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行腳乞食體會報告(釋親幢 沙彌)
二〇一〇年行腳乞食體會報告
◎釋親幢 沙彌
頂禮十方常住三寶!
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
頂禮上妙下祥恩師!
頂禮上親下藏阿闍黎
頂禮大眾師父!
各位善知識,阿彌陀佛!下面由親幢沙彌為大家作行腳乞食體會報告。
首先感謝恩師慈悲,常住慈悲,讓親幢參加了今年的頭陀行。十五天的行腳中遇見許多人物事件,行腳後通過寫報告對當時的經過做一個總結。而在回憶中通過對事件的分析,產生許多感受與新的認識,也發現了自己當時錯誤的想法及不足之處,從而可以及時修正自己的知見。這是行腳後寫報告的作用。如同師父說的:“行腳乞食生活所產生的思惟,會在以後精進修行中產生正見、覺悟、正思維及助緣的作用。”
第一章抵制錯誤的習慣
凌晨三點多,大客車在原平市郊停下,僧眾下車揹包列隊。天色黑黑的,夜幕還沒有散去,走在路上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路上的車燈為伴,頭陀行新的一天開始了。與第一年相比,少了不少的好奇心,更多了幾分平靜。身體略向前傾,兩手下垂,垂目誦咒,以經行姿勢開始今年的行腳。雖然周圍沒人看,但時刻提醒自己保持威儀是很重要的。出家人與世不同的氣質需要威儀來彰顯,對眾生的攝受離不開威儀的作用。
莊嚴的威儀被稱為無言的身教,可以在無形中令眾生生信。師父在行腳前的開示中,也強調了行腳在外要時刻注意威儀,因為此時你的形象並不是代表你一個人,而是代表了僧團、代表佛教。所以我們要時刻注重威儀、統一行動,聽安排,不能自作主張。一個具足威儀的出家人可以令有緣的人生起信心,從而走向解脫。
舍利弗就是因看見馬勝比丘莊嚴的威儀後,對他產生了恭敬之心,從而向他請教知道了佛法,在聽完緣起偈後證得了法眼淨。雖然我們還不能具足馬勝比丘那樣的威儀,但只要努力去做,也會令人生起信心的。反之,一個威儀鬆散的出家人,可能會令人失去信心。雖然一個人不好並不能代表全部,但人們長久養成的習慣性會認為一個就代表了整體,從而對僧人失去信心,進而對佛法也失去了信心。
乞食碰到一些人罵我們是騙子、假和尚,就是有些人假借佛教僧人的形象化緣斂財,全然不顧出家人的威儀戒律,使本來高超俗表的僧相蒙上一層陰影,在世人心中形成了不好的印象,產生錯誤的知見,而失去解脫的機會。所以在行腳中時刻注意保持威儀是很重要的。
從影響自身的角度來說,養成一個時刻注重威儀的習慣,會令我們時刻提起正念,對於減少妄想有很大的幫助。因為內心的活動會在外在的行為中體現出來,而外面的行為又會影響內心的思想,所以保持威儀也就保持了正念的相續。
通過兩年的行腳,發現了走路時、乞食時眼根放逸、妄想紛飛的時候,正是威儀散亂、正念喪失的時候。用師父的話說就是:“內裡的是心,外面的也是心,內外是一致的。”所以時刻保持威儀是很重要的。師父說一名真正的出家人,首要一條要嚴持戒律,戒律是成就僧人高超俗表、為世福田的根本,在佛法中戒律與威儀是分不開的。戒律是威儀之體,威儀是戒律之用。因此注重外在的威儀,也會對保持正念、守持清淨的戒律起到助緣作用。所以時刻注意保持威儀是很重要的。
新的一天要有一個好的開頭,之後的行程中才會有好的結果。就從注重威儀開始吧!所謂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還記得第一年是踩著滿地的牛糞開始行走的。第一年嘛,很興奮,感覺前方的一切都很新鮮,所以踩到牛糞上也不在乎。當初的情景至今還記憶猶新,再說經行中也不允許分別,所以也沒太在意。不過受好奇心的驅使,十五天的行走中,眼睛放逸,《經行》中的要求沒做到多少,剛有點進入狀態就回來了。第二年比第一年熟練了許多,行腳除了身體上的適應,更重要的是心性的訓練。參加了兩次行腳,使我對行腳中的時間安排已胸有成竹,不會再有第一年的茫然。走路、休息、乞食、走路、休息,重複而單調的運行著行腳的程序。
過程是重複而單調的,不斷變化的還是內心的感受。雖然已經適應了行腳的節奏,但好奇心理需要慢慢地消磨,或許這也是我這個年齡的人共有的特點吧!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充滿了對未知事物的新鮮感,總想弄個明白。對事物的好奇與探索在世間或許是好的,可以增加人的上進心,對於未知事物的求知,豐富我們的知識。在佛法中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可以引發對法的渴求,引導我們積極探索產生修行的動力,繼而開發我們的智慧。所以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但有時興趣也會產生誤導的作用,造成不良的後果。拿行腳來說,至少對世間紅塵的好奇是不對的。本是為了修行,卻因好奇成了旅遊,就違背了行腳的意義。
所以師父要求我們在行走中不可以亂看,要回收六根,以保持修行的正念。
參加過兩次的行腳,自我感覺好奇心在減少,但長久以來養成的慣性並不是一兩次就能扳回來的,需要時間。師父說“行腳十年八年不為功夫”。讓我們要髮長遠心,不怕時間長,就怕不去做。這如同一列疾馳的火車,要想讓它在進站時停下來,必須在幾公里遠就開始減速,不給油、輕輕踩剎車,讓它靠慣性滑進車站,才能在到站時停下來。
