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頌古 第一章 公案頌古與本原心性 二、本心的迷失
公案頌古與本原心性
二、本心的迷失
吳言生
[台灣]東大圖書公司,《經典頌古》,2002年11月初版
第47—53頁
對本心迷失的反省構成了禪宗哲學迷失論的內容。禪宗迷失論揭示本心擾動、不覺、缺撼、執著的狀況及緣由。禪宗認為,人的本來面目清純無染,隨著自我意識的產生,人們逐物迷己,迷己逐物,從而導致了本心的迷失。禪宗公案和頌古,從各自的角度表現了對迷失的反省。在《頌古百則》中,表達對本心迷失思考的公案較少。這是因為禪宗公案注重揭示本原心性的超越質性、注重揭示頓悟成佛的不二法門、注重揭示內證絕言的禪悟境界,而對本心為什麼會迷失這樣一個學理性較強的問題,則較少注意。在為數不多的與此相關涉的公案中,也僅是指出本心迷失這一事實,而不過多作理性的思考。而禪之所以為禪,其特色也正在這里。
1.逐物迷己
追逐外物,從而迷失了本原心性,這是禪宗的基本看法。表達對本心迷失之反省的,有「鏡清雨滴」公案及頌古。《碧巖錄》第46則:
鏡清問僧:「門外是什麼聲?」僧云:「雨滴聲。」清云:「眾生顛倒,迷己逐物。」僧云:「和尚作麼生?」清云:「洎不迷己。」僧云:「洎不迷己,意旨如何?」清云:「出身猶可易,脫體道應難。」
本則公案中,鏡清明明知道是「雨滴聲」,卻問學僧是什麼聲音,這種機法,如同探竿影草,旨在考驗僧人的悟境。僧人隨著舌根轉,說是雨滴聲,可謂「貪他簑笠者,失卻舊茅亭」(同上長靈卓頌)。 殊不知,「軒簷水玉,原系己身」,若是真正無心,臻于放棄一切妄想的省悟境界,則所聽到的屋簷下雨滴聲就是自己,在這種境界里沒有自己與其他的對立。此時,會有好像自己變成雨滴的感覺,不知道是自己滴落下來,還是雨水滴落下來,這就是雨水與自己成為一體的世界,也就是「虛堂雨滴聲」所表現的世界。自己與雨滴聲合而為一,就是無心的世界。聽到雨滴聲,並與雨滴聲合為一體,是超越經驗的純粹經驗。
由于僧人站在物我分離的立場上回答是「雨滴聲」,所以鏡清予以批評。學僧反問鏡清如何體會,鏡清說:「等到能不迷失自己的時候就會明白。」學僧仍然沒有領會,鏡清便入泥入水,對他說:「出身猶可易,脫體道應難。」——突破身心的牢籠,從這個迷惑的世界超脫出來還容易,要想使道體透脫出來就困難了。所謂使道體透脫,就是使道體從其安住的超悟之境再脫離出來,重新回歸于這個聲色紛紜的現象界。「如果停留在『絕不迷惑』的小乘羅漢境界里,是絕對不可能解脫的。必須『和光同塵』,使自己覺悟的光明柔和下來,與眾生迷妄顛倒的迷惑世界打成一片,還要以最好的方法表現出自身的了悟境界,去教導人們。」(《一日一禪》第216頁) 雪竇頌云:
虛堂雨滴聲,作者難酬對。 若謂曾入流,依前還不會。 曾不會,南山北山轉滂霈。
「虛堂雨滴聲」之所以使得深諳禪理的行家也難以「酬對」,是因為如果你喚它作雨滴聲,則是迷己逐物。但如果不喚作雨滴聲,它不是物,你又如何轉物?「若謂曾入流,依前還不會。」仍用《楞嚴經》意旨:「初于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這是《楞嚴經》里觀世音菩薩的音聲入定法門,聽一切聲音,聽到「入流」(進入法性之流),「亡所」(所聽的聲音聽不見了),「所入既寂」,聲音寂滅了,清淨到極點,然後,動相(一切聲音)、靜相(沒有聲音),了然無礙,一念不生。雪竇說,縱使到了這個境界,也仍然沒有進入禪的大門。結句以「南山北山轉滂霈」,形容越來越大的雨滴聲,以及聽雨者能所俱泯、即心即境的直覺體驗,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雪竇此詩先以「虛堂雨滴聲,作者難酬對。若謂曾入流,依前還不會」點出簷前雨滴公案機鋒的陡峻,連行家也難以「酬對」。再運用楞嚴三昧和金剛般若入詩,「若謂曾入流」潛蘊著「入流亡所」的楞嚴三昧,禪心幽秀,悟入玄微;而「依前還不會」的金剛般若,則又將之掃卻,從而使禪悟體驗躍入新的層面,上升到絕巔至極之處,不立文字,言亡慮絕。最後用現量境作結,提示道「曾不會,南山北山轉滂霈」,指出只有能所俱泯,才能充分體證到「南山北山轉滂霈」的現量情境。
2.自昧本來
本來面目淨裸裸赤灑灑,顯發著無窮妙用。由于受到了客塵的障蔽,致使人們不能認識它,不能直下承擔,使之顯發大用。象徵本心迷失的,有「鹽官犀扇」公案及頌古。《碧巖錄》第91則:
鹽官一日喚侍者:「與我將犀牛扇子來。」侍者云:「扇子破也。」官云:「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侍者無對。投子云:「不辭將出,恐頭角不全。」石霜云:「若還和尚即無也。」資福畫一圓相,于中書一「牛」字。保福云:「和尚年尊,別請人好。」
禪宗時時刻刻以究明本心為念。本則公案中,鹽官以犀牛扇子作為象徵,為的是讓人們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資福在圓相中畫「牛」字,即是提示犀牛扇子系指大全自性,而非指作為實物的扇子。雪竇頌云:
犀牛扇子用多時,問著原來總不知。 無限清風與頭角,盡同云雨去難追。
「犀牛扇子用多時,問著原來總不知。」每個人都有一柄犀牛扇,在生命的時時刻刻,都仰仗其發揮作用,它是生命的本原。但當師家詢問它時,學人卻並不知道自身本具。兩句感嘆世人逐物迷己,只知道追尋外物,卻不知道自身本具的「犀牛扇」、「玻璃盞」。
「無限清風與頭角,盡同云雨去難追。」因為人們不識本有的佛性,不識自性的犀牛,于一問之時懵然不知,從而使得犀牛扇子的無限清風,隨著頭角崢嶸的犀牛一道,如同云飛雨逝般一去難追。反之,如果知道人人本有的那一柄犀牛扇,在一問之時,就用不著去管什麼扇子,只須做個搖扇的動作,就可以使人頓時感受到清風習習,宇宙清涼。
此詩前二句通過對公案的品鑑,表達了「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感悟。三四句以「清風」、「頭角」,雙綰扇子與犀牛,並將之與易逝難追的「云雨」相類比,生動形象地傳達出對世人不識本心的惋歎之情。