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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詩理事圓融論

吳言生

[南京]東南大學學報,2000年第2期

111-116頁


【英文標題】On 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in the poetry of the Chan SectWU Yian-shengChinese Literature Research Institute, Shanxi Normal University, xi’ an 710062, China 【作者簡介】吳言生,男,陝西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副教授,文學博士。陝西師范大學 文學研究所,陝西 西安710062 【內容提要】理事圓融是以《華嚴經》為主的佛教哲學之精髓,也是甚深微妙的禪悟之境。禪宗詩歌以生動豐富的喻象,表達了對理事圓融的體證,呈顯出理事圓融互攝,即物明真,觸目菩提的美感特質,為中國詩歌拓展出一個嶄新的境域。透視禪詩理事圓融境的佛心禪韻詩情,對建構21世紀中國禪詩研究學具有重要的意義。 【英文摘要】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is the quintessence of the Buddhist philosophy which based mainly on “Hua Yan Jing”and it’s also a profound and subtle state of the comprehension of the Chan Sect. The Chan Sect poetry has expressed 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with vivid and rich symbols , and it also has revealed the characteristic of that .It gives people the comprehension that object is truth, thus it has opened a new realm for the Chinese poetry. 【關 鍵 詞】華嚴/禪詩/理事圓融 Hua Yan Jing/poetry of Chan Sect/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參考文獻】 [1]李世傑.華嚴學綱要[J].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32冊),230~231. [2]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A].大正藏第45卷[M]. [3]本嵩.華嚴七字經題法界觀門三十門頌卷下[A].大正藏第45卷[M]. [4]澄觀.華嚴法界玄鏡(卷1)[M].大正藏第45卷[M]. [5]杜繼文,魏道儒.中國華嚴宗通史[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246~261. [6]曹洞宗禪詩研究[J].陝西師范大學學報,1999,(1),44~150.

Section titled “【英文標題】On 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in the poetry of the Chan SectWU Yian-shengChinese Literature Research Institute, Shanxi Normal University, xi’ an 710062, China 【作者簡介】吳言生,男,陝西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副教授,文學博士。陝西師范大學 文學研究所,陝西 西安710062 【內容提要】理事圓融是以《華嚴經》為主的佛教哲學之精髓,也是甚深微妙的禪悟之境。禪宗詩歌以生動豐富的喻象,表達了對理事圓融的體證,呈顯出理事圓融互攝,即物明真,觸目菩提的美感特質,為中國詩歌拓展出一個嶄新的境域。透視禪詩理事圓融境的佛心禪韻詩情,對建構21世紀中國禪詩研究學具有重要的意義。 【英文摘要】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is the quintessence of the Buddhist philosophy which based mainly on “Hua Yan Jing”and it’s also a profound and subtle state of the comprehension of the Chan Sect. The Chan Sect poetry has expressed 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with vivid and rich symbols , and it also has revealed the characteristic of that .It gives people the comprehension that object is truth, thus it has opened a new realm for the Chinese poetry. 【關 鍵 詞】華嚴/禪詩/理事圓融 Hua Yan Jing/poetry of Chan Sect/the mingle of truth and object 【參考文獻】 [1]李世傑.華嚴學綱要[J].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32冊),230~231. [2]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A].大正藏第45卷[M]. [3]本嵩.華嚴七字經題法界觀門三十門頌卷下[A].大正藏第45卷[M]. [4]澄觀.華嚴法界玄鏡(卷1)[M].大正藏第45卷[M]. [5]杜繼文,魏道儒.中國華嚴宗通史[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246~261. [6]曹洞宗禪詩研究[J].陝西師范大學學報,1999,(1),44~150.”

