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喻經》中的大乘佛學思想(蔡宏)
《百喻經》中的大乘佛學思想
蔡宏
《百喻經》產生於公元150年以前,那時大乘經典已陸續出現,隨後大乘佛教誕生。大乘佛教思想在《百喻經》中也得到了反映,如《送美水喻》故事中說“如來法王,有大方便,於一乘法,分別說三”,這是對《法華經》思想的闡述。而大乘佛教初期以〈般若經》的影響最大,《百喻經》由於與中觀學的誕生時代相近,所以從經中也可以看出龍樹的般若中觀思想對它的影響。
一、中道思想
經中的《梵天弟子造物因喻》故事中說:“諸佛說法,不著二邊,亦不著斷,亦不著常,如似八正道說法,諸外道見是斷見常見,便生執著。”這裡說的不著二邊,就與龍樹講緣起中道思想相近,不著兩邊就是說萬法因緣而起,既不是恆常的有,也不是絕對的無,而是緣起的假名有和自性空是一體的兩面,空即是有,有即是空。故事中接下來說的“亦不著斷,亦不著常”,這也正與龍樹《中觀·觀因緣品》中說的八不即“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相似。這八不排除了人們對概念名相的一切執著,其中以生滅概念為最難破除,破除了生滅,也就破除斷常、一異、來出。因為不生不滅,則其它三對範疇也就同樣不能成立了。 而在第九十四個故事《摩尼水竇喻》中又進一步提出了中道思想:“生死之中,無常、苦、空、無我,離斷常二邊,處於中道,於此中過,可得解脫。”認為人能以空否定對事物的實有的執著,又能不執著於空,離斷常邊見,看到事物是緣起的,是空,但又同時看到事物是有假名的存在的,這樣同時看到事物的假名有和自性空,就是佛教的中道正見,就能得到解脫了。第五十六個故事《索無物喻》中也講到了這種中道思想,故事中說有兩人在路上幫人推車,拉車的人答應以“沒有東西”報答他們,結果當這兩個人索取報酬時,自然是什麼也沒有得到。因為“沒有東西”只是一個虛假的名稱而已,並無實物。故事後面說:“若無物者,便生無所有處,其二人言無物者,即是無相、無願、無作。”這裡是教人看到“無物”只是概念,從而知道萬物只是假名有,就能當下即空,無奈世人執著於法有,說了一個“無”,就執著於無了,人能不執於有,又不執於無,也就能見到佛教的中道了。
二、識的虛妄
《百喻經》由於深受諸法無我思想的影響,所以它就否定了心識是恆常的看法。《病人食雉肉喻》的故事中,講到一個醫生叫病人吃一野雞來治病,病人吃了一隻就不再吃了,因此病就沒有治好。故事後面說:“一切外道,亦復如是,聞佛菩薩無上良醫說言:當解心識。外道等執於常見,便謂過去、未來。現在唯是一識,無有遷謝。”這個故事裡,執著於心識為常的人被稱為外道,被認為是執於常見。因為從緣起理論上看,有一個恆常不變的心識,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百喻經》中說:“一切諸法,念念生滅,何有一法,常恆不變。”這說明當時人們在《般若經》的影響下,傾向於徹底的中觀緣起理論,而批判心識常恆不變的思想。《百喻經》中的這個故事可以說是揭開了後來印度中觀學派和瑜咖行派爭論的序幕。 中觀學是先興起的,中觀學後面,印順法師認為是以講“漢獎寂靜印”為中心的“真常之一乘”,它多講妙有,不空,中道,“成立染淨緣,以無生寂滅性為所依;修行解脫,亦在證覺此如來法性。”此時的代表學派是瑜咖行派。瑜柳行派是講宇宙是識變現出來的,第七識、前六識是空的、假的,而阿賴耶識是不空的。瑜伽行派講第八識不空,這就與中觀般若思想的萬法皆空,有著矛盾,所以後來的中觀學派和瑜伽行派就在第八識是不是空的問題上進行了很長時間的爭論。 中觀學派的大學者月稱論師認為瑜伽行派講空不徹底,認為他們的空只是指依他起法上沒有遍計執法而已,如觀繩為蛇,蛇執去掉就是空。所以,他認為瑜伽行派的空是他性空,而不是自性空。同時他也反對阿賴耶識,認為它是多餘的,並無其識,榆咖行派認為業在未受報之前,應該是存在的,是以種子存在於阿賴耶識之中,因此就要有一個阿賴耶識存在。月稱說認為業由於自身的相續,是不會消失的。業有不同的狀態,業的現行雖消失了,但他的性質和勢力不消失,明顯時是現行,潛行時是消失,但事實上還是相續的;只有受報後,才會真正消失,因此並不要一個阿賴耶識存在。 中觀與瑜珈行派在這個問題上進行了長時間的爭論,但後來這兩學說在爭論中又漸漸趨於融合了。中觀學派開始以勝義諦空說為基礎,吸收瑜娜行派的一些觀點,從而形成了新的學派——瑜伽中觀派。這一派認為從世俗諦上講是唯心無境,在勝義諦上講則心境皆無,從而融合、調和了瑜伽與中觀兩家的觀點。後來瑜伽、中觀學派在進一步發展中,又把瑜咖和中觀學說統一到般若上來了。 《百喻經》中《病人食雉肉喻》只是一個小小的故事,但是它卻反映佛教思想發展中的一個深刻分歧,當然他在當時是站在般若學的立場上,是傾向於中觀思想的,因而認為講識不變的是外道,他預見到了這兩種思想的矛盾和爭論,但他或許未想到,後來竟然會有中觀學派和瑜現行派兩家在這個問題上進行曠日持久的爭論吧。 《百喻經》中的佛教思想是很豐富的,它裡面還用大量的故事講到佛教的倫理思想,如對戒律的重視,對貪、噴、痴三毒的剋制等等,這些思想對於認識和研究那一時期的社會狀況和佛教思想都有著一定的史料價值。
摘自《叢林》2000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