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禪詩 第十章 名僧禪詩欣賞 二、寒山子禪詩
名僧禪詩賞析·寒山子禪詩
吳言生
[台灣]東大圖書公司,《經典禪詩》,2002年11月初版
第235—242頁
Section titled “第235—242頁”寒山子是唐代的著名的詩僧,但他的身世至今還是個謎。他的姓名、籍貫、生卒年均不詳。他早年曾經為官,因仕途坎坷,遂周游四方,後來隱居天台翠屏山。其地幽僻寒冷,故名寒岩,「寒山子」也因此得名。寒山子喜愛吟詩作偈,每有詩句,即題于石間、樹上,與台州國清寺封乾、拾得為友。他的詩現存三百余首,機趣盎然,多抒寫山林景緻、隱逸情趣,寫景清新,意境幽奇,佛心禪韻盡攝其中,是最有影響的詩僧之一。
Section titled “寒山子是唐代的著名的詩僧,但他的身世至今還是個謎。他的姓名、籍貫、生卒年均不詳。他早年曾經為官,因仕途坎坷,遂周游四方,後來隱居天台翠屏山。其地幽僻寒冷,故名寒岩,「寒山子」也因此得名。寒山子喜愛吟詩作偈,每有詩句,即題于石間、樹上,與台州國清寺封乾、拾得為友。他的詩現存三百余首,機趣盎然,多抒寫山林景緻、隱逸情趣,寫景清新,意境幽奇,佛心禪韻盡攝其中,是最有影響的詩僧之一。”1.欲得安身處
欲得安身處,寒山可長保。 微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 下有斑白人,喃喃讀黃老。 十年歸不得,忘卻來時道。
日本的白隱禪師曾提醒修行僧:「寒山雖佳境,易見而悟難。」人們對寒山詩中所寫的景色百看不厭,但對它所象徵的禪機,卻很難捕捉得到。寒山的詩,往往含有不能用語言文字來表達的深義。
「欲得安身處,寒山可長保。」要想得到使心安寧的去處,寒山永遠是個好地方。句中的安身實指安心。因為如果是世俗意義上的安身,那麼通常的選擇是繁華都市、高堂華廈,而不是毫無遮蔽的寒山了。相反,安心最佳的選擇卻正是寒山。在禪者看來,安身即是安心,因為作為一個禪者,他的身心永遠是一致的。為什麼安身、安心的最好場地是寒山呢?下兩句便點出了箇中奧秘。
「微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微風撫拂幽松,愈靠近去聽的話,就愈能感受到其美妙之處。輕微的山風,吹拂著幽靜的松林,發出喃喃細語般微妙的天籟,一般人很難覺察得到。只有把心中的雜念抑制下去,使心完全處于放松的狀態,才能聆聽得到。愈接近幽松,就愈能把自己和松聲結合在一起,聽的人和被聽的聲音、主體和客體全然融合在一起。然而此時,松仍是松,我仍是我,松和我還是兩種個體。禪者能感受到這相互涵容而又各自獨立的境界,是因為他能夠放開固執于「自我」的心。這種心若能夠放棄,就能領悟到「幽」的奧秘。微風松語,正是康德所醉心的「無主題的音樂」,它能使人徹底淨化,達到自由、無心的極致。而這,也正是藝術、人生、哲學的極致。
「下有斑白人,喃喃讀黃老。十年歸不得。忘卻來時道。」在濃密的松蔭下,有位頭髮斑白的老人,喃喃地念著黃老之書。他已經十年沒有回到世俗的家,如今,連以前來這里的路,也都忘得乾乾淨淨了。因他潛心于心的故鄉寒山,而浸淫于不斷的悟道之中。並且一旦悟道,以前藉以悟道的一切途徑都已不再必要。有誰過了河,還把船背在身上呢。
2.不見朝垂露
不見朝垂露,日爍自消除。 人身亦如此,閻浮是寄居。 切莫因循過,且令三毒祛。 菩提即煩惱,盡令無有余。
《金剛經》里有一段很著名的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復如電,應作如是觀。」這段話極為形象地說明了人生的短暫無常。
此詩一開始便將一幅鮮明的無常景象呈現在讀者的面前:你看那早晨的露水,太陽一出來立即就乾了。人的生命也是如此的短暫,在這個閻浮世界上,只是短暫的寄居而已,期限一到,就要投入輪迴業報去了!
