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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與科學(黃賓)

佛教與科學(黃賓)

民國十二年,曾因張君勵先生在北平(當時稱北京)清華大學底一篇演講——人生觀,引起了一個很大的論戰——所謂玄學和科學底論戰。那是「五四」運動開展必然的結果。可是和「五四」運動沒有徹底地層開一樣,那個論戰,雖打了好幾個月筆墨官司,但終於沒有得到徹底的解決。現在玄學又隨著一般封建思想底「復辟」運動而以新的裝扮出現了。不久以前,曾經參加過那次論戰的張東蓀先生髮表了一篇動的邏輯是可能的麼的論文,反對辯證法;(見新中華第一卷第十八期)最近王季同先生在他為周叔迦先生底唯識研究做的序文裡,主張佛教是最徹底的辯證法;他倆對於辯證法的態度,儘管不同,然而兩者中間卻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一樣地在替玄學張目。在目前宗教和迷信的空氣彌滿全國的時候,我覺得對於佛教有正確地給與批判的必要。同時,我覺得十年前那個玄學和科學底論戰,也有重新展開求出一個徹底的解決的必要!所以寫出這篇文章,希望藉此重提那個問題,引起各方討論共同來產生一個徹底的結論。

這篇文章為什麼要借重王先生底序文來做對象呢?一來,因為王先生,據他自己說,是「四十年前」就「喜研究數理科學」的先進,可是後來他「知道佛法圓融」,「發了堅固的信心」,現在且相信超科學的神秘的「靈蹟」。他所「序」的那本唯識哲學底著者周叔迦先生,是曾「在同濟學工科畢業後曾自辦工業」的「北京大學教授」,據說後來也「受持密咒,智慧大開,各宗經典,豁然貫通,並且感佛現像,他自己和在旁的人一同看見」,使得王先生讚歎著「佛法實在不可思議」!說來好像他倆自身底思想轉向就是佛法「不是其它宗教和近代的西洋哲學所可比擬」似的。這不是王周兩位先生個人的轉向,而是和從前提倡新文學運動的人的轉向一樣,代表著同一的傾向,值得我們注意的。二來,因為近來提倡佛教的人,都在利用科學把佛教這個泥塑的偶像裝起金來炫耀讀者,向讀者「證明」科學所已有的佛法都有,科學所不能達到的地方佛法也可以達到——儘管說者自己不相信科學,瞧不起科學。王先生那篇序文就是最典型的標本,值得我們注意的。

王先生那篇文章底結構,前一半是證明他底根本命題——佛教是最徹底的辯證法。大體分三層證明:第一、證明「佛教何以是辯證法?」第二、證明「佛教何以是徹底的辯證法?」第三、證明何以「黑格爾、馬克斯以及任何哲學家都不免於辯證法地不徹底?」他底根本的論據有二:一是「辯證法便不唯物論,唯物論便不辯證法」;二是「徹底的辯證法絕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絕不能用意識思維」。後一半是說明佛教比哲學科學「精密」,至少和科學「符合」,併為佛教「和新知識矛盾」的地方辯護。

王先生那篇序底大旨是這樣的,以下在討論方便上,也依照他底順序來寫。

「佛教何以是辯證法?」王先生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即答道:「佛教底世界觀總括在湼盤經諸行無常偈「諸行無常,是生滅法』二句中。別處不過發揮這兩句的意思。把這兩句譯成現在通行的文學,諸行便是一切精神現象自然現象底總名:常便是永久不變。所以諸行無常句便是說一切精神現象自然現象都不是永久不變的;和上文所說辯證法的世界觀一般。生滅是『生住異滅』四相底省文。生便是發生,住和異便是發展。住是互相適應的發展,異是互相矛盾的發展。減便是消滅。又和馬克斯主義者蒲列哈諾夫所說氣辯證法是在發生、發展、消滅上觀察現象底方法』(史的一元論第五章)符合。」(唯識研究序一四——一五頁)

