在乎下不下雨了。

乞食第一家說沒有。第二家有小孩沒大人,小孩不敢做主,親藏師父帶我們離開,估計怕孩子動了食物又解釋不清有誤會。第三家主人佈施兩袋方便麵,我說:“請給分一下。”女主人一看不夠分又取了一袋。每人一袋沒空缽。剩下幾家因緣不好沒有乞到。其中一家人見我們走過來趕忙進屋,留一條大狗守門。親宣師要敲門,我們擔心節外生枝,勸他算了,人家不歡迎我們。回寺院後翻資料弄明白,這種情形的確也是不乞的。

過齋時下了毛毛雨,不分別幾乎感覺不到。如同飄灑下來的甘露,清涼。結齋後雨稍大了點,還不至於穿雨衣,走了一里路後師父選了一橋洞子休息。雨沒停我們就休息了一下午,休了個夠。大眾師父們或看書或打坐,比丘親戒師父發心為師父按摩腳。行腳的一路親戒師父一直為師父按腳,孝心真值得學習。師父的腳傷是早年落下的病,活動量一大會復發。08年行腳結束後,修養了好久才好。看到師父拄拐時總是不好受,當徒弟的不都希望師父身體健康無恙嗎?

山西的親緒師父來拜師父,聽說是師父唯一承認的寺院外的弟子,挺嚴持戒律的。偶爾還有居士趕來向師父請法。整個休息時間,還是師父照顧著大家和外來居士。

親洞師父在隊伍最後面離我很近,針對前一天有沙彌師要為師父按腳而未獲得同意一事,為我和親明介紹:不能因沒被同意而鬧情緒,儘管發心值得肯定,真正的孝心其實是讓師父省心。是啊,恭敬不如從命!依教奉行是最好的孝心。

八月二十四山西第一天霧陣雨

出發時有沙彌動作太慢,等了好久也沒收拾完,隊伍不等他先走了,上國道以後又站下等待他跟上來,當時霧大天黑,整個過程充滿著慈悲與教化,耐人尋味。

四點多進入山西境內,那段路植被少風沙大,頂風低頭走。乞食時間快到也未見村莊,當日沒乞上。頭一天曾設想在山西乞食的相關妄想破滅了。齋飯是由隨行的二位王居士準備的,大同的居士也供養了些有當地風味的食品。過齋前海城張居士、尹居士等趕過來給師父頂禮,大老遠專程趕來護持,真是發心令人敬佩。

風中過齋不同尋常,就著塵土風沙吃著莜麵,心想這回算圓滿了,風餐露宿都全了。這些居士的熱心護持讓人感動,忙前忙後地照顧使我甚至忘記了大風的涼寒。

師父曾開示過,佛制創建三寶幢相,將弘法利生之重任交付僧伽。將僧團的外護交付國王、軍官、大臣、居士、長者等俗家學佛人,囑其以護持三寶為己任。特別是如法如律地護持,助三寶常住世間,弘化廣遠。

出家人日中一食、行腳、乞食、不捉金錢等行持,是嚴持戒律的正信佛教,必會感召有菩薩精神的外護,共同護持佛法慧命——戒律。

長期以來內心一直讚歎居士的精神,能把佛法的弘化視為己任,拋家舍業,無怨無悔。願護持正法的居士們福德深廣,智慧增長,早日圓成佛道。

下午行至烏龍峽度假區附近時,天津王居士一行來拜師父。正說著話的工夫,烏雲驟起,從西滾滾而來,大風呼號著吹得人站不穩腳,雨衣尚未穿起,暴雨夾著冰雹傾瀉下來。幾位比丘師父護著師父,是在為師父穿雨衣。師父當時不顧自己還在為某比丘師父整理雨衣。事發突然,場面來得尤為珍貴、感人!

當時空中的景色也很奇特,烏雲籠罩在頭頂像黑鍋蓋圓圓一圈,四邊天空的盡頭卻是亮的,陽光仍從西方照射過來。路邊楊樹林在黑雲與陽光的映襯之下,黃葉閃耀出金燦燦的味道,很美。我放逸眼根,多看了幾眼,有大德說放逸等於瘋狂,慚愧的是那一陣我瘋狂了幾分鐘。

隊伍在雨中行走,在師父的帶領下,仍然是不緊不慢、不疾不徐。雨勢很快小了下來,持續不到二十分鐘就停了。在雨中走的這一段我可是挺狼狽的,因雨衣拉鍊是壞的,只好用手握住拉鍊的結合處,觀音鬥被大風吹到地上,沒工夫塞到包裡也只好用手拿著。

看來不是每件事都是在準備好的情況下發生的。一場急雨又一次提示了無常的可怕。身為出家人當恆念生死,才能有所成就,否則一氣不來,強業先牽之際,不一定被業風颳到何處去了。放逸懶散虛耗的是難得的人身與信施地供養。一場雨又教化我當勤精進。

八月二十五翻山去渾源 晴

一整天都在翻山。盤山公路沒什麼人家故未乞食。上山時走得慢,歇腳時也多。下山時快步不停,最累的一段走了一個多小時。肩膀被墜得已麻木,身上其它地方也是酸脹得厲害,腳掌起了三個大水泡。不得不頻繁換腳外緣走路。堅持下來後對整個行腳的完成更自信了,因這種強度不是總有的。在困難中各位師父互相幫助。有的沙彌師體力已達極限時,會有人為他分擔重量,按摩痛處,提供醫藥。到了晚上有沙彌師發心為大眾師父端洗腳水,幫助緩解疲勞。

師父講過集體出去要有同甘共苦這種心。有一口飯一起吃,有一口水一起喝。若這口水只能一個人喝,那就讓別人喝。以犧牲自己來成全別人幫助別人是修行的一個特點。要把自己的利益和功德迴向給對方,迴向法界眾生。修行不捨一人,道友間不相捨棄才會逐漸形成不捨一眾生。可見行頭陀時是修同甘共苦的好時機。整理報告時想,小傷痛不算什麼,不管怎麼還有師父領路呢?假若沒有師父帶隊,假如傷得很重,堅持到底的決心、定力我有嗎?

讀《一夢漫言》時有這麼一段行腳記載:又行數日,過盤江,山路崎嶇,上下峻險!頃刻大雨,澗流若吼,山徑成溝,四面風旋,一身難立。水從頸項直下股衣,兩腳橫步,如跨浮囊。解袋瀉水,猶開堤堰,如此數次,寒徹肌骨!次日行至安莊衛道上,砂石凸凹,峻嶒盤曲,不覺履底已穿,脫落難著。即雙棄跣足,行數十里,至晚歇宿,足腫無踝,猶如火灸錐刺。中夜思之,身無一錢,此是孤庵野徑,又無化處,不能久棲,明早必趣前途。想世人為貪功名富貴,尚耐若干辛苦而後遂,今為出家修行,求解脫道,豈因乏履而退初心!次日仍復前行,初則腳跟艱於點地,漸漸拄杖跛行。行至五、六里,不知足屬於己,亦不覺所痛,中途又無歇處,至晚將踐五十餘里,宿安莊衛庵中,次日化得草鞋著,皮跛繭起,任之不顧!

讀過這段讓我想想都歎為觀止。連弘一大師讀《一夢漫言》也多次泣淚。倓虛大師讀此段時更是用了一個毛髮俱豎來感嘆,可見古人吃得了苦也了得了生死。而現代人何以如此畏難驚懼?於佛性上並未有增減,可見還是生死心不切吧!

