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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禪的精髓:生活禪

吳言生在生活禪夏令營的講座:「祖師禪的精髓:生活禪」

尊敬的上淨下慧大和尚、柏林寺常住,各位營員,大家好。很高興今天能在這里和大家交流心得,分享法喜。到了柏林寺,要吃趙州茶,否則就是入寶山而空回了。感謝大和尚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今天在這里把對趙州禪的體會與大家分享。今天我要講的題目是:《祖師禪的精髓:生活禪——以趙州公案為例》。

大家知道,所謂「祖師禪」,也就是南宗禪法,是禪宗初祖菩提達摩傳來,傳至六祖慧能以下五家七宗的禪法。它主張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不依言語,直接由師父傳給弟子,祖祖相傳,心心相印,見性成佛,所以叫做祖師禪。祖師禪的精髓是趙州禪,而生活禪的理念又是從祖師禪、趙州禪而來。因此,今天我就以趙州公案為中心,說說它與生活禪的關系。 《趙州語錄》第1則:「師問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這是禪宗祖師對生活禪四句口訣的生動說明。將信仰落實于生活,將修行落實于當下,將佛法融化于世間,將個人融化于大眾。我今天要講四句話,作為對大和尚生活禪四句口訣的說明。這四句話就是:「本心原自足,分別即迷失。證入不二門,禪機活潑潑。」以下就分別加以說明。

其一,本心原自足。按照佛教、禪宗的觀點,我們的心原本就是清淨、安寧、富足、圓滿的。《碧巖錄》第96則趙州示眾三轉語公案:「金佛不渡爐,木佛不渡火,泥佛不渡水。」這三轉語的主旨,就在于啟發學人明心見性。金佛渡爐則熔,木佛渡火則焚,泥佛渡水則化。趙州開示這三轉語後說:「真佛內里坐。」每個人都有珍貴的、圓滿的、清淨的本心本性,這就是自性的「真佛」,它置身于我們真實生命之中,不會被水火所毀壞。有形相的三佛和一切有為法一樣,避免不了成壞法則,自身難保。世人如果向外求佛,就永遠難以求到真正的佛。真佛不是別的,就是我們的純真的本性。

《趙州語錄》第205則:「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第309則:「問:『如何是不生不滅?』師云:『本自不生,今亦無滅。』」第344則:「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你名什麼?』云:『某甲。』師云:『含元殿里,金谷園中。』」含元殿在長安城里,金谷園里多花草柳樹。到了含元殿,就已經到了長安城,不必再問長安城在什麼地方。到了金谷園,滿眼是柳樹,不必再問哪兒有柳樹。只要你明白自己是誰,明白你自己是佛,你就已經得到了「佛法大意」,就不必再向外尋覓了。《趙州語錄》第425則:「問:『如何是佛?』師云:『你是什麼人?』」意在啟發學人要自我承當,不必外求。第53則:「問:『時人以珍寶為貴,沙門以何為貴?』師云:『急合取口。』學云:『合口還得也無?』師云:『口若不合,爭能辨得?』」

這個本心,也就是如來藏、自性、真如、佛性、涅般、無根水、無底缽、無弦琴,就是本來面目、本地風光、主人公。

其二,分別即迷失。佛教認為,由于分別心,產生了執著。由于執著,人生就迷失本來的自我,于是我們漂泊流浪,無家可歸。所謂執著,就是用虛妄分別心執著我與法等等,將虛妄不實的我與萬法,執以為實有自性,從而生起種種迷妄顛倒、虛偽不實的見解。人身是五蘊組裝起來,不過是一堆細胞組織,是一具盛滿著髒東西的臭皮囊,我們卻偏偏要描眉毛,畫眼睛,盤頭髮,鑿鼻孔,穿耳朵,這就是我執;再說法執,《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但是我們卻偏偏要竹藍打水,偏偏要水中撈月,把這夢幻泡影死死抱住不放,這就是法執。由于分別心,人們貪戀執著于功名、財富、美色、兒女,只知道好,不知道了,所以紅樓夢里有一首歌來感嘆這種現象: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在《紅樓夢》中,上面的那首歌是甄士隱聽了跛足道人唱的。當時甄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慧根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菸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紅樓夢》里這兩首詩寫得好,非常生動地刻畫了世人執著于功名、富貴、美貌、兒孫等等所造成的痛苦。現在是一個開放的時代,物欲橫流,道德淪喪。很多人一輩子勞勞碌碌辛辛苦苦去追求的,無非是衣食住行、功名利祿,是動物層面的追求和社會層面的追求。我把人生劃為三個層面:動物層面、社會層面、宗教層面。動物層面是滿足本能性的層面,人與動物沒有兩樣,所以叫動物層面;社會層面是人實現社會價值的層面。宗教層面是有宗教情感、宗教信仰的層面。當我們為了一個目標去奮斗,不論是順利實現還是不能實現,到最後都會走向對人生意義的思考,都會提升到宗教的層次。我在柏林寮房里看到過一首《不知足歌》也寫得很好,大家看看人心不知足,是不是侷限于動物層面和社會層面:

終日忙碌只為饑,才得飽來又思衣。綾羅綢緞買幾件,回頭看看房屋低。高樓大廈蓋幾座,身邊又少美貌妻。美貌嬌妻金屋藏,恨無田地少根基。置得良田千萬頃,出入無轎少馬騎。騾馬成群轎已備,嘆無官職被人欺。縣丞主簿不願做,想要朝中掛紫衣。五品六品還嫌小,三品四品也嫌低。當朝一品為宰相,還想皇座去登基。心滿意足為天子,渴望萬世無死期。人心不足蛇吞象,生忙到死費心機。若要世人離煩惱,當念知足便是福。若要世人離煎熬,一起念佛西天去。

從這首歌中可以看到,人生的欲望一個接著,紛至沓來,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一個欲望滿足了,就會有另一個更大的欲望取而代之,于是,剛剛取得的滿足感就變成了無聊,就被更大的痛苦執著所代替。于是,人生就像一個鍾擺,在痛苦和無聊之間作空虛而沉悶的、永遠沒有盡頭的擺動。所以,為了擺脫痛苦,這首《不知足歌》在最後給世人開出的解脫藥方是:「一起念佛西天去」。對這句話我不太贊成,心淨是淨土,當下即是,何必心外求法?所以我下了一轉語:「若要世人離煎熬,生活禪里好逍遙。」

執著是迷失的根源,也是痛苦的根源。現在我請大家自己給自己看看相。人的眉毛是一堆草,橫著的眼睛加上豎著的鼻子,組成了一個十字,而十字的下面,是一個口字。這樣,人生因為執著,而生就了一個苦樣。從一出生就哇哇大哭,苦哇苦哇!《紅樓夢》里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看到薄命司的一副對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一切的痛苦都是自惹,自找的。我們就像春繭那樣,作繭自縛。有了分別心,才生起種種執著,才產生種種痴迷。所以蓮池大師有《七筆勾》,又稱「一筆勾」,要把「五色金章一筆勾」、「魚水夫妻一筆勾」。所以學佛最重要的,就是慧劍斬情絲。把你所有的煩惱,一筆勾掉,一刀剃掉,才能當下解脫。相反,如果不能勾消,沉迷在束縛執著之中,有了分別念,就會產生種種困惑。相傳唐朝新羅國元曉禪師來中國求法,口乾唇燥,晚上住在荒山野嶺,看不清楚,在黑暗中喝了一種非常甘甜的水。第二天早上一看,原來是從棺材里流出的腐爛的尸體的水,當下起了分別心,嘔吐不止。

大和尚在《入禪之門》里還講到一則故事:明朝有一位紫柏尊者,它是明末四大高僧之一。有一天他看書,一直看到太陽下山,到了點燈的時候,雖然沒有點燈,他還在看,書上的字清清楚楚,一點都不模糊。這時憨山大師拿著蠟燭來到他的房間,看到他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仍然在那里看書,便說:「天色已晚,你怎麼還在看書啊?看得見嗎?」紫柏尊者經他提醒,馬上起了分別心來,當下眼前一抹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有了我執、法執,就產生了分別。學佛首先破除我執、法執。破除了對我的執著、對法的執著,還要進一步破除學佛修行過程中的執著。一般的參禪者在向趙州大師提問時,不會把我執、法執的有關問題給提出來,但是,他們仍然帶著一種執著,這就是對自認為是非常高遠、非常奇特的佛法的貪求執著。這種執著,同樣是迷失。《趙州語錄》第44則:「問:『如何是玄中玄?』師云:『玄來多少時也?』學云:『玄來久矣。』師云:『賴遇老僧,洎合玄殺這屢生。』」第65則:「問:『如何是靈者?』師云:『淨地上屙一堆屎。』」

