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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氏學聞思修班 第三次討論

慈氏學聞思修班

第一期:安慧《唯識三十論》

班長:宗性(中國佛學院研究生)第三次討論:

1999年12月26日上午于北京法華寺參加人員:

丹增鄧珠(六世則熱活佛)

性慈(中國佛學院教務處)

養輝(中國佛學院研究生)

智海(中國佛學院研究生)

崇智(中國佛學院學生)

證實(中國佛學院學生)

續明(中國佛學院學生)

扎巴(中央民族大學藏學系副教授)

趙振乾(北大學生)

葉少勇(中央美院學生)

范居士

吳居士

妙新(國際關系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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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新:我們的班長宗性法師的師父病了,宗性法師回成都去照顧師父,一時回不來,他從成都來電話囑咐我們討論要繼續進行,所以今天我就臨時為大家服務一下,組織一下討論。

前邊兩次討論已經把造論緣起討論過了,今天開始討論第一個頌子。第一個頌子一共四句話,韓老都是譯的七言句。我先讀一下安慧的論文。

「頌曰:

(一)由假安立我和法,若諸種種等出現,

論曰:頌中應補言辭、謂『于世間、及諸論中』。」

「由假安立我和法」,簡單地說,我是指人們認為每人都有的不死不變的靈魂,法是指客觀存在的物質世界,這些都僅是我們凡夫認為有而實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這就是遍計所執性。假安立,玄奘法師譯作「假說」。因為我和法僅僅是我們「說」它有,而實際它們根本不存在,所以叫「假」說。我們凡夫無始以來整天都在假說我和法,這種現象千奇百怪都有已經數不清種類了。

頌文後邊這句話比較好理解,因為頌文比較簡短,一些背景情況不能說得很清楚。所以解釋說,在這兩句頌文前應該補充說明,在世間法和佛教的經論里,都是「由假安立我和法,若諸種種等出現」。佛教里假說的我和法,用的名稱也隨順世間,但其含義卻大不相同,一會兒再詳細探討。下面是第三句頌文:

「頌曰:彼者轉為辨別識,」

就是說,上面假安立我和法的這種現象,就轉變成了辨別識,就是八識。

這句頌文韓老的翻譯跟玄奘法師的翻譯差別比較大,我先作個背景介紹,就是韓老的翻譯和玄奘法師的翻譯不同在哪兒,為什麼韓老會有這種不同的翻譯。

韓老的譯法與玄奘法師有兩點不同:①第一句頌文的主語不同。玄奘法師認為是我法,韓老認為是假安立。從頌文上看不出這種區別,但從解釋里是可以確定的。玄奘法師對「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的解釋是:「我種種相,謂有情、命者等,預流、一來等;法種種相,謂實德業等,蘊處界等。」(《成唯識論》,《大正藏》第三十一卷第一頁第一欄第二十七行)韓老對第一個頌子的解釋從來都是「假安立」轉為辨別識。如果按玄奘法師的用語,就是韓老把「假說」當成主語,玄奘法師把「我法」當成主語。

②第三句頌文中「識」的角色不同:玄奘法師把識當作能變者,韓老把識當成所轉變的結果。玄奘法師所譯後兩句頌文是:「彼依識所變,此能變唯三。」論文中解釋說:「識所變相雖無量種,而能變識類別唯三。」(《成唯識論》,《大正藏》第三十一卷第七頁第二欄第二十六行)三類能變識就是八種識。韓老的第三句頌文是:「彼者轉為辨別識。」即前兩句的假安立轉為八種辨別識,八識是轉變出的結果。

我們來看一下韓老翻譯得對不對,能否講得通,能不能作為一種譯法成立。

一、韓老的文字翻譯對不對?

①民族大學藏學系編寫藏文拼音與文法教材的周季文老師,現在已經退休了,我問他這第三句頌文韓老譯得對不對,他說,只能象韓老這樣譯,不可能有其它的譯法,因為從藏文文法上講,只能是這一種譯法。

②桑周扎喜活佛的翻譯水平很多人是知道的,他翻譯的《入中觀般若論》,不但準確,而且通篇用四字偈頌,朗朗上口,就象用古漢文寫的一樣,非常流暢,幾乎沒有翻譯的痕跡。我請他口頭翻譯了一下:「我和法所假象安立的,種種出現的這麼多,就是變成了一個識,這個識就是三種。」