《經行》中講的方法:眼觀臥牛之地,收攝目光專注於一處;兩手垂少擺動,控制身體的動作;面現呆沉小相,收攝身心不隨境轉而產生喜怒之心;慢調息攝六根,減少妄想;下腳如踏棉雲,培養慈悲心;行走緩緩不滯,訓練對外境不執著達到無所住;落腳堅穩不翹,減少分別心令心平靜;不別石坑屎水,訓練直心是道場。這些都是在減少妄想,剋制放逸的心,回收六根讓心平靜下來。有時境界現前還會被慣性衝跑,但也會及時收回來。雖然不能一下子使車停下來,但已經在抵制、在踩剎車,車在慣性中雖然依舊跑得很快,但畢竟在慢慢地減速,停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在行腳途中,考驗隨時會來的,外面美麗的景色常會使眼睛跑出去,發現了及時收回來,在摩擦中抵制錯誤的慣性。
今年行腳經過的第一座城市是忻州,行腳第二天上午連續行走從忻州外圍穿過。才走了一天多,肩膀與腳底就痛起來了。雖然不是市區,還是很繁華,路上人多車多,疼痛刺激著全身每個神經。走路一跛一跛的,有些心慌,誦咒也斷斷續續的,習慣性的藉著向外看來尋求緩解肩上與腳下的疼痛。
路上車輛很多,各種的造型,不同的顏色與品牌。少年時代最喜歡做的事之一是坐車兜風,不管什麼車都喜歡坐,當然更喜歡功能高級的轎車。電影裡的、動畫片裡的車是我最喜歡坐的,喜歡坐車的興趣也引發了去分辨它的興趣。
小時候養成的分辨汽車的習慣在行腳中會顯現出來,在世間時還沒太發覺,因為整日生活在汽車川流的環境中,反而對它不太在意了。出家了,在寺院清淨的環境下也不會太在意。如今行走在繽紛的世間,周圍人物的不斷變化,馬路上各式各樣的車輛來來往往,揹著大揹包低頭經行在馬路上,有種雖出世而又入世的感覺。
連續地行走身體有些疲勞,肩痛與腳痛又一齊襲來,煩躁的心不經意間會向外面去尋找解決痛苦的方法,發現了再拉回來。一來二去反反覆覆,在眼根放逸時也思維過:佛說有為造作的東西都是無常的,不能長久不變的,再好再貴的汽車也會壞,一場車禍也會變成一堆廢鐵,所以沒有什麼可執著的。但習慣性經常會戰勝回收的正念,把眼睛又拉回到外境上。雖然失敗了,但也激發了戰勝它的決心。
行腳開始時,保持威儀的正念是要我在行腳中修行的,而不是放逸的。所以雖然困難重重,但也時刻保持警覺,發現眼神溜走了馬上找回來。如此經過一段時間的爭奪後,發現痛苦並沒有因向外看而減輕,川流不息的車輛使內心更加煩躁,最後把眼睛收回來低頭誦咒。雖然做得並不輕鬆,但專注後感覺肩膀與腳底的疼痛確實減輕了不少。
這種感受,與向外觀時產生的越看妄想越加速、心裡越煩躁的感受截然不同。這種體會是在抵制了錯誤的慣性後產生的。師父說:“對於錯誤的東西,我們要抵制才會產生正念,當發現錯誤而不去抵制,認為與我無關時,已經是在隨順它、在走下坡路了。”
妄想、眼睛、正念三者的摩擦中,讓我明白了錯誤的習慣力量是強大的,但並非是不可阻擋的。之所以在遇到境界時還會常常被轉,是抵制錯誤的慣性沒有養成,沒有正確意識到它的危害,所以常常會隨順它。因此時時刻刻保持正念是很重要的。有了正念,再遇到境界時會主動抵制它,今天的境界,同樣的在行腳第六天穿越太原市,與行腳第十二天穿越杏花村時出現過。有了行腳開始時要時刻保持威儀的念頭與今天的經歷,再遇到情況就有所提防,雖還會被拉過去,但最終還是把它拉回來。抵抗的慣性在慢慢加強。接下來的路程,肩膀還是有些疼,腳走路也是一跛一跛的,但至少是身苦心不苦了。
在城市邊很少有大的村莊出現,中午沒有進行乞食,由居士供齋,在一條土路上過齋。路前方有一條大溝,裡面鋪著兩根很粗的管子,像是往市區裡輸送能源的管道。因施工的緣故地面上有很多積水,有的地方泥濘不堪,師父挑乾爽的地方安排大家坐下來,準備過齋。
師父開示有什麼條件算什麼條件,要做到在一切條件中都能修行,這樣你的修行才會進步。滿地的落葉與爛泥並不能影響我們的心情。過完齋,休息了一會兒繼續行走。晚間在一條田間小道中過夜。泥土的溼氣大,師父讓鋪上塑料布。經過了一天的行走有些疲勞,但還是很高興的,打坐一會兒休息。
第二章乞食的差別
昨夜睡得很熟,早上是被身邊的沙彌師叫醒的。收拾好揹包跟上隊伍,頭頂的月亮還是那麼圓,散發著聖潔的光輝。走了一程,三點多打坐。在打坐時,經常會睡過去,圍著大氅,在坐墊上靠著身後的揹包,不由自主的頭向後一仰就倒在揹包上睡著了。這也是一種習慣,坐在哪裡都喜歡找個地方靠一下,滿足身體對舒適感的需求。其實在滿足時已經放逸了。每次倒在揹包上睡醒後,都有些後悔,提醒自己,下次注意,發現問題才有改正的機會。
天亮後繼續行走,一路上村莊稀少,都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中午在馬路旁邊的一塊空地上過齋,過齋地前有一座鐵路橋,橋那面有一個村子,馬路對面也有一個村子。師父分組,我們組由親藏師父帶隊和親融師父一組去馬路對面的村子乞食,其他組則到過齋地前面的村子乞食。來到公路邊的村子,人家很多,但轉了幾圈也沒遇到幾家有人的,大部分鎖著門,碰到五家有人的,只有一家佈施了三個蘋果,這也成了我們今天唯一的收穫。
我們繼續往前走,又轉到一條巷子,發現原來路口處的一家人正在結婚,村裡很多人都去看熱鬧去了。也是因緣讓他們錯過了佈施的機會。在世間人眼裡,出家人拋妻棄子出家當和尚是在逃避現實,光頭獨身是破壞家庭美滿的象徵,所以一般結婚的是不太願意見到出家人。而且其中還有更重要的一條,出家人是不贊成結婚的。在佛法中淫慾是生死的根本。
《楞嚴經》雲:“淫心不除,塵不可出,縱有多智禪定現前,如不斷淫,必落魔道。”三界眾生都因攀緣心而流轉生死,結婚是最大的攀緣。師父說,男女之間的結合都是因相互有利益而存在的。婚字一個“女”字旁,另外一半是個昏沉的“昏”字,意思顯而易見,為了利益能不昏嗎?有句成語叫“利令智昏”說的正是這個意思吧。世間人結婚免不了殺生造業,所以喜慶之家,出家人乞食還是不去為好。但也可以因慈悲心去乞食,或許可以令他們在殺生造業的同時也種下一點善的種子,積累一些解脫的資糧。