現代人一出生就有各種交通工具,已經習慣了高速度、快節奏。速度上來了,離道卻越來越遠了。時代的快節奏不會減少修行路上的苦,成佛的速度更不會“與時俱進”。故師父講行腳卻是了生死的捷徑,看來通過行腳可破除對工具的攀緣執著,把道心重新拉到“道”上面。

當夜在山窪的空地裡露天住。這裡很避風,難得在莽莽大山中找到這麼一休息之處。山裡空氣清新,繁星滿天,人與自然的距離拉得很近,真有點天地為廬,與星辰為鄰、日月為伴的感受,在這種環境下人的心境也變得開闊恬淡。要不說“家雞有食湯鍋進,野鶴無糧天地寬!”長期蝸居在城市裡,沉溺在家庭中,最終只能變得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斤斤計較,蠅營狗苟,而忘記了做人的最根本目的——修行。得不償失。

反觀自己道心就有點不堅固,自剃度後到行腳前,為大眾師父服務發心不夠,實在慚愧。但願當夜的寒冷與讀《一夢漫言》時產生的慚愧心能使自己頭腦清醒,道心更堅定。

八月二十六渾源縣 晴

一早下山路過村莊叫老僧窪。師父說這個名字有點意思。兩天山路耳根清淨,此際又聽到嘈雜的聲音。今年行腳沒見到以前提到的驚馬,倒是狗叫聲不絕於耳。有的狗老遠隔著牆叫喚,有的跟著隊伍後面叫,晃著尾巴像是示好,但叫聲急促又有點要攻擊人的意思。世間人鬧鬧哄哄走過它們當作平常,出家人安靜路過它們卻吵鬧個沒完沒了?難道是在向出家人懺悔,請求皈依?還是看到了出家人的法界形象?

休息時,當地村民和一公職幹部模樣的人過來圍觀。有信佛人向親洞師父請教問題,並結緣了唸佛機。那個幹部也雙手合十並掏出了一些錢遞給親洞師父,說也是信佛人。親洞師父搖手示意:“出家人有戒律,不摸錢,不收錢。”一句話擲地有聲讓他似乎感悟到什麼。親洞師父見機緣成熟結緣給他《解脫之路》光碟和一些因果故事書。其他村民也伸手索要,拿到手上時表情蠻恭敬的。

離開村子時,幹部上了自己的車跟在我們後面。車門上有國家電力字樣。後又在過齋地點見到他和幾個一同來的人,顯然已對我們的各種舉動都挺歡喜好奇。

過齋地點停有十多輛車,有親緒師父帶過來的,也有護持居士們開過來的,排了好長一串。當地的居士前來供養齋飯,場面壯觀熱鬧。

師父安排我們先乞食。搭衣列隊向目標低頭攝心走去。眾多居士面前更要注意威儀。具足威儀是本分之事應時時覺照,不是裝出樣子給人看的。自己平時功夫淺,此刻只能裝,裝相裝相,不裝不像。裝的時間長了,功夫自然深了,到時就不用裝了。

當天只乞了三家。第一家老婦人聽懂來意跟出來一老漢佈施了兩個花捲、三個蘋果。直解釋:“家裡沒太多,要不就多給點。”看他們歡歡喜喜種下福田,也在內心為他們祝福。

第二家像是富裕戶,院牆房屋都與鄰居不同,又新蓋了房子,幾個工人在裝修,大鐵門上的“富”字也與眾不同,是大號的富字。一位女主人模樣的人坐在院子裡捆大蔥。我們按程序“阿彌陀佛,家裡主人在嗎?”向她說話。她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剩下的就是繼續捆著大蔥,偶爾抬頭和房子裡的工人說些什麼。我們說了好幾遍人家就是不理,連頭都不抬了,真懷疑我們與虛空融為一體了。在我們退出來敲隔壁門時,她緊忙出來將那“富”字大門砰然關上了。第三家親藏師父乞到兩個餅。

乞食前曾想兩天沒出手了,今天該過把癮。事實面前,妄想與貪心被衝擊的七零八落的,整個路上見到的都是門鎖頭。反思自己妄想太多了,本來是“無所求,無所得”的弘法並學習鍛鍊的時機,卻演變成個人慾望的發洩平臺。回寺院後翻閱資料才明白,為什麼師父不叫提前乞或多乞,就是防備貪心的。懺悔自己那一段時間的貪心展現出來,一直到最後幾天快走到雁門關時才不再去打妄想。

過齋時,一些居士手持相機,DV一通拍攝,頭更不敢抬了。還是在裝相中修行的。過齋後我們先離開另找僻靜地方休息。師父留下來為居士們開示。我注意到那名電力幹部也坐在居士中過齋,相信也聽到了師父的開示吧!但願有緣人皆得遇善知識,得聞正法。

傍晚間,師父決定趁黃昏夜色穿越縣城。這個時間趕得好,一路下來沒什麼人圍觀,少了不少麻煩。當地的學佛人還是提前組織好一路護持。過路口時有人誦佛號跪拜師父,這個縣城的信佛人真不少,相信出家人行頭陀會為他們帶來更多的鼓舞。

親緒師父一幫人在城郊等我們,並幫著找了一塊空苞米地住下。苞米地燒過,草木灰和爛菜幫子的味道混到一起,讓我覺得熟悉像羊肉串味,不知是不是一天走累了產生的幻覺,也可能在城裡走心中放逸讓我現業吧!我以前太喜歡吃肉,要不是出家學佛了,說不定現在還沒忌呢,這兩年少造了多少惡業呀,更珍貴的是,明白了沒學佛之前乾的那麼多事,都是在浪費生命。

後來想起白天乞食遇到的那個捆蔥的女人,她無形中也給了我很多反思。讓我看清楚自己曾經也不知多少次像她一樣地對待過別人。有時你說你的,我幹我的,有時乾脆把別人當空氣而不聞不問,故意不理人。是自己當初太過分、太愚痴了。無形中種了那麼多的惡因,早晚還會再回來的。冷漠的表現比被趕出院子轟出門還可怕,轟出來管咋說還有溝通呢。有交流不明白等技巧因素問題,而冷漠卻是完完全全的心靈荒漠,這種無言的傷口來得更持久。冷漠不僅愚痴而且也強化了我慢,是自我封閉欣賞陶醉的表現。感謝這位女主人警醒自己勿生慢心,更不能漠不關心,因我覺得漠不關心的根本就是不慈悲。

八月二十七路過恆山 晴

渾源城南有大山,山勢巍峨。一早離開縣城見路示牌寫著:距懸空寺2公里,恆山5公里。箭頭直指大山方向。我恍然那是北嶽,路示牌還顯示正前方向是應縣。

打坐時猜測會走哪條路,懸空寺離這麼近有可能會去看看吧?但一想,出來行腳又不是旅遊,師父怎麼走跟著就是了。反正也不知道目標是哪。是的,漫無目的地走真是頭一次,原先到哪幹啥,住哪、吃啥、玩啥可是都計劃好的。而今眼睜睜看著風景名勝,毫無安排真沒體驗過,也沒想到行腳會走到這麼著名的地方。

隊伍嚮應縣走了,心裡雖有點遺憾,更多的是一種灑脫。出家人行腳天地為廬,觀星瞻月,倒頭便睡,抬腿就走,無掛無礙,真正的隨遇而安。師父常說:“有啥條件算啥條件,啥條件不都得修嗎?這才是不變隨緣,隨緣不變,隨遇而安住。”