③民族大學藏學系語言文學教研室主任扎巴老師的翻譯是這樣的:「我法近起名,種種何產生,這是變為識,變為此三識。」近起名,就是玄奘法師譯的「假說」,韓老譯的「假安立」。在藏文中這個「假」字是「近」的意思,鄰近,相似,「安立」這個字的本意是「安上」,「起名」,就是把一個東西拴在另一個東西上。我們起名的時候總是要找一個與被起名者有點聯系、相近點的名詞,所以叫「近起名」。把「近」譯成「假」,是為了強調所起的名字,與被起名的事物,本來是沒有必然聯系的,這個名字是可以隨便起的,只不過是個假說罷了。扎巴老師,從藏文看第一句頌文的主語是誰?(扎巴老師:我法是近起名的對象,主語是近起名這回事。)

④通梵藏等八種文字的志懿法師給韓老譯出的《三十頌》進行了第一次校對,他說,梵文中包含了韓老譯法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從梵文看不能說韓老的譯法是錯誤的。他不能確定哪個譯法更符合原意,只是從文法上看,兩種譯法都是可以說通的。

⑤霍韜晦的譯文證實梵文中前兩句頌文的主語是假安立。他的翻譯是「我法施設相,雖有種種現」,他的白話翻譯是「(世間上)誠然有種種我、法的施設呈現」。他在注釋中說:「『施設』一詞,是句中主語。」關于第三句霍韜晦說:「玄奘譯為『此依識所變』,便落在識、境對列的意味上,與原意略有距離。」他把此句譯為:「彼實識轉化。」識還是轉化的起點,與玄奘法師一致。

由上證明韓老此頌的文字翻譯是可以成立的。

二、藏文經版有沒有可能刻錯?

很多人聽到韓老的譯法之後,第一個反應是會不會藏文刻錯了?

(1)德格版是藏文《大藏經》中最好的版本,有極其嚴格的刻寫程序。這是頌文,字刻得比長行要粗大些,大家可以看一下。這又是《三十頌》的第一個頌子,是這一函的第一頁,兩邊刻著佛像,是很莊嚴隆重的一頁。題目完了就是第一頌,第一頌上來就出錯的可能性應該是比較小的。(2)同樣句式在第十七頌里又出現一次。兩個地方都刻錯的概率應該是很低的。(3)在安慧釋中兩處所引頌文還是這樣。所以刻錯的可能性幾乎可以排除。

三、理論上能否講通?翻譯就是譯者按照自己的理解來解說作者的意思。藏文譯者選擇這種理解來翻譯,就是說他們認為世親的原意就是這樣的。藏譯經論都是由藏族譯師和印度譯師合作完成的,一般是藏族譯師翻譯,印度譯師校對。象這篇《三十頌》,是唯識宗中最重要的核心著作,唯識理論就是依據《三十頌》建立起來的。藏文《三十頌》末尾譯者的署名是:「古印度大堪布勝友、天自在菩提、大校譯師智軍翻譯並審定」。堪布就是住持,是由兩個印度大長老和一個藏族著名高僧共同翻譯並審定的。他們的譯文與玄奘法師的譯文相比是一種不同的理解,哪個更符合作者原意,可以從理論上來分析一下。

(一)首先,主語應是「假安立」,而不是我和法。假安立是第六意識的思維活動,是能分別,比如我們給一個東西起個名字,這種意識活動是存在的;我法是思維的內容,是所分別的東西,比如所起名字所對的對象化的東西是不存在的。我法是遍計所執性,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它不可能轉變成其它的東西,所以它不可能做主語。而「假安立」是依他起性,是意識的思維活動,是緣起有的東西,才有可能轉變成辨別識。所以只能用假安立做主語。

(二)假安立是怎樣轉變成辨別識的?