回來時,發現親融師父那一組正從那條巷子出來,一問他們去結婚那家乞了,但沒人理他們。我們一起返回過齋地。回到馬路對面,其他組還沒回來的,時間尚早,坐在坐墊上寫日記,不時看看橋洞那面,看有沒有人回來。不一會兒,回來了一組,乞到的是滿缽。再等一會兒,又回來一組滿缽。心裡不覺打妄想:“咦,怎麼都滿缽呢?這隔一條街差距就這麼大呀!”正想著,從橋洞裡又走出來一組,又是滿缽,這可真奇怪。親藏師父也說:“這隔一條街變化怎麼這麼大!得過去看看。”親融師父在後面笑著說:“不行你再去乞一回去。”我也跟過去,正走著又碰上一組,還是滿缽。走到橋洞前一看,原來有三位居士在供養呢,大包小包的食物,過來一組裝個滿缽,過來一組裝個滿缽。
看來這也是因緣。其實能不能乞到滿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僧人的乞食能令眾生歡喜而種下善根,這比能否乞到滿缽更重要。因為法施比財施更重要,滿缽的偈子是:“若見滿缽,當願眾生,具足盛滿,一切善法。”
第三章師父的提醒
下午在一山溝內休息、晾曬衣物。正值秋天,早晚溫差大,早晚會很冷,特別是在野外,夜裡經常會下露水,把睡袋、雨衣都打溼了,有時潮氣滲到裡面甚至會被凍醒。而中午氣溫又很高,常是穿著單衣卻熱得直流汗,所以秋天的中午被稱作是“秋老虎”。行腳時,剛過完齋後的一段路,師父一般不會走得很長,三四里就找個蔭涼的地方休息了。在休息時可以晾曬被露水打溼的物品,等下午三點多再繼續行走。這也是師父慈悲照顧弟子們。
下午休息過後,準備繼續行走,我收拾完自己的包,去裝師父的包。東西都裝好了,卻忘了怎麼打個套了。師父的包是一個編織袋,袋口一個繩子打個套套上去再抽緊,兩邊抽出來的繩子就是揹帶。我繞了半天也沒想起是怎麼套的。最後師父自己套,說了我一句,令我很慚愧。這種事是不應該忘記的,現在忘了證明我沒用心。失敗了,要吸取教訓,從頭再來。
有時師父的話是從反面在激勵我,被“加持”後生起慚愧心,反思到自己的錯誤而改正它,這就是善知識的作用。“加持”的並不是人,而是錯誤的觀念與心態。很高興能經常呆在師父身邊受到師父的鞭策,不過也因自己的習氣、逆反心理等,有時被“加持”也聽不進去,沒有發覺自己的錯誤,而失去了改毛病去習氣的機會。寫報告時想起這個問題,分析一番還是恭敬心不夠,發心不到位。在師父身邊呆長了就放鬆了警惕,馬虎大意再加上自己小孩子脾氣沒改掉,導致出現了“在其位不謀其政”情況。
今天師父的“加持”提醒了我,有些事情是該忘記的,但有些事情是我現在不能忘記的。傍晚在一山溝內休息,路面很窄,師父讓我們排成一行頭衝頭、腳對腳,這倒是一次新體驗。今晚天氣不是很冷,決定坐著睡,體驗一下不倒單的感覺。
第四章有求皆苦
八月二十二日,早上起來穿越尖草坪區,沒多久開始下起了小雨,師兄弟們互相幫助把雨披穿上繼續行走。尖草坪區是太原市最外圍的一個區,以工業生產為主,長約十里地,路旁有很多高樓商鋪,街道很寬,但就是沒有避雨的地方。隊伍在雨中只能不斷前行。雨逐漸地變大,掉落在雨衣上噼啪作響,街上沒有車輛經過,也很少有行人,只有路燈散發出的淡黃色的燈光為伴。走著走著,感覺肩膀的衣服有些溼,用手一摸,果然已經溼了一大片,袖子也溼了。第一個念頭:雨衣不防水。再用手一摸雨衣,裡面與外面一樣溼。
早在幾天前,早上醒來時就發現蓋了雨衣,睡袋到了早上也還是潮溼一片,那時就開始懷疑雨衣的防水性能,現在證明了我的猜想是對的。雨衣不防水,當溼到一段時間後,水會慢慢滲進來。我的判斷得到了證實,但問題也出現了,開始抱怨這個雨衣:它怎麼不防水?雨還下得這麼大,還不停!感覺一切都在跟我作對。後來發現又被我執給騙了,師父說一切境界都是你內心的變化,當你有了執著就會產生煩惱,衣服是我的,如果溼了穿在身上會很不舒服。下雨了,穿著雨衣就是為了不讓衣服溼,但它卻不防水,使我的衣服溼了,我執受到了傷害,煩惱立刻生起。
平日裡師父教導我們要時時反觀,把外面的境界當成是對自己的幫助,並認真地反思,定會有所收穫。又說我們要能適應外界的一切條件,這樣才可以修行,說的也是讓我們從自身找原因,不要向外求,因為有求皆苦。道理是明白,但實踐中常在碰到境界時反應不過來,會遇到挫折。
比如行腳中野外露宿,天當被,地當床,讓我們放下對房舍床鋪帶來溫暖的追求。野外住宿的確讓我去掉了很多對房子床鋪的執著,不過在住宿的過程中,也發現了自己對於揹包中那些基本裝備的執著還沒有去掉。拿這件雨衣來說,有時候晚上休息時,我會把雨衣蓋到睡袋上,以防止夜裡下露水把睡袋給弄溼了,那會很冷的。因為睡袋不防水,會被露水打溼。而雨衣防水,不會被露水打溼,所以我把它蓋到睡袋上,希望它能給我帶來溫暖,這就產生了有求之心。
當我有幾次早上醒來發現它是潮溼的時候,對它的希望已經有了動搖,但那時還不敢確定雨衣真的不防水。今天在雨中行發現身上的衣服溼了,讓我徹底失去了對它的信心,對於雨衣有所希求的心理徹底被擊碎了。“啊,為什麼一切都跟我作對。”彷彿我的遭遇是不公平的。又被境界所轉,沒能立刻覺察,又被騙了一次,以後要加強提防。雖然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情況,但經歷一次境界,就對有求皆苦加深一次印象,覺照力慢慢加強,最終會完全識破它的。雨還在下著,邊走邊安慰自己,雖然雨衣不防水,但穿著總比不穿強吧!