王先生這段證明的說話是模糊影響的。第一、他說「和上文所說辯證法的世界觀一般」,然而他在上文對於「辯證法的世界觀」並沒有明晰扼要的敘述,只籠統地說了這麼一句:「黑格爾和馬克斯以為宇宙間一切的一切都是流動的,不是靜止的。」這句話只表現黑格爾和馬克斯底世界觀匠共同點,沒有表現他們各人底別異點。而那別異點正是他們各人底世界觀底本質所在。固然,王先生在上文曾經說到黑格爾底辯證法;但是隻說到「料正亞里斯多德底邏輯底缺點」,只說到「這樣反覆著正、反、合三個步驟,便是知識進展底公式。依這個公式研究問題,便是黑格爾底辯證法。」且不說黑格爾底辯證法不盡於這個公式,即使僅盡於此,那也只是黑格爾底「知識發展」(用王先生底用語)觀,是作為方法論作為邏輯的辯證法,而不是他匠世界觀。黑格爾底世界觀——認為精神(即所謂「絕對精神」也稱「理念」是宇宙底本源,而物質「客觀世界」)只是絕對精神底「他在」。王先生也說到馬克斯改造黑格爾底辯證法。但是他引用了「決定人類生存的不是人類底意識;反之,人類社會底生存(應該是「人類底社會的生存」——作者)決定他們底意識」這句話,接著即解釋道:「換句話說,生活需要的物質使人類底精神進化,決定人類底精神。」這個解釋用王先生底話來說,真是「點金成鐵」了。因為馬克斯之所謂「人類底社會的生存」,並不是指「生活需要的物質」本身而言,而是指怎樣去生產「生活需要的物質」的「生產關係」說的。這且不說。但是王先生所引用的這句話,是馬克斯底「唯物史觀」底基本原理,不是他底整個的世界觀,他底世界觀,用他自己底話來說,是這樣的:「世界底統一性,不在它底存在,而在於哲學和自然科學底長期而且困難的發達,所證明的它底物質性。運動是物質底存在形式。無論在任何時間和空間,沒有而且不能夠有無運動的物質,無物質的運動。……如果提起這些問題——思維是什麼?認識是什麼?它們是從哪裡來的?我們就會知道那是人類底頭腦底所產,人類自身是——在自然底某種環境而且和它一起發達而來的自然底所產吧。那末,自然底所產的人類底頭腦底所產,結局不是與其它的自然底聯繫對立著,而是與它一致著的;這是自明的道理。」

這樣看來,王先生在「上文所說」的,就只剩了那麼一句既不能表現黑格爾底世界觀也不能表現馬克斯底世界觀的籠統話了。究竟佛教是和黑格爾底世界觀「一般」的呢?還是和馬克斯底世界觀「一般」的呢?王先生沒有明白的答覆,自然,王先生可以說,佛教是徹底的辯證法,不能和他們底不徹底的辯證法完全一致 (「一般」),關於這一點下面再說。

第二、王先生認為佛教底「生住異滅」四相,「又和馬克斯主義者蒲列哈諾夫所說;『辯證法是在發生、發展、消滅上觀察現象底方法』符合。」這種符合只是表面上的「符合」。因為蒲列哈諾夫底說話,是站在唯物論的立場說的,佛教既不是唯物論,根本就不相同,所以馬克斯要說他自己底辯證法和黑格爾兩樣。並且關於「住」和「異」的解釋,周叔迦先生就和王先生不同。周先生說:「住,是繼續的有;異或老,就是這有繼續的改變。」並沒有「互相適應的」和「互相矛盾的」底規定。是什麼和什麼「互相適應」或「互相矛盾」呢?王先生也沒有說明。佛教常言「熏習」「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習戍種」,經過十二因緣而輪迴。只說「新生的習氣」,不說「內在的矛盾」。我覺得周叔迦先生的解釋,較能表現佛法底真意。就讓一步,承認王先生底解釋是對的,那末,佛教也只是在認宇宙一切是變動的、生滅的、矛盾的這幾點上,和辯證法栢符合,不能說它就是一個辯證法體系。因為辯證法並不這樣簡單。它還認矛盾是發展底動力,對立底統一和統一物底分裂,由量到質和由質到量,否定底否定等等。然而這些都是佛教所沒有的。