1、什麼是「假安立」?安慧釋說:「言『假安立』者:謂于此處本無有彼,即于此處、假安立為彼。喻如以牛稱彼愚人。」假安立,就是這地方本來沒有這個東西,就硬往這安上這東西,就好象起名字,本來沒有名字,強給它起一個,就象硬給掛上個牌子一樣。比如,這人笨,別人就叫他「牛」,古印度人可能認為牛笨,在咱們中國可能就叫他「豬」了。本來這個人跟牛一點兒關系沒有,就硬給他安一個牛的名字,這叫假安立。只有第六意識才有假安立的功能,因為其它識都是現量,《因明入正理論》說:「現量謂無分別。」連分別都沒有,更不能于無有處假安立什麼東西了。所以「假安立」指的就是第六意識的思維活動。

2、怎樣轉變?安慧釋說:「云何名『轉為』?即諸轉變。即于因剎那滅之同時、與因剎那不離果之體獲得,名之為『轉為』。此中若我等分別習氣遍增長,及色等分別習氣遍增長,則阿賴耶識顯現我等分別、及顯現色等分別生起。」轉變的意思是因滅果生,比如說種子滅、生起現行(辨別識)等。頌中說:「由假安立我和法,若諸種種等出現,彼者轉為辨別識。」就是說假安立的同時會薰成種子,這些種子到因緣聚合時生起了辨別識,也就是假安立轉為了辨別識,也就是我們現在的八識,我們的身根和器界這一切。

由第六意識假安立我法,造成了後世的依他起性,即我們的生死輪迴,這個道理佛是明確說過的。在《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中佛說:「于依他起自性及圓成實自性中,執著遍計所執自性;由是因緣,生當來世依他起自性;由此因緣,或為煩惱雜染所染,或為業雜染所染,或為生雜染所染。于生死中長時馳騁,長時流轉,無有休息。或在那洛迦,或在旁生,或在餓鬼,或在天上,或在阿素洛,或在人中受諸苦惱。」《華嚴經》還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偈頌:「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知法界性,一切唯心造。」這個心,就是指的我們第六意識的思維活動,正是由于我們的第六意識無始以來就在依他起性上執著遍計所執性,所以造成了我們後世的痛苦世界。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之所以有八種辨別識,其來源就是我們第六意識的能遍計活動造成的,就是由它假安立我法造成的。也就是第六意識的種種能遍計燻成種子,轉變成第八種子識,種子成熟再現行時轉變為第七識和前六識,這樣所轉成的一共是三個類型、八種辨別識。

以上是說明以韓老這種譯法來解釋《三十頌》的第一個頌子,文字和義理上都能說通。大家看有什麼問題。

性慈法師:識體指的是什麼?(妙新:就是種子顯現的現行,就是了別識,就是依他起。)這個識體有它的相、用?(妙新:算有相吧,有相就應該也有作用。)

養輝法師:還有一種清淨依他起,也就是佛的時候,能夠變相,比如他說無,他為什麼知道無法?他能夠說出來,這個無是沒有的。還有帶相觀空,這是成為清淨無漏以後,他能帶相觀空。這是佛的境界,他也叫帶相。佛已經是無染、無漏了,但按照這個說法他還有相分、見分,還有這些生起。八識、六識、七識都有。(妙新:識是轉識成智,並不是斷了,而是轉成智了,把污染轉成清淨了。)還一個是玄奘法師《成唯識論》上是兩種假說。證實法師給簡單介紹一下。

證實法師:就是無體隨情假和有體施設假這兩種假。無體隨情假是站在凡夫的角度上講的,凡夫看到這些東西都是實實在在的,但是從聖者的角度上看的話,它本沒有實體,沒有一個常一主宰不變的東西存在,所以它那個無體就是指這個體。但凡夫隨情執著是有我法,所以這種我法叫無體隨情假。有體施設假的假,是一種權巧,一種施設,一種安立的意思。有體施設假是聖者證到真實後,它的體是依那種體,他看到那些東西雖有卻是如夢如幻的緣起有,並不是凡夫所執的實我實法,但是為了教化眾生的方便權巧施設,他以眾生的角度上來安立那些名相,安立那些我法相,就叫有體施設假。大概意思就是這樣。

養輝法師:無體隨情假就是凡夫的認識,無體就是聖者對凡夫認識的判斷,凡夫執著的我法是無體的,根本沒有的,但是有情認為是有的。那麼為了說明的方便也設立一種假法,這種假就是無體隨情假。那麼有體施設假,為什麼也是假?本來聖者證到的真如是有體的,但是為了教化的方便,安立種種名言,也說我,也說法,但聖者說我法的時候,跟有情執著的我法還有不同,他加一個「似」,似我法,本來這個我法是如幻如化的,是依他起的,但是聖者加一個「似」來鑑別,似我。那麼有情執著的我法,他就認為是實實在在的。我覺得《成唯識論》有這麼個意思在里頭,一個是對有情怎麼說,然後聖者的意思、唯識的意思是怎麼說,兩個都交織在一起。這些要解決清楚。

