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宗派融和想與實踐
星雲大師宗派融和想與實踐
釋有真、釋有慧
星雲大師改革佛教的思想可說是來自他年少時的經歷。在經歷過民初的教難及佛教改革失敗史,使大師產生一種可以為了佛教奉獻一生的強烈信念 。大師曾在日記中寫道:
“我應該做的,我就去做﹗為的只是讓這個時代知道有佛教、有出家人﹗尤其,身為一個佛教徒,縱使沒有力量貢獻佛教,至少也應該護持佛教,這是每一個人應盡的責任﹗ ”
星雲大師在二十世紀後期對佛教發展扮演重要的推手,尤其他所弘揚的“人間佛教”,更是佛教得以復興的重要原因。自一九八六年大師宣佈退位並至美國西來寺閉關後,他猶如破殼而出的鳥,從佛光山出發開始全心投入向全球佛教界推行人間佛教理念的工作。然而分析大師國際弘法的談話,可以發現到在全力強調人間佛教之前,大師選擇先在教界內推廣的融和的概念。這個證據就在來年的《世界顯密佛學會議》 主題演說上:
“佛教流傳至今,已不是某一地區的佛教,也不是某一教派的佛教,佛教的發展,主要是融合貫通──大小乘的融合貫通,南北傳的融合貫通,僧信中的融合貫通,兩眾間的融合貫通,傳統與現代的融合貫通……我們的主旨是佛教世界文化的發展,先從自我交流溝通、顯密融合,相行不悖,因為百川河流同歸大海,佛教才能成其寬廣,才能成為今日世界人類的一道光明! ”
這一段話幫助我們瞭解融和的思想對大師而言與佛教的順利發展息息相關,而教界融和也是佛教未來發展必然的趨勢。因此,透過星雲大師宗派融和的思想來了解大師對推行人間佛教所做的努力,不失為一個適當的研究起點。本文試圖藉由分析星雲大師“宗派融和”的詮釋與實踐,來論證“宗派融和”對推廣人間佛教的重要性,並期許能為人間佛教的弘揚獻上一份微薄心意。
二、星雲大師宗派融和的思想
在時代的變遷中,教界改革早已是共識。然而,大師發現佛教需要改革的並不是教理教義上的問題,而是迷漫在教界內的本位主義 。仔細觀察大師宗派融合的思想,可以發現那完全是為了對治這個本位主義而特別被強調出來的。大師打破各家本位主義的方式基本上可以用一個理念來貫串,那就是突顯彼此間所能共同接受的一致性,與包容區域文化所造成的差異性。後學將其歸納出以下幾個特點:
(一)根本精神的一致性
大師所強調的第一個一致性便是“佛教界只有一個教主”。雖然散播在全世界的佛教因地域不同,以至弘傳方式及日常行持的差異過大,讓制度無法統一,然而,卻可由思想上的共同點來尋求共識 。這個共識簡單的說就是大家共同的教主及大家想要弘揚佛法的願心。既然大家都認可應為共同的教主及願心而努力,在共事時則可以“佛教第一”做為最高指導原則,避免過多個別的價值觀影響整體佛教的發展。
(二)基本教理的穩固性
大師在提倡自己的融和思想時,首先要面對的就是教界對其基本精神的檢驗。換句話說,除非大師的融和思想能在佛教基本教理上得到圓滿的論證,否則無法於各宗派中獲得認可。對此,大師提出:“融和就是中道,中道才是真正的佛法。 ”;大師將融和定位為佛教中道思想的具體實踐。以實踐面上來解釋就是要把握“同中存異,異中求同”的原則;融和並非全盤否定自己或對方既有價值,而是尋求一種“共生之道” 。
(三) 自他兩利的平等性