本來,辯證法的思想,是很早就有的,即以中國而論,幾千年前就有這種思想;周秦諸子底著作,幾乎隨處可以發見有關辯證法的文句。這是不足奇的,因為自然和社會本身就是辯證法地在發展著,它們底辯證法反映到人類底腦子裡,就成為思維底辯證法。佛陀為了解脫而出家,為了宣教而說法,他經過了長期甚深的觀察和思考,自然可以部分地反映著自然和社會底辯證法,這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但是,如果因為他有若干觀點或說話符合辯證法,就說他已有整個的辯證法體系,那是錯誤的。因為辯證法——尤其是唯物辯證法——底體系,其建立和發展都要哲學和自然科學發展到一定的階段才有可能;而哲學和自然科學底發展,又有待於社會底生產底發達。王先生之所以那樣輕率的斷定,固由於他擁護佛教太熱心,但主要的是由於他對於辯證法沒有充分的理解。在他那篇序中可以找到許多的證據。

其次,說到佛教是不是徹底的辯證法這個問題。從上面所說看來,佛教既不能算是一個辯證法體系,這個問題本來可以無須討論,但為使讀者更加明瞭起見,還有把王先生底證明檢討一番的必要。王先生這樣地證明著他底主張說:「依辯證法沒有抽象的真理。然而無論哲學家、自然科學家、社會科學家,他們底企圖無非是要從他們所研究的對象裡面求出種種定律。這些定律便是他們所認為的真理,而且沒有不是抽象的。所以都不能不和辯證法矛盾,不但別的哲學科學如是;辯證法底本身也不能不和它自己矛盾。……所以徹底的辯證法絕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絕不能用意識思維,這個便是佛教底『無分別智』。……無分別智是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不能用意識思維的。所以佛教是徹底的辯證法。」(一五頁)

這裡又看到王先生對於辯證法底沒理解。第一、辯證法所謂「沒有抽象的真理」,是指「空虛的抽象」而言,例如離開古代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等而言「社會」。其實,辯證法不但不排斥抽象,反而是把抽象作用估價得很高。馬克斯在資本論第一版序文中就說過:「在經濟的諸形態底分析裹面,什麼顯微鏡,什麼化學的試藥,都是不中用的。抽象力不得不起而代替那兩種東西。」盧波爾也說:「馬克斯在玫治經濟學批評之中,曾經論到抽象物與具體物底關係底問題。在那種處所,是論述經濟學建設底方法的。認識作用,當然是從具體物出發,但為要使具體的東西變為能夠理解的東西,使它在實際上能被理解,譬如要使『社會』不顯現為『空虛的抽象』,那就必須從價值、貨幣等抽象物出發。那時候,『社會』才成為用內容充實了的,富於種種規定的具體的範疇。」(罷姍與實踐的社會科學根本問題,一一四頁)可見辯證法所理解的「抽象」與「具體」,並不像王先生那樣的玄學的理解。怎能說「這些定律……不能不和辯證法矛盾」呢?怎能說「辯證法醫本身也不能不和自己矛盾呢?第二、王先生既由他自己的理解,斷定「辯證法底本身」因其也是一種「抽象的」「定律」之故,「不能不和它自己矛盾」,但是為什麼卻說佛教是辯證法,難道佛教底理論如十二因緣論之類,不是同一意義的抽象的定律嗎?第三、王先生以為「徹底的辯證法絕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絕不能用意識思維。」佛教底「無分別智」就是這樣的東西,所以是「徹底的辯證法」。這就是他之所以會相信神秘的「靈蹟」的根源。佛教底「無分別智」既是「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不能用意識思維」的東西,王先生又何從而知其必有?王先生似乎也知道,人們要說那種「無分別智」是「一個空名」是沒有「用處」的東西,所以趕快解釋說:「不,無分別智雖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不能用意識思維;卻不只是一個空名。我們可以依佛教底方法,訓練自己的身心;有一天工夫到家,那個無分別智就了了現前。」解釋是解釋了,可是畢竟沒有證明它「不只是一個空名」底所以然。因為「依佛教底方法做去」,能否達到那一個境界,除了自家心裡明白之外,也是無法證明的事體,因為它是「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不能用意識思維」的。事實上,也就等於「一個空名」,實在沒有「用處」。不能用理智證明而硬信其有,又與迷信何別?第四、王先生為要表示佛教底哲學底徹底,又提到「佛教底真如」說是與「康德底物如」(Ding an sich也譯「物自體」) 「黑格爾底理性」 (也稱「理念」)等等相同,不過「哲學家對於這個不過是推測。佛教入「見道位」卻是親證真如,所以「精密過西洋哲學好幾倍」。其實,佛教所謂「真如之為物」一樣地是「不能用語言文字描寫不能用意識思維」的東西,說它與康德底物如相同確是不錯。若說入「見道位」即「親證真如」,不同於哲學家底推測,則未免武斷。依佛教,入見道位可得「無分別智」,所以能親證真如,而所謂無分別智,已如上文所說那樣神秘而渺茫;結局,所謂親證真如也不外一種推測罷了。就這一點說佛教底本體論是不會超越康德底不可知論底範圍的。昕謂徹底,如斯而已。