性慈法師:韓老對比過梵文沒有?(妙新:沒有。這時候韓老的眼睛已經不大好了。第一次校對時,梵文是志懿法師幫助校的。)這可能涉及到從梵文譯到漢文、跟譯到藏文的不同的理解,也許我們討論到最後,問題在漢文跟藏文兩種譯本的不同。(妙新:兩種譯本確有不同的理解,這可能說明,從梵文本,應該是能夠譯出這兩種理解來的。就是說從文字上應該是都允許的。)對,志懿法師也是說從文字上說,兩種譯法都有可能是對的。

證實法師:兩種譯本不同,一個有可能是靠傳承的,第二個是靠他本人的理解,有這兩種因素。(妙新:韓老現在的翻譯完全靠藏文本。韓老說六十年來,他從來沒懷疑過玄奘法師,他認為可能有一些文字上的問題,但那是翻譯上的事情,你覺得用那個詞合適,我覺得用這個合適,但在義理上他從未懷疑過。近些年他重新翻譯的時候,他發現從藏文本只能這樣翻。)

性慈法師:那也許不是玄奘法師的錯誤,也許是護法、戒賢他們的錯誤。(妙新:我認為玄奘法師《成唯識論》里有這麼多的說法,里邊就有傳承問題。)而且現在究竟是那個錯誤的問題也不能說,這里頭有好多修證上的問題。

養輝法師:你說得這個非常重要。我覺得這里不只是文字上的問題,還有對唯識的一些傳承,還有對唯識的發展。玄奘法師傳護法這一系這是沒有錯誤的,他絕對不會傳錯,有些可能是護法的發展,比如說四分說。

性慈法師:唯識非常重視因明的論證,所以這些思想都是經過很嚴格的論證的。

葉少勇:我覺得在這里,玄奘法師理解的最大一個特點就是把識理解成一種能變,我想他主要是想給二分說留一個鋪墊,留一個出路,在這安一個恰當的位置。看這個本頌,假安立的我法轉成辨別識,本來是沒有把我和法分開,就是象一個見分、一個相分這樣來理解。所以我覺得玄奘法師的一個最大特點,或者說一個問題,就在于他總想把二分說安在里邊,然後就變成了一系列的能變、所變等等這些東西。所以這是和他傳承護法一系是有關系的。

養輝法師:你所說的辨別識,我想就是玄奘法師講的果能變。(妙新:對,果能變就是種子生起的辨別識。)玄奘法師講因能變、果能變,其實真正的因能變只能是第八識。玄奘法師講依他起,講見分,講我法,有依他起的我法,這是聖者認為的如幻如化的沒有自體的我法,這是似我法。還有實我法,就是遍計所執的我法,這是凡夫認為的我法。一個是聖者安立的我法,還一個是凡夫認為實在的我法,好象他講我法的時候有這樣兩個系統。一個是講依他起的我法,這是沒有自性的我法,還有凡夫的我法。(妙新:就是說聖者和凡夫都說同一個名詞,但是凡夫說這個名詞時背後所指的是一個實有的我法,聖者說同一個名詞時他所指的是依他起的緣起的那個東西。)對,雖然是一個名詞,但是它們的意思不同。(妙新:我們說某一座山,就是想著有一座客觀存在的實有的山,佛說有一座山,他知道那是)識所變的,唯識所現的。

妙新:剛才性慈法師說得很對,玄奘法師不會有文字方面的問題,他在印度呆了十七年,以他的才華智慧,文字方面不會有問題。問題很複雜,牽涉太廣,護法師爺、戒賢師父的傳承他要維護,十大論師的解釋都在他手上,他在糅譯《成唯識論》的時候,面前擺著十個本子,怎麼糅譯到一起,非常艱難。

扎巴老師:現在藏傳佛教各宗很多,他們基本上都是中觀派,可是中觀里頭也有不同,有應成派、自續派等等。咱們唯識里頭有沒有這種情況?是不是這種不同之間的分歧?(養輝法師:有。安慧屬于古唯識,叫無相唯識,護法就是新唯識,叫有相唯識。)所以這樣傳承下來自然就不一樣了。(妙新:韓老現在認為古唯識,就是無相唯識更接近世親的原意。)

