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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傳佛教涅槃思想之研究(毗耶達西)

南傳佛教涅槃思想之研究

  [斯]毗耶達西Piyadassi著 石權譯

  什麼是涅槃?這是佛教徒或非佛教徒一開始就都歡喜樂聞的問題。這不是今天或昨天的問題,聰明的答案可能會有,涅槃被用各種明顯的專門名詞來說明。但是沒有一種說明會使我們有絲毫接近涅槃本身的可能。因為涅槃是離言絕思的。比較容易和比較保險所說明的涅槃並不是涅槃,因為涅槃不可以言喻,是不能用語言來表達的,也是無法表達的。我們試圖說明它,就要用字,而字的意義是有限制的。字與宇宙有關係,而涅槃,是通過最高的精神修養或智慧證得的,是超越任何世間體驗的,是非語言所能表達的。既然如此,那又為何寫它呢?那是為了防止對佛教涅槃思想的誤解。   佛陀說:“諸比丘,我以已證之法,甚深、難見、難解、安靜、高尚,完全超論證、微妙,智者能理解。但此同時代之人高興、沉迷、喜歡肉慾快樂。因同時代之人高興、沉迷、喜歡肉慾快樂,即難見此緣起,亦難見諸緣起法之寂靜、‘有’之實質棄捨、愛慾息滅、冷靜、寂滅、涅槃。若我教此法,他人不理解,對我會生厭倦。”[1]   佛陀自己所說,這就清楚地表明,愛慾根除(涅槃)的境界是難見難知的。   佛陀在第一次說法時,對第三真諦解釋說:“諸比丘,此是苦滅之真諦,完全息滅、舍離、解脫、不住愛慾。”[2]   雖然這種界說未提及涅槃,但“完全息滅愛慾”是有著涅槃的含義。此在他處,佛陀說得很清楚。“羅陀,愛盡實即涅槃。”[3]他答覆一位神人說:“捨棄愛慾是涅槃。”[4]在舍利弗的談話中,有“此五取蘊根除與捨棄欲貪,即是苦滅”[5]的話。   從上所述,很清楚,涅槃是寂滅,是愛慾斷除。愛慾是苦因,只有這苦根愛慾息滅時,苦因才能息滅。捨棄了愛慾,也就捨棄了苦和與苦有關的一切。因此,涅槃被解釋為苦滅。   應當注意的是:雖然用了一些消極的術語來說明涅槃,但這不是說涅槃只需消極或自我斷滅。總之,否定並不意味著絕對的不存在,是一個空白點,而只是說某些東西不存在。證得涅槃的阿羅漢,是斷了愛慾才獲得解脫的,在他的身上不再有愛慾了。這不完全是空或自我毀滅,因為沒有毀滅自己的必要。   典籍中的肯定術語,也是很明顯的,如安穩、清靜、勝妙、寂靜、解脫,都被用來表示絕對的涅槃。不過,這些術語的真正意義對有情世間所知道的體驗來說,是被限制的。一切有情的界說,都是從我們現象世界的體驗而來的,事物的世俗觀點是輪迴的,那就是說屬於生存或轉生的。因此,所有關於涅槃的觀點,也都是轉生的觀點。所以,他不能有一個涅槃的真實圖像。他的一切思想、觀點和語言,都是受限制的,有條件的,不能適用於不造作、絕對、無為的涅槃。   習慣上,我們說一些肯定和否定的術語,它們像其它事物一樣有關係。但是涅槃是超肯定和否定的,與任何受條件制約的事物沒有關係。佛陀用了些世間的名詞,應知道它們的有限性。關於什麼是涅槃的問題,讓我們聽一聽佛陀是怎麼說的:   “諸比丘,涅槃界有兩種,何等為二?即有餘依涅槃界[6]與無餘依涅槃界。諸比丘,何為有餘依涅槃界?諸比丘,此處有一比丘,是阿羅漢,其漏已盡,已住命,所作已辦,卸卻負擔,已證阿羅漢果,完全斷除生死諸縛,因正智得解脫。其官能尚未毀壞,彼仍體驗欣然與非欣然,仍受快樂與痛苦,五蘊存在。諸比丘,其貪、瞋、痴已斷。此即名為有餘依涅槃界。   “諸比丘,何為無餘依涅槃界?諸比丘,此處有一比丘,是阿羅漢,其漏已盡,已住命,所作已辦,卸卻負擔,逐步證阿羅漢果,完全斷除生死諸縛,因正智獲得解脫,無一切感受,無欣然,現在此成為寂靜。