有求的心理慢慢平靜下來,低頭看著路面,地面上的水泡一起一滅,想起《金剛經》裡的偈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雨衣也是有為造作的,故也不應該去執著它吧。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領略雨中經行的情趣。剛才注意衣服的慣性使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鞋上。鞋在行走中也溼了,腳在裡頭不太舒服,觀察發現一隻鞋溼得比較少,而另一隻鞋則沒怎麼溼。抬起頭望望天空——當然不是在問蒼天。心裡想:為什麼一隻鞋溼了,另一隻鞋沒溼呢?正想著,“撲通”一聲,那隻沒溼的鞋一腳踩進了路邊的積水坑裡,灌了一鞋的水。這回妄想可是真不敢打了,一動念果報馬上現前。老老實實地走路誦咒吧,這次的教訓使我不敢再抱怨了。境由心生,心裡想什麼,外面境界現什麼,有求皆苦,只有無所求才能不被境轉。
第五章無所求的快樂
七點多在一橋洞下休息。雨小後繼續行走。下午沿著濱河西路穿過繁華的街區,過往的行人投來新奇的目光,有的兩三個人小聲議論著,有的只是觀望,也有的人上前打聽隊伍的情況,更多的是視而不見。
在繁華的街區中行走,對出家人是一種考驗,來自外界的各種聲音、香味、顏色,會衝擊著人的視覺、嗅覺與聽覺。以前在家養成的旅遊式的習慣,現在如不加點小心,隨時會發作的。沒出家前很想跟著師父去行腳,跟在師父後面走遍全國。不過那時的動機是抱著旅遊的目的,認為行腳是件很好玩的事,出家了才知道行腳是在動中修行,是一種度己度他的殊勝法門。行腳與旅遊不同之處,在於一個是向外面去尋找快樂,另一個是向內心尋找快樂。
世間人到某地去旅遊,欣賞如畫的風景可以獲得快樂的滿足感,但這只是滿足了眼根的需要,產生的快樂是短暫不真實的。因為他們是用一種有求之心去欣賞,希望美麗的景色帶給他快樂。所以當一旦變化,離開了悅人的環境回到原點居住的地方,仍會被煩心的事情包圍。如果碰上不如意的事,仍會有生氣、嗔怒等情緒,那種因旅遊時欣賞美麗景色而產生的輕鬆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覺中被煩躁的心情替代了。
就像上學時學校組織春遊玩得很高興,等一回到學校又得天天上課努力學習,面對各種考試,生怕考不好,同學之間互相競爭,滿腦袋都是學習學習再學習,為的結果是考高分上好學校,在這樣緊張的學習氛圍中,哪還會有春遊時那種快樂的心情呢?最重要的是,這種緊張的狀態,持續時間要比快樂感的持續時間長很多倍。所以佛說世間短暫快樂的背後是長久的痛苦。出家人行腳在外面,對美麗的景色要求回收六根。走在大城市中,確實感到社會發展的迅速,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高樓林立,汽車穿行,熙攘的人群,路邊市場裡熱鬧的叫賣聲,廣播聲,無一不體現出大都市的繁華。
以前在世間,走在大街上眼睛會自然的四處張望著,看看有沒有什麼變化,尋找新鮮的東西。就算有時低頭走路,也是打著財色名食睡其中的一個妄想,鼻子和耳朵在聞到香味與聽到好聽的音樂後,也會在大腦裡面反覆思維。對於那些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時常打著擁有它的妄想,好滿足自己的求取之心。求到了固然高興,求不到則痛苦不安、心情煩躁。
出家後,住在清淨的環境裡,得到師兄弟的關照、師父的攝受,慢慢收斂改正自己的習性,少了許多世間的有求之心,多了幾分平靜。行腳走在世間是對身心的一種考驗,雖然外面很繁華,但不允許去分別,回收六根消滅有求之心。走路時眼觀臥牛之地,盯著前面人的腳步,雖不能像師父那樣走過唐山不知唐山什麼樣,但也有很多時候走過哪裡,周圍的事物也不知道。
守住了眼根,耳朵和鼻子的分辨力也相應減輕了,再加上楞嚴咒的加持力,才對於《楞嚴經》講的“一根回收,六根寂滅”有了比較直觀的認識。雖然行腳的要求是回收六根,做到眼不看、耳不聞,但這不是件輕鬆的事,如果沒有平時的努力,在面對五彩繽紛的世間時不容易守住的。今天下午的行走中,有的路段很繁華,走的時間長,人群在身邊擦肩而過,商鋪近在咫尺,肩膀的疼痛又前來干擾,有時眼睛會四處張望,而鼻子和耳朵也一起跑出去了,發現了趕緊收回來,又得花一段時間來對治打的妄想,真是累人。
不放逸時是身累心不累,放逸後對治妄想是身累心也累,一根的散亂帶動了其它五根的放逸,不由得想到《經行》裡講的“眼觀臥牛之地是回收六根最初的方便”。是啊,眼睛雖小可以收進世界,它產生的有求之心也是最大的,痛苦相對也是最大的。