性慈法師:就是一個人的思想,早期跟晚期也可能會有變化。世親菩薩早期是修小乘,從小乘到大乘是變化,大乘又有變化。(妙新:除非成佛,象釋迦佛從三十多歲成佛,到八十歲入滅,他的觀點是沒有變化的,因為他已經遍見真實了,他已經圓滿了,已經是正遍知了,如實說就是了,所以他從成佛到入滅沒有二話,沒有說他三十多歲的時候這樣說,到幾十年後又深化認識了,佛是無二語者。但我們修習中的人就不行,你要無二語就沒進步了。

妙新:咱們還繼續學習安慧釋。

「頌曰:

(一)由假安立我和法,若諸種種等出現,

論曰:頌中應補言辭、謂『于世間、及諸論中』。」

這就是養輝法師說的,有兩種安立。一種是世間,它也假安立,那就是凡夫的假安立,他也知道名字是假安立的,起什麼名字都行,但在給現前的東西起名之後,在他的思想中,這個名字所指的東西就不是面前這些依他起的東西了,不是這些唯識所現如夢如幻的東西了,他就認為這個名字所指的是一個確切的客觀實有的東西了。這是世間的安立。在諸論中,佛菩薩也假安立,他們跟凡夫說的名詞是一樣的,你叫他舍利弗,佛也叫他舍利弗,佛叫的這個名字後邊,沒有你想的那個真實的客觀存在的實我實法,他指的是那個依他起的相似相續的東西,就是了別識的顯現。所以說有兩種假安立。

這也就是剛才證實法師講的兩種假,一種是無體隨情假,一種是有體施設假。無體隨情假是凡夫所執我法,這種我法是遍計所執性,本來是不存在的,也就是無體,但隨凡夫橫計是有的執著之心,叫做我法。由于這種我法本來無體,而是隨凡夫之情假稱我法,所以叫無體隨情假。另一種是有體施設假,這是聖教經論中所說我法,聖者所說我法實際指的是依他起性,就是現前的了別識,這種識體雖然是有,但它是一個整體的顯現,其中並無分別,所以不可言說,但聖者為了教化眾生,把依他起性隨緣施設為我法。這種我法,雖是有體,但卻不是凡夫所執我法,而是聖者為引人入道,強為施設我法之名,亦是假說,所以叫有體施設假。

「頌曰:彼者轉為辨別識,

論曰:即隨所應當說「由假安立我和法」言。」

韓老譯作「即隨所應」可能不大好懂。霍韜晦的譯文比較明白:「(此中『彼』是)連結(上文的)我、法施設。」就是解釋頌文中的「彼」指的是誰?霍韜晦譯文的意思就是說,這個彼,就是指的前兩句頌文說的「我法施設」。徐梵澄的譯文更明確:「彼,謂假說我、法,(文義)如是聯屬。」韓老譯的這個「即隨所應」就是「對應」的意思,也就是霍韜晦譯的「連結」,徐梵澄譯的「聯屬」,全句的意思應當是說,上文的「彼」就是對應「假安立的我和法」而言。

「由彼能假安立我及法故,名為『由假安立我和法』。」由前邊的這個動作、這種功能,所以稱作後邊的這種說法。前邊的假安立是動詞,後邊的假安立是名詞。霍韜晦譯文的動詞、名詞的關系更明確,所以讀起來更好理解一些:「施設諸我及諸法,名『我、法施設』。」因為它能夠施設我法,所以叫「我法施設」。

「又謂彼能假安立為我、及假安立為法。」霍韜晦的譯文是:「這也就是『我』的假安立和『法』的假安立。」從梵文譯的這種句式跟藏文里是一致的。第一句頌文也應該譯為:「我和法的假安立。」韓老譯文的含意是這樣,但行文上不那麼明確。