「理事圓融」即「理事無礙」,指「理事無礙觀」、「理事無礙法界」所彰顯的理事圓融互攝而又各住自位,二而不二、不二而二的微妙境界。佛教哲學的理事無礙觀以《華嚴經》為代表,有五重關系:一、相遍。宇宙本體的理,遍布一切事相,猶如海水周遍于波浪全體。同時,一一差別事相,亦周遍于宇宙本體之理,猶如小小波浪的起動也會影響到整個海水之情形。二、相成。無理不成事,無事不成理。由水(理)而成波(事),由波(事)而成水(理)。依理成事,依事成理。三、相奪。事是理的表現,事本身是如幻假有,故事應歸屬于理,萬法乃惟一理體,這是由理以奪事;同時,離事亦無理可談,在現象的事之外,別無另外的理,故理也應歸于事,這是由事以奪理。四、相即。一切諸法,既然有相遍、相成和相奪的關系,則平等的理體即是差別的事相,差別的事相即是平等的理體,猶如水即是波,波即是水。五、相非。一切諸法,雖有相遍、相成、相奪和相即的關系,但並不改其自體之特質,猶如波是波,水是水,不改其本來面目,而各自有其絕對的存在性。但雖是相非,仍有其相遍相即的關系,此境微妙不可思議[1]。理事無礙是華嚴宗要旨。禪詩表徵理事圓融之境,深受華嚴理事無礙觀之影響。禪詩的理事圓融境,為中國詩歌拓展出一個嶄新的審美境域。 一、「理事無礙觀」與禪林吟頌 華嚴初祖杜順大師(557~640)設「法界觀」[2],分別為真空觀、理事無礙觀、周遍含容觀。真空觀使人觀色非實色,觀空非斷空,色空無礙,空有一如,從而擺脫一切情塵欲累,它是理事無礙觀的基礎。「理事無礙觀」使理熔于事,事融于理,事理二而不二,不二而二。杜順認為,縱是體證了真空觀,能夠契悟真空之理,但對事卻未能盡了,故開立理事無礙門,使不可分之理能夠圓融互攝于一塵,而可分限之事亦能遍布于法界,各種事理均能炳現無礙,雙融相即。若僅現于事相,則會起入世戀世之心,而執著于享樂境。若僅現于理體,則易起出世厭世之心,而侷囿于喜愛無漏小果之境。理事並觀,心無所執,自能悲智雙運,成就無住行。明代本嵩大師宗說兼通,以禪解華嚴,以華嚴解禪,對理事圓融觀——題詩吟詠[3],對了解理事圓融境的佛心禪韻頗有裨益。因此,本文先結合本嵩吟頌理事無礙觀的詩偈來探討理事圓融境,茲將十門及頌詩分剖如下。 (1)理遍于事門:能遍之理,其性無差;所遍之事,則有區別。一一事中,理皆全遍。本嵩頌:「寂爾本非多,隨緣處處和。熔金金作器,動水水為波。染淨元無自,聖凡豈有他。東西南北看,那畔不彌陀?」玄寂不變的本體為一,而它的靈明鑒照作用,則隨緣顯現,理遍于事。一金能作眾器,一水能為千波。真理隨緣顯現為看法,事事全彰真理。染淨、聖凡俱無自性,皆是真理隨事緣而成。法眼通明之時,塵境皆淨土,人人盡彌陀。 (2)事遍于理門:理既遍于事,事亦遍于理。事雖有別,但理無差別,因此縱是一粒微塵也周遍法界。本嵩頌:「只由金作器,所以器皆金。況事唯心現,塵塵盡是心。性空人易信,法住聖難任。緣徹無緣處,緣緣實甚深。」理遍事而「金作器」,事遍理而「器皆金」。隨緣所成之事,事事盡顯理體。三界唯心,更無別法。因緣所生之事法性空,容易為人理解。如果認為事法別有實體(「法住」),則難以為聖人所許可(「聖難任」)。覺悟到因緣的分離,即可了知因緣性空,體證緣合緣離的甚深道理。 (3)依理成事門:緣起之事法必依理而成立,事攬理成。本嵩詩:「澄澄絕纖塵,能為染淨因。聖凡無異路,迷悟有疏親。不變時時隔,隨緣日日新。披毛戴角者,方是個中人。」理體杳絕纖塵,卻能隨緣顯現為各種事象。聖人凡夫本性同一,迷者與道疏,悟者與道親。如果真如沒有隨緣之用(「不變」),則事理長相隔礙而不通。真如隨緣日新,故能成就種種事法。自古禪者證悟真理,徹見自性後,隨緣入世,因大智而弘法利生,「披毛戴角」,「向異類中行」。 (4)事能顯理門:事虛而理實,故事中之理炳然顯現。本嵩頌:「從緣緣本虛,虛則道方孤。空谷無音響,實由外叫呼。見聞性自離,知覺寂然逋。暫爾回頭看,衣穿露寶珠。」諸事從緣而起,因緣無自性,故事法當體即空,契證此理,就會洞知大道孤標獨立。空谷本靜,只是由于外在的叫呼而形成了音響。真理離絕一切形相,若以見聞覺知趣求,則離之愈來愈遠。只要放下見聞覺知妄心,迴光返照,就會洞明事法體空,而使真理顯露。一似貧子還家,遇長者指示,驀見破衣之內果有明珠,頓明心性。 (5)以理奪事門:事既因理而成,遂令事相皆盡,而使惟一的真理平等顯現。本嵩詩:「物際獨巍巍,冥真息萬機。境閒情淡淡,心止思微微。差路終迂曲,一源絕是非。纖毫情不掛,何處不光輝。」不變的理體獨露堂堂,不但奪盡事物的邊涯際畔,而且奪盡紛紜念慮。情忘慮息時,所觀之物境既閒,能緣之情慮亦淡。心逐相轉如同行走在迂曲岐路,故當直截根源,是非俱泯。泯絕千差之際,純真之智顯發,處處光明輝耀。 (6)事能隱理門:真理隨緣而成諸事法,致使事顯而理不現,如諸佛法身流轉五道,而成為眾生。本嵩頌:「物物既緣成,緣成翳本明。但觀波浪起,不見水澄清。遠境危峰小,平湖野艇橫。皎然直下事,不動卻須行。」真理隨緣而成事後,惟顯所成之事,而隱沒理體。從境說則惟顯俗諦而隱真諦,從人說則迷于理而滯于事,猶如風起浪湧,不見澄清水性。遠山縹緲,危峰低小,平湖如練,野艇橫鋪,皆是一心之所變現。物物奔湊目際,皎然明白,故不應滯事而迷理。 (7)真理即事門:謂真理不在事法之外,理之全體皆是事。本嵩頌:「明明百草頭,歷歷復何求?求得外邊事,絕求道自周。花開小砌畔,云起遠峰頭。好個安身處,他人未肯休。」真理存在于事中,事事(「百草頭」)皆具真理,不可舍此他求。向外尋求則與道轉遠,歇卻外求則與道自親。真理顯現為花開砌畔、云起峰頭諸事相,物物具足真理。即事明真,即可安身立命。可偏偏有人不肯直下承當,離卻眼前的事相另覓真理,馳逐不休,最終仍然難以尋覓得到。 (8)事法即理門:緣起的事法沒有自性,事的全體即是真理。本嵩頌:「物物到空處,全空物自閒。絲毫情不盡,如隔萬重山。但了波中濕,何煩鏡里顏。曠然平坦路,不在白云間。」事物性空即徹達真理,洞明真性則諸法自閒。如果生起微細的情識解會,則與道相隔萬重山。事法體空而即理,如波中有濕性;事法當體即空,如鏡里容顏。已悟事法即真理,何須更勞推問體空?真理如同平坦的大道,明明白白延伸在腳下,並不在白云繚繞的危巒疊嶂間。 (9)真理非事門:真理雖然為事法所依憑,並不是事的本身。真理離絕諸相,真妄不同,因此真理並不是事法。本嵩頌:「露柱木頭做,時人未敢當。寂然非有地,闃爾杳無方。事絕神何慮,理全境不彰。釣魚船上客,元是謝三郎。」木頭雖然被削制成露柱,木頭的本性不變,理體並非事相。對箇中三昧,時人罕能體證。不變的理體,纖塵不立,寂靜純真,無有方所。洞明事相的虛妄,則煩慮自消。知道真理的大全特性,即可不為幻境所惑。玄沙禪師示眾謂「我與釋迦同參。」學人問參見何人,玄沙說:「釣魚船上謝三郎。」「謝三郎」即玄沙。玄沙俗姓謝,少時常隨其父櫂舟江濱,見月影有省,故禪林亦稱玄沙為謝三郎。今日之「謝三郎」(玄沙)即是昔日「釣魚船上客」,非異非一,微妙難測。 (10)事法非理門:事雖托理顯現而成,但千差萬別,性與理異。本嵩詩:「理全事亦全,何處不方圓。縱目極天際,搘頤小檻邊。蔽空云靉靉,匝地草芊芊。更欲論玄妙,金剛努起拳。」理事俱全,真俗雙照,方能處處方圓。搘頤小檻,縱目遙天,但見遍長空濃云密密,盡大地芳草芊芊,森羅萬象自在自為地裸裎嬗變。如果不能直下契會,而別求玄妙,即當招致金剛努拳痛擊。 在「理事無礙觀」十門中,(1)(2)是相遍關系,(3)(4)是相成關系,(5)(6)是相奪關系,(7)(8)是相即關系,(9)(10)是相非關系。杜順大師設立理事無礙觀,旨在使各種事理均能炳現無礙,雙融相即。理事並觀,即可心無所執。華嚴三祖法藏大師(643~712)的理事無礙說則名本體世界為「理法界」,現象世界為「事法界」。理界總攝事界,事界反映理界,故為理中事、事中理。華嚴四祖澄觀大師(738~839)在法界觀的基礎上,創立了四法界之說[4],其中第三即為「理事無礙法界」(相當于法界三觀中的「理事無礙觀」),「理」即理性、體性,「事」即事物、諸法。宇宙的差別事相與如如不動的本體界之間有相即相入的關系。「理」之與「事」,本體與現象,實相與諸法,空與有,是一而非二,如波即水,水即波,相互交徹,圓融無礙。因為本體(理)無自性,須藉事而顯發;而一切萬象,皆為真如理體之隨緣變現。事無理不成,理無事不顯。一方面,世間一切事物與現象都統攝于理,都是理的隨緣顯現;另一方面,理隨緣顯現為萬事萬物。故理即是事,事即是理,理事圓融交涉。