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禪詩 第二章 臨濟宗禪詩 三、四照用
臨濟宗禪詩
三、四照用
吳言生
[台灣]東大圖書公司,《經典禪詩》,2002年11月初版
第39—43頁
三、四照用
「四照用」的「照」,指「寂照」之照,「寂」是真如之體,「用」是妙用。「四照用」系根據參禪者對主客體之不同認識,所采取之不同教授方法,旨在破除視主體、客體為實有的世俗觀點,與「四料簡」基本類似:
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若是過量人,向未舉已前,撩起便行,猶較些子。(《臨濟錄》)
先照後用,是針對法執重者,先破除對客體的執著;先用後照,是針對我執重者,先破除對主體的執著;照用同時,是針對我、法二執均重者,同時破除之;照用不同時,是對于我、法二執均已破除者,即可應機接物,不拘一格,運用自如。《人天眼目》卷一慈明頌:
照時把斷乾坤路,驗彼賢愚喪膽魂。 饒君解佩蘇秦印,也須歸款候皇恩。
「照時」指先照後用,即以般若利劍破除對法的執著。此時,思維被截斷,擬議不得,天地(喻相對的思維方式)被截斷,又回到了天地未分之前的狀態,不論賢愚都喪膽亡魂(喻沒有任何二元意識留存)。縱使你辯才如蘇秦,身佩六國相印(喻參禪者口若懸河,天花亂墜),也須輸誠,繳印還鄉,以候皇恩(喻返回心靈家園,繼續修行)。此詩重在對相對意識之境的破除,即是對法的破除。
用便生擒到命殂,卻令蘇醒盡殘軀。 歸款已彰天下報,放汝殘年解也無?
「用」指先用後照,即以般若利劍破除對主體的執著。師家用殺人劍,將參禪者生擒過來,將相對的意識予以斬除。但臨濟宗非常講究死中得活的機趣:使相對的意識大死之後,再使悟的生命甦醒過來。所謂大死,即是去除覆在自性之上的客障,將世俗之「我」消解,疏瀹五臟,澡雪精神,促使現實的凡庸自我的退避來迎接妙淨之我的出現。妄想分別是「生死輪迴」的根本,禪門中許多機鋒、話頭,都是為了消除學人的妄想分別,所謂「打念頭」。「打念頭」的機用,就是「殺人刀」,讓人「大死一番」。然而,打去念頭後,如木石一般不思不動,卻是禪宗最擔心的弊病。佛教之「空」,空去妄想而已,卻需顯示出「真性」的無窮妙用,所謂「打得念頭死,救得法身活」,這就是「活人劍」:以智慧的利刃斬除一切妄想,復活「真性」的妙用。一刀一劍,能殺能活,顯示出息妄顯真的禪機。甦醒之後,除卻往日心,已非昔時人,過去的妄想纖毫不存,再也不會干擾禪心。此時,塵心死去道心活,天下叢林,喧喧盛傳說又有一人道行圓滿成就。這個成就之人,從此會安度晚年,獲得與以前截然不同的心境。
照用同時棒下玄,不容擬議驗愚賢。 掄劍直沖龍虎陣,馬喪人亡血滿田。
「照用同時」,是將人我雙雙奪去之時。此時當頭一棒,絕不容情。人頭殞落(喻奪人),血流滿田(喻奪境)。愚人貪世情,賢者戀佛法,師家對之一概鏟除。高明的禪師,「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這是「殺人如麻」的「臨濟將軍」的一貫作風。
照用不同時,時人會者稀。 秋空黃葉墮,春盡落花飛。
「照用不同時」,是比「照用同時」更為純熟的境界。此時,根本分辨不出其中什麼是照,什麼是用。春花落,秋葉墮,一切純真自然,不落朕兆,大化流衍,自為自在,杳無端倪。
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 會得箇中意,日午打三更。
總頌謂雖然「四照用」有種種方法,在「一喝」之中,同時具現。慈明將極其精微、複雜的四照用程序,濃縮在一喝之中,頓悟色彩極為濃郁。這種當下頓悟的功行,縱是參禪多年的人,也難知其深淺。如果領會了這一喝中的意旨,日輪當午之時,即是半夜三更。作者將兩幅截然對立的意象組合到一起,是神妙的般若直觀之境。如果擬議尋思,就不能解悟「箇中意」,失以千里了。
臨濟宗四喝、四料簡、四照用等綱宗詩,反映了其禪法機鋒迅疾、不容擬議的特性。臨濟宗禪法,顯示出掀倒禪床、踢翻地軸、倒覆乾坤的氣勢,正如論者所云,「棒喝機用及一切言句,他都安排在劍刃刀口子上,完全為了頓悟服務,從不閒話商量。這正是馬祖、百丈、黃蘗、睦州一系禪道的最高發展,也是禪宗在修持方面的最大革新。」「這個絕對無情的逼拶路子,它才能擺脫心意識的一切妄緣,也才可以于一念鑑覺下如脫桶底似的打徹」。〔乃光《臨濟禪初探》,《禪學論文集》第二冊第一五八頁。〕 這些綱宗詩,之所以能通過鮮明的藝術形象,表達極其深邃的禪學思想,這是因為在最高的層次上,詩與禪圓融相通。最微妙的宗教體驗,不能通過定勢語言來表述。因為按照禪宗的觀念,本體不可說,一有言說,即有主客,即與本體乖離。從這個意義上說,語言是本體的柵欄。而參禪悟道,就是要突破這種乖離,明心見性,直契本體。通過詩學的喻義,通過現量的原真呈顯,摒落思量計較,悟妙旨于言外,即可使學人當下證入禪悟之境。從這個意義上說,詩歌又是本體的家園。臨濟宗禪詩,吟詠宗綱而不黏著于宗綱,用活句而不用死語,通過意象組合的矛盾性、跳宕性、空靈性,展示一幅幅詩禪感悟境象,這就使得臨濟宗綱宗詩具有了供人想像品味的空間,使其意象具有多義性、朦朧性、不可解性,使得臨濟宗綱宗詩在中國禪學史上呈現出獨特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