「言『若諸種種』者:謂無量行相:如我、命者、生者、意生、及儒童等、名『假安立為我』。」

「無量行相」是有很多種的意思。行相,韓老解釋為「運行軌跡」,其基本含義是「種類」、「樣子」、「形式」。後邊是舉的「假安立為我」的具體例子。我們最常用的一個名詞就是「我」,我謂主宰,代表一種獨立存在、常一不變的主體。「命者」,就是有生命的東西,就是指的生物。「生者」,生長者,指的有情。這都是一些指代有情的名詞,都是指有情,但起了許多不同的名字,各種各樣的名字,都是假安立的人我。「意生」,霍韜晦注釋說:「由意而生,意,在古吠陀語中有『思想』之義,故用以指人。」這是古印度指稱人的一個名詞。「儒童」,霍韜晦注釋說:「指少年婆羅門。宇井疑此字乃『人類』之誤。」由藏文翻譯可以證明宇井的懷疑是對的。藏文字典上這個字有兩個意思,一個是「人,原始人,主要指劫初的人。佛書譯為摩納縛迦」;一個是「人類」。沒有少年婆羅門的意思。另外,還可以從上下文來判斷。這一串名詞,都是泛指有情或人的比較抽象的名詞,沒有具體指某一種人的,下文舉假安立法的名字時,所舉的蘊界處也都是按性質可以並列的名詞,所以這里不應該突然出現一個指稱相當具體的名詞「少年婆羅門」,應該是抽象程度與並列名詞相當的「人類」的意思。

扎巴老師:藏文醫學里這個字指「第一個生病的人」,就象第一個醫生是誰,第一個藥師是誰,這一類的人,還是人的意思。(妙新:這可能是字典里的第一個意思,原始的人,劫初的人。)

妙新:這就叫假安立我。就是人們給我們這些實際是相似相續的緣起的五蘊起了許多名字,但是人們卻認為這些名字所指的東西是客觀獨立存在的,常一不變的,所謂物質不滅這一類的東西。這些都僅僅是人們認為它有,執著它有,而實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這里只是舉了很少的幾個例子,實際我們給有情起的名字有無量行相,比如我們眾生無數,而每個眾生都有名字,這些名字都是假安立的我。

這里要注意區分兩個關系。相似相續的依他起是存在的,了別識是有顯現的,人們本來是依靠這些起的名字,也就是說本來是給依他起緣起有起的名字,這是第一層關系。可是起名之後,人們認為名字所指的東西就不是依他起的東西了,而是人們認為客觀存在的不滅的物質、不死的靈魂,是一種獨立存在、常一不變的東西,這種東西實際是根本不存在的,僅僅是我們認為它存在,這就是遍計所執性。這是第二層關系。凡夫認為名字與所指是第二種關系,而聖者知道實際是第一種關系。

性慈法師:玄奘法師認為我是「假說」。比如「養輝法師」,這是假說的,不是說他原來就是「養輝法師」,是假安立上去的。(妙新:對。「假」字就是這個意思。藏文里這個「假」字,本來是「鄰近」、「相似」的意思,就是說人們起名的時候,總是要找一個與被起名事物有點兒聯系的名詞,比如看這小孩挺胖,就叫個「胖子」吧。但這里頭也包含有一種「硬」起名、「強」起名的意思,就是事體和名字本來是沒有關系的兩回事,卻硬要把它們強拴在一起。)

扎巴老師:佛教經論里的起名,實際就是給眾生一個方便,跟我們眾生所說的名字的含義不一樣。

妙新:如果我們要是象聖者所知含義那樣來思考,認為所說名字所指的都是剎那生滅、相似相續的依他起性,里面不夾雜遍計所執性的話,那就是如理思惟、如實的認識了,那我們也就沒有染污、輪迴這回事了。韓老經常說,我們之所以有這染污的一切,就是因為起名造成的,「名前覺無」,沒有起名之前,你根本不會有名所指義的感覺,你也無法產生不如理思惟。就因為起了這些名,各種分別、遍計、造業等等的就都開始了。

這是我的假安立。下面是講法的假安立,就是給法起的名字。這里也存在上面說的兩種關系,就是佛給依他起法起名時,名字所指的是緣起而有、剎那生滅的依他起,而我們凡夫聽到這些名字時,卻習慣地錯誤地認為所指的是客觀獨立存在的、常一不變的東西。

「如諸蘊、諸處、諸界、色、受、想、行、識等、名『假安立為法』。」

這都是在聖教中佛假安立的名字。本來依他起、了別識本身是沒有分別的,可佛為了度眾生的方便教化,暫時施設這些名字,在佛利用這些引導你見到真實的時候,這些名字就完成它的歷史使命了。諸蘊,就是五蘊,也就是這句話後邊具體列舉出來的色受想行識,還可以更具體地列舉,比如色,可以列舉出無數種色法的具體名字,比如桌子、椅子等。這里的關鍵是你要明白,佛說的蘊、色、桌椅都是指的剎那生滅、相似相續的依他起、了別識,如果你認為你面前的蘊、色、桌椅是都是客觀存在的不滅的物質,那你就把佛說根本錯誤理解了,雖然你看的是佛書,卻跟佛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佛講佛的依他起,你執著你的遍計執,佛是假安立,你是真(針)當棒棰,滿擰了。