如果學佛便滿身都所謂的佛氣,而一點人味都沒有了,那麼你成了什麼東西?有些學佛的人,在入手的時候,走入了一個誤區,認為學佛不作怪,就沒有人喜愛,于是,裝神弄鬼,神神叨叨,從根本上說,還是我執在作怪。

即使是對于苦心坐禪的參禪者來說,這種弊病也難以避免。坐禪一段時間後,精神會不由自主地陷入無可比擬的特殊狀態,在心中容易產生奇特的境界,實際上這是一種禪病,如同著魔。如果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師父就會喝罵或棒打,使他回復到平常心。

其三,證入不二門。禪宗認為,人人都有清純的本來面目,由于陷入相對的、分別的意識之中,我們就迷失了自己。而參禪,就是要通過不二法門,將一切對立的觀念加以消解,回到精神的故鄉,明心見性,見到每個人的本來面目。

《趙州語錄》第301則:「問:『柏樹子還有佛性也無?』師云:『有。』:『幾時成佛?』師云:『待虛空落地。』云:『虛空幾時落地?』師云:『待柏樹子成佛。』」虛空落地之時,就是相對的、二元的意識泯滅之時。這時,心和境打成一片,柏樹子即是你,你就是柏樹子,一切的一切,都呈顯著佛的生命。

禪宗三祖僧璨大師《信心銘》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這是說佛祖的大道,本來平等,沒有差別,由于眾生的揀擇、憎愛而難以認識到它。如果消除了取舍憎愛,它就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現在面前。《碧巖錄》中與這句禪語直接相關的公案,有第2則、第57則、第58則、第59則共4條,每一條都與趙州相關。具體可以看看《碧巖錄》的相關解釋。趙州禪師運用不二法門的禪機,最突出的是「無」字。

大家知道,禪宗史上有一部非常著名的書,叫做《無門關》。這是宋代無門慧開禪師撰寫的一部重要著作。慧開禪師抄錄了聞名禪林的公案四十八則,再加上評唱與頌而成。本書的第一則就是「趙州狗子」,也叫「趙州無字」。這部書的宗旨在于闡明「無」的境界,指出參禪者應把「無」作為「門」,「無門」即是「門」。

趙州狗子公案說,有一位參學者問趙州和尚:「狗子還有沒有佛性?」趙州說:「無!」

佛性是在禪宗還沒有興盛之前的中國佛教哲學關注的焦點問題。釋迦牟尼開悟時曾說:「山川草木皆成佛」,他證悟到山川、草木、國土,一切都是佛,因此說一切眾生皆具有佛性,任何人都有佛性,也都可以成佛。但是,根據一部分人的說法,一闡提(無緣眾生)是不能成佛的,貓狗是沒有佛性的。然而趙州的話如果是贊同這種觀點,就和「山川草木皆成佛」的觀點相對立了。他的真意究竟在哪里?

無門慧開評唱這則公案時說:「參禪須透祖師關,妙悟要窮心路絕。祖關不透,心路不絕,盡是依草附木精靈。……要通身起箇疑團,參箇『無』字,晝夜提撕,莫作虛無會,莫作有無會。」並作了一首頌子說:「狗子佛性,全提正令。才涉有無,喪身失命!」無門慧開指出,要獲得妙悟,必須窮絕心路。心路就是意識世界。窮絕心路也就是將相對的意識消除乾淨。將分別的意識清除了,才能見到本來面目。這個無,既不是老莊哲學中的虛無,只有徹底的否定性;也不是與有相對的的無,因為一旦它與有相對,就仍然是落入了二分法之中,還不是超出相對的真正的無。而超出了二元相對意識的絕對的無。大家可以試著用它來做個話頭參究,每天念「無」字,一開始你會雜念紛飛,察覺到是你自己在念「無」字;到後來隨著心性越來越沉靜、安隱,你就會發現,你已經察覺不到是你自己在念「無」字,而是「無」字自身在念「無」字。那時,你就會初步體會到這則公案的受用了。

《心經》中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色空不二,也是不二法門的一個重要內容。對此我們也需要把握好分寸。 武漢大學的麻天祥先生,去年曾經寫過一首詩和他的弟子,是一位弟子,寫了之後,把他自己的詩寄給了我,並在信中說他寫詩的情形是:

車過廬山,漆黑的夜空似乎懸掛一輪明月,映照著山上的楓葉,以及搖動著楓葉的風……我又陷入了對來詩的遐想:黃浦江邊,校園夜色,冷雨敲窗,淅淅瀝瀝,柔和的燈光與手握書卷的身影,似乎消融了沉寂的夜;人在傾聽,人在思索,人在探尋,人在感悟!「有雨敲窗寂成禪」,從學理的角度上講,我是不贊成禪寂聯綴、寂禪並稱的,但就詩意和美的表述而言,這里顯然折射出作者心靈深處的追尋與寄托。

次日晨,我們乘車來到佑民寺,那里更是一塊鬧市中的淨土。會前,由韓國茶藝學院和地方上作禪茶表演。中方出場的是三位尼裝少女,她們神態安詳,氣若幽蘭,動作柔媚,伴著輕曼綿長的古樂,舒緩連綿,若有若無,意味雋永而不可言傳,給人以纖塵不染,如閒云野鶴之感,彷彿置身于古時深山白云中的尼庵……如此詩、情、境機緣俱足,我也就忘記了自己的淺薄,于是步其韻而和詩一首:

盈盈飛雪梅蕊寒,瑟瑟北風柴門關。挑燈頷首難入夢,推窗窺月亦成禪。櫻花鋪徑紅顏老,倩手煎茶麗影單。人生一寄如逝水,塵緣滌盡無欲攀。

這首詩被他的學生們眾口一詞加以批評,于是他把這首詩E-mail給我,我看了以後,就和了他一首:

冰雪詩情入骨寒,清風拂面叩柴關。生平俯仰渾如夢,對境無心即是禪。恆水逝流山岳老,繁華脫落影形單。空花佛事殷勤作,絕頂須彌努力攀。

恆河不停地逝流,人的容顏也漸漸衰老。而真如自性,卻恆常不變。這是《楞嚴經》里面的典故;《涅般經》說:「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禪林經常運用這個典故。所謂空花佛事,水月道場。儘管是空的,但是你該做的還得照樣去做。

其四:禪機活潑潑。淨慧大和尚在《入禪之門》中說:「什麼是禪?首先,禪是一種境界。只有把一切的理論架構拋開了,把一切的思維分別拋開了,你才能體驗禪的境界。換句話說,只要你把二元對立的東西徹底放下,當下就是禪的境界。……從效果來說,禪是一種境界。」在《禪學三書》中,我重點談了禪的四種境界。而根據《趙州語錄》,趙州和尚強調的重點有兩個:

一是寸絲不掛的境界。《趙州語錄》第61則:「問:『善惡惑不得底人,還獨脫也無?』師云:『不獨脫。』學云:『為什麼不獨脫?』師云:『正在善惡里。』」第165則:「問:『不掛寸絲時如何?』師云:『不掛什麼?』學云:『不掛寸絲。』師云:『大好不掛寸絲。』」第324則:「問:『久居岩谷時如何?』師云:『何不隱去?』」第378則:「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師云:『放下著。』」第433則:「問:『朗月當空時,如何?』師云:『猶是階下漢。』云:『請師階上接。』師云:『月落了來相見。』」

禪宗以「寸絲不掛」象徵修行者臻于四大皆空、一塵不染之境,即明心見性。為了避免執著,禪宗主張將空的念頭再放下。連「寸絲不掛」的意念都「不掛」,才是真正的「寸絲不掛」。「放下」固然是很高的悟境,但如果執著于此,就會成為悟道的障礙。因此必須將這種心念也予以破除。

二是平常樸實的境界。《趙州語錄》第58則:「問:『如何是和尚意?』師云:『無施設處。』」第85則:趙州指示學人說:「如果你到了別的地方,有人問起你『趙州說什麼法』,你就向他說:『寒時就說天冷,熱時就說天熱。』」第95則:學人問:「什麼是趙州?」趙州和尚說:「東門,西門,南門,北門。」第227則:「問:『外方忽有人問趙州說什麼法,如何回答?』師云:『鹽貴米賤。』」第345則:「問:『如何是七佛師?』師云:『要眠即眠,要起即起。』」第369則:「問:『高峻難上時,如何?』師云:『老僧不向高峰頂。』」

真正的大機大用,是返樸歸真的圓熟機鋒。它看似平易、尋常,實是脫落了鋒芒的妙境。 最近大和尚經常提起江總書記的三句話,我覺得每個人確實都應當好好去做:「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扎扎實實做學問。」這完全可以拿來和趙州禪師的風格相映證。

