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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哲學與佛教(鈴木大拙)

東西哲學與佛教(鈴木大拙)

不論佛教基督教,更勿論哲學,人類對於現實(reality),總是俱有深切的關心。既然是這樣,那麼這個「現實」到底是指的甚麼?佛教又如何把它實行呢?用如何方法接近它呢?

佛教接近現實的方法是般若(prajna),這是唯一的東西。那麼這般若又是什麼?般若就是缽羅枳娘(按慧琳音義十二雲,般若正雲缽羅枳娘),是古來不翻之一。因為找不出適當的譯語之故。但在今日要探討一個最切近的字來,大概就算是intution。不過這個intuition譯成漢字是直觀或直覺,是佛教的般若,又不是普通所解釋的intuition。因此,我稱做”prajna-intuition”。普通所謂直觀,是介在見者與被見者中間的;即如花瓶是視為養花的東西,這使含有概念在內。父母所生以前的東西(說是東西亦不成,不過借來表示罷了),就是說那件東西還沒成為東西以前的直觀,才叫般若的直觀?那是還未被differentiation或discrimination,即未分別以前的東西。簡言之,就是無分別之純粹經驗(pure expcrience)。還未被二分化(bifurciaton)己以前的東西。經驗雖然是各個的經驗,可是這經驗還未概念化,未特殊化的純粹就那樣的東西,才是般若的直觀。這prajna-intuition才是把握現實的唯一方法。

般若的直觀與分別知,也許被認為完全是兩樣的,可是那又不然,分別知即是般若無分別智,可以說分別知的根本,是具有這種prajna—intuition的。未經特殊化(particularist)的,雖也可以把它作為經驗一般,可是既經被一般化(generalize)的,是已經被假設(postulate),或已經被抽象(abstract)的了,所以我不願意稱它為「一般化」。跟著,要了解分別知與般若觀智是不能分別為二,這點是最重要。因為在那裡,它自身就具備有方法。若把般若無分別智,認為光是純粹經驗而無從著手,那已經墮入分別知中,失卻真正的現實了。一般化是在特殊化之上,而流於其中的。好像說”self-knowledge in the whole”。但一有由知覺而產生的自覺,那被自覺的東西與自覺的東西,又成了各別的,把般若直觀智又成為分別知了。的確,要說是麻煩吧,那誠然是麻煩,可是說它切實,又未有比它更切實。這根本智雖然可說是未分為二以前的純粹直觀,但這裡所謂「前」,並不是就時間上的關係,而是思考上規定的意義。要而言之,就是通過分為二的不即不離。把花瓶視為花瓶,而又不視為花瓶,花瓶是花瓶,而又不是花瓶,是指的這種消息。也可視為是花而又不是花。“A is not A and thererefore,A is A 。”這就是prajna-intuition的論理。我以為挪特洛(Northrop)君的:“undifferentiated Continuum”也是由般若的直觀之空的論理而理解得來的。

佛教好像最初就把這般若用做特別的意義。並且由此才可貫通印度、中國、日本三國的佛教。如表現在宗教上就是「信」。所謂一念之信,就是指般若。一念就是無念,無念又是一念。可是由此生起自覺,而無分別的自覺又不是對象化。一而不一,無分別而非無分別。若不生起,就不成其為現實(reality)。佛教之接近現實的方法,實在是這般若的直觀。可是這般若的直觀,並非所謂直觀主義(intuitionalism)的直觀。西洋的直觀主義,好似是「分別」的。若不從「無分別」的地方來看,就不算是現實。

東洋與西洋在今日已漸漸接近起來了。今日文化之所以入於窮途,在西洋方面,與其說是思想上的,倒不如說是在生活方面表現的文化,希臘思想或基督教都是分為二而觀察現實的。美國和蘇聯對立的現狀,亦是這樣把握現實,即是根據分為二的東西來觀察現實,拿這種方法來把握現實,所以才到達了這樣。在東洋卻不然,要觀察未分為二之前的東西。要在天地未分、主客未生的當兒跳進去,在那兒再浮起來。現實的自覺(sclf—awareness),才是般若的直觀,也就是prajna—intuition。光是跳進去還是不成,跳了進去還要浮得起來,對於在未分之時跳進去再浮起來,這裡需要的就是自覺之般若的直觀。如果沒有這種自覺,光是跳進去,就發生這種想法:把自己沒入到印度的梵裡而成為沒有了;沒入於梵而不能說出來了。把這種思想理解為東洋的思想,不能不說完全是不充分的。沒入即必須浮起。入無分別就是出於分別。西洋人總把般若解作光足沒入,因為是這樣的解釋,所以始終不能理解東洋的思想。花瓶就視為花瓶,觀察那還未概念化的花瓶,沒入而浮起,分而不分,換句話說,就是既超越(transcned)後又回覆本來——超越是成了那種東西的意思,要這樣才能理解般若的直觀。