渾渾噩噩的世人,很少認識到生命的短暫,他們要麼拼命地縱身欲望之流,貪圖享樂;要麼無所事事,飽食終日。禪者則相反,他們深知「人身難得今已得」的可貴,深知「人命在呼吸間」的匆遽,深知「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的緊迫。因此,他們「切莫因循過,且令三毒祛。」切不可隨波逐流,胡里胡涂地度卻此生,而要破除那困惑生命、使身心永遠不得安寧的三毒。「三毒」就是貪欲、嗔恚、愚癡,也就是使人沉淪于生死輪迴的「無明」。《大智度論》卷三說:「我所心生故,有利益我者生貪欲,違逆我者而生嗔恚。此結使不從智生,從狂惑生故,是名為痴。三毒是一切煩惱之根本,悉由吾我故。」三毒是我們最大的心病(《止觀》五:「四大是身病,三毒是心病」),正如《涅槃經》所說的那樣,「毒中之毒,無過三毒。」滅除了三毒之後,心靈才能澄明無瑕,徹證菩提。
「菩提即煩惱」,菩提與煩惱似乎是對立的,但以佛教般若空觀的觀點來看,菩提也就是煩惱。因為涅槃界與現實世界本來不二,都是佛法的體現。我們要想在現實世界中獲得涅槃,就必須在煩惱中體證菩提。所以,「菩提煩惱不二」,「五欲貪嗔是佛」,「煩惱即是菩提,淨花生于泥糞」。《維摩經•入不二法門品》說:「明無明為二,無明實性即是明,明亦不可取,離一切數,于其中平等無二者,是為入不二法門。」《諸法無行經》下亦曰:「貪嗔之實性,即是佛法性;佛法之實性,亦是貪欲性。……菩提與貪欲,是一而非二!」《壇經•般若品》也說:「煩惱即菩提!」因為萬法盡是自性,「萬法」的本身都是「真如」、「法性」,所以,煩惱的本身也就是菩提。並且更進一步,不論是煩惱也好,還是菩提也好,站在禪悟的立場上,都要將它們一起消泯無余。因為禪悟的境界,「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成病。」(《傳燈錄》卷七《惟寬》) 只要一有開悟的意念,又與悟失之交臂了。
3.自樂平生道
自樂平生道,煙蘿石洞間。 野情多放曠,長伴白云閒。 有路不通世,無心孰可攀。 石床孤夜坐,圓月上寒山。
每個人都有他所追求的理念,也就是「道」。這個「道」是他終生孜孜以踐,支撐他整個生命的力量。並且,也正是這個道,給他帶來了無限的樂趣與自豪。只是,這個「道」到底是什麼?它不便用語文語言文字來界定,然而,在禪者的生活中,我們不難感受到它的存在。煙霧迷濛中的青蘿,青蘿掩映著的石洞,乃是道心滋長的最好環境。在這里,疏野的性情在這里正好可以得到充分舒展,放曠的品格也不會招致別人的議論。他的心和白云一樣,充滿了安閑自如的情趣。白云純潔無瑕,隨風變滅,舒卷自如,正是禪者心地明潔、毫無掛礙、自然適性的外在表現。
詩的後半部分繼續寫放曠的閒趣。山中當然有路,然而這條路通向的,乃是更為曲折深邃的幽處,而不是繁華喧囂的人世。心似孤云無所依,悠悠世事何須覓?既然禪者像白云那樣的無心,還有什麼東西能困擾他?佛教常將人心喻為猿猴,說這只猿猴喜好攀援外物。而對于調順了心猿的禪者來說,塵世的任何能夠惑亂心神的東西,如功名富貴美色佳餚之類,他都不屑一顧,不去「攀援」。因為坐禪之時,他早已淨化了自己。「石床」,石制之床。僧人常于其上坐禪。賈島《贈無懷禪師詩》有「禪定石床暖」之詠。在石床上,他一人徹夜坐禪,雖然「獨」,但這絕不是孤獨,而是獨坐大雄峰式的孤標獨立。你看,一輪又圓又大、又清又亮的月亮,正透過濛濛的清泠的山間夜霧,緩緩地從容地升上寒山,向石床上的禪者灑下一片清輝。寒山經常以明月來象徵他的禪心:「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圓滿光華不磨瑩,掛在青天是我心。」月亮圓滿而碩大,清光四溢,正象徵著禪心的圓滿自足、澄澈無瑕。此詩以景收結,所展的是無言之境,也是最高深的禪境。