乞食重新分組,親融師父帶親宣師和我。

有一蔬菜小販見到我們,遞過來兩元錢。親融師父說:“出家人不要錢,就要點吃的。”小販重複:“就要吃的。”挺意外地把手縮回。可惜他沒聽懂親融師父的深意,吃的應該包括一些蔬菜,像蘿蔔就可以生吃的。同小販交易的一名婦女說:“來我家吧!”供養了三個饅頭,遞過來時還舉過頭頂以示恭敬。分饅頭時,手被碰了一下,頓時搞得心情挺緊張,責怪自己內心不清淨,否則不會遇到這種意外。在比丘師父們看來這種情況是很嚴重的,我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琢磨怎麼懺悔。稍有空的時間問了親融師父,親融師父說:“自己在下面懺悔吧,下回注意早點把手拿開。”

有一家女主人見到我們雙手合十並要往屋裡讓,說:“請進來吧。”親融師父說:“站到門口吧。”女主人一再邀請,親融師父問:“你們家男主人在家嗎?要不就在這裡吧。”然後低首垂目。女主人心生敬仰,佈施六塊月餅舉過頭頂,恭敬佈施,沒想到這村裡信佛人家還不少。

我主乞時見主人家一出門就帶有疑惑,故省略了語言直接說:“是出家人要點吃的。”後被親融師父批評說應說“乞些食物。”對方實在聽不懂再說要點吃的。不要弄的像要飯的似的。

當日遇到兩家基督教徒。沒有佈施。

乞食收穫不少,學到很多新經驗,最要緊的還是別被碰到身體。

下午剃頭。剃除鬚髮,當願眾生,遠離煩惱,究竟寂滅。剃頭後照顧了腳底的水泡,用剪刀一剪開,把水擠出。再走時疼痛已減輕很多。煩惱也好,疾病也好,一旦發現當早日對治,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剃頭的工夫還是風和日麗的,師父們把夜裡露水打溼的衣物、睡袋拿出來晾曬。忽聽師父說:“趕緊收拾,快點出發。”等走到公路上時雲集風起,黃葉漫天配上路邊飛鳥騰空,那場面如同電影裡關鍵人物出場一樣。一隊出家人低頭頂風而過的場景,配上漫天黃葉不正是經典鏡頭嗎?

傍晚在一橋下避風防雨。附近村莊的男女信士們一批一批來供養熱水。女居士不能靠近只好在遠處遙拜。親藏師父帶親源師去接待,結緣書籍、光碟、唸佛機。居士們歡喜而去。

大石橋劉居士向師父請法,問:“為什麼不同的人在佈施與種福田時差異這麼大?”師父講:“這都是因果之中的事。有因緣的一見面就歡喜佈施,有的就沒有這種緣分。一個因緣的結束又種下下一次見面的因,互為因果,環環相扣,輪轉不息。說明人與人之間看透了就這麼點事,沒大意思。”我聽了師父的話也破解了自己的一些問號。既然這樣,可再不能種惡因,對人一定要恭敬慈悲,學習佛法斷惡修善了舊業,不再造新業,自淨身口意。所謂“縱然百千劫,所造業不亡”。時機成熟還是自作自受。通過乞食我明白,能否乞到得,主要看自己往昔有沒有這方面的儲備呀!說白了還是在向自己乞食。

八月二十八離開渾源境 晴 大風

在渾源縣的這幾天,有好多居士禮拜師父。也有專程趕來的。最早禮拜師父的是當天一早凌晨三點多,剛一上路,路邊已有人家燈亮,一對夫婦跪在路邊虔誦佛號,這種誠意真讓我懷疑他們是不是已經等了一整夜?

天剛亮時又有一婦女騎車趕過來,老遠向隊伍這邊合十,好像還跟隨走了一段,至於什麼時候禮拜就沒有注意具體情況。我因睡覺肚子著涼,一直想離隊獨自解決問題。這名婦女的出現讓我不敢擅自離隊,怕破壞整體印象。遂咬牙一忍再忍,沒成想竟忍了一個多小時。這一經歷破除了我的某些想當然。

過義寨村時,村裡廣播中傳出佛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放,我們在佛號中經過。

這一天的風依舊很大,風聲掩蓋了很多其它聲音,休息時彼此說話要大聲,有的嫌費勁乾脆止語了。

乞食的村子多是深宅大院,本來就未必聽得到我們的叫門聲,被大風一遮蓋更聽不見了。連續近十家門沒開,乾脆作空缽打算。後見一家門通透的,女主人在幹活,遂說明來意。對方很簡單用手比劃了個“十”字。碰上一信主的,我們離開。

最終我們拐上了公路,馬路上多是門市,不是乞食對象,在一家非門市前站住。裡面母女二人出來,母親掏出一元錢。親融師父說:“出家人不要錢,就乞點吃的,只要不帶葷油就行。”母女回家再回來時,女兒手裡拎了二個塑料袋,一袋裝六塊月餅,一袋裝八個蘋果。我們迴向後返回。

集合地點親緒師父和居士們已經在等,當日供養了餃子。當地吃餃子是沾麻醬的,挺新穎,風中不時飄來碎苞米葉子更是新穎。所謂新穎就是少見多怪。

結齋後師父留下開示,我們先走。離開時,居士們側立兩旁,排隊合十口誦佛號,目送離去。後聽海城王居士講有許多居士哽咽抽泣。幾天的接觸已經讓他們對出家人的印象更深刻些吧。親緒師父送我們時說:“我就送到這兒,師父交給你們了。”我記個大意,當時沒刻意分別也沒明白含義如何,等走出一公里聽見是應縣縣界,才明白過味兒親緒師父的含義,和對恩師的崇敬之心。

風中走累時找了個土坡牆停下休息。一個不起眼的土坡此刻是避風港灣。外出行腳大小事項全由師父操持安排,感動的同時又覺得自己太弱不禁風。如同幼兒園阿姨帶領的兒童,阿姨要不時照看小朋友溜號或摔倒。想起動畫片《聰明的一休》裡一個難忘畫面:老和尚頭頂斗笠帶著一休託缽乞食。老和尚堅定剛毅透著慈悲,小一休天真稚氣充滿對師父的依賴。反觀自己,不知自己多久能成長起來!

晚間冢間住。進入墳地時,天色已黑,對墳包的恐懼感覺根本沒生起來。因為更多時候相信看得見的東西,眼不見的也就心不煩了。這要看你眼不見的是什麼?煩惱?還是真理?有時這是一種修行,有時也是自欺欺人。有沙彌師問我和親明,一個人來敢不敢住?我們回答相似,一個人肯定不敢也不會來,跟著師父去哪也無所謂。其實修行日淺,對師父的依賴信任掩蓋了恐懼,若要真正地無有恐怖,要心無掛礙遠離顛倒夢想才行。這才是真正的成長。

親源師患有腸梗阻,遇有植物纖維會發作。當日的食物讓他難受了一下午,到晚間已是體弱氣虛,臉色難看。親源師堅強,咬牙堅持沒有叫苦,換班拿方便鏟時才被發覺,師父安排馬上送醫院,我們願他早日歸隊。墳地距公路不到三十米,公路的來往車輛能注意到我們。當夜寒冷,把禦寒用品都用上了,特別是大塑料袋罩在睡袋之外起抗風保溫之用,一排白花花的塑料袋出現在墳地裡,但願不會把別人嚇一跳。

