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禪詩 第四章 曹洞宗禪詩 五、洞山「功勳五位」偈
曹洞宗禪詩
五、洞山「功勳五位」偈
吳言生
[台灣]東大圖書公司,《經典禪詩》,2002年11月初版
第97—101頁
五、洞山「功勳五位」偈
除了正偏、君臣五位之外,洞山又別立「功勳五位」之說,即向、奉、功、共功、功功。與「正偏五位」一樣,「功勳五位」的主旨也是用來衡鑑禪僧悟解程度的淺深。「向」、「奉」表示信仰的建立,但缺乏悟解;「功」、「共功」表示悟解的深入,尤其是在對外境(色法)的否定方面達到了一定水平。「功功」,表示徹悟,完全解脫,屬成佛作祖的境界。
「向」——據《人天眼目》卷三:「僧問師:『如何是向?』師曰:『吃飯時作麼生?』又曰:『得力須忘飽,休糧更不飢。』」詩云:
聖主由來法帝堯,御人以禮屈龍腰。 有時鬧市頭邊過,到處文明賀聖朝。
「向」是趣向之意。《五家宗旨纂要》:「君向臣,父親子,亦正中偏也。」「吃飯時作麼生」,提示于日用動靜之間,對悟道大事不可須臾忘卻。「得力須忘飽,休糧更不飢」,只要全心趣向某事,則無暇計慮饑飽。古代聖君效法帝堯,按照一定的尺度治世,喻本體界自有其規律、法度。君主有時出現在街頭,但人們見了到處文明的太平景象,只知道謳歌聖朝,卻不識眼前的君主;參禪者雖然隱約知道本體界在發生作用,卻還沒有證入本體,落在偏界,還沒回到正位上來。
「奉」——「『如何是奉?』師曰:『背時作麼生?』又曰:『只知朱紫貴,辜負本來人。』」詩云:
淨洗濃妝為阿誰,子規聲里勸人歸。 百花落盡啼無盡,更向亂山深處啼。
「奉」,是承奉之奉。《五家宗旨纂要》:「臣奉于君,子順于父,亦偏中正也。」「背時作麼生?」如果背(貪戀外境,禪宗謂之悖離本分),就不能「奉」,就是「只知朱紫貴,辜負本來人」。「奉」的程度,如同熱戀中的情侶,時時刻刻都把對方放在心上。佳人淨洗濃妝,閨中待婿;杜鵑留春啼血,花底催歸,喻參禪者洗盡世俗紛華,感應自然真的召喚,回到精神故園,明心見性。後二句有兩層喻義:(1)大道對參禪者早日歸家(喻悟道)的提醒。百花落盡,生意凋殘,道路迢迢,亂山橫亙,而鵑啼無歇,一似大道對參禪者的殷切呼喚。(2)求道而尚未得道。落英繽紛,觸目可見,但花底鵑啼,卻難以尋覓,縱是萬水千山走遍,也難睹芳蹤。象徵參禪者雖經多方求索(奉),仍沒有得到大道本源。
「功」——「『如何是功?』師曰:『放下鋤頭時作麼生?』又曰:『撒手端然坐,白云深處閒。』」詩云:
枯木花開劫外春,倒騎玉象乘麒麟。 而今高隱千峰外,月皎風清好日辰。
「功」,是修行的成就。《五家宗旨纂要》:「前此向時、奉時,情存取舍,尚落偏枯,猶未成功。到此渾身放下,撒手忘依,便能全身擔荷,徹底承當,內外一如,更無異體,正中來也。」《洞上古轍》卷上:「把鋤是有向、奉,放下鋤頭是不向、奉。由前向、奉之功,至此頓忘,故曰放下鋤頭也。」這時已證悟本體,于現象界一切,撒手不顧,在此白云(喻現象界)繚繞的本體界中,端然而坐,無為閒適。既已泯滅現象界的一切,則枯木吐花于劫外,放出盎然春意;倒騎玉象與麒麟,來去灑脫自如。此時顯發妙用,如同木馬嘶風,泥牛吼月。參禪者以往的身心,墮在紅塵之中,而今則超出塵世,高隱于千峰之外。在這迥超現象界的本體界中,月皎風清,光明一片,天機活潑地呈現。
「共功」——「『如何是共功?』師曰:『不得色。』又曰:『素粉難沉質,長安不久居。』」詩云:
眾生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 萬別千差明底事,鷓鴣啼處百花新。
「共功」,是自己成就後去度化眾生。《五家宗旨纂要》:「前此功勳獨著,未得理事混融,此則體用雙彰,不住一色,所謂君臣會合,父子通同,黑白不分,兼中至也。」《洞上古轍》上:「共功者,諸法並興,故曰共。」所謂「不得色」,是指在此之時,絕對的空(「素粉」)消盡,諸法俱現,連「一色」(空)也不可得。如同在帝都長安取得功名之後,還必須到四方廣行教化。覺悟之人,不能停留在悟境、空境,而要重返現象界灰頭土面地去化導眾生。佛與眾生,均為假名,就本體自性而言,二者均無差異,如山之自高,水之自深,所以不必以佛為尊貴而以眾生為卑微;要在現象界的萬別千差中,顯示出本體的妙用,事理兼帶,體用不二,如同鷓鴣之啼,百花之新。〔參《禪學與唐宋詩學》第二一六頁。〕
「功功」——「『如何是功功?』師曰:『不共。』又曰:『混然無諱處,此外更何求?』」詩云:
頭角才生已不堪,擬心求佛好羞慚。 迢迢空劫無人識,肯向南詢五十三。
「功功」,指此功較前位之功為深,故稱功功。《五家宗旨纂要》:「前此大功並顯,內外齊彰,此則不落有無,不存賓主,及盡全時,迥超階級,上功字是功勳,下功字是不坐功勳,所謂功成而不處,故云不共,兼中到也。」前位還有「共」,而此位則不共,不但法不可得,而且連非法也不可得,所以說「此外更何求」。理事混然,本體界與現象界融為一體,並無隱藏之跡,功行不可思議,是禪悟的至境。參禪者只要一落形相(「頭角才生」),即非本體界之事,已屬不堪,若擬心求佛,更是假立名相、差別作為之事,甚為羞慚。這個絕對的本體自極為久遠的時間以來,無人能識能名。既臻此不可思議的悟境,又何須再像善財童子那樣,從事無窮無盡的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