如此拉鋸式的回收、放逸,放逸、回收,一天走下來也不輕鬆。不過在收住六根後,減少了對外界人事物的追求,為了對治妄想而產生的疲勞也消失了。此時的肩膀也好忍受了,看來病痛無法忍受,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心理作用。雖然六根不自在了,不像世間那樣隨心所欲的放逸,但也在不自在中體會到一點在無所求時帶來的平靜。
傍晚走至一立交橋下,今晚在此住宿。一女居士來請法:“在家如何修行?”師父開示:“主要是嚴持五戒,五戒是一切戒的根本。把五戒持好了,自然就會隨時隨地的明白佛法。五戒持圓滿了,有時經裡不懂的地方在某一個機緣下會突然明白了。但持好五戒也是不容易的,首先要不怕得罪人!”女居士歡喜地離去。道對面是個公園,聽王居士說,這個人就是管公園的。剛開始向她借用公園的廁所,她說白天可以,天黑後就不行了,怎麼商量都不行。後來師父去了那邊,她一看見師父就同意了。這是師父威德的感召,也是一種緣分。走了一天,她是第一個主動請法的當地人,頭陀僧的出現使她飽餐法味。
雖然我們以不同的身份與形態出現在世人的眼前,但為前途而忙碌的世間人,多數是無暇顧及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出家人。但僅僅是一次擦肩而過,也是多生緣分的累積,也為他們種下了種子。行腳在世間,不允許六根向外攀緣,自然也不會希求世人的關注。有人來請法則予以開示,無人來則默默地行走,不會對外界有所關注,這種無所求的心,正是度化眾生的最大因緣。
半夜睡在橋下,上面跑車,兩邊是馬路,車一輛接一輛。但這些都不能影響我們,有戒律做武裝,少欲知足的出家人走到哪裡,都可以無所畏懼,身心自在。希望今天我們的到來,可以給繁忙的都市人帶來清涼。
第六章難忘的乞食
清晨進入交城縣,街道很寬,路上幾乎沒有車輛行駛。在休息時,有三三兩兩的路人在街道上晨練,給人感覺安靜和諧。
出了縣城,路旁都是民房,國道開始走下坡路,中午在安定村乞食。我與親理師父和師父一組。在最後的一個巷子,第一家院門開著,院中站著一抱小孩的年輕女子。得知是出家人乞食後,很爽快地佈施了六塊月餅。師父為她迴向後離去。在巷口的最後一家我乞,院中的女人只管幹活,並不理睬站在門口的出家人。這是乞食中最文明的拒絕方式了,我轉身離去,雖然沒有乞到,但目的已經完成了。
乞食時對方無聲的拒絕一般有兩種原因:一、懷疑我們的身份,以為是化緣的。雖然說明只乞食物,但也不願意佈施,不予理睬的方式令我們自動離開。二、不信佛也沒有佈施的意思,所以不予理睬。而這時我們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離開。使她見到了由自性顯現的僧相,因緣成熟時,她也會去了解,去發現她隱藏的僧相。
往回走,剛走到出來的衚衕口,聽見裡面傳出一聲:“師父請留步!”話音剛落已到近前,一老太太與一年輕小夥,老人舉著一沓錢要供養。師父說:“出家人不要錢,摸錢犯戒。”她聽後愣了一下,隨即對身邊的小夥說:“快把家裡的月餅都拿出來。”小夥子走了,她也跟著跑了回去,可能嫌慢吧。不一會兒,只見她拎著一大袋的月餅一路小跑過來。師父讓她放在地上,由親理師拿起。這時發現第一家佈施月餅的年輕女主人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後來,聽她自我介紹才知道,那位女子是她的女兒,她們全家都是信佛的。
剛才佈施時她不在,我們走後,她回來聽說了情況就馬上追出來了,也沒顧上拿東西。在她與師父說話時,我注意到我乞食的那家女主人也在向這邊張望著,並問抱小孩的年輕女子我們是幹什麼的,瞭解我們的情況。
沒想到因緣成熟得這麼快,剛才種下的因現在就已經開花了,想必剛才的經過她都看到了。出家人不要錢只要食物的印象已在她腦海裡形成。師父讓佈施月餅的老居士一會兒去過齋地取點書。安定村的村民大都很善良,今天有好幾組滿缽的。過齋前陸續的有村民來送供養,場面很熱鬧。齋後師父為居士們開示。出家人的行走讓有緣的人得到法雨滋潤,無緣的人種下善根,普度眾生——真是頭陀功德不可思議。
今年在乞食時多次遇到小孩子,他們都很天真。見到僧人乞食很高興地佈施,完全沒有大人的戒備心理。中午過完齋,又有一群小孩在護持居士的帶領下來領結緣品,孩子們的歡呼聲在田野中迴盪。天真無邪的兒童是國家的棟樑,也是佛法的希望。希望今天的播種在將來能結出永恆之果。聽村民說附近有一玄中寺是淨土宗名剎,他們有時也去那裡拜佛上香。安定村的村民大都樂善好施、信奉佛法,這與寺院的存在是分不開的。安定村的乞食讓我們看到了佛法的興盛與希望。
第七章一粒花生