八月二十九應縣晴

天亮,走到應縣城外時,路邊有隻死羊,請示親洞師父後我和親明留下埋羊屍體。路基土質太硬,又沒有窪地,掩埋變得挺費力。親明師乾脆放下揹包全力面對。埋羊時,旁邊有四、五條狗一直逡巡、嚎叫著,似乎是抗議我們埋了它們的早餐。條件有限,用有限的土把羊全蓋住厚度不深,離開時還是擔心怕被狗刨出來。不走不行了,隊伍走遠了,已淡出視線了,拐上另一條路。若那隻羊後來真是被狗刨出來,無疑是我們一個遺憾,當時我是沒有盡到心的。

追隊伍時,邊誦咒迴向,返回沒多遠又見一條死狗,旁邊土質疏軟,很快埋完。這次埋得乾淨利落,不會有後遺症。一早埋二個大動物是提醒我們,身為畜生,弱肉強食,互相吞啖實屬可憐。但願早日解脫,早歸極樂。

追趕隊伍時不能跑快,抻著腳快走。有二人見我們落單兒,先後過來問話。我們依舊誦咒低頭不語,只是擺手示意不要打擾。他們身邊的人發出嘲笑的聲音,似乎是笑他們的朋友討了個沒趣。我不說話是因為師父強調過,不能單獨與世間人交流,有事要通過親洞師父,而當時親洞師父在前面一百米開外呢。

當時想不理他們會不會增加對出家人的誤會呢?後來想應該不會。因我倆一前一後始終沒有抬頭看也沒打鬧嘻笑,威儀方面還算合格。是我們拿的方便鏟引起了他們的興趣,他們要研究的是大鏟和兩個低頭走路的戴眼鏡大個子之間的聯繫。似乎想得出個有意思的結論吧?師父曾開示過,方便鏟會讓人生起歡喜心。看到僧人有威儀,他會信佛,會生好感,他會去研究拿大鏟的人,最後他也會成佛。

追上隊伍後氣剛喘勻乎,我們就開始穿越縣城了。一路上只覺路長、人多、車多、熱鬧。除了兩次急停不得以抬頭躲避之外未再抬頭,故路邊有啥、賣啥、是啥也沒看。眼根暫時收住,耳根和鼻根卻活躍起來。有各種議論傳過來。一女人說:“這麼年輕就出家了?”還有老年婦女發出的“嘖嘖嘖嘖”的聲音,不知是驚奇、讚歎,還是遺憾。不管是什麼反應,重要的是他們親眼目睹了。其實我們出來行腳不正是讓人議論,讓人看的嗎?他們要是不看還真讓我們失望呢!

鼻子聞到炸雞的味。臭臭的,原來可是挺喜歡的。以前帶孩子上街總喜歡給弄點這東西吃,想想也夠愚痴。吃的都是父母肉!還覺得挺營養,其實吃的無非是些抗生素,化學添加劑,屍毒等毒素的綜合品,學佛後才懂得,自己以前乾的事就是拿毒藥給親人吃,並且讓親人也背上殺生的罪業。那時為達到均衡營養的目的,還要調劑對象,要牛、羊、豬肉、雞、魚換著來才好。其實均衡營養只是藉口,真正均衡的是貪慾、是口味。

城裡這一路走了五公里左右,《楞嚴咒》得誦二十遍了。一直到城邊人少車稀時才停下。回頭看有一路示牌上寫釋迦塔,朝那個方向遠遠望去,木塔塔頂還很清晰,能感受到建築的氣勢規模,是很壯觀的。可惜沒機會拜塔只能遠遠瞻仰一下了。或許是巧合,在渾源也是在路示牌邊休息的,兩塊牌子斷除了我對行腳還能趁機旅遊的妄想。

過齋時間比往日晚,附近有村莊,師父決定還是去乞食,看來這個叫寇寨的村子和出家人的因緣不淺。

我們乞的那一排房子只有四家,深宅大院起初沒抱多大希望,反正師父叫快去快回。頭一家關門。第二家門開著,在門口問:“家裡有人嗎?”先出來的是位少年,他喊出母親,女主人起先說:“沒到中午還沒做飯。”看得出是有佈施之心的。親融師父說:“你們平時能吃的就行。”女主人想到有月餅,少年取出三塊分給我們。

第三家叫門不開,院內的老婦人應是聽到我們的聲音,沒辦法,因緣不成熟。

最後一家是名婦女領著兒子在門口乾活。親融師父說乞些食物看方不方便。婦女邊幹活邊思考說:“中午沒做飯呢。給蘋果行吧,給蘋果吧。”五個蘋果分完還有點意猶未盡。我們迴向後轉身欲走時,她又說:“給錢吧?”親融師父沒聽懂她的方言,示意回去。我考慮當時是個扭轉婦女對出家人摸錢有錯誤印象的機會,向親融師父說:“她要佈施錢。”親融師父轉過身說:“出家人不要錢,就要點吃的。”

在我們乞食和對話間,一老婦人騎車經過駐足觀看。我們離開後,她和佈施蘋果的婦女用方言交流。佈施者說:“他們幾個出家人要吃的,給錢不要。”

老婦人追上我們問:“哪的師父?”親融師父回答她:“遼寧海城大悲寺的。”她驚訝:“這麼遠的距離!”一手推車一手合掌請求親融師父去她家化些齋飯吧,並說:“不遠,就在前面。”和我們回集合地同路。看她見到出家人並瞭解不摸錢時,就已經下定了要佈施供養之心。

到門口一看原來是剛剛佈施這月餅的少年家,親融師父安慰她說:“你們已經佈施了。”老婦人聽了挺高興,但當得知僅是三塊月餅時又覺得不盡心。叫我們無論如何等一下,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家,看得出心情是很迫切的。不大一會兒,端出一盤五塊月餅,激動地小跑過來舉過頭頂以示虔誠。最後分給我時只剩一塊了,又感覺不對勁,於是再次一路小跑單取回一塊月餅。整個過程她是歡喜又激動。我們離開時親融師父向她迴向說:“願您早成佛道。”

我當時內心祝願這善良的一家人吉祥。當時親融師父的迴向與平日的風格不一樣,讓人思考了一陣。親融師父只說“願您”而從不說全家的,是不是教化對方不要著重“家”的概念,因若離不開“家”,還得是輪迴六道,只有出家入無為才是真正解脫呢?

回到集合地,看其他組的乞食也比較成功,說明這村子人善根深,可能與木塔多年庇佑有關吧?

