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禪詩 第二章 臨濟宗禪詩 四、無事是貴人
臨濟宗禪詩
四、無事是貴人
吳言生
[台灣]東大圖書公司,《經典禪詩》,2002年11月初版
第44—49頁
四、無事是貴人
每一宗派的禪學思想都有其最為典型的部分,即禪髓。禪髓詩,指通過詩歌語言藝術,或顯或隱、或明或暗地表達禪學精髓的詩歌。這些詩歌,或直陳其事,逕截表達禪學感悟;或象徵比喻,間接表達禪學感悟;或通過現量的原真呈顯,來表達禪學感悟。臨濟宗禪學感悟的精髓,主要體現在「無事是貴人」、「無位真人」、「無依道人」三個方面,並用詩歌的形式加以生動直觀的反映。
《臨濟錄》中所表達的「無事是貴人」禪髓,主要有這樣的特性:自性圓滿,與佛無別;不須造作,本來現成;饑餐困眠,日用是道;有求皆苦,歇即無事;不求師家,不求經論。「無事是貴人」是臨濟禪的主要思想之一。臨濟設立一系列禪法,都是為了掃除學人的情見,盪除妄念,以達到「無事是貴人」的境界。但「無事是貴人」,旨在息卻馳求之心,卻並不意味著沉溺于一潭死水的斷滅空。無心之境固然好,但如果是一種枯木死水的狀態,就墮入了頑空,臨濟宗禪人注意對斷滅空的遣除,使大休大歇的無事之人,呈顯出隨處作主、觸事而真的悟者生涯。文悅《原居》云(《古尊宿》卷四一):
掛錫西原上,玄徒苦問津。 千峰消積雪,萬木自回春。 谷暖泉聲遠,林幽鳥語新。 翻思遺只履,深笑洛陽人。
詩寫初春原居景致。首聯謂自己掛錫西原,本圖無事,參禪之人,卻不停地前來探問禪旨。作為師家,應該怎樣回答他們?頷頸兩聯出以境象,堪稱不答之答,無言之言:積雪澌融,千峰瀉翠。萬木回春,欣欣向榮。深谷氣暖,流水增多,泉聲傳得分外地遠;幽林晝靜,百鳥歡鳴,清音顯得特別的脆。處處現成圖畫,頭頭自爾生機。與宇宙氤氳同化的人,感悟到生命的澄明寧靜。面對眼前這天然清景,你還能不走融入暖雪、春水、萬木、百鳥、花谷、叢林中,化成一晶雪、一脈泉、一只鳥、一葉花、一株樹?「鍾聲雀噪,可契真源。別處馳求,妄生節目。」(《汾陽錄》卷上) 只有將禪的意念剔除淨盡,才是真正的禪。達摩大師當年遺下只履,把禪留在中華大地,但小根小智之人,卻如癡犬逐塊,死咬住禪的名相觀念不放,這又是一大窠臼。在這個意義上看,一度在洛陽嵩山付授禪法的達摩祖師,實在是無事生非!此詩貌似純粹的寫景詩,實則遠遠超出純粹的寫景詩。純粹的寫景詩是屬于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前感悟層面,而此詩所寫之景,則是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的禪悟化境。在此感悟階段,詩人將禪的名相徹底剔除,即物而全真,無事是貴人。詩中既有《楞伽經》「揚眉」「動睛」皆佛法的思想,又有《金剛經》「無法可說」思想,也有魏晉玄學「言意之辯」的思想。再如善昭《示眾》云(《汾陽錄》卷下):
春雨與春云,資生萬物新。 青蒼山點點,碧綠草勻勻。 雨霽長空靜,云收一色真。 報言修道者,何物更堪陳。
