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的禪宗美學精神(胡鵬)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的禪宗美學精神 胡鵬 《科教文匯》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是一朵綻放在初唐詩苑的奇葩.其所產生的震撼力和影響力是令人歎為觀止的。王夫之《唐詩評選》評曰:“句句翻新,千條一縷,以動古今人心脾,靈愚共感。”王闓運《王志》評曰:“孤篇橫絕,竟為大家”;後人更有評曰:“以一篇壓全唐”。而在所有的評論中,以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聞一多的《宮體詩的自贖》的影響最大:“那是更迥絕的宇宙意識!一個更深沉,更寥廓,更寧靜的境界!在神奇的永恆面前,作者只有錯愕,沒有憧憬,沒有悲傷。這裡一番神秘而又親切的,如夢境的晤談,有的是強烈的宇宙意識,被宇宙意識昇華過的純潔的愛情,又由愛情輻射出來的同情心,這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
這是一首對大自然春江花月夜之美的禮讚,更是一篇對宇宙永恆的領悟的哲思。在禪宗盛行的唐代,作者張若虛在本文的創作中,運用了禪宗思維的獨特視角,使此詩蘊含著不同於一般詩篇的禪宗美學精神與魅力。禪,最早產生於古印度,是印度古代人所發明的一種修行方法,漢字的禪是梵語“禪那”(Dhyana)的簡稱。所謂“禪那”就是靜慮的意思,即精神集中,排除一切雜念以求得一種最高的智慧來把握宇宙真理。從寬泛的宗教意義上來說,歷史上的禪家屬於印度佛教中的一宗。然而,佛教在漢代傳入我國,經三國、兩晉、南北朝到隋唐而中國化,用中國語言和中國概念解釋佛經,成為中國佛教。佛教在漢代傳入我國後,在觀念上依託黃老道術和魏晉玄學以宣明其旨,在宗派教義上為因應儒學而屢變其形式。經過與儒道兩家的依附、對抗、吸收的過程,佛教在隋唐進入鼎盛時期,亦是中國化的時期,禪宗等中國化的佛教宗派,在思想理論上攝取儒道思想,提出一系列不同於印度佛教的理論。特別是中唐以後,禪宗將繁瑣的佛教教義歸於簡易,從內容到形式都更符合中國文化的特點。唐朝統治者官方暢行的儒道釋三教並行政策,也從客觀上促進了三家的融合。唐宋之際,三教之間影響進一步加深,形成“三教合一”思潮,佛教終於與中國本土文化融會為一,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轉而影響宋明理學,激發儒學的轉型,推動了中國文化的發展。
由於禪宗的文化屬性已是中國化了的佛教,特別是它同儒、道兩家一方面互競雄長,一方面又能相安無事的互通,所以禪宗思想也必然對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產生巨大的塑造力。禪的思維對於中國文人士大夫的總體人生觀念和思維方式的形成有著極大的滲透性,這進而孕育了他們獨特的審美心理及審美旨趣。在長期的文化積澱中,這種心理或旨趣成了個個口中無而人人心中有的意向。而禪宗與藝術的合流為中國藝術注入了特定的內蘊和哲理情趣。在禪藝合流的大背景下,在禪宗藝術精神的影響下,中國文人對藝術創作最高理想境界的追求都與前人迥異其趣。中國文人通過藝術創作來參禪悟道,凸顯著文人創作者的自我性靈和獨特的審美情趣。“禪思維中對想象力、直覺領悟力,包括審美思想中對意境、意象的追求,促成了空寂、閒寂、牯瘦、幽玄的美學範疇。這種獨特的思維方式給文人的藝術創作帶來了嶄新的靈感與更高層次的審美視野。而文人的藝術創作亦以其簡淡寫意、虛白空靈、自然簡約、含蓄蘊藉等審美特徵表達出一種禪趣、禪思、禪境。禪宗認為“萬法盡在自心”“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只要達到“明心見性”,一念覺悟到了自我心性的空寂和清靜就是佛了。這對於盛唐時期深受禪宗影響的詩人張若虛而言,自然滲透到了他的藝術創作之中。《春江花月夜》創作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也形成了虛靜空靈、自然、圓融的美學特徵。
一、虛靜空靈之美
禪道的要旨,在本質上是一種明心見性的功夫,追求的無非是一種妙悟的境界。即從紛繁多變的“現象世界”中解脫出來,遁入以虛靜為一的“本體世界”。自性即心性,自性論是禪宗的理論基礎。它主張:“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自性能含萬法”。只要悟得自性,就能達到成佛境地。禪宗既主張不脫離生活實際體悟自性,又反對以“空”對“空”的修煉方式,即既出世又入世的超然人生態度。力求心地靜寂,追求“氣和容眾,心靜如空”。禪宗最講究的是一個“空”字,所謂“空一切相”,“目中無人”,“永絕我人,畢竟空寂”等等,都是強調無我之空的重要性。當禪宗所言之《無我》、《境》這樣的概念被引入文藝理論之後,則自然而然地對中國藝術的變異起著巨大的作用。金丹元說:“空是指一種純淨的可以進行審美靜觀的形象氛圍,借空來說出萬事萬物的無常變化。所以空濛的背景是一個包羅著萬象變化的背景。靈是靈氣,生氣的自由往來。空與靈合作一詞便是指純淨、虛淨、空蕩的氣氛中時時透出生命靈氣的那種藝術境界。”中國藝術所講的意境不是以立體空間為背景,也不依靠重彩濃描來表現畫面的豐富性、真實性;而是在混沌、空濛的背景下推出境象,又由意念的靈動作其言外之意的基石,表現藝術的全部內涵。