過齋是在村民圍觀中進行的,整齊莊嚴的一堂功課後,有些圍觀者挺感動,一群少年索要結緣品,背了多日的書籍在那天分發迨盡,好像我背的那些書就是要留在這個村一樣,我也挺高興能為他們傳經送寶。

過齋後,供養月餅的老婦人興沖沖地跑來供養生米,還給師父頂禮。生米是不能接受的,同時已過了中午。隨喜這樂善好施的老人。後來見到她和護持我們的尹居士聊得挺投機,能和尹居士結緣算是她拉近了與大悲寺的距離,找對了組織。尹居士這些年隨緣幫了不少人的忙。像親慧師,據我所知,當年的三步一拜就是尹居士護持的。下午本該誦戒,因緣不成熟推遲了。晚間田間住。

九月初一 誦戒 大風

“人身難得,戒法難聞,時光易度,道業難成,沙彌當清淨身口意,勤學經律論,謹慎莫放逸。”在寺院誦戒時師父總會這樣開示。我們在外行腳過程簡化了一點,因風大,上午在苞米地間隙中誦戒。

當日的大風是這次行腳中最大的一天。過齋時借一土包牆擋風,還得把大揹包一字排開,擺在土包上面起擋風之用。苞米葉,草木灰,草絨毛不時吹進缽裡。與頭幾天比,有過之無不及。

下午雲開日出,風勢更猛。莊稼地裡的苞米杆倒成45°斜角,路邊柳樹猛烈搖晃,柳條抽到臉上火辣辣的疼。

公路高出兩邊地面一、兩米,更招風。人在上面走站不穩腳,必須努力控制身體前傾,才能抗衡揹包和風吹的力量。風從右邊吹來,揹包加大衫使兜風的面積更大了,單腳著地很容易被吹向路中央。前面的師父們盡力保持隊形的齊整,被吹出位置的很快補位回去。能吹動人的大風據說得有7—8級,在陸地上是不多見的。這樣的天氣不僅對人,對高速行駛的車也是有因難的。

國道上車未見減少,司機們為圖安全,不約而同都走路中央了,車速沒覺減多少。我們得控制好重心,免得側偏。

師父說過:風雨雪鬧日曬增定力。風本是假相,應面對它而不被所轉,心不向外攀求。藉此機會正是攝心鍛鍊的好機會,一路走著走著心漸漸老實一些,慢慢地感覺到其實很平常,完全能夠適應。

一下午讓不少過路人駐足觀望,有些則專門停車行注目禮。在過山陰古城時,一婦女從對面迎過來,雙手擎著幾張百元人民幣,臉上滿是淚水,見沒人理她直奔親洞師父走去。親洞師父邊後退邊擺手解釋出家人不捉金錢的戒律。婦女誠心供養,執意上前,可能她不知道靠近比丘師父同樣是有嚴重後果的問題。最後面的四名沙彌見情形不妙同時準備為親洞師父護戒,直到護持居士趕過來才放心離開。後聽親洞師父說:“那女人是學佛人,開車辦事路過,看到我們異常激動,專門調頭追來供養的。”結緣給她《解脫之路》。我想這真是有緣哪。基礎好點的學佛人看二、三遍《解脫之路》就會明白道理的。但願她善根成熟,精進修行,早日證道。

當晚休息時,風小了溫度也降下來。據說最冷要在零度之下。師父挨個檢查繩床和保溫塑料袋的使用情況,不合格的當場挨批。我所有能用上穿上的都拿出來沒敢掉以輕心。即使這樣半夜還是凍醒了,身邊的礦泉水已成冰塊。對比第一天剛出來簡直差十多度。

九月初二山陰薛圐圙晴

乞食在薛圐圙村,“圐圙”這兩個字當地用兩個圓圈代替。一開始以為是圓的異體字,念成“薛圈圈”村。回來查字典才知道是圍起來的草場之意,難怪見到當地很多人養奶牛。奶牛是某集團的,牛奶賣到的收奶站,一方節約人力生產成本,一方增加收入,是很著名的一個資源合作模式。有個問題產生了,這種類型農戶算不算不應乞食的養殖戶?

乞食第一家乞到三塊月餅,女主人一直沒開門。第二家、第三家信主,不佈施。第四家說沒有。旁邊有幾名曬太陽的老年人,說的話是完全聽不懂了,表情上大約是瞧不起出家人的意思。可能認為我們是假和尚吧。

第五家小孩開門後關門回去找大人,一去無影蹤。

第六家男主人說:“有生芋頭。”我們說:“生的不行,剩的可以。”結果在生的還是剩的,吃生的吃剩的問題上糾纏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要給芋頭。親融師父見他還是給芋頭,帶我們走開。

第七家老人家一人在家,猶猶豫豫還是沒有。可惜風燭殘年之際,得遇福田佈施之緣卻無奈錯過。

第八家小孩一人在,大人不在又好像離的不遠,急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喊父母又無人應答。看看時間不多,我們無法多等回集合地了。

路上看到村裡有間基督教堂,還有一個大門樓一邊寫“觀音閣”,到了另外一面是“魁星樓”,不大的地方弄出這麼多的名堂,魁星樓邊有標語:嚴厲打擊邪教活動。說明這裡還有邪教人員出沒,說明這個村鎮的信仰挺複雜。

晚間行腳時,有輛北京牌照的車停下,下來人要供養錢。據說其中有人聽說過大悲寺。既聽說過還供養錢幹嗎呢?是想考驗?我不瞭解當時情形止住妄想。後聽說被拒絕後結緣了《解脫之路》。但願居士們都能真正瞭解大悲寺。

九月初三雁門關下新廣武村晴

天亮時看清,南方一座大山橫亙東西,沿134國道到山根下才弄明白,這裡就是赫赫有名的雁門關。

山根下有村叫新廣武村,村民的住房和殘垣斷壁的古建築,長城古烽火臺,與舊的城門樓連在一塊兒。

師父選了烽火臺下做集結地點,乞食時宣佈快去快回,回來晚要挨罰。

這天乞的六、七家不是擺手就是鎖門離開。幾乎沒路可走時,柳暗花明,路盡頭拐彎處還有好幾戶。拐彎處有三名曬太陽的老漢,我們曾在他們對面前一戶人家叫門。叫門不開,一女學生模樣的問明情況叫住一名戴花鏡的老先生,佈施了一塊月餅。親融師父請他給分成了三份。這次經歷讓我明白一塊月餅也是可以分的,看著1/3的餅,感嘆今天沒空缽算不錯了。

往回走吧,師父規定的時間快到了。又路過三名老漢時,見來時另一側沒乞的人家就試探性問問,心中已沒作打算。敲門時曬太陽一名老漢搭話,問:“你們幹什麼?”“出家人乞點食物,不帶葷油的就行。”又問:“你們是哪的?”“遼寧海城來的。”老漢接著問:“走這麼遠?”“是的。”說話的功夫,老漢的右手伸進上衣口袋一通翻找,時間好像定格一樣,有些凝固,其他曬太陽者,及另外村民都把注意力盯在老漢右手。約摸找了半分鐘摸出一元錢遞了過來。親融師父不緊不慢地說:“出家人不要錢,就要點吃的就行。”老漢怔住,手猶豫了一會才收回,人也回過味說:“等著,給你們拿饅頭。”進了我們敲門那戶人家,等再回來時,一碗裝五個饅頭倒在我們缽裡。這回老漢暢快地笑了,眼神中透著的純真。讓人感動,說實話那種眼神以前只在小孩子和藏區人的眼睛裡見到過。

另外一名曬太陽的老漢目睹了全過程也問:“哪個寺院的?”“大悲寺。”老漢站起身說:“走!到我家去。”說著就往家裡趕,不時回頭看我們唯恐沒跟上他。集合時間已快到,此刻信施的虔誠打動我們,即使挨罰也得跟過去,身披祖衣的親融師父身為清淨福田僧,慈悲滿願默默前行。這名老漢的腿不好使,拄著雙柺,對一名殘疾人來說當時他已是按最快的速度在走,和我們正常人行進速度差不多。他當時內心的急切與喜悅是可想而知的。