王先生是怎樣地證明黑格爾和馬克斯底辯證法不徹底呢?他說:「玄學的方法生來滿意於現狀,是保守性的、建設的、固守的、主張的。辯證法的方法生來不滿意於現狀,是進取性的、革命的、進攻的、反對的。然而思想家不能只有反對而無主張,實行家不能只有革命而無建設,只有攻而無守;於是乎辯證法就在這些地方自己站不住了。」這幾句話,真是十足的武斷,十足的玄學。照理,王先生應該把辯證法底「只有反對而無主張」「只有革命而無建設,只有攻而無守」底真憑實據拿出來給讀者看看才對,然而沒有,只輕描淡寫地用了「於是乎」三個字就下「判詞」,武斷之勇,令人吃驚。依辯證法,事物底發展,必然移行於其對立物,譬如一個社會由否定前一社會而產生,將來也為後一社會所否定而沒落,從那個社會對於前一社會底推翻言是「革命」,從它自己底產生言是「建設」,從它防止後一社會底革命言是「保守」,不是很明白的嗎?「只有反對而無主張」云云,只是腦子裡底空想,實際上是不會沒有這樣的事物的。辯證法既然是「在這些地方站不住了」,何以佛教底辯證法不但站得住而且還是徹底的呢?還得請王先生指教!王先生批評黑格爾底辯證法,引了他兩句話「沒有抽象的真理,真理是具體的」,說是「抽象的」,昕以「站不住了」。關於「抽象」底問題,上面已經說過,不必再來重複。