現在通過以上的分析,結合生活禪四句口訣,來談談自己的體會。

一是將信仰落實于生活。這是教導我們不能把生活與信仰打成兩截。如果是一個真正把信仰落實于生活的人,那他一天24小時分分秒秒都在修行。《趙州語錄》第21則:「老僧行腳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力處,余外更無別用心處也。若不如此出家,大遠在。」

二是將修行落實于當下。這是教導我們,一切要從現在開始、都要從當下開始。時時刻刻都要安住在佛法當中。《趙州語錄》第177則:「問:『了事底人,如何?』師云:『正大修行。』學云:『未審和尚還修行也無?』師云:『穿衣吃飯。』學云:『穿衣吃飯尋常事,未審修行也無?』師云:『你且道我日作什麼?』」第210則:問:「如何是道場?」師云:「你從道場來,你從道場去。脫體是道場,何處更不是?」

三是將佛法融化于世間。這是教導我們,佛法與世間法不能分家。要曉得離開世間法沒有佛法,世間法只要用佛法的觀點加以淨化、加以超越,它本身就是佛法。大和尚的《入禪之門》說:「千萬不要在桎梏之外去求解脫,在生死之外去求涅般,不在要煩惱之外去求菩提。……無限就在有限有實現,涅般就在生死中尋求。」《趙州語錄》第104則:學人問:「當巨大的災難來臨時,應該怎樣去回避它?」趙州說:「恰好。」第333則:「問:『如何是無疾之身?』師云:『四大五陰。』」第118則:「師示眾云:『八百個作佛漢,覓一個道人難得。』」 第221則:「問:『如何是佛向上人?』師云:『只者牽耕牛底是。』」第294則:「問:『晝是日光,夜是火光,如何是神光?』師云:『日光、火光。』」

吃茶去、洗缽去也是表達將佛法融化于世間的經典公案。禪悟的境界,就是饑餐困眠的日用境。趙州「洗缽去」公案,傳達了這方面的精髓,表現了超越奇特歸于平凡的平常心。吃過早飯後就得洗餐具,這表示在平常的生活中即有佛法,和「平常心是道」一樣,很能具體而直接地表現佛法的大意。

《中國禪學》創刊號上刊登上台灣楊惠南先生的《茶道與禪道》,這篇文章也談到了趙州禪。我希望大家有空的時候把它好好看一看。這篇文章的核心,是研究、介紹日本茶道中的平常心,介紹日本茶道對殘缺之美的喜愛,那是熱愛于不完整的、殘缺的、樸素的、不起眼的事物的美。楊惠南老師是台灣佛學研究界的重量級人物,我讀到他的這篇文章,非常的感動。因為我覺得他不是在從事一個純學理的研究,而是用他的人格來寫作的。他自身就是這樣的一個修行者,一個富有愛心的人。

我們常說,平平淡淡才是真。可捫心自問,我們有幾個人真正地甘于平淡?當今的社會,大多數人都在追求刺激、新奇,把平淡看成腐朽,卻不知,看似平淡無奇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生活的基礎。五色令人眼睛瞎,五音令人耳朵聾,五味令人味覺敗壞,五欲讓人精神腐朽。過分地沉迷于新奇刺激,透支生命,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誰能甘于平淡,誰能于不風流處自風流?誰能在行住坐臥、工作、學習、待人接物中感受到活生生的佛意?

我們經常聽到人抱怨說:「我已經看破了紅塵,俗世的生活好痛苦。」那麼我們要追問一句:痛苦的根源到底是什麼?還不是自己的心靈嘛。通常認為只有到了西方極樂世界才能擺脫痛苦享清福,卻不知,在這五光十色、紛紛擾擾、困厄痛苦的紅塵之中修行,才能鍛煉出勇猛精進之心。只有真正去承擔艱難困苦,才會體驗到人生幸福的最高境界。因為幸福與痛苦是一體兩面的。有一首唐詩說:「三伏閉門披一衲,兼無松竹蔭房廊。參禪不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只要滅除了心頭火,就能置身于清涼勝境。

所以我們不必追求高遠、奇特的悟境,要在平平常常中感受到人性的純真。「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早知道用一顆平常心去轉化,平常的生活才處處有禪悟,你就已經進入禪悟之門了。