還沒進院門,老漢已在喊屋裡的什麼人了:“趕快拿饅頭。”回答的是他的老伴,回答的大意是:沒準備好。探頭見是出家人說了句什麼話。老漢的回答我聽得真切,他說:“他們不需要錢。”這回他老伴也樂了,拎出的是一袋饅頭。饅頭是涼的,一再囑咐我們:“一定要餾餾吃,饅頭太涼,餾餾吃啊。”生怕我們吃得不舒服或不得要領。佈施之後的快樂喜悅實在難以描述,只覺得場面很感染人。親融師父迴向:“願你們早成佛道!”老夫婦倆似懂非懂,笑了,是種希望的笑。師父有過一個開示,說:“起心動念那一刻,人念念是在六道輪迴,而輪迴的境界隨發心而決定。”老夫婦捨去慳貪,樂善好施的那一剎那,應是體會到天道或極樂的妙境。

拄拐老漢從疑問到明白,從謹慎到開懷僅僅幾分鐘,這幾分鐘的意義非同一般。

我們身後跟過來曬太陽三人中的最後一人,看他們佈施後,緊著問老太婆:“你們給什麼了?”老太婆說:“給了幾個饃。”這老漢領我們往回走,路過自己房子時叫停下等一會兒,拿出一碗熱乎乎的饅頭片。

若見滿缽,當願眾生,具足盛滿,一切善法。最下面是塊月餅,同樣開心與滿足。這一天的乞食我體會到真正的滿足,是從誠心佈施而得來。我們迴向老人家吉祥如意。

我特地注意到他的住房,一間簡陋的土坯房,一場大雨都可能讓它招架不住。院子裡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院牆是殘缺的。這一碗熱乎乎的饅頭可能就是他中午的口糧了。能從自己的切身利益中捨出佈施,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貧窮佈施難嘛。這幾戶人家都不富裕。他們的住房,以前只在有關反映黃土高坡的影視劇中見過。所以這一天的乞食,是我行腳中記憶最深最受教育的一天。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帶角還。自己再不精進如何面對信施之真誠呢?因那些殷切而又純真的眼神,深深地印在我內心深處。隨同拍攝的林居士那天異常感嘆:“沒想到,沒想到,太感人了,太珍貴了。”

同樣是佈施,一元錢絕買不到一塊月餅,何況加上十四個饅頭及熱騰騰的饅頭片。差別何以如此之大?老漢們可能以前有過用錢打發出家人的經歷,可給饅頭看樣子是頭一遭。恰恰乞食的出家人才與他內心中出家人的形象相應。可見出家人若不持戒,外境就是失望與打發,而持戒則化為教化、真誠、清涼。

後來回顧經歷又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親融師父不在老漢翻兜的工夫說不要錢呢?是不是怕掏出的不是錢而相互尷尬呢?當時的沉默與老漢的翻兜正成對比,從其他的旁觀者看來還恰如戲劇中的懸念,抻的時間越長,味道越足,反差越大,效果越好。因多數人可推知的結果是我們接過老漢的一元錢、二元錢走開或繼續攀緣把目標轉向他人,而當事實與推測相反時,感人教化的效果卻達到巔峰。

過齋時未見有當地人觀看,暗暗惋惜當地人錯過了在大風中見出家人安然端坐,攝心進食,不避塵土飛沙的場面。我總希望多些有緣人包括佈施者在內能加深對佛法的印象。事實是我放不下,心情急切解決不了實際問題,還得紮紮實實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才是本分。因緣既已種下,早晚會成熟的。

下午爬山上雁門關。為節約時間體力,有一段路改走小路,小路不通時乾脆全體從山脊上穿過去。山勢陡峭與地面約50°夾角,揹包後墜難度更大,有時人幾乎得貼地面爬上去,唯恐重心後移,不堪設想。年紀輕的沒什麼,師父快六十的老人,腳還有傷,讓人不放心。越在這種條件環境師父卻越是身先士卒,速度還不慢,哪像有傷的樣子呢?師父的氣度實在不可猜測,小溪小河豈能推知大海的廣大深遠。師父的表率,剛毅的背影就是傳給我們的財富,這種精神如同虛雲老和尚在雲門,在雲居山;亦如宣化上人在萬佛城。相信祖師們的德行操守一定會綿延傳承下去的。一次攀山的經歷,更堅定了出家之際的那個努力方向:做師父合格的弟子。

在關口處,天色已擦黑,下山路長車又多,坡陡剎車不容易。師父決定就在山頂露宿。這回山頂住是今年的一次特殊經歷。山頂空氣清新,海拔高,星空更是絢麗。

當夜是行腳一路最冷的一夜,已經沒有什麼能加的裝備了,半夜凍醒就慢慢撐,捱到早晨。肚子著涼了,絲絲拉拉的難受。

難受就多去幾趟廁所,也沒啥。想想前人行腳連裝備都沒有,而我們能有這麼多的禦寒保溫措施夠不錯了,知足常樂呀!那一刻身是苦的,心卻不苦,坦然。吃苦了苦,去掉執著得到的體驗是深遠的。今後的行腳遇到的困難和這一夜相比就不算什麼困難了。

原先執著要命的外在條件,也不輕易攀求了。定力,原來往往是在困難中產生的。忍耐是通往涅槃之路。當沒有了困境作外緣時,忍耐力也不好得到鍛鍊。困境是修行中的寶,可遇而不可求。行腳中的各種困境是在溫室中難以遇到和想象的,而且多是突如其來又悄然而逝,真正地讓你沒有心理準備。這種境遇更真實,在變化之中,體會那隨緣不變,不變隨緣,難行能行,隨遇而安,這是多好的修行方式!執著少了,攀緣少了。行腳,妙不可言。

九月初四河床過齋晴

為防意外,天亮才下山。下山時加快腳步,走8公里後,還沒到山腳,估摸遇不上村子了,能碰到幾戶乞食算不錯了。

一路誦咒走著,值我和親明師拿方便鏟時發現這麼多天以來,方便鏟一直髮出聲音,那是表八正道的八個鐵環相互撞擊產生的,而那天身後的親明一路上沒讓大剷出聲,又仔細辨認他的腳步,輕輕的。我在想:聲音小,是不是攝心好的行為特徵呢?

他誦咒時少,參話頭時多。反觀自己,邊誦咒邊打妄想,方便鏟響聲也大,鞋也趿拉著,哪裡表現出攝心來了呢?散亂用不上功故苦惱。而用功又為的是攝心,為一念不生,看來自己用勁用得不對。如果光注意走路不趿拉鞋,保持威儀時不讓手裡的方便剷出動靜就夠攝心的了。攝心是專一吧。這麼一嘗試,效果還真好,即使換作誦咒,心也靜多了。可見專注於任何一件自己正在做的事都屬攝心。

這個認識是此次行腳的又一收穫。

九點多鐘到山根下見有小村莊停下來,旁邊有河床寬闊乾燥,被選擇作為過齋之場地。

村子小,人家少,只乞了兩家,乞食很順利。第一家女主人說:“沒吃的,有點菜行不行?”確認沒有葷油、蔥蒜後,主人佈施一小盆胡蘿蔔、土豆條。分裝菜時,有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好奇地看,是她的小女兒吧?這麼小能種下佈施的善根值得隨喜。

第二家的女主人問:“花捲可不可以?”確認後是她女兒佈施了三個花捲。我在內心中祝願這兩戶母女吉祥順利。

拐上公路時想再乞幾戶漏下的,看到親藏師父那組已走到我們前面,原來他們只分到一家,我們就先回集合地點。護持行腳的王居士見我們乞到菜,直誇佈施者有福報。

等待大眾師父時,天空中晴空一片,只有正上方有一小塊兒雲彩,時隱時現,變幻著形象。有一次感覺像是羅漢站立像,又一次彷彿見菩薩端坐蓮花座很是神奇。到晚間休息時,親幢沙彌問:“有沒有誰注意到那時的天空?”其他人都沒注意,就我搭話了。其實本不想說,怕人誤會自己說奇說幻,因這些本來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天空中只是出現了平常且普通的現象,但人人都會結合自己的心情經歷,為見到而又不確定事物貼標籤,看親幢說了才與他聊了聊。