行腳第十一天,早晨進入文水縣境內。天氣很冷,路旁又沒有休息的地方,只能一直往前走。行腳中身上漸漸熱乎起來,天冷時行走比打坐更舒服。這也是知見,天冷時想走路,天熱時想休息,對身體的感受還是以分別心來衡量的。
上午在國道邊一斜坡上停下休息。在我們背後斜坡底下就是一村落,此時已快到乞食時間了,看來今天乞食的因緣會在這個村。不久師父選好了過齋地點,在坡頂上一個開闊場地,地勢很高,背靠著豎立的黃土坡,後面隔著公路,正前方可以眺望文水縣城。
乞食的村子在坡頂看著不小,其實沒有多少人家,只是規劃的整齊,每家都有很大的院子。今天我與親理師跟師父一起乞食。在最後一條街道乞了五家。師父乞到三塊月餅,親理師乞到一塊。我乞了三家,第一家正在吃飯,見僧人乞食連連擺手;第二家打麻將;第三家的男主人很熱情,得知乞食後端出一碗麵湯。問他有沒有葷油和肉,他說沒有。但回到過齋地後仔細檢查,親理師發現缽裡殘留著像肉末一樣的小碎塊。後來師父讓把肉湯倒掉,缽刷了。持戒要謹慎,不能確定的事情就不要去做。
過齋的食物很豐盛,飲料、水果、小食一應俱全。佛制規定:出家人日中一食為的是減少貪心。淫慾是生死的根本,飲食為其助緣。日中一食即是減少對食物的貪戀,從助緣下手控制淫慾心,所以出家人過齋是很重要一堂功課。佛說:“一切眾生皆依食而住。”為了維持色身,聖人也需要飲食的滋養。
聖人與凡夫的區別,在於對食物的貪心上。聖人吃飯並不對食物的好壞起分別心,他是吃而未吃。禪宗有話“終日吃飯未吃一粒米”,講的就是這種無所住心。凡夫則貪著於食物味道的好壞,起種種分別心,而被飲食所轉,所以不能出三界。
因此日中一食不光指吃一餐,其中還包括不分別食、次第食、不別眾食、平等食、節量食,為的是去掉我們的貪心。雖然面對美味的食物,也不可以生貪心恣口食。控制住對飲食的貪心可以出三界,像師父說的那樣,進去時是凡夫,出來就成聖人了。因此雖然是日中一食,但也必須控制,吃七八分飽就可以了,而且節量食也是十二頭陀支之一。
為了輔助控制飲食的量,有時行堂的人打得太多你又吃不了,過齋時又不能說話,這就得需要藉助手勢來表明需要多少。最常見的手勢有三種:一、要一半是用手指或勺子在空中劃一下;二、要稀的是在空中畫個圈;三、要乾的是把勺子立在缽中。
在過齋時不許分別食物的好壞、軟硬、味道等,乾的就幹吃,稀的就稀吃。所以最常用的是第一種,要一半的手勢。但這也不是隨便劃的。有時不必要的划動會帶來笑話。以前有位女居士在過齋時想要一半,但又不太明白,看對面的一位男居士伸了一個手指頭,行堂的給了他一半的飯。這女居士學會了,其實那男居士用手指在飯盆上劃了一下。但他劃的動作被行堂的擋住了,女居士沒看見,只看見了劃後的動作。要一半就是伸一個手指頭,下一次行的是花生,行到她面前,她看太多了不想吃那麼多,要一半吧!她就伸出一根手指頭放那兒不動。行堂的看看她還不動,行堂的也伸一個手指表示確定要一個?就給她放了一粒花生在桌子上走了。這女居士看著花生米發愣,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呢!所以多餘的動作不要做。
過齋時不但要注意不吃過飽,還要注意起心動念。因此過齋時要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動作。過齋時發了一塑料袋裝的開心果之類的小食,出家人只用一個缽吃飯,不用其它容器裝東西。這些塑料袋,應算作其它容器之一,所以在吃時把袋內的食物倒在塑料板上,飯後再用。
這和在寺院過齋一樣,如果有袋裝的小食,我們把它倒在桌子上。用一個缽吃飯也是在減少貪心,是少欲知足的表法。缽是恆沙諸佛的標誌,也稱“應量器”,因其容積有上中下之分。《五分律》雲:“缽是出家人器,少欲知足,非俗人所宜。”所以出家人用缽吃飯,既是繼承佛的傳統,也是代表著少欲知足的法義。
過完齋有一比丘尼帶了一些居士來請法,也有當地的村民前來,結緣了他們經書法寶。
下午繼續行走,穿越文水縣城。在城區內一十字路口休息時,有很多市民圍觀。有的在議論著,師父那兒圍著一些人,隊尾拿方便鏟那兒圍著一堆人。還不時有人湊近看看在寫日記的出家人。其中一人以為我們是軍隊的,大喊一聲“立正”,見沒人理就不再吭聲了。對於在休息時有人圍觀,最好的方法是低頭攝心,不去理睬他們的行為。
傍晚在苞米地旁的小路上休息。
第八章佛塔與杏花村
上午行腳途中遇見一座九層的古塔,青磚砌成的塔身歷經風雨,顏色有些陳舊。塔頂的飛簷已破損,上面長了草。雖然外表有些凌亂,但仍能顯出它昔日的雄姿,突兀聳立在天地間。塔身在朝陽的照耀下越發顯得滄桑古老。在行腳途中見到佛塔倍感親切,不能到近處禮拜,只好遠遠的注視著古塔,在心中默默地禮敬。