馬克斯底辯證法怎樣呢?在王先生看來,自然也是不徹底的。但是他用來做證明的新的論據有二:第一、王先生先引了馬克斯在資本論第二版序裡幾句話:「辯證法對於資產階級及他們底空諭的代辯人卻是一種苦惱,一種恐怖;因為辯證法在現存事物底肯定底理解之中,要對現存事物否定,就是同時又包含著它底必然的沒落底理解之故。」(照王先生譯文)接著他又從哲學之窮困等書引了幾段文字(引文反不具引,請讀者自己去看原文——作者),說是「這時候馬克斯把辯證法忘記了」。最後,王先生作結論說:「可見他(指馬克斯——作者)對於共產主義,毫不『因為辯證法在現存事物底肯定的理解之中,同時又包含著它底必然的沒落底理解之故』,而感到一些『苦惱』,一些『恐怖』。可見他底辯證法也和黑格爾匠一樣不徹底。」「馬克斯是不是把辯證法忘記了」呢?一點也沒有忘記,但他確是不「感到一些苦惱,一些恐怖。」在王先生所引哲學之貧困的例中,就有這樣的兩句:「勞動階級解放的條件,是一切階級底廢除。」既是「一切」,可見馬克斯沒有把「勞動階級」當做例外,不受辯證法底支配。他曾經說:無產階級揚棄了資產階級的時侯,同時揚棄了它自身。他又在另一個地方說:「……在這時候,無產階級,還把階級對立的存在條件,階級自身一般,連同這種生產關係,一併廢棄,因此他們自己成為階級的固有支配,也一同廢棄。」(見馬哲民精神科學概論引,一三一——一三二頁)這還不夠明白嗎?王先生又引他在新時代中描寫社會主義社會的一段文字,說他更是「躊躇滿志」。「因為他認為到那時候『在現存事物底肯定的理解之中』同時不復『包含著它底必然的沒落底理解』之故。」這種說法,只是表示王先生對於馬克斯底著書,沒有細心去讀,同時表示王先生對於他底辯證法沒有理解。所以沒有明白,到了無階級的社會雖有矛盾而無敵對,社會底發展不採取「政治革命」底形式。因為「敵對(Antagonism)與矛盾,並不是同一的東西。在社會主義之下,前者是消滅了,後者還存留著。」(伊理幾語,盡永田譯,拉律愛維慈辯證法唯物論,一六七頁)所以,馬氏認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底敵對為最後的敵對。因為他認為在那時候,國家必歸死減,那是由於沒有必要,生產力底發展是社會全部成員底希望;所以不「感到一些苦惱,一些恐怖」,是當然的。

王先生底第二個新的論據,是「辯證法便不唯物論,唯物論便不辯證法。」他說:「近代自然科學特別發達。自然科學是物質的科學,用物質的科學底知識測度哲學;這個哲學不消說是唯物的。他們便貿貿然根據這種見解立無神論,反對一切宗教。說宗教和科學矛盾,斷定它們是錯誤的。機械的唯物論者不要說起,標榜辯證法的馬克斯也攻擊宗教,也立辯證法的唯物論。殊不知辯證法便不唯物論,唯物諭便不辯證法了。」(一六—一七頁)何以「辯證法便不唯物論,唯物論便不辯證法了」呢?王先生也沒有明白地給讀者說明,便急急地用著他「從徹底地辯證法的佛教底眼光看來,真是笑話」的「物質的科學底知識」去說明——「實在是科學家底空想和哲學矛盾,並非哲學或宗教和科學矛盾」,「佛教除了第二種矛盾(即「科學家庭空想和哲學矛盾」——作者)之外,很少和科學矛盾的地方,並且有許多地方和科學不謀而合」去了。可是,我們為了闡明真理起見,必須仔細地檢查一下辯證法和唯物論是不是冰炭不相容的東西。誰都知道辯證法之成為一個體系,是觀念論者黑格爾底功績。後來經過了馬克斯底改造,才變成辯證法的唯物論匠哲學體系。王先生那篇序裡面也曾說到。但是他並沒有說到他所被改造的理由。這理由在王先生所引馬克斯那句話底同一本書上,馬氏自己是說過的:「我底辯證的方面,從根本上說來,不但是和黑格爾的辯證法相異的,而且還是它底正反對。從黑格爾看來,那種被他用『理念』那個名稱變化到一個獨立的主體去了的思維進程,是現實那種東西底創造主。這種現實只是思維進程外部的現象。從我看來,卻是相反的理念,那個東西只不過是被移植被翻譯在人類頭腦當中的物質的東西罷了。」(陳啟譯資本論,一八七——一八八頁)這就是說,思想是客觀事物及其關係在人底腦子裡的反映。因而思想底辯證法是事物及其關係底辯證法底反映,所以必得依照現實的真理把辯證法底基礎由腦裡移到客觀世界;這就是觀念論的辯證法必須改造的理由。所以埃哥洛瓦說:「黑格爾哲學的自相矛盾是他的觀念論的結果。觀念論者不能成為徹底的辯證法論者。觀念論者否定那離開意識而獨立的,又是意識之源泉的物質世界之存在,因此,結局成為自己的思維之俘虜。觀念論者的思維,不反映自然及社會中現實的過程,而遲早要作出並組成與現實相沖突的自己的圖式。儘管黑格爾往往站在當時科學發展的先頭而前進,然而他並不曾減少與現實的衝突。黑格爾注意了他的主張與事實相矛盾的時候,他回答說,事實的方面是壞的。」(西洛可夫、愛森堡等合著,辯證法唯物論教程,一五三頁)埃哥洛夫這幾句話,還不夠充分證明觀念論的辯證法底不徹底嗎?還不夠充分證明王先生所說「辯證法便不唯物論,唯物論便不辯證法」底說法之不正確嗎?