下午行腳,師父的腳傷嚴重了。有居士準備好輪椅隨時準備推師父走。真希望師父早點坐上輪椅,省省腳力。行腳快結束了,別把傷勢擴大了。回寺院後還有那麼多事要師父操心呢。傷勢重了回去得養多久才能好哇?師父行力大,堅持一下午就不坐。

晚間又是冢間住,這次是白天就進墳地的。一座座死亡輪迴的里程碑擺在我們身邊。我們按次序排列。親明排最後,親明離墳包最近,不到二米。那個墳塌下一個長約二米、寬半米多的坑。有明白一點的沙彌師說:“那是棺材板腐爛下陷出來的。”說的時候表情怪怪的。意思是這回這麼近你該有感覺了吧?別睡覺翻身變冢間住為中間住。親明師也心照不宣,把兩把方便鏟放在身右邊,增加定力以防意外。其實天下哪個地方沒埋過點什麼呢?這麼一想也就不再給自己增加煩惱。而今身處墳地,正是鍛鍊觀無常的時機。如《佛說十二頭陀經》雲:“因是屍現,一切法中,易得無常想。”不分別也好,無常觀也好,怎麼都是會提起正念的。秋風呼號,黃葉亂舞,亂鴉驚飛。墳地中,人間正是這般的無常,蕭瑟與淒涼,沒什麼大意思,似乎從那一刻起,自己貪戀紅塵的心少了許多。

過了雁門關,關外的冷空氣沒跟過來,往後幾日一直挺暖。睡得好也解乏,一直到三點等親洞師父叫才起床。

九月初五 陽明堡晴

一早路過陽明堡,飯店一家挨一家。好在早上沒啥腥臭味。只是沒有住腳的地方讓我們休息,擔心師父的腳傷。當時走得不快,也看不出師父疲憊,在徒弟眼裡,師父一直這樣剛骨。這天乞食改由親頓師父帶隊,乞了十多家乞到二個花捲加3/4張餅。佈施餅的是位中年婦女,正端著碗吃麵條。我們站在門口說話時,她先沒理我們只是向門外走,能看出是想讓我們離開。當我們說只要素的就行後,她取回3/4張餅每人分1/4。估計一開始以為我們來要錢了。要錢的是真招人煩呀。

有幾家信主的。這段時間沒少遇這類人家。師父曾在這類人家乞到過食物,自己也想效仿。問一家說:“信主不也講慈悲嗎?”回答說:“不講。”搞的我沒準備,沒詞了。有一家見到我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就轟出來了。另一家問得可仔細了,從:手裡拿的啥,哪來的,幹什麼的等一通問,最後說是信上帝的。我們轉身欲走之際她又補充了一句“感謝上帝。”我沒來得及思惟,她家的狗已衝到我腳下。我當時默唸了觀音聖號繼續走沒理會它。女主人怕惹事喚狗回來。那條狗衝到身邊時也有點失去主張,用鼻子或什麼蹭了蹭我的鞋就回去了。

碰到這麼多外道,真讓我懷疑自己過去生是不是和他們有緣。好在今生沒走錯道。其實暫時走差了還不要緊,只要改回來就好了,歷史上像見月律師、梁武帝、韓愈等人後來不都改邪歸正且彪炳千古嗎?怕就怕在要麼執迷不悟、死不悔改,或者雖皈依佛門而流於形式。

很多人眼下的選擇不過是沒有遇到真理前的填補空虛罷了。見月老人先學道教後皈依佛門。像梁武帝就在接觸佛法後感嘆自己曾經的愚痴。並說“寧在正法中長淪惡道,不依老子教暫得生天。”決心可籤,同樣弘戒樹大法幢,重興律宗的示現,本身就說明佛教不振才是邪法叢生的根源。

佛教絕非天魔外道所能破壞的,唯有“獅子身上蟲,自食獅子肉。”魔子魔孫混進佛教,身著袈裟,手執金錢,口說邪法,表現形式正是末法時期佛教徒自己在破壞佛法。

有些佛教徒利用多數信眾暫時不能對“佛性、法性、空性,一切法皆是佛法”等概念的真實理解,來用外道典籍模糊掩飾,曲解如來經意。甚至意欲用其取代佛教大乘經典而後快。

曾有教徒說《弟子規》就是《大方廣佛華嚴經》,蓮池大師在作世尊金口宣說的《佛說阿彌陀經》疏鈔時,曾說《阿彌陀經》只是《大方廣佛華嚴經》的少部分、眷屬流,尚不敢並稱。

而一名居士竟把世人兒童書“啟蒙讀本”搖身一變,成為佛教弟子的終極教法。實屬無恥,愧對自己的三皈誓言。可見世間衝擊、稀釋佛法的暗流何等洶湧。

幾個年輕人拐上公路見有出家人作挑逗狀:“哎,阿彌陀佛……”沒人理他們,討個沒趣,好在唸了佛號,見到行腳僧種下解脫之因。回想一路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以各種因緣見到我們,有的過於專注導致兩車相撞;有的則自己騎摩托車撞到護欄;有的開車翻到溝裡等著見我們等等,不一而足。同樣多種多樣,議論紛紛,有說拍影視劇的;有說練武術的;一四川民工肯定地向同伴介紹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哎,這年頭明白人真少哇!

說到影視我打過妄想,縱觀佛教裡這麼多優秀的題材怎麼沒人挖掘呢?現在特技發達,連神通神變或許都可以通過銀幕表現出來,為啥沒人拍呢?像虛雲老和尚、見月老人、玄奘大師、鑑真大師、六祖大師多少好題材!偏偏一部《少林寺》定格了出家人的形象。可悲可嘆!世間人寧願拍《倩女幽魂》、《白蛇傳》、《青蛇》去謳歌下三道誨盜誨淫,卻不肯拍一部讚歎修行持戒的佛教影片培植福報,只能說愚痴短視!

歷史原因造成中國老百姓的複雜宗教觀。在多種選擇面前,很少從真理角度出發,而往往從實用角度。誰靈誰實惠就信誰的。其它宗教的戒律不限制婚姻、吃肉等恰迎合這種實用心態。就是很多學佛人也並不真正去學習教法,教理。反而把佛教也當作神教來看待,只不過神多了一些。不少學佛人被他人誘導,把觀音菩薩等同於上帝、天主、歪脖老母、玉皇大帝,甚至原國家主席。“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以度之”被一部分人解釋為示現真主,示現成西方人等等。他們外部因素如此,內部呢?佛教內部的不團結、不持戒、不實證而採用趕經懺收錢、旅遊、慈善等,更是讓世間人迷惑,佛教已從宗教被金錢染化成一種職業。其實世間人人都想好,誰教碰不上個好人帶路呢?覺得佛教戒律嚴,不讓吃肉,不讓碰女人,是他們不明白因果與真相。對明白人來說,給好處讓他去做這些事他都不會去的。佛教的振興還得從內部做起,持戒律讓人生起信心,學教理讓人增加智慧,實證實修讓人得真實利益。