許多教界人士對於“融和”這個理念如何被實踐帶有錯誤的聯想,尤其注重法脈傳承的佛教界,對於教界融和是否會喪失自己教派既有的特色持有疑慮,因而裹足不前。對此,大師一方面宣揚融和的平等真義以破除迷思;二方面強調覆巢之下無完卵,唯有融和才能帶來共存共榮的利益。“融和,是自他關係一致的。” 教界確實極需團結凝聚力量,但必需把握平等的原則 ,否則只會徒增心結。其實,大師心中的教界融和並非教理或教制上有所謂的“大一統”,而是期待教界能呈現和諧的“百花齊放”。因此,在這樣的思考脈絡下,就算是臺灣佛教界長期受到批評的“山頭主義”也不會是佛教根本的問題。大師甚至認為:佛教內部宗派的多元化,一方面可以提供不同根器的人多樣的選擇;另一方面這也表示著佛法的興隆,否則中國的四大名山豈不成為山頭主義的擁護者。 比起聚焦于山頭主義,更重要的是實踐立基於平等原則上的團結。因為真正的融和並不會使各宗派失去各具特色的核心價值,反而可以吸收他人的長處來協助自己的發展,達成利益上的一致性。
身為一個宗教家,大師期待所有的佛教徒能夠“重新調整思想,重新估定價值” 。佛教發展至今,已成為世界性的宗教,是“不容許各宗各派自高自大 。”佛教徒必需要抱持開放、積極的態度,並以建立共識、互有默契為主軸,提倡彼此行事以佛教為大體,相互提攜,包容尊重。而宗派的融和正是為了找回佛教改革的動力,也是在精神面上真正的回到佛陀的本懷。
三、星雲大師宗派融和思想的實踐
仔細觀察大師宣揚融和的方式時,我們會發現他其實說的並不多。比起將自己的融和理論、思想做出完整的詮釋甚或落實在文字上,更多的時候他是以實際的行動來引領大眾的思潮。這種帶動教界融和的思想或形式,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 深化的組織內部教育
一個理念要落實必須在群眾中得到群體意識的認可。所以大師在宣揚融和理念時,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向徒眾、信徒傳達這樣的理念。本位主義的形成與宗派內的排外性有一定的相關,因此大師在為徒眾建立基本行事準則的宗門思想時,就一再強調:
“佛光人不可以私收徒眾,要把徒眾還給常住,甚至還給佛教。…… 。”
“佛光人要有容人雅量……我們要有容許異己的雅量……不要強人同己……不必人人順我…… 。”
“佛光人該有八種性格:(一)人間的喜樂性格(二)大眾的融和性格…… 。”
此外,在信眾組織-國際佛光會的建立上,大師也充分展現其融和思想,一方面組織本身在成員的組成上並無排斥任何一宗派或寺院,反倒定位為全世界有心的佛教人士所共有;二方面在每年對國際佛光會 的主題演說上,大師更是直接、間接將融和理念不斷的散播出去。主題雖然不同,但是傳達的理念無非是希望大眾由內心到外行、由個人到社會、由區域到世界、由最初一念的“歡喜與融和” 開始,去完成當代佛教徒無負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當有的使命。
(二) 無私的共生行事理念
融和是以“佛教第一”做為行事方針,而確切奉行這個準則的大師所展現的便是教界所讚譽的無私領導風範。提攜同道與後進對大師而言是他的本分事,因為“唯有人人佈施歡喜,才能相互融合 。”比方說派遣弟子協助成就臺灣靈巖山寺第一次傳授三壇大戒 、為同道們陸續爭取、介紹弘法佈教的道場 、甚至面對舉世矚目的榮譽,也能歡喜成就他人 。因為大師“不願大家『同歸於盡』,讓佛教蒙害,而希望佛法廣被,眾生有福。 ”
(三)團結的佛教組織形象
大師提倡的教界融和所予人的印象並非單純、柔性的各派互相包容提攜。實際上,大師提倡教派融和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弘揚人間佛教,所以為了整體佛教的未來,有時團結力量的展現也是大師融和思想在實踐面上的另一種風貌。