四是將個人融化于大眾。這是指承擔著人類痛苦的石橋境界。說的是開悟之後,要倒駕慈航,回向眾生。《趙州語錄》第328則就表露了這樣的石橋心境:度驢度馬,度一切眾生。

學人問趙州:「大善知識還有煩惱嗎?」趙州說:「有啊。他整天到晚為了救度眾生。眾生度不盡,地獄不空,他的煩惱就沒有盡頭。」又有學人問趙州:「和尚還入地獄嗎?」趙州說:「入。」學人問:「和尚修行,遠離了煩惱,為什麼還入地獄呢?」趙州說:「我之所以要入地獄,是為了教化像你這樣的人啊。」

大乘佛教悲智雙運。上求菩提為智,下化眾生為悲。「娑婆往來八千度」,從涅槃的彼岸世界返回到此岸世界,活動在無常世界的痛苦中間,才能實現真正的大悲。而真正的涅槃是智與悲的根源,無私地關懷著陷于生死流轉的一切眾生的解脫,《楞伽經》卷四說,就像恆河的沙子,各種各樣的魚蟲蝦鱉、大象牛馬、行人走獸踐踏它,它從來不會為此而生氣苦惱。一切外道、各種煩惱來干擾如來,如來也不會計較而生起妄念。人獸等,一切煩惱,如來不念而生妄想。」黃蘗希運禪師稱讚恆河沙說,諸佛菩薩從它上面經過,沙子不會感到歡喜;牛羊蟲蟻從它上面經過,沙子也不會感到惱亂。對各種珍寶馨香,沙子不貪求;對各種糞尿臭穢,沙子不厭惡。同樣,享譽禪林的趙州石橋,也正是以其「度驢度馬」、「箇箇度人」的大乘悲懷,而引起禪者的推崇。正如日本的鈴木大拙所說的那樣:「趙州的石橋正像恆河的沙,儘管被千萬牲口踐踏,儘管千萬牲口的屎尿排在上面,這恆河沙卻從不抱怨。千萬牲口的腳印在恆久的時間中都慢慢被平復,而他們的屎尿都被吸收,留下那沙子永遠是乾淨的。趙州的石橋亦是如此。……禪者……正像這樣一座橋,為了他的人類同胞之福祉默默地工作著。」

禪者正像恆河沙、趙州橋,永遠謙虛、寬容,普度眾生。有僧問趙州:「什麼是露地白牛?」趙州說:「這畜生!」「白牛」的悟境固然高超,但必須從聖境中轉身而下,要進入農莊、人世,為芸芸眾生拽杷牽犁,擔荷起眾生的辛勤,無怨無悔地貢獻,這才是禪者生活的意義所在——覺悟人生,奉獻人生。在奉獻中成就,在奉獻中喜悅。

以上大體上講完了四句話,並且說明了它與生活禪四句口訣的關系。我的四句話,其實有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就是我給大家開始時說的那四句,通過剛才的這些解說,我想現在大家都已經上升到了第二個層次了。這第二個層次,我也給大家準備了四句話,現在供養給大家:

天澄秋月皎,浪起心珠失。三吃趙州茶,庭前柏樹綠。

來過的喫茶去,沒來過的喫茶去,常住在這里的也吃茶去。從形而下的角度來看,一口是牛飲,二口是喝茶,三口為品茶。一旦清除了心靈的塵埃,你就會豁然頓悟:什麼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原來一切竟是如此的自然現成。你就會發現,潺潺流水是禪,浩浩長江是禪,滿目青山是禪,一庭明月也是禪。原來天地、自然是如此的清朗、美麗,庭前的柏樹子是如此的生機蓬勃,蒼翠欲滴。當你拆去了小我的柵欄,你就會化為一粒柏樹子,聽鍾鼓聲聲,聽梵唄陣陣,聽誦佛曲,聽海潮音,朝迎旭日,暮賞晚霞,你就會靜靜地對著趙州祖師塔,生命中所有的負擔都會統統的卸下。因為你感受到生命的真諦,因為你經歷著開悟的顫慄,每天早上,你的臉上都會掛一串珍珠般的淚水。

不論是第一層次的四句話,還是第二層次的這四句話,都正好對應了我去年生活禪講座中的八個字:本心、迷失、開悟、境界。在第三層次,我可能還有四句話,要送給大家,但是,那個層次的事情,是天機不可洩露。大家都是菩提種子,都很有慧根,那麼我就請大家自己去參究吧。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