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竺道生「佛性」說的人學意蘊(白雪春)
淺論竺道生「佛性」說的人學意蘊
白雪春
摘要:南北朝時期,佛教各宗派對佛性問題十分關注並頻繁討論、爭論不休,從小乘到大乘,再從大乘的般若學到涅槃學,對佛性的解釋各異,可謂莫衷一是。對此,竺道生「孤明先發」,力排眾說,提出「涅槃佛性」說和「一闡提人皆有佛性」說,高舉在佛性面前人人平等旗幟,給世人予積極的人性關懷和生命的啟迪。 關鍵詞: 竺道生 涅槃佛性說 闡提皆有佛性說 人學意蘊 竺道生(公元?一434年),俗姓魏,巨鹿(今河北平鄉)人。幼年出家,初從竺法汰,後至廬山師事慧遠,後又受學于鳩摩羅什。「既踐法門,俊思奇拔,研味句義,即自開解…… 常以人道為要,慧解為本」。 可見竺道生研究佛理,重在獨立思考,並敢于創發新說,提出「善不受報」、「頓悟成佛」、「一闡提人皆有佛性」等「孤明先發」的重要思想,與當時佛教界的「舊學」、「僧黨」拘文守句、得筌忘魚大異其趣。他最早懷疑並批評佛翻譯大家法顯譯的《大般泥洹經》的經義不夠圓滿,一反眾流成說,提出「一闡提人皆有佛性」的主張,引起當時佛教界的震動,被看做是佛教的異端邪說,因此受到佛教戒律的開除處分。他被迫離開京城。先至蘇州,後至廬山,仍堅持「一闡提人皆有佛性」的主張。不久,曇無讖譯出原《涅槃大本》傳至京師,新譯本中「果稱闡提悉有佛性」,與竺道生前所說「合若符契」。一時間竺道生名聲大振,以前反對他的人也都「內慚自疚,追而信服」。 佛性問題是當時佛教各宗派都十分重視並頻繁討論、爭論不休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涉及成佛的原因、根據和可能的問題,是佛教全部成佛信仰的理論基礎。因此從小乘到大乘,再從大乘的般若學到涅槃學,對佛性的解釋各異。從南北朝後期至隋唐初期,佛教各家涅槃師對「佛性」的理解竟達13家之多。可見該問題的複雜性。但在竺道生所處的晉宋時期,佛教各家對佛性的理解,雖然五花八門,但影響較大者主要有兩家:一是持般若學觀點的佛教學者,認為佛性常住就是神識不滅,但由于其重點放在討論因果報應主體承擔者問題上。因此對佛性問題沒有太多建樹。二是涅槃師的觀點,認為「泥洹不滅,佛有真我」,但否認「一闡提入」可以成佛。然而竺道生在佛教眾說不一的情況下,強調眾生都有「佛性我」,進一步論述並發展了涅槃佛性說。 一、「涅槃佛性」說 竺道生說:「理既不從我為空,豈有我能制之哉,則無我矣。無我本無生死中我,非不有佛我也。」也就是說,作為佛性或本體的「理」並不因為實在自體的「我」而空,佛性是有,而且這個「有」是「我」不能判斷的。所以,這種實在自體的「我」確實不是真有,所以是不存在的,從這一意義上可以說是「無我」。但物質性的自我實體不存在,並不等于「佛性我」不存在。也就是說,由「四大」結成的「生死中我」不存在.並不影響」佛性我」的存在。這就叫「涅槃惑滅,得本稱性」或「返迷歸極,歸極得本」。這里所謂的「本」或「性」即指佛性。在竺道生看來,「佛性即我」,「本性有佛,即是慈念眾生也」。眾生佛性是始有或本有的,只是被惑妄所迷,見不得佛性,只要去迷除惑,便可返本得性,即身成佛。竺道生認為,佛性不可斷滅,在每個人身上都有,因此不能舍近求遠。他說:「若佛性不可得斷,便已有力用,而親在人體,理應可見,何故不自見耶?」「夫大乘之悟,本不近舍生死遠更求之也,斯為在生死事中即用其實為悟矣。苟在其事而變其實為悟始者,豈非佛之萌芽起于生死事哉?其悟既長,其事不巧,不亦是種之義乎?所以始于有身,終至一切煩惱者,以明理轉扶疏,至結大悟實也。」