理事無礙法界將理事的圓融互攝性進一步予以強調,更注重理事的同一性、平等性、和諧性。 二、禪宗詩歌的理事圓融境 理解了杜順「理事無礙觀」及澄觀「理事無礙法界」的精髓,再回過頭來看早期禪宗對它的體證和詠吟,就會有更為深邃透徹的領悟。 早在禪宗三祖僧璨(?~606)的《信心銘》中,即已烙上華嚴理事無礙的印痕:「極小同大,忘絕境界。極大同小,不見邊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理事一多的圓融,在這里得到了凝練的表述。玄覺大師(665~713)《永嘉集》立「事理不二」門,謂:「窮理在事,了事即理。故……明事理不二,即事而真,用祛倒見也。」(《五燈會元》卷二《玄覺》)淨覺(690~746)在《欏伽師資記》中,也有深得華嚴精髓的描述:「秘密緣起,帝網法界。一即一切,參而不同。所以然者,相無自實,起必依真;真理既融,相亦無礙。」 自石頭希遷(700~790)開始,禪宗把華嚴宗的學說作為構造禪法體系的理論基礎,作為指導參禪實踐的原則。希遷的《參同契》是禪宗全面吸收華嚴學說的代表作,奠定了此系禪學理論的基礎。《參同契》說: 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靈源」是明潔的心體,「枝派」是千差萬別的事物,它是由真心所派生。執著于事不見其理是迷惑的表現,拋棄事而只追求契合于「理」也非悟。事不離理,理不離事。希遷吸收華嚴事理無礙思想論述理事關系,認為理與事、事與事間的相互關系,無非「回互」和「不回互」兩種。「回互」指理與事相互融通的「相即」關系,或事與事具有相同的理性而存在相互融通的「相即」關系;「不回互」指理與事或事與事不壞自相而保持自身的獨立性(「依位住」),是相非關系。云巖曇晟(782~841)的《寶鏡三昧》則倡「明暗交參」之義。「明」指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色界;「暗」指無形無跡無色聲香味的本體界,空界。本體界與現象界交參在一起,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寶鏡三昧》喻之為:「銀碗盛雪,明月藏鷺。類之弗齊,混則知處。」意為現象界包容在本體界里面,不可分割,但是本體與現象又不相同,前者是正,後者是偏。《參同契》、《寶鏡三昧》成為曹洞宗禪詩的理論淵源(詳下)。 溈仰宗禪學思想的中心也是「理事不二」。溈山靈祐(771~853)在回答仰山什麼是「真佛住處」時說:「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思盡還源」即是華嚴「妄盡還源」之旨。「思」是「忘」,「無思」是「源」。溈山指出,體證到理(無思、源)和事(思、妄)的「不二」關系,即為真佛境界。理事不二,事由理產生,離不開理;理由事所顯現,也離不開事。思與無思、性與相、妄與源等關系,均同于理事不二的關系。溈山還指出:「以要言之,則實際理性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舍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景德傳燈錄》卷九)理體不受污染,頓悟之人做世間的任何事都體現著理。理事不二,就是成佛的表現。 法眼宗對事理關系也非常重視。法眼文益(885~958)《宗門十規論》第五題為「理事相違,不分清濁」,將華嚴理事關系作為禪門的宗旨:「大凡祖佛之宗,具理具事。事依理立,理假事明。理事相資,還同具足。若有事而無理,則滯泥不通;若有理而無事,則污漫無歸。欲其不二,貴在圓融。」這表明,「具理具事」既是教門之宗,也是禪門之宗。文益又說:「又如《法界觀》,具談理事,斷自色空。海性無邊,攝在一毫之上。須彌至大,藏歸一芥之中。」廣大無邊的理(海性)可以為一事(一毫)所盡收,由于理事融通,所以事物雖然大小殊異,也可相互融攝,大小無礙。這是從理事關系談諸法大小相即,廣狹相容[5]。 禪宗詩歌運用大量鮮明可感的藝術形象,表達澄明而透徹的理性思辯。