那末,王先生所謂「徹底地辯證法的佛教哲學」是唯物論呢?還是觀念論呢?不消說,佛教自身就高高地揭著「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的旗幟,沒有解釋為唯物論底可能,王先生自己那麼鄙薄唯物論,自然是不願意把它解釋為唯物論的。這一方面可以不成問題。那末,佛法無疑的是觀念論的了。可是,王先生也許會不承認。因為他曾說過下面的話:「總之,語言文字、科學是相對的、玄學的;現實的宇宙、哲學,是絕對的、辯證法的。西洋哲學家或立二元論,或立一元論,或立唯物論,或立唯心論,無非想把科學的知識,玄學的方法,說明辯證法的宇宙。圓鑿方柄,無怪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我們從徹底地辯證法的佛教底眼光看來,真是笑話。」(一六頁)這樣看來,王先生不會承認佛教為觀念論是無疑的了。然而佛教哲學究竟是什麼?在我們這裡必得把它弄清楚,不然,我們底間題就得不小結論來。並且實際十唯物論和觀念論是哲學底二大營壘,其它的哲學,無論它什樣地裝扮著,終歸是偏屬於二大營壘底一方;佛教哲學自然不是例外。

關於佛教哲學底所屬問題,最好是從佛教信徒底理解找出論證來。為了方便起見,請讀者許我多就唯識研究中來引例。王先生關於這個問題,在他底序文中,說過這樣的話:「生理學是物質底科學。然而佛教是綜合物質和精神底宗教;所以我發見有和生理學不謀而合的地方。自然科學所研究的質和能,佛教稱為『色法』這個宇宙或自然界,佛教稱為『器界』。我們底身體佛教稱為『根身』。器界和根身都是『阿賴耶識』底『相分。』」(一九頁)他說「綜合物質和精神」,說「質和能」,說「宇宙或自然界」,說「我們底身體」,好像是在說佛教承認有離開意識的客觀世界,佛教是心物二元論似的。然而他又說「器界和根身是『阿賴耶識』底『相分』」,這就不然了。依繆鳳林先生底解釋:「此識所變底影像唯識家名日相分」(唯識今釋,六頁)於是問題就在於「識」「阿賴耶識」是怎樣性質的東西了。周叔迦先生說:「這宇宙和人生的本源叫做『第八識』,又叫做『阿賴耶識』……但是人在『第七識』未破除以前。對於『第八識』,只是在文字上了解而沒有法子可以實在證知的。」(唯識研究,三頁)又說:「唯識學對於物質究作如何解釋呢?識是一種功能。由種子而生現行;這種子同現行也都是一種功能。何以由阿賴耶識中的種於可以生前七識,又可以生成物質呢?唯識哲學說:物質根本就是能力的集合並沒有實質的。」(同書十七頁)繆鳳林先生也說識有三種義:二者識言非有質礙之物,但指功能」;「二者識言非局於根身,乃交遍法界」;「三者識言為種子之現行,而其現行也必待緣。——識為功能,方其末起,不曰識,而曰種,種已現行(Appeard),不曰種而曰識。種子者潛在之功能。」(同書一——二頁)這就很明顯的了。所謂「宇宙和人生的本源」的「識」,「阿賴耶識」「種子」這些東西,在佛教看來都是沒有「物質性」的東西,印是「非有質礙之物」的。然而它們又可以「生成」只是「功能的集合並沒有實質的」所謂「物質」。在這樣的基本見解建立起來的佛教哲學,還能說它不是觀念論的嗎?這種哲學和黑格爾所謂客觀世界只是「理念」底「外在」,實在沒有多大的不同,雖然在佛教說明得詳細一點。本來世界上就沒有「無物質的運動」,也沒有一無物質的功能」,這都是科學所已經證明的。佛教和科學矛盾就在這些地方,佛教底神秘和不合理也在這裡,這些神秘和不合理,就使佛教不能成為徹底的辯證法(如果佛教可以說是辯證法的話),然而我們受過科學洗禮的王先生卻毅然決然地主張「佛教是徹底的辯證法」,企圖把真正徹底的辯證法的唯物論一筆抹煞。這是把馬克斯從黑格爾底辯證法剝下來的神秘的外衣再給辯證法披上去的!