比方說分析過去的佛教事件,可以發現一直以來外界對佛教有諸多既定印象,一方面認為佛教界像一盤散沙,另一方面誤解佛教徒的慈悲觀是沒有原則的濫慈悲。在這種狀況下,有心人士看準佛教界無法團結,趁機見縫插針爭取自己的利益。即便佛教界遭到外界明顯的不尊重對待,大眾仍是認為佛教徒就應該是忍氣吞聲無所反擊;一但佛教徒積極爭取權益,就指責其太過激進。更可悲的是傳播媒體也依著舊有的錯誤印象來鋪陳事件報導,以致誤解越來越深,更加使佛教在社會中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與地位。
這種情形在一九九四年發生於臺北市的“觀音不要走”事件中最為明顯。一開始教界內缺乏統一共識 ,以至於事件發展到必需訴諸公眾輿論來裁決的地步。當時大師認為事件繼續發展下去,將會讓臺灣輿論界對佛教界整體觀感誤解加深,更會影響臺灣佛教未來的發展,所以觀音非留下不可。 最後事件在國際佛光會響應大師打破沉默的決定,提議發動三百多輛遊覽車北上參加“繞佛護觀音”的活動之後畫下句點。當時大雄精舍的明光法師在事情圓滿落幕後說:“(佛教徒)靜坐代表一種決心,但還是要圓滿、融和。星雲大師最後融和了市長、議長、及各界的意見,終於巧妙的將此事解決,皆大歡喜。……因為大師肯站出來……讓他們(臺灣社會)感受到佛教界的力量 ”。大師則感嘆的說:“佛教界應記取『團結就是力量』的教訓 。”
另一方面,觀音事件也讓大師看到傳播媒體對輿論塑造的力量,尤其是媒體分析事件解讀的角度與佛教界的行事作風有所差距,而媒體又習於片段式的抓取數據,因此在佛教事件的解讀上時有失誤。 對此,大師除了一再呼籲教界“我們要自己寫歷史”之外,也希望佛教界能對自己的處境有所自覺:唯有團結展現力量才能重塑社會形象,要學習爭取自己應有的權益與地位,並獲得社會的敬重,佛教才有未來。
後學認為教界確確實實的記取教訓,八年後,臺灣佛教界因為共同迎請佛指舍利來臺的盛事,在公眾眼前留下了前所未有的大團結印象,同時也樹立了佛教良好的形象。大師在對岸要求“星雲籤頭,聯合迎請,共同供奉,絕對安全”的原則下,串聯教界展現融和團結的力量。當時擔任臺灣佛教會理事長的法智長老就認為:“這次佛指舍利可以順利來臺……多虧有星雲大師這位俱足相才、內才、人才的“火車頭”,才有辦法拉起海峽兩岸這麼多佛教團體,成就這件大事 。”最重要的是每一次的努力,對教界、對社會都是一種學習融和的機會。淨耀法師事後就說:“經由此次的機會讓諸山長老,有了一次彼此溝通的機會。……也(才能)化解開許多原有的歧異…… 。”
(四) 對等的溝通平臺建制
融和的第一步就是要形成共識,也就是佛教第一的思想。然而在建立共識之前,必須要先讓大家有機會交流、相互瞭解,才能消彌誤會與隔閡。對此大師強調建立溝通的機制是必然之路,且提倡以會議的型態為主,因為“世界上任憑科技如何發達,都不及人與人面對面的溝通講話來得重要。”基於這樣的想法,大師積極的建立各式各樣溝通平臺的機制,一方面讓佛教界有機會坐下來互相交流,另一方面藉由會議的場合,來宣揚教界融和的理念。
大師宗派融和的實踐成果是很顯著的。這樣善意的交流使國際教界也開始彼此伸出友誼的雙手,甚至得以衝破政治的藩籬,使兩岸佛教界有機會開始互相往來。 大師認為宗派融和的方式是先由認同雙方的理念,輔以良性的互動,來達到教界間的互尊與共榮, 而這種模式可以在佛光山與其它道場締結兄弟寺 而頻繁的互相參訪、參學中見到。同時,由於“世界顯密佛學會議”的成功,促成南傳、藏傳佛教戒子在一九八八年於美國西來寺求受北傳戒法,更重要的是南北傳佛教界的高僧能共同於該戒會中擔任戒師 。南北傳戒子們在戒會中得以多方交流 ,進而增加對其他教派的理解與包容性。更因此成就了一九八九年大師與達賴喇嘛的會面,為日後顯密交流訂下具體計劃。