晉譯《華嚴經》卷十四中形容理事關系曾有水月之喻:「譬如淨滿月,普現一切水。影像雖無量,本月未曾二。」這則比喻,到了《證道歌》中,提煉為形象精譬的詩句,成為表達華嚴理事圓融要旨的名言: 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華嚴疏序》卷一謂:「虛含萬象,皎性空之滿月,頓落百川。」澄觀《演義鈔》云:「謂若秋空朗月,皎淨無瑕,萬器百川,不分而遍。性空,即所依法體;滿月,即實報智圓;百川,即喻物機,影落便為變化。……《出現品》云:『譬如淨月在虛空,……一切水中皆現影。』」這種「以一統萬,一月普現一切水。會萬歸一,一切水月一月攝」(《五燈會元》卷二十《守緣》)的華嚴秘旨,是禪師上堂說法經常提舉的話頭,成為禪師衡鑑學人見地的標尺。 在禪宗五家七宗中,對理事關系表現出特別關注,並將理事作為該宗門風的,是曹洞宗。曹洞宗的偏正回互、君臣五位遠紹華嚴,近承《參同契》、《寶鏡三昧》,經由詩學的轉型,使理事圓融境得到了現象的表述。在曹洞宗的正偏五位等禪法體系中,「正」指本體、平等、絕對、真如等,「偏」指事相、差別、相對、生滅等。正偏回互,組成五種不同的階位,是為正偏五位: 正位即屬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偏中正者,舍事入理。正中來者,背理就事。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故曰虛玄大道,無著真宗。(《人天眼目》卷三)「正」相當于理法界,是本體界;「偏」相當于事法界,屬現象界。把兩者分開來看,都是孤立的存在,故「舍事入理」、「背理就事」都不全面。只有理應眾緣(事),眾緣應理,達到「兼帶」的認識,才合乎真宗大道。兼帶即是理事圓融。由此出發,曹洞宗禪的禪詩象喻系統,由相應的兩大意象序列組成,一是本體意象序列,一是事相意象序列: (1)哲學意象:正組:●體正君主黑暗尊空淨佛聖真本體涅槃真如 偏組:○用偏臣賓白明卑色染凡俗俗現象生死生滅 (2)意識意象:正組:靜向內心睡眠混沌初夜五更 偏組:動背外物夢醒支離日出天曉 (3)人物意象:正組:本來人主人翁我黑面老婆富貴宰相母父石女頭形體 偏組:流浪者客作漢渠白頭翁子白衣秀才子子俗女影影像 (4)山水意象:正組:靈源皎月寒巖青山流水岩谷孤峰頂上 偏組:支派輕煙薄霧白云波浪市廛十字街頭 (5)其他意象:正組:銀碗明月皂衫烏雞大樹江湖途中一 偏組:白雪白鷺白練白雪毫末滴水屋里多曹洞宗的各種五位,都是上述兩大意象的不同回互關系。曹洞宗的核心是理事、偏正的兼帶回互,其禪詩象喻系統的核心也是理事回互。由這兩組意象的兼帶回互出發,形成了曹洞宗禪詩觸目菩提能所雙遣、泯滅相對體用不二、鮮活流轉任運隨緣的美感特質。曹洞宗禪詩通過相對的兩大意象序列的偏正回互,啟迪人們揚棄分別意識,將相對的意識逐層脫落,將正偏兩大意象序列打成一片,從而頓悟真如佛性,拋棄二元、相對、有限、虛幻、無常的世俗意象,進入一元、絕對、無限、真實、永恆的禪悟之境,為我們展現了一個嶄新的禪悟美學情境[6]。 華嚴與禪的理事圓融境,對宋代理學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宋代性理思想得自佛門,尤其是禪宗。據明朱時恩《居士分燈錄》,周敦頤曾與東林常林禪師「論性及理法界、事法界,至于理事交徹,泠然獨會,遂著《太極圖說》,語語出自東林口訣」。《太極圖說》太極(理)與陰陽(氣)之關系,全是華嚴法界的觀念。太極的本體是空性,故曰「無極」,而就其能生陰陽之氣而言曰「太極」。此乃實相(實性、理體、法性、自性)無相(空性)無不相(萬法)之理。因此太極與無極本源同一,只不過有體用之異,故曰「無極而太極」。據熊琬《宋代性理思想之淵源與佛學(禪學)》的描述,《太極圖說》中的理事關系是: 理法界——太極理道形而上精本無 事法界——陰陽氣器形而下粗末有本體界,真空不礙妙有;現象界,妙有不礙真空。由此構成了宋代理學的太極宇宙圖式。華嚴與禪的理事圓融境通過對宋明理學的滲透,對中國文化產生著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