諸比丘,此即名為無餘依涅槃界。”   此事,佛陀又作如是說:   見者說二涅槃界,堅定不移無所挨。   一界尚餘諸蘊底,已斷導致生死纏;[7]   一界無是諸蘊底,表明今後生死完。   彼等知此絕對境,其心斷縛得解放;   彼等證得法實體[7],靜寂欣喜定不還。[9]   有情由五蘊或心物構成,而心物不停地在變化,因此是無常的。它們的來和去,“不管生起的性質是什麼,所有這一切都是寂滅的性質。”[10]   人的貪、瞋、痴,帶來連續的生和死。因此,人若不斷除貪、瞋、痴,他就不能了脫生死之苦。[11]   證得阿羅漢果的人,他就是徹底斷除了貪、瞋、痴。這就是上面所說的有餘依涅槃界。阿羅漢剩餘的五蘊,是由他過去生中的貪、瞋、痴為緣而生起的。由於他還活著,他的諸蘊還在起作用。因此,他的官能接觸外境時,還有愉快與痛苦的感覺。但是,由於他已從煩惱、分別和自我思想獲得解脫,他不會被這些感受所困擾。[12]   一個在生前證得阿羅漢果的人在他逝世時,他的剩餘諸蘊就停止起作用。此諸蘊是死時毀壞的,他不再有感受了。因為他已徹底斷除貪、瞋、痴,他不再有生死,很自然,就不再有受。所以說,“他的受變得冷靜”了。   此種思想,在《自說》中是這樣表示的:   “身壞感覺停,諸受變冷靜;   一切結構止,識亦不再生。”[13] 這就是所說的無餘依涅槃。   從上述看,對阿羅漢的狀況是清楚的。一個人完全斷除導致生死的貪、瞋、痴三毒之後,他就從生死輪迴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了,他是完全自由的,他不會再有任何原因使他作為有情轉生。他已經超越普遍或世俗的活動。在他還生活在世間的時候,他已經將自己提高到世間之上。他的行動不再有結果,不再有業的效力。因為這些行動不是由三毒、煩惱發動起來的。他是可以避免一切惡、一切心理上的染汙的。在他身上,不隱藏隨眠。他是超善惡的,他已捨棄善和惡。[14]他不被過去、未來和現在所困擾。他不執取世間的事物,所以沒有煩惱。他不被生活的變動所攪擾,接觸世間意外事件,他的心不動搖。他無憂、離塵、安穩。[15]這隻能是阿羅漢而不是任何別的有情,不管是世間的有情,還是在天堂裡享樂的有情。但是,涅槃是現生證得的一種境界(現法涅槃),思想家、有心探求的人對此種境界的理會,是並不覺得困難的。   雖然,有情的生活性質是痛苦的。也能先了解什麼是苦,什麼是染汙,什麼是愛慾,但不瞭解什麼是完全斷除染汙,因他並沒有經受過。假如他知道,那是由於他自我證悟,才知道什麼是非染汙,什麼是涅槃或真實,什麼是真正的快樂。阿羅漢是用修證的體驗說涅槃,而不是憑傳聞臆造解說涅槃。但是阿羅漢由於是自己證得,不能使別人體會涅槃的境界。斷了愛慾的人,證得了解脫,但他不能向別人解說此種解脫的境界。不管他談解脫境界如何微妙,別人是體會不到的。因為這是自己體會、自己證得的。證悟是每個人自己的事。每個人必須為自己吃和睡,為自己治療疾病而操勞,這些只是日常生活中的需要。何況有關人的心理活動,心理解脫,還需要更多的東西呢?   難以體證的是無餘依涅槃。換句話說,證人涅槃就是阿羅漢的最高境界。   《自說》中經常引用的一段話是:   “諸比丘,有不生、有不起因、有不造作、有絕對。假如無不生、無不起因、無不造作、無絕對,就無逃脫生起因,造作與相對。由於有不生、有不起因、有不造作和絕對,所以逃脫生起因、造作與相對。[16]   “此非堅(擴張)、溼(內聚性)、煖、動之元素、非空無邊處、非識無邊處、非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非此世、非他世、非日、非月、此處非來非去、非生非死、非支持、非存在、非處境,是此。