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真面目 第四章 修證 第一節 禪宗
佛教真面目 馮達庵大阿闍黎 著
第四章 修證
權實二教本來同依一乘出發,能徹心源,則無權非實;未明心者,雖勤習實教亦屬權類。中國文化適宜大乘,行者罕向小乘修證;大乘之徒,初或不審權實而依不了義者。了義既彰,修證家皆知抉擇矣。上章諸教派未嘗不講修證,行法或苦未具,或苦太迂,難收大效。修證法門遂以下列三宗為主: 第一節 禪宗 禪者,梵語也;具云禪那,義為靜慮,謂寧靜散亂之心而起契理思慮也。若空心靜坐,懵無所知,雖坐一萬年,只名外道定,非佛教所許,學者不可不知。禪之中有世間出世間之別,如四禪四空定等皆世間禪也。出世間禪又分大小乘,如九想滅盡定等皆小乘禪也。大乘禪種類甚多,大要有二: (1) 教內禪 未顯法界性,依經教熏修而得,謂之漸教,氣象平和。 (2) 教外禪 直顯法界性,由祖師加持而得,謂之頓教,氣象雄猛。 然根機深厚者,雖未得祖師親傳,能從經教引起法界性之活現。根機殊薄或師力甚微者縱得親傳,仍難獲得實效,多有轉入教內者。但教外禪特名禪宗,教內禪不以宗名也。 中國習禪有聲譽者自東晉始,僧光之流一坐七日,小乘禪耳。佛陀跋陀羅雅有禪宗作略,是得教外真傳(見第二章第二節),與羅什局于教內者異旨;其能傳譯《華嚴》六十卷,于法界性宜有深契矣。釋玄高得跋陀禪法,其徒有詡證阿羅漢果者,高以神力令備見十方世界以愧之,是達一乘禪妙用者矣。蕭梁時菩提達摩西來,教外禪始正式提倡,遂為東土禪宗初祖。遞傳慧可、僧燦、道信、宏忍,風氣漸開。至惠能大轉法輪于嶺南,宗旨乃益鮮明,禪宗六祖之名遂大播天下。世出世法皆蒙重大影響。此宗自迦葉尊者以來,一脈相傳(台宗詆為中斷,正宗記既辟之),至惠能而後發達,是為中國佛教之特色。 法界性亦名佛性,得禪宗真旨者,此性必顯耀于自心,是謂見性(的見佛性)。表諸于外,則覺一片雄猛精神瀰漫十方,非教家所能思議。學者欲習此道不可不細加審辨,免墜教家窠臼,列舉數要如下: 其一 宗旨 此宗以直顯自心佛性為正旨,但求佛性湧現,不須依傍教義,學者如能凡心頓開,靈光忽耀,即通初關;打成一片,迥脫根塵,即過重關;性相交融,運用自在,即透後關。到此時節,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實證法身境界。 宗旨之通,每資祖師提持之力,學子以殷重心求法,祖師內加威神,外加妙用,機緣成熟者心地頓開,亦有數蒙椎練始開悟者。妙用略分三種: (1)提 祖師威神加護之時,學子心中似有消息;一經提示,體認分明,遂契宗旨。 六祖之得法于黃梅,懷讓(南岳)、玄覺(永嘉)之得法于六祖,皆此類根機也。 (2)喝 提之不能曉,則用喝以警其心;蓋由耳根感覺一種威力,可以直透心源也。 懷海(百丈)學禪于馬祖,隨侍多年,見群雁翔空,猶惑「表色」,馬祖扭其鼻,惟著于痛,未能開悟。一日馬祖令海掛拂子于床角,于其背後猛喝之,海大驚之際,心光頓發,三日尚覺耳聾,此從喝悟道者。 (3)棒 此與喝相輔而行,隨機施設。藉棒顯示威神,從身根透入學子心源也。 義玄(臨濟)問道于黃蘗山之希運,因棒契旨。然非能直下承當,一棒不悟至于再三,終賴大愚之提示而後明,是則系乎根機也。而義玄之禪後,以雄猛著于世,是深得西來意者。接機卻多用喝。 其二 實修 未悟之前如何用功?初悟之後如何開展?此宗門重要問題也。蓋祖師提持只資啟發。學子實修乃是根本故。方法有二: (1)觀月輪 此本龍樹大士正法也。心中觀圓明如月輪狀,初雖不見,習之有恆,隱有實力支持其間,時節因緣一到,則隨五塵之激發,心光乍明,即悟道矣。悟後重修,終致圓明無礙,則佛性全露。達摩示慧可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即此法意。蓋支持力強,喻如牆壁之固也。此須遠離意識乃能實契,若以法塵當之,誤矣! (2)參話頭 此中國自設之方便法也。藉參一句話頭以集中心力,習至塵緣不能相擾時,心與諸根相應,即可悟道。既悟之後,仍然咬定話頭,使心力益強,終于大顯雄猛氣象,入俗無礙,是謂徹參。話頭即是言句,本無意義;若徒念其言句,毫無裨益。須知言句為所觀,意識為能觀,于心力集中之際,舍所留能,便顯意識自性。再由識性融歸本覺,可以直透心體。參之云者,具含此等觀法也。由體起用,接于外境則心光發焉。參話頭之功效如此。 其三 學人 學道之人略稱學人,禪宗習用此名。資格如何?向無拘限。非若三乘教必須出家,及講求種種對治法也。略分述之: (1)身相 六祖說無相頌云:「在家出家,但依此修」。又云:「若不作此修,剃髮出家,于道何益」。此明示學人身相不論緇素也。頌詞又云:「世人若修道,一切儘不妨」。是在家之人,上至帝王下至隸卒,任何身相均無不可矣。