塔是佛教專有的一種建築,裡面一般都供奉有佛菩薩及賢聖僧的舍利,也有的是紀念意義。可以說塔是佛教的一種標誌,有塔的地方就有佛法的流傳,他是一個宗教的象徵。如見到一座高高的頂上帶有十字架的尖頂教堂,令人想起基督教;看到圓球形屋頂的宮堡式建築會令人想起伊斯蘭教;看到萬里長城會想到中國;看到八卦圖會想到道教……這座古老的磚塔是佛教傳播的象徵,如今仍舊屹立在天地間,為有緣見到的眾生提示心靈的歸宿。
中午在官道村乞食。上午見到佛塔的殊勝因緣,中午的乞食也很順利的完成。過完齋師父留下為村民開示,親藏師父帶隊向前去找休息的地方。昨夜肚子著涼,現在全身沒勁,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沒想到剛出村口不遠就遇到了穿越杏花村的因緣。一首“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流傳至今已使杏花村天下聞名。叫的是一個名字,其實是由三個村子組成的,連成一片,綿延十幾裡地。
一路上兩邊全是制酒販酒的商鋪,此時正當晌午,烈日當頭,周圍的環境又不適合出家人停留,親藏師父帶領我們大步經行,走了六公里衝出杏花村。酒地不可久留,雖然身體無力,但也得努力堅持,一定不能掉隊。因為我很不適應單獨走在人流穿梭的大街上。
行走中,經常有學生模樣的人向著隊伍嘻嘻哈哈的騷擾。真是環境培養人的性情,在一個全是酒的環境中,人的性情也像喝醉酒了一樣理智不清,迷魂狂藥烈於砒鴆。酒能亂性,故佛教列為五戒之一。
佛經記載:有一五戒優婆塞平日持戒清淨,一日回家因口渴急欲喝水,見桌上有水色酒,便一飲而盡。後酒性發作,連犯四戒,五戒全破。對於清淨修行人來說,喝酒可以直接破壞他的清淨戒律,所以佛制不得飲酒,乃至一滴不可沾唇。傍晚在道旁的一大片空地住宿。
第九章穿越汾陽城
八月二十九,上午臨近汾陽市區,人多車多。接近中午,居士在路邊圍牆外的田地裡找到一塊空地可供過齋,身後就是村莊。正準備乞食時,來了一位警察態度友好、說話和氣,為我們介紹附近村莊的情況。聽了他的介紹,才知道身後的村子三十多戶人家都是搞養殖的,有養豬、養雞、養鴨的。要是不聽他說,我們可能真就去身後的村子乞食了。這位警察雖不信佛,但對僧人很友好,結緣給他一盤《解脫之路》,希望他能認識佛教。全村都是搞養殖的,這讓我想起上一次休息時,看到的一塊牌子“汾陽市生豬屠宰場”,令人觸目驚心。上面所畫的箭頭指向離此不遠。
“屠”字在字典裡的解釋有三種:1、宰殺;2、屠殺;3、姓。可見除了用作姓名之外,凡是跟“屠”字組成的詞語大都是血腥的、殘忍的、暴力的。“千百年來碗裡羹,怨深似海恨難平。欲知世上刀兵劫,但聽屠門夜半聲。”動物與人一樣具有感情,會哭、會痛、會高興、會痛苦,經過科學的證明,二元論的締造者笛卡爾所謂的“動物是沒有知覺的肉體”是荒謬的理論。就算是低等動物,它也是有思想感情的,它的生命也同樣重要。
世間各種疾病災禍皆因人類殺生食肉引起,世間各種因動物引發的疾病,都是人吃了攜帶病毒的動物後引起的。雖然都知道原因在哪兒,但都放不下貪心。
行腳途中遇到一村民,他說他們全村都養雞,餵雞的食物是糞便裡生出的,以及死雞屍體腐爛後生出的蛆。雞吃了兩個月就長成,肉拿到市場去賣,但他們全村沒一個吃雞的。看似聰明,沒有直接吃,但用那些雞做成的食品他們仍會吃到的。因果的循環,殺生食肉者最終是害人害己。圍著屠宰場搞養殖,的確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恐怕將來得病死亡時,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吧!
在法國作家巴爾扎克的傑作《驢皮記》中,青年拉斐爾窮途末路,準備投水自殺時,意外得到了所羅門王留下的一張具有神奇力量的驢皮。這件寶貝能滿足主人的任何願望,不管是善念還是惡念。得到這張驢皮就意味著簽訂了一個生死契約,它的尺寸大小代表了簽約者剩餘的生命。代價是根據願望的大小,驢皮也會縮小對應的尺寸。當驢皮縮小到消失時,它主人的壽命也就到了盡頭。拉斐爾通過驢皮成為百萬富翁後,他驚恐的發現驢皮縮小了。每有一個願望實現,這張驢皮就縮小一點。這時他開始擔心他的生命,盡力不去許下任何願望。然而當他下意識的說出一個願望時,驢皮卻又縮小了一環。拉斐爾終日生活在恐懼中,逐漸縮小的驢皮將他帶向死亡。
佛陀雖然允許在家人從事勞動來獲取金錢,但必須是正當的行業。像屠宰、養殖、沽酒、妓院等及與它具相同性質的行業,都屬於邪命的生活方式,損己損他。因果是天地間共同的法則,一個人財富的多少,取決於他的福報的大小。為了獲取金錢而去從事殺生害命的行業,只能徒增惡業,損耗福報。為金錢所矇蔽的人,將會被無限的慾望帶向死亡。雖然是小說,但世間的人應反思,有多少人不是在步拉斐爾的後塵呢?