這兩段話意思歸納起來有三點:首先,竺道生強調佛性不可斷滅,它自在于每個眾生之中,關鍵在于能否「自見」。也就是說,成佛的根據不在他處而在自處。其次,成佛的根據在「自處」,因此便不能舍近求遠,希冀來世。暗含了對慧遠學說的批評,開啟了後來禪宗覺悟不離世間的先河。最後,佛性始于有身,因此悟亦應從有身開始。即強調成佛的種子為悟,因為人人都有成佛的種子或萌芽,此即悟的開始,強調「自悟」,即成佛的自覺性。 二、「闡提皆有佛性」說 竺道生佛性說的另一個重要內容就是他「孤明先發」的「闡提皆有佛性」說。所謂「一闡提」者,按意譯是指佛經所說的那種不具信心、斷了善根,不能成佛的人。這種人,就像病入膏肓的病人,諸佛世尊也不能治。這就如同一具死尸,再高明的醫生也不能救一樣。佛經里還把「一闡提」比做「燒焦之種,已鑽之核,」即使有無上甘雨,也不能使之復生。可見,所謂「一闡提人」乃不可救藥之人。法顯所譯《大般涅槃經》即持此說。如該經卷三有說:「如一闡提懈怠懶惰,尸臥終日,言當成佛,若成佛者,無有是處。」又說:「彼一闡提于如來性所以永絕,斯由誹謗作大惡業」,「一闡提輩永離菩提因緣功德。」這就是說,一闡提人永遠不能成佛。對此,竺道生持有異議,他認為:「稟氣二儀者,皆是涅槃正因,三界受生,蓋唯惑界。闡提是含生之類,何得獨無佛性? 蓋此《經》度未盡耳。……一闡提者,不具信根,雖斷善猶有佛性事。」可以看出,這是竺道生「闡提皆有佛性」說的主要依據。意思是說,一切眾生,皆稟陰陽二氣以生,都具有成佛的種子或佛性,但眾生為惑所覆,佛性被掩蓋,但並不是沒有佛性。一闡提既然屬于含生之類,同樣是有生命的,同屬于眾生之類,為什麼唯獨他就沒有佛性呢? 竺道生對法顯所譯《大般涅槃經》的批評,並不是針對法顯的翻譯,而是針對魏晉以來佛教依語滯文的學風,說明晉宋之際佛教的發展已到轉折關頭,佛教理論的圓融與佛教思想的中國化已提到日程。 三、竺道生的「佛性」說的人學意蘊 竺道生的佛性說及其包含的「一闡提人皆有佛性」的思想,在中國佛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所宣揚的涅槃佛性說和「一闡提人皆有佛性」說在中國佛教史上是一次重大的理論轉折,同時也是佛教中國化的先驅,對後來的禪宗產生了重要影響。從人學角度看,涅槃佛性說和佛性始有論所包含的佛教人學內容,主要體現為佛性始有或本有,因此在佛性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具體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首先,他把佛性作為眾生的本性,這是把佛身從對宇宙實相的體認轉移到對自身本心的覺悟,由法身思想轉移到「心識」的開悟,對後來佛教心性學的發展發生重要影響。 其次,他把「悟理反本」作為佛性的表現,並且把這種表現的實質確定為善。「善性者,理妙為善,反本為性」,因此佛性就是善性。雖然這種善性不同于人性論的性善論,但不能否認,二者之間有一定的歷史文化聯系,即儒家的人性論與佛性論之間的關聯。這一理論對惠能的性善論也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最後,人人都有佛性,一闡提人也能成佛,「悉成平等如來法身」,體現了佛教的平等觀。「大乘者,謂平等大意」,因人人具有成佛的根據,因此在佛性面前人人平等,即使有劣根性的人也能成佛。這既折射出魏晉門閥制度的衰落,又反映了佛教向民間的轉化,為後來禪宗的改革和佛教中國化奠定了思想基礎。
摘自《叢林》2009年第2第3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