如果拍一部弘揚戒律,闡述教理的片子,反映凡夫通過實修而得實證的佛教電影,至少會在某種程度上扭轉錯誤的宗教觀吧。事實證明《解脫之路》這部反映真實修行的記錄短片,就已讓千萬人一下子明白道理,是很成功的。現代已是讀圖的時代,因現代人心態浮躁,相比之下,圖畫更容易集中人的注意力,且信息量又大,翻書得出結論換作畫面展現,印象更深,所以即使是卡通片也是大受歡迎的。

但願投身於這方面的編劇導演能多起來,去弘揚真正的真理。

當天下午進入原平境內,道兩邊的建築稠密,人多熱鬧不易停下歇腳。四公里後才有人相對少的村口,各位師父已是大汗淋漓。親明師裡外全溼透,揹包與大衫的結合處也溼乎乎的。休息期間親明師也不願把揹包放下,是怕風直接襲擊後背著涼。就一直揹著休息。村名叫唐昌村,村口有魚塘,亭臺水榭搞得挺精緻。幾個人在那裡釣魚顯得與環境格格不入,見到出家人來可能覺得不好意思,漸漸走開了。這幾個人和我們的會面是以捕殺的因緣而開始的,能內心生起一絲懺悔而走開說明善根是具足的。但願人人皆能得見三寶,去除無明,也願飛潛爬行之眾生不再遭遇惡魔吞噉,網捕相加,獲盡天年,隨緣往生。

九月初六原平市外晴

原平是慧遠大師的故鄉,說明這裡人的根基不錯。早六點多一對夫婦模樣的人攔住隊伍向師父頂禮,並要供養熱水,師父滿願,親自持杯為諸師一一行水。我們全體都喝上一口暖乎乎的熱水。這倆人一早專程趕來,夠真誠。所謂佈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後必得安樂。

乞食再次調換組,由親洞師父帶隊。第一家乞到十塊月餅。第三家乞到八塊月餅。第二家、第四家的開門人都說自己與那家沒關係。

乞食路上有一間小建築,上書南海聖境,內供觀音菩薩。這村叫白彪村,應有不少學佛人。

過齋是在村民注視下進行的,村民們估計沒見過出家人是如何過齋的,所以看得也專注。通過四十多分鐘的觀察體會,有些人已經對出家人的缽、吃的飯菜、紀律威儀產生興趣。開始向護持的居士們打聽情況,有信仰深一點的靠近師父問訊結緣。有一位老太婆一下獲得了十幾本經書以及唸佛機等,興奮地到處宣傳,還有一位小夥子指名要結緣《金剛經》。相信正信的佛法已在白彪村播下種子。

出家人只要威儀具足就時時在表法,對有求法之心的人看來,他們是願意學習並效仿的。當得知出家人不捉金錢、日中一食、常乞食、一坐食、節量食、午後不飲漿之際,生起的好感是真實的,這好感既可稱為善根,也可叫做滋養善根的甘露吧。而我們吃著習以為常的家常便飯時,恰恰正行的是弘法之本分,度生之事業。可見師父平日在寺院對我們的嚴格要求,意義竟如此深遠。

晚間住原平市外一溝堤上,上面凹凸不平,簡單用方便剷平平就得,關鍵還得在心上下功夫。好條件是沒有極限的,心若平,住荒野和住星級賓館也不會有什麼差別。何況出家人是去世資財,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樹下一宿,慎勿再矣!

躺下時,還覺得這硌那硌,等第二天起來,並沒有什麼難受的感覺。身體欺騙我們的時候太多了,不能啥事都順它來。這感覺有點像打坐盤腿,剛把雙盤支上時,各個關節都不答應,不斷髮出疼痛的信號,整的抓心撓肝的。可是一誦咒攝心,啥疼痛都忘了。疼痛也是妄想,等練習時間一長,承受能力自然也強了,腳漸漸地不疼了,其實那個疼的信號一直還在,只是心不願去搭理它了,也就不被它所騙了吧,可能定力就是這麼回事吧。

九月初七原平市晴

凌晨沒打坐直接走進原平市,六點鐘進入市區,八點鐘走出市區。市區內行腳難度大,休息停留時間短。好在縣城不大,八里路一低頭順利走過去了。弟子順利時,苦的是師父。

這是行腳最後一天了,乞食改由親義師父帶隊,一連乞了十幾家,不是沒人就是說這裡沒人,只乞到九塊月餅。路上聽見有七、八個人議論說我們是要錢的。有一個老太太見我們慌忙鎖門,說自己不是這家人。從這些現象看應是要錢的製造的危機。回來時想原路走回,看那幾個議論的人搭不搭茬,好告訴他們我們只要點吃的。親義師父沒同意,親宣師也說沒必要就繞路回來。後來想和他們解釋未必就好,我們二十多個出家人從這村子一分錢也沒帶走,沒有一家接待過為了乞食而死纏爛打的出家人,這些個事實早晚會被他們知曉的,事實勝於雄辯,這樣更好!

過齋就在村子邊地裡,圍觀的人打聽這打聽那,見一眼出家人都種善根呢,打聽打聽會增加更多的瞭解的。

這天海城居士們包了餃子,一名女居士說這麼多天一直想讓師父們吃上熱乎的。其實我們哪天吃的不熱乎呢?每天這些護持居士都提供了熱乎的飯菜。有你們居士的熱心護持、熱心地投入,正法何愁不興?

過齋後,剃頭。頭髮是煩惱,再次遠離。之後上大巴車回寺院。

一場大霧讓我們在高速上多滯留了一段時間,一場誰都無法改變的境遇,眾司機、旅客與出家人見上一面,耐人尋味。

護持居士的辛苦忙碌使我們沒有捱餓,說持戒的出家人感召有菩薩精神的居士外護,回想一路上,大石橋劉居士,天津王居士,海城張、尹居士,隨行的王居士、林居士、於居士等地熱心護持。我自問:我做得怎麼樣?持戒嚴謹嗎?有無菩薩精神?六度萬行深入我心多少?

行腳如同放大鏡,放大了自己的很多隱藏較深的毛病習氣。行腳結束,雙腳停下來,而內心的行走才剛開始。恩師用行腳帶我走出在心中行道的感受,從外相到無相,從行為到內心,若論收穫這是最大的收穫。

《四十二章經》雲:“沙門行道,無如磨牛,身雖行道,心道不行。心道若行,何用行道。”佛法在於行,在於心地上下功夫,不在思考言說。反觀自己用在腦上的分別功夫太多了,與佛法不相應呀。

腦上和嘴上功夫並不是我出家的本意與使命。行腳對於眾生來說也像放大鏡,將佛法的精髓光芒直接聚焦在眾生的心靈上。眾生不是隻相信眼睛能看得見的事物嗎?那就讓我們多出去行腳吧,這樣會感召更多的出家人也能如法如律地行腳的,會讓更多地方的更多眾生都能感受到佛法的光芒和清涼,帶走眾生黑暗與熱惱!

在這個亂世上,太多的人已被五欲荼毒至深,如同醉漢,與其擺事實講因果道理地勸化,不如當頭一盆冷水來得震撼、清醒。病危下猛藥,亂世用重典,唯有佛陀戒律,頭陀行堪擔此大任。眾生需要佛法,需要頭陀行。眾生的需要,就是出家人的使命。作為出家人,我要為眾生而出家,行頭陀。

佛陀曾說頭陀行會讓正法多住世五百年。慚愧沙彌釋親量願師父帶我們常行頭陀,與天下僧人一道將此實現。阿彌陀佛!

慚愧沙彌釋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