養殖戶與屠宰家一樣,是乞食時不應去的地方,有傷慈悲心。只好到一里地外的一個村莊乞食。今天重新分組,我與親悲師、親理師一組。乞食的那條巷子從外面看很小,沒有幾戶人家,但走進去卻是四通八達。
此處的房子排列很有特點,三間房子是一組,其中兩戶人家靠近路邊,另一戶則在這兩戶中間過道的深處形成一個凹字。一看這麼多家,不由生起一個念頭:這條巷子這麼多家,而且只有我們一組,可以隨便乞了,只要不超過二十一家。以前很少,也可以說是沒有乞滿過二十一家。主要原因是人家不夠分,今天不必擔心這個問題了。
當然想多乞幾家,重要的還是想乞滿缽,然而有求的心已經與乞食的意義相違背。乞食的意義在於乞食過程中降伏我慢、分別心,培養我們的恭敬心與不分別的心。所以是上乞佛法,以資慧命;下乞飲食,以養身命。重要的是在乞食中學習佛法,既為眾生種福田,又改掉自己的習氣毛病,而不僅僅是為了乞食而乞食。所以乞食是修行的過程,而不是向外攀緣的放逸,這就是乞士與乞討者的區別。
由於提前的起心動念,所以我乞了很多家都沒有乞到。第一次是親理師乞到兩個饅頭,第二次是親悲師父乞到三個大圓餅,第三次親理師乞到三塊月餅和三個饅頭。到目前為止,共乞六家,我主乞兩次都沒人。又輪一次我主乞,出來一老太太,剛說完出家人路過乞點食物,她就拿起木棒往外趕了。再往下的幾次乞食中,我又主乞了兩次,但都沒人。有所求的心態感召每次乞食都以失敗告終。又說明了乞食前的起心動念是很重要的。境隨心轉,提前的起心動念往往會事與願違,無所求的心才是乞食時應保持的。
中午過完齋,在樹木間小路上休息。以某種因緣,師父沒有像往常一樣做長時間的休息。換了兩個地方後,領著隊伍,頂著中午的烈日走在熱鬧的馬路上。今天中午的陽光特別強,一路上沒有陰涼的休息地,正走在縣城的中心,只能一直往前走,汗水溼透衣服。在空氣悶熱的城市中行走,心情有些煩躁,馬路上車來車往,身邊人流如梭也不敢抬頭亂瞅。肩痛與腳痛又一起進攻,唯一的方法只有忍了。有了太原與忻州的經歷,知道向外看是沒用的,不能內心找平靜,想借外界來平靜煩躁,只能如火上澆油。
快速通過縣城中心,下午在一場區圍牆外的過道上休息,前面是一干枯的河床,長滿了雜草。在不遠處的土坡下有一堆腐爛的動物屍體,像是魚的內臟,散發著難聞的臭氣。鼻子不好使,對味道的敏感度下降,這在此時是個優點。
身邊有人談到,在世間時吃這些東西還覺得挺好吃,現在聞到那麼臭,真不敢想象當初是怎麼吃下去的。大凡吃素一定時間的人,再去吃肉或聞到肉味都有一種噁心、厭惡的感覺,師父說這是一種心裡清淨的表現。在寺院修行一段時間後再次回到世間,發現原先很熟悉的東西卻變得陌生了。通過行腳的檢驗,更容易感受到寺院與世間的差別。
休息後向前尋找過夜的地方,居士在道邊的最深處找到一大片墓地。旁邊有一條小路,緊靠著墳墓可供休息。這次是跟墳墓近距離接觸,又是對我的一次考驗。每一次冢間住都會感到害怕,想象碰到一個鬼,想著小說和電視裡描述鬼的樣子:披頭散髮,穿著白色的衣服,飄來飄去,悠然而去。自己嚇唬自己,其實睡著了也沒事。
冢間住是十二頭陀支之一,佛言:“冢間常有悲啼哭聲,死聲狼藉,眼見無常,又火燒鳥獸所食,不久滅盡,因是屍觀,一切法中,易得無常想。”這說的是印度尸陀林中的景象。
中國的墳地沒有這種景象的。不過面對著一個個墳包,也能讓人回想起生命的無常。天色尚早,原地打坐休息。前幾天著涼的緣故,肚子又開始疼起來,翻來覆去,無論坐著還是躺著都難受,只有默默忍受。有沙彌師勸我觀想:疼痛是假的,身體也是假的,誰在疼呢?我試了試沒用,觀是觀,疼還是疼,有時疼得連觀世音菩薩也想不起來唸了。難怪有位大德說:“在生病時,疼是真的,觀是假的。”(注:此位大德生病時那時還沒成就,成就的人就不會被病苦所轉了。)還是自己的定力不夠。但念無常,斯有何樂!
第十章常行頭陀
九月初二,凌晨三點半坐上了返程的大客車。歸途中遇上了大霧,還沒出太原境內就堵在了高速上。回家真是不容易,與去年的情況如出一轍,好在午後太陽出現,驅散了大霧。
大客車於次日早晨七點多準時返回寺院。路兩旁跪著迎請的居士齊聲念著佛號,有的哭出聲來,這是對頭陀行的認可。記得第一年行腳歸來,遇到迎請的隊伍,被感人的場面感動得有些不適應。沒出家前迎接行腳歸來的師父們,看到每個人臉上都曬得黑黑的,一身塵土,以為行腳很艱苦很勞累。但親自行過腳後,卻並不像想象中的那樣,雖然經歷風雨、烈日、寒冷等天氣,及乞食時不給、驅趕等種種考驗,但那只是磨練身心去除習氣的增上緣。
按照師父所講的,以一顆無所求的心去行腳,必會得到無所得的快樂。師父開示:“頭陀行是出家人的本分事,它可以榮耀一個出家人的生命。”為了追求真理而出家的人,去行使他的本分事,得到的只有前行的動力與快樂,怎麼會產生痛苦的感受呢?一切的考驗,都將在不斷地行持中轉化為助道的殊勝因緣。
在師父的帶領下,無論前方有多難,我們都會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師父在行腳後的開示中說:“十六年才有一點體會,行腳是長遠的事,不是一兩年就會有收穫的,所以必須要長期地去走。而且我們行的跟佛要求的差得還很遠,今天的行走起到一個拋磚引玉的作用,為的是讓以後的人更好地去行持。”
菩薩為修六度萬行而不怕艱難,以勇猛的心克服種種障礙,一心求取佛果。頭陀行是菩薩的行為,出家人荷擔如來家業,上求佛道,下化眾生,行持頭陀也應如此。
願消三障諸煩惱,
願得智慧真明瞭。
普願罪障悉消除,
世世常行菩薩道。
慚愧沙彌釋親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