一九八八年的三壇大戒並非曇花一現。十年後於《國際僧伽研習會》中,世界各地的僧眾 聯署提請佛光山前往印度傳授三壇大戒。因此,來年佛光山於佛陀成道處菩提伽耶啟建的三壇大戒。此次戒會恢復了在印度中斷千餘年的比丘尼戒法,迴歸佛世二部僧眾之景。這是佛教界一次跨越種族、地域、宗派、法脈傳承的戒會 ,並深受佛教一體支持。 三壇大戒延續著僧伽的命脈,而跨越南北傳的三壇大戒象徵宗派融和的初步成果,更是一種佛教界以具體行動表示對迴歸佛陀時代的一種渴望。
四、結語
任何一位實踐家必定由自我實踐開始。與其大唱高調宣揚宗派融和,不如踏實的以行為來親證自己的理論。星雲大師確實以他的行為來印證他自己為融和所下的定義:融和是一種容人的雅量、平等的相待、尊重的言行、也是相處的藝術 。後學不敢說本篇文章能完全掌握星雲大師的宗派融和思想,卻希望能借此拋磚引玉讓與會大眾正視宗派融和的重要。還望與會大德能不吝賜教,讓我們有機會藉由交流與對話來讓這篇有關“宗派融和”的文章愈顯融和。
以現階段而言,後學認為星雲模式的融和已為教界打下融和團結的基礎。然而在這個基礎上要如何深化合作的模式,使這樣的融和模式在將來不流於形式,而是真正落實在人間佛教的推廣中,這將是當今佛教徒該省思的課題。而眼前當下的會議,就是一個最好的起點。
今日的《第二屆世界佛教論壇》能到臺灣閉幕,除了是教界人士近年來對融和理念的體認與實踐,更是星雲大師二十多年來對兩岸教界融和長期耕耘的具體成果。雖然本次會議能順利召開,但在會議中能獲得多少成果卻也考驗著與會者對融和的體認與實踐。我們的心量有多大得到的就有多少;我們對佛教第一的信念有多堅定,能得到的就有多少。在人間佛教思想急速發展的現在,我們所做的一切將影響未來數百年佛教的傳承。為了佛法永續,這個時代的佛教徒應該要準備好未來人間需要的佛法。但願“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
附錄:參考數據 (一) 專書 1、 《星雲日記》,共四十四冊,星雲大師著,佛光出版社,1994年。 2、 《往事百語》,共六冊,星雲大師著,佛光山宗務委員會,1999年。 3、 星雲大師著,《當代人心的思潮》,臺北:香海文化,2007年。 4、 《星雲大師演講集》第四集,星雲大師著,佛光出版社,1986年。 5、 《星雲法語》,共兩冊,星雲大師著,華視文化,1992年。 6、 人間佛教系列,《佛光與教團-佛光篇》,香海文化,2006年。 7、 《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滿義法師著,天下文化,2005年。 8、 《傳燈-星雲大師傳》,符芝瑛著,天下遠見,1995年。 9、 《佛光山徒眾手冊》,佛光山宗務委員會,2006年。 10、 《萬佛三壇大戒會同戒錄》,臺灣靈巖山寺傳授三壇大戒委員會印行,1997年。
(二) 期刊/特刊/報紙 1、《化世與益人》,星雲大師撰,《普門學報》第三十六期,2006年。 2、《覺世月刊》, 覺世出版社。 3、《普門雜誌》,普門雜誌出版社。 4、《佛光山開山四十週年紀念特刊》,佛光山文教基金會,2007年。 5、《寺院行政管理講習會特刊》,佛光宗務委員會,2000年。
(三) 網絡數據 佛指舍利來臺
http://www.fgs.org.tw/buddha; http://www.fgs.org.tw/buddha/兩岸教界感想.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