蓋三乘教之重出家,以廣持戒律對治煩惱,非出家不可,此宗直顯自性,煩惱即菩提,不須對治,自然清淨耳。雖莊嚴淨土,不廢十善,但在家固優為之;且欲廣利群生,亦以在家為便,菩薩四攝法,非出家所能圓滿故。 (2)教法 此宗既從自心用功不涉文字,故于三藏教法有無研究皆所不論,即不識字之人亦無妨礙;此就見道方面言之。若欲向上,則須持一乘經。六祖云:「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因《金剛經》具攝莊嚴二報要理也。教家或以般若法門列入三乘,或作一乘初門,各就一義言之。其實如來三身皆依般若而顯,與一切妙有相函,讀《金剛經》只知偏重無住之旨,不究如何生心之理者不足入甚深法界。所以者何?甚深法界乃華嚴妙境,極生心之大觀故(詳見《金剛經大義》)。 其四 踐履 透徹宗旨者動靜皆符真理,尋常日用無非法樂。六祖云:「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參禪?」皆透宗者本分事。功夫未至,其踐履應如何?亦以平心直行為準。失準者便是過失,宜立矯之。或謂未透宗前不貴踐履,恐未能「時見己過」轉乞援于三乘教法耳。茲述平直之法如下: (1)平心 心平境界,即心恆如如,一切塵勞不能擾動,其要在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的的見性者自然得之。不須先究何者為第七識,何者為平智也。未到此境而欲平其心,則事事須離兩邊以顯中道。兩邊相對法無量,略如色空動靜之類;任著一邊,心便不平。防著色見,兼思對邊之空,色空平衡,則非色非空之中道自顯。防著動見,兼思對邊之靜,動靜平衡,則非動非靜之中道自顯。體認分明,即見性之基礎。事事如是,則無相不朝宗于性,其心不平而自平。度己度他皆以此為捷徑。六祖付囑法海等依此理以說法,單令度他者,以法海等既能度己,不須說也。然心光未明,雖行此道至于三諦圓融,只得相似境界;不脫教家窠臼。更須善知識提持,開其頂門眼,俾與十方如來法流相接,庶克真實見道焉。 (2)直行 宗旨既徹,凡有利他之緣,輒隨動機直道而行。六祖云:「恩則教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是當報恩之機,直行教養之道,當仗義之機,直行憐恤之道,求其和睦,則遇事謙讓,求其寧靜,則遇事安穩。推而廣之,上至國家大事,下至社會眾務,苟當其職,靡不克盡責任。換言之,倫理上之道德咸能隨緣發揮光大,是為禪宗應世方便法門。六祖又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正以心性之開展,全賴世間事蹟引生之,生生不已,終成一切智智,《大日經》云:「方便為究竟。」即此旨也。若一味避俗求真,欲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有是處。一乘聖教不重出家,斯為最大原因。 學者真欲參禪,必取上列要領如實觀照,刻苦修行,方有證道之日,若徒馳逐一千七百則爛葛藤之中,一知半解自命通禪,惑矣! 六祖法嗣四十三人,以南岳懷讓,青原行思,南陽慧忠,荷澤神會為上首。六祖已滅,被北方漸教壓抑,日就式微,後經神會奮身抗辯,宗旨複昌。唐主追封會為七祖,酬庸也。懷讓法脈開溈仰、臨濟二宗,行思法脈開曹洞、云門、法眼三宗。各抒見地,自立宗義,其別如下: (1) 溈仰宗——圓相——依體起用之相。 (2) 臨濟宗——三玄——相大,用大,體大。 (3) 曹洞宗——五位——觀心,破參,真諦,俗諦,中道諦。 (4) 云門宗——三句——一心,真如心,心生滅。 (5) 法眼宗——總相,別相,同相,異相,成相,壞相。 五家宗義不同,契會一乘佛性則一。應機接物,各因其才;施設互異,無關宏旨。學者不必疲精竭神于此等紛雜之手段也。 溈仰宗始于溈山靈佑,仰山慧寂繼之;盛行于晚唐,五世即寢。臨濟宗始于臨濟義玄,與仰山同時;五傳至首山省念,宗風大振,法嗣汾陽善昭一脈尤盛,嫡傳石霜楚圓復分黃龍、楊岐二派。楊岐一脈代有名德,千年不衰。近代臨濟多其遺裔。曹洞宗始于洞山良价,與溈山同時,曹山本寂承其後,其道乃昌,故有曹洞之名(先曹後洞,曹更勝故)。然曹山四傳而止。延洞山之脈者,厥為云居道膺一支;世仍稱之為曹洞宗,至今猶存。但歷代名德,遠不及臨濟之眾。云門宗始于五代時之云門文偃,四五傳至宋之雪竇重顯,明教契嵩,皆有大名,當時宗風媲美臨濟。元以後漸無聞焉。法眼宗始于五代時之清涼文益,較云門尢晚出,其嗣德韶享盛譽于宋初(扶助天台教復興者),繼其後者永明延壽,名振當時,禪門兼修淨土自此起,然其法脈只延于高麗。此五家興廢大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