4.儂家暫下山
儂害暫下山,入到城隍里。 逢見一群女,端正容貌美。 頭戴蜀樣花,燕脂涂粉膩。 金釧鏤銀朵,羅衣緋紅紫。 朱顏類神仙,香帶氛氳氣。 時人皆顧盼,痴愛染心意。 謂言世無雙,魂影隨他去。 狗咬枯骨頭,虛自舔唇齒。 不解返思量,與畜何曾異。 今成白髮婆,老陋若精魅。 無始由狗心,不超解脫地。
這首詩的意圖,是要給世人照一照「風月寶鑑」。
詩用第一人稱的「儂家」這個古代吳人的自稱來寫,饒有趣味。「儂家」平時長住山上,偶爾下一次山,到城隍廟逛逛,倒不是為了湊熱鬧,而只是看看熱鬧,觀察觀察世相而已。正好看見了一群女子,五官端正,容貌姣美。瞧,她們頭上戴著最時髦的四川式樣的花,臉上涂了厚厚的一層脂粉。炫人眼目的金手鐲上鏤刻著銀花,飄曳的羅衣有粉紅、紫色各種層次。青春美貌宛如神仙,所過之處,異香裂鼻。對此,世人有何反映呢?
這些光彩照人的美女一露面,時人都伸長了脖子轉眼去看,如痴如迷,愛慕不已。都說這些美女世上無雙,魂也被她們勾走了。在描寫時人的觀感之後,「儂家」給這些人當頭一棒:貪戀美色,胡思亂想,何異于狗啃乾骨頭,什麼肉也吃不上,只落個白白地舔舔嘴唇、牙齒而已!
癡愛乃是心病的根源,「癡愛是苦因」(《探玄記》七),而癡迷之人,偏偏迷戀粉髑髏,用癡繭愛網自相纏縛,不知道冷靜地自我反省,跟畜牲又有什麼兩樣?那麼怎樣來「返思量」呢?下面兩句即是「儂家」為他們指出的方法:作不淨觀。為對治貪心,通過主觀的想像來觀看對象的不淨,這就是不淨觀。看到美色佳人,你不妨把她想像成面黃皮皺的老太婆,蒼老丑陋,像山精鬼魅一樣的可怖。這時還會有非非之想麼,還想沖上前去摟抱她、和她纏綿共枕了麼?據《釋迦譜》卷三,佛陀當年修行時,魔王因嫉妒和害怕佛陀修行成就後的威力,就派了三個美麗的女兒去誘惑佛祖。這三個女子都豔麗非凡,千嬌百媚,穿著暴露的衣服,發出勾魂的聲音,作出挑逗的神態,而佛陀運用起法力無邊的不淨觀來,眼中所見者,只是「革囊盛臭」,于是三個漂亮女子頓時「化為老母」,「頭白面皺,齒落垂涎,肉銷骨立,腹大如鼓」。「風月寶鑑」的正面是盈盈含笑的王熙鳳,背面是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枯骨!佛教認為,只有照這面「風月寶鑑」的背面,才能滅除貪欲,而獲得心靈的平靜。可惜世人所見的都是虛假的要命的正面!所以「儂家」臨了還忍不住再喝罵一句:這些人永墮畜牲之道,受輪迴之苦,是由于他們有了狗的貪心,永遠不能解脫得福。「無始」是一個佛教名詞。佛教認為眾生無有始,今生從前世之因緣而有,前世亦從前世而有。詩中「無始」即指永墮輪迴之中。禪宗認為貪欲,尤其色欲是解脫之一大障礙,像烹砂不可能成飯一樣,因此用不淨觀來對冶心猿。寒山這首詩所表述的,也正是這一層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