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瀲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詩歌開篇就為我們描繪了一幅靜謐優美的春江月夜的景象,給讀者帶入一種寧靜的氛圍。只有在寧靜中詩人和讀者才能全情的投入思索,進而領悟大自然的優美博大。也只有這無邊的靜,人們才更清晰的感受到江水隨波盪漾的靈動之美。“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是物。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境時得之。”詩人描寫了月夜的澄澈與明淨,並由此引發出了對皓月當空的哲理思索。“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二、自然之美
禪的立足點很高,總是處於一種俯視人生棋局,對一切都瞭如指掌的超越境界,又有一種穩坐釣魚臺的漁老的怡然自得。“禪沒有對生命的悲苦體驗。沒有對死亡彼岸的沉思,相反,它肯定此岸的世俗性生活。只有在平淡無奇的此岸生活中才能真正獲得禪的覺悟。”禪的重點是悟後如何重新而對人生和世界,禪宗的根本任務是如何在現實生命中動態地把握超越的佛心佛性和內在的本心本性的終極合一。“平常心是道”並不把道庸俗化和侷限在日常生活中,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顯出高遠境界,出之努力而又忘卻努力。所以,“參禪的最終歸宿還是回到對人的生命的關注,對人的生命意義、價值的追求以及對生命存在本身的反思,它是在般若直覺的方式中表達了對人生意蘊的熱切關注,在超越的空靈態度中透露了對生命自由的迫切渴望。”葛兆光亦說:“禪宗把日常生活世界當作宗教的終極境界,把人所具有的性情當作宗教追求的佛性,把平常的心情當作神聖的心境,於是,終於完成了從印度佛教到中國禪宗的轉化,也使本來充滿宗教性的佛教漸漸卸卻了它作為精神生活的規訓與督導的責任,變成了一種審美的生活情趣、語言智慧和優雅態度的提倡者”。
這種對平常心,自然不造作的藝術美感的追求成為了多少代文人藝術家孜孜以求的創作原則。《繪境》一書中,明確提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即外師山水的自然造化,在心源中去妙悟美的真諦。張若虛在詩作中也大量運用對大自然的描寫來抒發胸臆。“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裡流循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這片江流環繞的芳甸,在月色的籠罩下猶如白茫茫的一片,空氣中瀰漫著似雪珠、似霜花的白色的晨霧,在夜色中朦朦朧朧地漂浮,似乎與沙洲上白色的細沙融合了,到處都是潔白透明的。天地間一片澄澈與空寂。詩中有大量對自然景象的描繪,充分表現出作者的自然審美觀。
三、圓融之美
禪宗教義,首重圓覺。禪思維的一個主要特徵就是圓融,表達圓融妙喻的是《華嚴經》中奇妙的帝釋天之網。它取材於印度神話,說天神帝釋天宮殿裝飾的珠網上,綴聯著無數宅珠,每顆寶珠都映現出其他珠影,並能映現出其他寶珠內所含攝的無數珠影。珠珠相含、影影相攝,映現出無窮無盡的法界,呈現出博大圓融的絢麗景觀。在禪宗思維中,時間的單向流向變成了雙向互攝,如“半夜口頭明,日午打三更”(《五燈會元》卷11)就是禪宗時間觀念的經典表述;對於空間概念的理解,又有“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而大海本相如故”之說,禪思維實現了時間長短的圓融,空間大小的圓融,個體生命和宇宙生命成為一體,一朝風月涵攝了萬古長空,電光石火包容著亙古曠劫,微小與博大、黯淡與光明、短暫與永恆、個體與族類、自然與人生都涵容互攝,織成了珠光交映重重無盡的華嚴帝網。圓融之境體現出中國人的宇宙觀與人生觀,所以中國文人藝術家將“圓”作為和諧與美的極致進行推崇。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詩人面對社會人事的變化、反覆和無常,在於自然的對比中,突發靈感,領悟到人的生命的有限並從心靈深處直覺或默認了天地乾坤的永恆、偉大和不朽,進而思索有限的,夜露消殘一般的個體生命如何尋得自身的生存價值和意義,如何超越有限和無限的對立去把握超越時間的永恆的美的瞬間。“白雲一片去悠悠,清風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子舟,何處相思明月樓。”在永恆的時間裡,情永恆,愛也永恆。由江天而遊子,而思婦,由宇宙之大而人間相思,純潔的愛情是超越時空的。詩中的這些描述都體現了禪宗思維中超功利、超邏輯、超時空、超生死的圓融美學觀。
佛家有:“儒治世,道治身,佛治心”之說。禪又稱“禪那”意為靜慮。其目的都是為了在寧靜的心靈中獲得距離無我,形象混化。物我合一的涅槃之樂趣。禪的藝術精神給創作主體的藝術思維方式帶來了全新的視野,具有濃厚中國哲學意味的《春江花月夜》,負載著禪思維對於宇宙與人生的思索與遺問,而此曲又以其“虛靜空靈之美;自然之美;圓融之美”表達出作品《春江花月夜》中所蘊含的禪思、禪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