所以連佛教帶世間,所有的名字都不過是假安立的,就沒有真安立這回事兒。假安立在藏文里就是「近起名」,隨便找個相近的東西掛在某個東西上。韓老在《攝論》里譯過一句頌文叫「本二行相假搭掛」,非常準確,就是把兩個東西硬搭掛起來,掛個牌子,韓老有時叫「掛號」,不掛個號不好叫你,實際上這個號跟你沒有任何關系。比如說「養輝法師」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實際是什麼呢?就是我說這幾個字時引起的聲波震動,如果我用筆寫在紙上,那就是墨水把紙弄濕了幾處道道,如果我用木棍寫在地上,那就是塵土稍稍有點變形而已,這些東西跟我面前的這位法師都沒有任何必然的聯系,所以這個名字就是給他起名的師父硬給他搭掛上的,假安立罷了。但是一有這個名字,麻煩就來了,如果你認為這個名字所指的是相似相續的五蘊和合體也就罷了,但偏偏我們很自然地就認為名字所指的是一個獨立存在的人,他身體里還有一個能夠投胎轉世的不死不變的靈魂,等等的遍計所執全都跟來了。這就是增益執,在依他起性上增益遍計所執性,「生當來世依他起性」,這就是我們墮在生死輪迴的根源。

「如是二種假安立、即『轉為辨別識』性。」這里的「性」字,也可譯「體」,還有一種常用的意思是強調「就是這個」。(扎巴老師:藏文里的這個字,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意思,就是這一個,沒有第二、第三個的可能。)這樣這個「性」字也可以去掉,也可以改為強調的意思:「如是二種假安立、就『轉為辨別識』。」

智海法師:這句話到底應該怎麼理解,「如是二種假安立、即『轉為辨別識』性。」到底是「是」辨別識性,還是「轉為」辨別識性?如果是「轉為」辨別識性的話,我想是指的是那個轉變的過程。(妙新:請扎巴老師把這句話翻譯一下。)

扎巴老師:這句話就是,「近起名」,說的是人我法我,「這兩者就是辨別識」,也可以說「唯一就是辨別識」,因為後邊有一個「泥」(藏文譯音)字,就是這樣。(妙新:「這兩種假安立就是辨別識。」)對,可以這麼說。(妙新:這里還有一個動詞:轉成。)「這兩者呢,就是變成識。」

妙新:首先,「轉為」這個譯法不合適,應該是「成為」。第二,這個「性」字,應該是強調「就是這個」的意思,應該不要這個「性」字。如果直譯,這句話應當是:「這二種假安立,(就是頌文里說的)『轉成辨別識』。」如果聯系這句話是解釋第三句頌文「彼者轉為辨別識」,等于是用「這二種假安立」代替了頌文里的「彼者」,最後那個表示強調意思的字可以理解成對全句語義的強調,這句話就應當翻成:「就是這二種假安立轉成了辨別識」。(扎巴老師:對。就是這個意思。)這句話可以這樣改一下,把「即」字提到最前面,最後「性」字去掉。「即如是二種假安立『轉為辨別識』。」(扎巴老師:可以。)

扎巴老師:韓老翻的這個「辨別識」應該有個注釋,為什麼把這個字翻成辨別識。因為藏文里這個「識」字沒有「辨別」的意思。(妙新:「辨別識」是從這個「識」字里根據義理引申出來的意思。任繼愈曾經建議說,韓老的譯本應該加一些注釋,新、舊譯什麼地方不同?為什麼不同?新譯的意義在哪里?霍韜晦的譯本就加了很多注釋。)(性慈法師:韓老現在還在,應該做這個工作。我們今天做了很多解釋,都要讓韓老認可一下。)

妙新:下一句:

「云何說諸我、或法、非于事體中假安立耶?」

這里的「事體」是指的「有」的東西,「存在」的東西,如果我法是「于事體中」安立的話,那就是真有了,就成真安立了。(扎巴老師:這個「事體」應該翻成「實體」。)對,于「實體」中安立,那就是于實有當中安立了。這句話的意思是,「為什麼說我法不是在實有中安立的呢?」安立帶一個「假」字,在這句話里語感不好。韓老譯「假」安立可能也是受玄奘法師譯為「假」說的影響,藏文中是「近」的意思,沒有「假」的意思,藏文直譯是「近起名」。這個「近」字還有使後邊動作深刻化的意思,這樣的話也可以不譯出來。如果直接譯成「起名」也可以,這句話就成了:「為什麼說我法不是在實體中起名的呢?」(證實法師:反過來理解就是說,這種名是有其實。)對,這個「實體」是「實有」的意思。

這樣這句話可以改為:「云何說諸我、或法、非于實體中安立耶?」我們為了方便理解,可以在自己的本子上改動,但韓老的譯稿改不改動,還要經過韓老的認可。

性慈法師:「假安立」和「安立」還是不一樣吧?(妙新:「安立」這個詞在藏文里沒有假的意思,譯成「假」安立是從義理上加上的字。因為安立本身就含有假的意思,安立的意思是本來沒有這個東西,你人為給安立上去一個東西,本身就有暫且、權作、當作、假作的意思。(葉少勇:根本沒有真安立。)對,包括佛說的話,都是假安立,都是船筏橋梁,到彼岸就扔掉了。

扎巴老師:佛經里有一句話叫「強立名」。(妙新:你說過,藏文里安立的意思就是「硬給它起個名字」。藏文里安立的本意是拴上、掛上,比如把馬拴在橛子上,這是它的本意。這個本意里包括起名的意思,起名就跟掛上個東西是一個意思。在藏文字典里這是在一種解釋里舉的兩個例句。)

葉少勇: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到底真有個我和法,給它安立了個名呢?還是根本就沒有我和法給它安了個名?安立都是假的。(對,于實體中安立,就是有實我實法,我們給它起個名。)

證實法師:這個地方的「實體」是指什麼呢?世俗有一種正世俗,一種倒世俗。倒世俗是龜毛兔角,根本不存在的。從聖者和世間兩個角度上看,聖者那里是沒有實體的,世間執著認為有一種實體。(妙新:你說的是能起作用的緣起有的東西?)對。

葉少勇:「事體」這個詞,我的感覺在藏文里還不是常一不變、獨立存在的遍計所執性的那種我法,因為他說辨別識也是「事體」嘛,應該是指的依他起性的事體。跟我法不同,因為我法是遍計所執性,根本就沒有那回事兒。「事體」是個中性詞,不存在貶義。

智海法師:這句話的意思比較明確了,怎麼把它表達出來,可不可以這樣說:「云何說諸我、或法是假安立,非有實體?」(妙新:可以。就是這樣的意思。)(扎巴老師:對。)

妙新:韓老的風格偏向直譯,經常連詞序都不變。比如藏文的動詞一般是放在句子最後,韓老的譯文就經常出現動詞在最後的情況。

「以諸法、及我、離『轉為辨別識』以外無所有故。」這個「轉為辨別識」我覺得應該譯成「轉成的辨別識」,就是「以諸法及我離轉成的辨別識外無所有故」。就是說,這個世界上,就只有轉成的那八個辨別識,除此之外不存在其它東西。這里的辨別識,就是指的了別識,就是依他起,就是種子生起的現行,別的東西都沒有。

扎巴老師:這個「轉」字,藏文里就是「成為」、「成」什麼什麼的意思,是自然的。用這個「轉」字就好象有意識把它轉一下的意思。藏文里有他動詞、自動詞這麼一種區別,如果必須有施動者去操作,那就是「轉」,如果不是這樣,是自然形成的,那就是「成」。

另外這個「離」字,在藏文里是「只有」,或「除……之外」的意思,還是用「除」字好。

妙新:這里可能是牽涉到一個理論問題,好象有這樣一難,說是不能說「唯識」,如果說唯有識,空性就沒有了。應該說「不離識」,因為空性是不離識。我倒覺得無此必要。空性是識的性質,你能說識不包含它的性質嗎?實際上識與空性的關系是非一非異的,根本不存在上面的擔心。所以我覺得就用「除」字沒有問題:「以諸法及我除轉成的辨別識外無所有故」。

扎巴老師:這里有在辨別識的之外其它都無所有的意思。(妙新:是不是這個意思,「除辨別識之外其它都無所有,包括諸法和我」?)對。(這個詞序是不是變動一下順口一些:「除轉成的辨別識之外諸法及我無所有故。」)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