像這樣子,佛教把握現實的方法,既然是般若,那麼佛教對於現實,又怎樣看法呢?就是說:現實是甚麼呢?佛教答覆說:現實是空。可是,以空(Sunnyata)為無(notthingness),而把佛教解作虛無主義(Nihilism),這就是西洋想法的最大缺陷。Sunyata要譯成英文emptiness還接近原意,比voidness還要好。用emptiness這個英文的意義是很不容易懂的。即使在日本也說空空寂寂。說為「無」,認為什麼都沒有,可是,什麼都沒有,其中已經就有個「什麼」。真正解釋空字,應說是非空。中國表現為「真空妙有」,實在說得好。空不是假空而真空。佛教照梵文,適合西洋人興味的時候,他們想從言語學方面來理解它,但是若老拘泥於於言語,便理解不到佛教的真意。麥斯妙泣他們的學者是如此的,連斯鳩巴凱等學者也是如此。他們把空作為“reativity”,這就把握不到空的意義。空是在relativity之底裡的。緣起即使是空;但光是變化(change)、生成(becoming)、相對(relativiity),還不是現實。須在它的內在,看到念念流而不流,動而不動的空的狀態不可。空的emptiness,既不是nothing,又不是relativity。轉而不轉,relativity中而absolate。佛教的無,並不是有無的無。西洋學者以為是對於有的無,再把那個無經過一次否定,來觀察辯證法的relativity,可是佛教的看法,並非這種辯證法的東西。無就是無。並不是光在唸念流轉的地方來看無常。無常即常,在流輪不已的地方,觀察那個不流的東西。變化是在不變化之上才產生的。故此,一面看變化而同時觀察那不變化的東西。那所謂不變化的東西,又不是完全另外存在的。

像這樣說,現實是空,那不是已經有「概念」了嗎?不知要怎樣說才好,真是為難,是否還有更容易明白的話呢?不用理論能不能更平易地表現出來呢?於是對於現實是什麼這一問,可以簡單平易地答覆說:那就是如(tathata);現實是空,又是如。中國人熟思之後,把印度的tathata譯成如字,這一個如字用作名詞,我想在中國思想界當中貢獻哥貝爾涅斯的轉回。並且這個如字,又是不容易翻譯的,英譯為Suchness,thusneaa,thisness。這如字後來表現成俗語。雖在六祖壇經等沒有,可是在神會語錄等有很多。那裡邊叫「只寧」「只麼」「只沒」「是物」。要用日本語把它表現,就是「就那樣」「就這樣」的意思。

禪宗是成立於中國的唐初,一直風靡了唐宋的中國佛教界。它的理由大概是:不用舊有的佛教術語,而用一般人所講的俗語(Vernacular)。到了採用這種言語,就是很能表現中國人心目中對於佛教上,中國與禪是有著很密切的發展。與這個同樣的事情,在日本鎌倉時代的真宗,亦可以見到。親鸞的自然法爾,又是空、如、只沒。佛教離開了印度成為東洋化,竟然流到了中國日本的深深的地方。上文Sunyata,tathata,prajna是印度的:如、只沒,是中國的;就那樣,是日本的了。

可是這個「如」,在西洋人又是很不好懂的,他們把如肯定為Scnse,就是phcnomcna。佛教說:山是山,水是水。他所以叫山是山,是因為山不是山,而是山,經過一次否定而來的。「如」亦是非經過否定不可。最初的Sense,intdlect的世界,一概否定,把所否定的再來一次否定,等到出現為肯定的世界,那才是如。

想要了解佛教,最重要的關鍵,就是上述的Pfajna-intuition(般若的直觀)、Sunyata(空)、Tathata(如)的三種。在認識論上,現實是般若:在形而上學上,現實是空,因而空是般若,般若是空。而心理學上,般若是最純粹的基盤的經驗,但這也是主體的統一原理。

我們不能夠在任何場合都只有肯定的(affirmative)活下去。「如」「就那樣」是肯定的。一切的宗教或哲學,都是結局肯定的就那樣落著。基督教所說的「照神的竟旨」,也是就那樣。不過基督教是把神視為「就那樣」以外,不用自己的打算計劃,是有他的特徵的。可是,也許以為「就那樣」,難道不是像「沒有辦法」那樣的具有治極性嗎?會發生這種疑問來。外國人說日本人這個「沒有辦法」是要不得的。然而,這「就那樣」並非就原樣來承受,不照原樣才是就那樣。「照原樣子」是不照原樣子,才是照原樣子。就那樣不是從靜的(Statically)著想。應該由動的(Dynamically)方面著想,不獨如此,還要在動靜不二之端的,Prjna—continuum經過觀照(conlemplation)而創造,又經創造而觀照。靜的東西,不要把它靜的看,讓它活著在另一狀態進行,而看到動的「就那樣」。擊碎那東西,讓它移到另一狀態,這就是使它清新,使它具有生氣的所以。佛教的「就那樣」要像這樣理解它的動的方面。「如」並不光是空間的,從時間上觀察那變而不變的東西才對。變化是隨時間而發生的,所以按時間來看,才是把「就那樣」作為動的看法。這樣避免滑極的殭化的「就那樣」。希望把「只沒禪」或「就那樣」要在時間上、行為上、心理上來觀察,把「用經驗」作成活的。(關凱圓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