最後,關於王先生匠序文後半為佛教辯護的部分,為了節省本刊底篇幅和讀者底時間起見,我不想多說,好在它底「牽強附會」不能自圓其說的許多地方(例如關於佛教底委學的解釋之類),稍有哲學和科學常識的人都能夠理會,也無須我來多說。不過,我對於那篇序文覺得還有二點非說不可。

第一、是王先生說話底不公平,有失學者底態度。譬方說,說到宗教和科學矛盾的地方,他說:「如創世記說上帝六日間創造世界日月星辰動植及人;顯然與現在天文學和地質學底證據矛盾。」這是「喜研究數理科學」的王先生底態度,是對的。然而等到科學不利於佛教的時候,他就說:「現在他們武斷地立唯物論。這實在是科學家底空想和哲學矛盾。並非哲學或宗教和科學矛盾」了。這是「發了堅固的信心」的王先生底態度,這裹就未免有點不公平了。我不知「地獄、餓鬼以及三世輪迴」之說,為什麼會比「上帝造世界」之說合理?我不知不能「描寫」「思維」的「無分別智」,以至「真如」為什麼會比「上帝」更確實可信?尤不知所謂「佛有神通,無所不知一和「上帝萬能」有什麼兩樣?其實,這些都是「難兄難弟」的東西,都經不起哲學和科學底批判的。又如王先生說「他們武斷地立唯物論」;不知王先生之說「他們本來只研究物質,並不研究精神」,是不是也屬於「武斷」之類?這種對於科學哲學的利則揚之不利則抑之的態度,我以為不是學者所宜有的。

第二、是利用科學來裝飾佛教,不能使佛教合理化。王先生承認佛教是宗教。當知科學和宗教是冰炭不相容的。儘管佛教有若干地方和科學「不謀而合」,但是總有一些地方是反科學的;這種地方不但不能利用科學使它變成合理,反而是要在科學底照明之下露出破綻來。王先生之所以不能不「牽強附會」,原因就在這裡。然而,這種方法雖不能增加佛教底合理性,但能增加其麻醉性,騙騙不大懂得科學的人,擴大它底傳播;所以,近來許多佛教門徒都企圖著利用科學。在他們衣食於宗教的那些人,或因知識不夠受了麻醉的人們,「買花說花香」是不足責的,而受過科學教育的人如王周兩先生,竟也和他們一樣利用科學來傳播迷信,我覺有點可惜。

但是,我並不反對受過科學教育的人們,用正確的科學方法來研究佛教批判佛教(不是裝飾佛教),還出它底本來的面目。在目前,全國正佈滿宗教和迷信的毒霧,日人正利用佛教來做他們武裝侵略的媒介,來實行文化侵略的陰謀,中國佛教門徒正有一些人陰與勾結或被他們利用,這個時候正需要受過科學教育和人們起來掃清那種毒霧,使一般民眾從「天國」「極樂世界」的幻想醒覺過來,正視地上的世界,正視當前的民族危機。這是絕對的必要的。我希望受過科學教育的專家和青年們——當然也希望王周兩先生——大家來開展這種消毒工作,並多多的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