云行雨施,品物流衍。人的精神也應時時有春雨春云,方不枯寂。在云雨潤澤中,遠望,黛樹似染,在山壁上襯成斑斑點點;近觀,碧草如梳,在平野上顯得柔柔勻勻。春雨乍收,天宇澄靜;霧云散去,景色純真。人心中固然需要有春云春雨的祥和之氣,但其心性本體,卻如春雨迷中的長空,云綃霧噻里的景色,並不改變其淵靜、澄鮮的特質。善昭《坐禪》亦云「月印秋江靜,燈明草含鮮」,寫禪悟直覺,純明澄澈,外物歷歷在目。但對此物境,僅僅是觀照而已,並無雜念,這才是微妙的禪心。與文悅的《原居》一樣,善昭《示眾》在對清新景色的現量呈現中,濃縮著詩人的禪學感悟,而不著痕跡,如波中月影,似鏡里花光,玲瓏澄澈,即目即真。只有無事之人,方可寫得出這純乎天籟的詩;只有無事之心,方可感悟到這觸目菩提的美。讀者既可以將它作為純粹的寫景詩欣賞,也可以從中品味出深邃的禪意。再如文悅的《山居》詩,與其《原居》堪稱聯璧(《古尊宿》卷四一):
片片殘紅隨遠水,依依菸樹帶斜陽。 橫筇石上誰相問,猿嘯一聲天外長。
靜聽涼飆繞洞溪,漸看秋色入沖微。 漁人撥破湘江月,樵父踏開松子歸。
壟麥重重覆紫煙,太平時節見豐年。 野云忽散孤峰出,列派橫飛落澗泉。
第一首是禪者春憩圖。暮春之際,落英繽紛,殘紅隨水,宛若桃源。煙籠青翠,映帶斜陽,依依多情。這寧靜溫馨、清純潔雅的桃源,也是禪者人性源頭、精神家園、心靈故鄉;凝重靜遠、祥和明澈的斜陽,是走過初陽如血、驕陽似火的詩人,澄心內視、靜觀自心的返照回光。禪悟的境界是法喜的境界,法喜的境界渴望有人分享。詩人橫筇石上,凝情遠望,便有一聲猿啼,自空際飛來,恍如故友相存問。抒情主體的孤芳自賞、高情遠韻,悉皆傳出,卻筆致天然,毫無刻鑿之痕。
第二首是漁樵晚歸圖。初秋之時,涼飆乍起,木落千山,秋色迤邐,漸入沖微。漁人歸棹,撥弄清波,逗一輪璧月。樵父束斧,松下經行,踏萬顆松子。漁人樵父,在禪詩中往往作為垂絲弄斧的意象出現,如「只知洪浪岩巒闊,不肯拋絲弄斧斤」(《頌古》卷五投子青頌), 喻世人向外尋求追逐,不肯當下無事,歸家穩坐;「浪靜風恬正好看,秋江澄澈碧天寬。漁人競把絲綸擲,不見冰輪蘸水寒」(同上卷七常庵崇頌), 「高坡平頂上,盡是采樵翁,人人盡懷刀斧意,不見山花映水紅」(《五燈》卷六《陳道婆》), 均是感嘆漁人逞弄機巧,不能迴光返照。而此詩中所寫,則是收卻魚網、束起斧頭的漁樵晚歸。景是寧謐的景,有的是澄明夜月和月光下的松間路,沒有洪波巨浪岩巒險闊;人是恬靜的人,有的是自得歸漁和機心全泯的樵父,不復垂絲弄斧向外尋求。
第三首是農家豐年圖。壟麥重重,紫煙蓋覆,地氣溫潤,是豐年景象,也是心國太平的景象。天地闃寂無聲,一切都似乎融化在恬靜之中。但就在此時,野云迸散,孤峰遠出,蒼翠撲面。一瀑飛泉,跳珠濺玉,喧鬧歡騰!平疇麥壟煙冪冪的恬靜,忽為孤峰聳翠落瀑飛泉所取代。然而,詩人的心靈並沒有被喧鬧所擾亂,因為它從來就沒有被恬靜所影響。被恬靜所影響,即溺于斷滅空;被喧鬧所擾亂,即黏于躁動境。靜景動態,都影響不了詩人的澄明心境。對此寂此動,詩人了了感知,而毫不黏著。詩歌在描寫寂境時,沒有一潭死水的枯寂,流漾著波光瀲灩的活潑生機;描寫動景時,沒有喧囂浮躁的騷動,沉澱著萬動歸寂的亙古寧靜。
這組詩的共同特點有三。其一是在靜謐之境中,忽然闌入動景,跳宕流轉,生機遠出。其二是詩中的象徵意義若顯若隱。如磐石堅貞象徵詩人堅固的禪心,漁樵晚歸象徵著歇卻妄念歸家穩坐,太平時節象徵心理世界的寧靜,野云崩散象徵妄念的消除,但這些象徵都在有意無意之間,若即若離。其三是所寫景致疏野、恬淡,使人感受到繁華刊落見本真的意趣。縱使是孤猿長嘯,漁樵晚歸,云散峰出,澗泉飛瀉,也同樣將人的心理感受引向恬淡祥和之境,而沒有聲色浮華的躁動。在臨濟宗禪詩里,這是藝術性臻于化境的作品,天機一片,不受纖塵,鮮明地反映了「無事是貴人」的禪者,如何在自然清景中獲得即色即真的禪意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