此實為苦之結束。”[17]   從上所述,很清楚,這種入涅槃(最後的涅槃)是一種境界,在此境界中,色、受、想、行、識五蘊以及一切與諸蘊有關的法都已停止不起作用。所以,這是一種相對性不存在的境界,它是超外界一切相對事物的。它不是因的果,不是生起果的因。既不是道,亦不是果。它是絕對的,無條件的無為法則。   苦,生苦之因的愛慾是世間的,而涅槃則是出世間的,在緣起法之外。所以,它是超因果的。一切世間法都是相互關聯的,相對的,而涅槃則是絕對的。   佛在一部很重要的經中[18]闡述緣起和四聖諦時,對諸比丘說:   “世間隨意認為真實者,聖者徹底了知為虛妄的;而聖者歡喜讚歎為真實者,世間卻認為是虛妄的。”佛進一步說:   “涅槃非虛妄,聖者知為樂;   真實由彼證,無慾逝不存。”[19]   佛陀用真實取代涅槃,這不是唯一的例子。因為我們還發現有以下的話:   “比丘,真實是涅槃之名。”[20]   “彼等在真實中解脫,斷除轉生之愛慾。”[21]   在另一部同樣重要的經[22]中說,絕對冷靜(內心已完全熄滅貪、瞋、痴三種煩惱)的阿羅漢,安享樂、非樂或非樂非不樂感受時,他明知都是無常的,不以我的思想去執取,不用享樂(情慾)的感受去領會。   “不管彼以何種感受領會,是樂、非樂、非樂非不樂,彼領會不執著,不被所縛。彼知身體解體(生命本能結束以後),一切感受、一切體會,都會變成冷靜,都會是安定,猶如油燈燃燒,靠油與燈芯,油與燈芯燒完,由於燃料缺乏,燈即熄滅。如是,當比丘體會身體最後結束的感受時,彼知道:‘我已體會到身體最後結束之感受’;當彼體會生命最後結束之感受時,彼知:‘我已體會到生命最後結束之感受。’彼知‘身體毀壞,生命最後結束,現此一切受,非快樂,將變成冷靜。’因此,一個人有如此天賦,被賦與此最高之智慧。因為知諸苦滅盡,是最高之智慧。”   “此其解脫,建立於真實之上,不可動搖。虛妄即不真實。此是真實(非虛妄),是涅槃、是真諦。因此,比丘,一個人有如此天賦,被賦與最高之真諦,因為最高真諦是涅槃,是真實(非虛妄)。”   《寶經》[23]中說:   彼等過去已死亡,如今再無新生長。[24]   心不依附未來轉,再生胚芽已滅光。[25]   彼等更無愛慾起,賢者寂滅如燈樣。[26]   這是已經證入阿羅漢的狀況(般涅槃者)。他的道路,像鳥飛翔在空中[27],是不能查找的。因此,說阿羅漢或佛陀進入涅槃是錯誤的。因為涅槃不是一個地方或國家或“天堂”,有情可以繼續在那裡永遠安住。經典中說佛陀或阿羅漢證入涅槃者,意思是說完全過去了,完全寂滅了,這清楚地表明是生死流轉的終止——旅行的終點。佛陀或阿羅漢圓證涅槃的境界如何,現在那是不能推測、不能為它下定義的,既無法衡量,也沒有尺寸,它是“不回答”、“無記”的問題。真實的諦理是無法形容的,是不可說的。   優波私婆問:人逝世以後,是否在快樂中長期存在,佛陀的答覆是明確的:   “人死之後無尺寸,有惡死後可能有;   一旦諸法悉消除,所說方便亦非有。”[28]   沒有我,沒有靈魂,是什麼得涅槃或者是誰證涅槃,這是一個使人難以回答的問題。讓我們先來了解所謂有情是什麼。一個有情是精神和物質的結合,這是一種變化的過程,前後相續的剎那不是一樣的。據此看來,沒有什麼東西是常住的。此種過程一一物質與精神範疇的流動——完全停止,就是所證悟的涅槃。涅槃是永恆寂靜的。   什麼得涅槃或誰證涅槃的提出,是因為人有“我”這個強烈的意識存在,所有問題都圍繞在這個“我”上,但是在我們的行動,我們的身、語、意背後沒有“我”,沒有行為的作者,沒有思想的想像者。涅槃是有,但不是有情的“我”或“人”能得到它。有情的“我”或“人”是向前奔流的。在習慣用語中,我們說男人、女人、我等等,但認真講起來,沒有這樣的個體存在,只有生命的流程和生命流程的停止。“無論什麼生的性質,都是滅的性質。”[29]   五蘊構成一個“有情”身。苦因愛慾是在五蘊中生起的。愛慾的息滅,也是在此諸蘊中。就是這樣一種流程的出現,一種流程的息滅,沒有常住的“我”產生諸蘊和最後根除諸蘊,更不是外力。這裡是轉生和轉生的熄滅。這是正確的看法。   佛教的涅槃,被稱為無上的妙樂,如我們在上文所看到的,這種妙樂的到來,是由於所有感受都完全寂靜、息滅。現在,這種說法,確實使我們迷惑不解。因為我們用自己的官能體驗到許多愉快的感受。   舍利弗尊者對諸比丘說:“諸友,它是涅槃,是快樂。”優陀夷尊者就是面臨這個問題,接著問道:“但是,朋友,舍利弗,因為此中無受,如何快樂?”“朋友,此中無受,這正是快樂。”[30]舍利弗尊者的這種說法,得到佛陀另外一位弟子的完全贊同,他說:“不論領會、感受什麼,一切都是苦。”[31]   達到滅苦(達到涅槃)道路的重要步驟,已由佛陀指出,這就是注意精神修養的方法,這樣就可產生真正的快樂,從生活混亂中得到無上的安隱。道路確實是很難的。但是,如果我們堅持不懈,時時自覺看著腳步走,總有一天我們會達到目的地的。嬰兒學步、學走路,有困難,要慢慢來,要一步一步的走。一切有成就的人物也是如此,在到達圓滿的修行境地上,要付出艱苦的努力,由失敗到成功,《長老偈》上說:   瑜伽行者興正念,回憶往昔生活面;   即使今日尚如此,但後仍可獲涅槃。[32]   [斯]毗耶達西Piyadassi著 石權譯   註釋   [1]《中部》第二六經;《相應部》第一卷第一三六頁。   [2]《相應部》第五卷第四二一頁。   [3]《相應部》第三卷第一九○頁。   [4]《相應部》第一卷第三九頁。   [5]《中部》第二八經。   [6]此處優波離(upali),意為五蘊。   [7]有綱(Bhavanetti)是愛慾(Tanha)或渴望的同義語。   [8]此處法實體,意為阿羅漢果位。   [9]《如是語》第三八、三九。   [10]《中部》第三卷第二八○經;《相應部》第四卷第四七、一○七頁,第五卷第四二三頁;   《毗奈耶》的《大品》。   [11]《相應部》。   [12]參閱蘇那阿羅漢(AahanSona)的話:“色、味、聲、香、觸……不致使堅強者煩惱,其心堅決,完全解脫。《相應部》第三卷第三七七頁。   [13]《自說》第八卷第九頁。   [14]《法句》第三九偈。   [15]《經集》第一《吉祥經》(MangalaSutta)   [16]《自說》第八卷第三頁。   [17]《自說》第八卷第一頁。   [18]《經集》。   [19]《經集》第七五八偈   20第四卷第一九五頁。   [21]《如是語》第二卷第一二頁。真實,見《義疏》   [22]《中部》第一四○經。   [23]RatanaSutta(《寶經》)、《經集》第一四偈。   [24]此處意為過去和新的業。   [25]此處胚芽意為再生識。   [26]據說佛陀說這些話時,他看到一盞燈熄滅。   [27]《法句》第九二、九三偈。   [28]《經集》一○七六偈、與佛陀答覆婆磋(Vacc ha)的話比較:說他(阿羅漢)轉生不適合,說他不轉生亦不適合。”《中部》第一卷第四八六頁、第七二經。   [29]《中部》第三卷第二八○經;《相應部》第四卷第四七、一○七頁。   [30]《相應部》第四卷第四一四頁。   [31]《相應部》第二卷第五三頁。   [32]《長老偈》第九四七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